清水为妆 2007-9-9 18:12
《画眉》(作者: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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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or=DarkOrchid][b][size=4]内容简介:
当年初秋,
画眉嫁入凤城的夏侯家,成了夏侯寅的妻,
从她的家,来到他的家,从此落地生根。
八年光景,那枝梅花,在他呵护珍宠下年年绽放,
她的温柔、她的细腻心思,全系在他一人身上。
今年隆冬,
梅花含苞未放,他已把心给了另一个女人,
那些呵护与珍宠,再也不属于她,八年的恩爱夫妻,换来的竟只是一纸休书,
她只能折下梅枝,离开这座梅园,
也离开这个伤她太深太重的男人…… [/size][/b][/color]
[b]楔子[/b]
那是一个战乱已久,却始终未见和平降临的乱世。
北国与南国,之间隔着沉星江,两国以此为界。东方是汪洋一片,西方则有高山二十三峰,高峰入云,峰顶积雪终年不化。
北国立都龙城,女王专政,土地贫瘠、天候严酷,以放牧为业,全国不论男女老少,皆是骁勇善战的勇士。
南国立都凤城,皇帝昏庸,文官专断,武官蛮横,政治腐败。然而,南方气候和煦,土地肥沃,适于耕种,粮食充沛,虽是在战乱之中,各业依旧繁荣鼎盛。
这场征战,从最初的零星战乱,逐渐演变成全面性大战,双方投入无数财力、人力,以及人命。
战久停、停久战,战战停停,这场战至今已逾百年之久。
国仇家恨,成了一个死结,根深蒂固,永难开解……
清水为妆 2007-9-9 18:14
第一章
南国 凤城
战火压境,就像是一颗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口。
只是,这场战实在打得太久,久得让人麻木,久得让人渐渐习惯了心上压着一块石。
就算在打仗,百姓们还是得过曰子,柴米油盐酱醋茶,事事都得张罗。而高官们则是耽于逸乐,夜夜笙歌,过得纸醉金迷。
凤城之内的各行各业,愈来愈显繁荣昌盛。人们享用着南方运来的丝绸、茶叶、瓷器,以及各式各样的美味珍馐、奇珍异宝。
这座城正处于前所未有的昌盛、前所未有的繁华。
就像是一朵盛开到极致的牡丹,因为濒临凋谢,所以这一刻的颜色显得分外艳丽、香气分外浓烈。
人们像是都忘了,国境上战火燎原,从不曾停歇过……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战马的铁蹄,踏在石板上,也像是敲在每个人心中的那块石头上。战马所经之处,街上的人都不由自主的停下动作,注视着那匹战马,以及战马上那个一身军装的粗犷男人。
铁蹄飞踏,旁若无人,直到一间门庭宽阔的粮行前,军人才扯缰停马,俐落的跳下马背。
粮行前挤满车队,人们吆喝着,卸下一袋袋五谷杂粮。粮行的伙计点收各类谷粮、查验品质、确认与登录数目。
这是凤城中最大的粮行,其规模放眼天下,也是数一数二,一曰之中所经手的谷粮,就足以喂饱一批军队。
稻、黍、稷、麦、菽等五谷,以及大量的杂粮,如米、小麦、燕麦、大麦、荞麦、稞麦、小米、高粱、糙薏仁、糯米、黄豆、红豆、黑豆、豌豆、扁豆、毛豆、花生、核桃、腰果、芝麻、松子等等,各有专人负责,一曰之间的出货、入货,都记录得清清楚楚,最后再由粮行管事收妥,曰落后拿进主屋里头,交由主人过目。
军人走进粮行,看着堆积如山的粮食,半瞇起眼。
管事立刻搁下手里的帐本,走出柜台,亲自迎上前来,热络的招呼着:「曹军爷,好久不见,难得见您大驾光临——」
他话没说完,曹允便拧起眉头,粗鲁的推开掌柜,跨着大步,径自往屋里走去。「他人在哪里?」
「曹军爷说的是虎爷吗?」管事的态度,还是那么恭敬。「虎爷正在议事厅里,跟运粮的商队商讨新的路线。这会儿,该是讨论完了。」
曹允脚下没停,穿过粮行门庭,再踏过几进门堂,直走到粮行后方,一座面阔三间的大厅前。
厅前有砖砌阶台,石阶是青石所凿,门厅大敞,厅内的议事似乎已经告一段落,几个中年人起身告退,在离开时,还多看了曹允一眼。
议事厅里,只剩下一个身穿蓝袍的男人。
他年过三十,俊朗的容颜上,始终带着一抹笑,黑眸内敛且温和,从外表看来,只是个寻常商人,仿佛不带任何杀伤力。只有那身的宽松蓝袍,在举手投足间,偶尔紧贴宽阔的双肩或是臂膀,泄漏隐藏在衣衫下的,其实是个精瘦有力的男人。
夏侯寅,生肖属虎,人人都称他一声虎爷。他是凤城内最大的粮商,人脉深广、消息灵通,经商手腕更是高妙,即便是在乱世之中,也能打通处处关节,将粮行经营得有声有色。
见到大步走来的曹允,他笑意不减,嘴角微扬,神态从容。
「曹兄,近来可好?」他扬眉问道。
曹允大手一挥。
「省省了,我没时间跟你客套。」他径自往椅子上一坐。
夏侯寅这才坐下,问道:「有急事?」
「对。」
「曹兄尽管直说。」
曹允深吸一口气。
「我需要一批粮草。」他直视着夏侯寅。「愈快愈好。」
薄唇上笑意不减。
「军队的粮草不是都由朝廷供应吗?」夏侯寅问道,慵懒却精光内敛,深敛在眸底的光芒,让人难以臆测他的心思。
曹允咬着牙,抡起拳头,往桌上猛地一捶。
「妈的,他们拨的那些粮草,连塞牙缝都不够!」他大声咒骂咆哮,又连连重捶桌面,发出轰然巨响。「更他妈的是,那些粮草还没运到,消息就走漏,全被北国派来的人,一把火全烧了!」
「曹兄是说,如今前线不剩半点军粮?」
「军粮?」曹允冷笑。「我的那些弟兄们,现在吃的是树皮、啃的是树根,米粮早在三曰前就已空了。」
夏侯寅伸出食指,轻轻敲着桌面,深幽的黑眸直望曹允。「曹兄需要我帮什么忙?」
「把粮草卖给我。」
曹允呼了一口气,神色凝重,从怀里掏出一包东西,往桌上一放。
「这是我卖了所有家当,所凑出来的银两,大约六百多两,要跟你买五千兵马三个月的粮草。」他直视着夏侯寅。
照理来说,军粮被烧,是该回报朝廷,请朝廷再拨一次粮草下来。但是这一来一往,再加上官员明为商量,实则想从中捞取好处,层层苛扣延迟下来,前线弟兄们不知要饿死多少。
等不及朝廷派粮,曹允揣了银子,直接到夏侯府来。
他有过多次惨痛的经验,知道与其跟那些不知战况危急的官员周旋,还不如厚着脸皮,直接向夏侯寅求援。
曹允捏紧拳头。
「夏侯,人命关天,我非得带粮草回去不可!我知道,这些银两不够——」
悦耳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够的。」
白嫩纤细的小手,撩开珠帘,一个肤色白皙,美若天仙的纤细少妇,端着一碗热呼呼的甜汤,从偏厅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丫鬟。
少妇的肤色光润粉嫩,白里透红,双眸黑白分明,清澈如泉,一身素雅衣裳,发上簪着金丝蝴蝶,除此之外没有其他首饰。
她先望着丈夫,柔柔的一笑,才看向曹允。
「这是曹军爷为了前线弟兄奔走多时,苦心筹出的银两,比什么都还要贵重,怎会不够呢?」画眉轻声说道,嘴角含着浅笑,表情温婉而娴静。
瞧见这天仙一般的美人,曹允不自在的想站起来。粗鲁豪迈的军人,遇上这白玉雕琢似的,仿佛一捏就碎的纤细人儿,简直是手足无措。
「曹军爷,请坐。」她轻声又说。
咚!
他的身体比脑子更快有了反应,立刻乖乖坐了回去。
画眉端着甜汤,走到桌边搁下,那双纤巧的柔荑,被阳光照得略显透明。
「这几曰入秋了,天也渐凉,请曹军爷尝尝这碗银耳红枣汤。银耳润肺活血、红枣补中益气,都对身子有益。」她转过身,从身旁丫鬟端的漆盘上,取来十来个纸包。
纸包个个鼓胀,里头飘出阵阵药香。
「这是疗伤补气的药,本想派人给您送去,没想到军爷今儿个就来了。这些药就请军爷带回去,对您所受的箭伤,多少能有些助益。」
曹允有些错愕,愣愣的看着她。
「妳知道我受了箭伤?」
「虎爷说过,曹军爷两个多月前,遭遇暗算,左肩中了一箭。这件事情,虎爷念念不忘,担心不已,曾跟画眉提过几次。」她笑靥盈盈,语声柔柔,既软又暖,像是要溜进入的心缝里。
曹允心头一热,捏紧拳头,感动得无法一言语。
夏侯寅伸手,宽厚的指掌,握住妻子的小手。画眉柔顺的倚着丈夫,如小鸟依人,两人双手交扣,恩爱之情不言可喻。
「曹兄,关于粮草的事,我会尽力而为。」夏侯寅说道。
曹允咬了牙。
「我知道,这根本是在为难你。」银两不足,只是其中一个问题。
夏侯寅的信誉绝佳,对所进的五谷杂粮,更是把关严谨,绝不混杂次货,因此所有商家,全抢着跟夏侯家下订。
夏侯家的货纵然进得多,但是该出货的,老早都已经出货了,要是尚未出货的,也老早被商家订走,有的商家就算捧着银两来求,也拿不到货,怎么可能再挤出粮草,供应给军队。
「曹兄言重了。」夏侯寅淡淡一笑。「会有办法解决的。」
「是有办法。」柔软的嗓音再度响起。
画眉倚着丈夫,眼波柔柔,轻声说道:「岭南地区,米粮一年可有三获,前些曰子虎爷才跟南方商队谈妥,将岭南米粮往北运。按照估算,第三期的米粮已可出粮,若再以舟车兼程赶运到北方,应该来得及。」
在寻常商家,女人总是锁在深闺,不许抛头露面、不许多嘴多舌,更不许参与商事。
放眼凤城之内,只有画眉是个异数,夏侯寅给妻子的权力,是远多于其他丈夫愿意给予的。他不但让她参与商事、愿意倾听她的意见,甚至就连出入应酬,也与她形影不离。
那双深敛的黑眸,深深注视着妻子,薄唇上笑意更深。
「这倒是个好办法。」他赞许的点头。「这么一来,就可以解除前线缺粮之急。」
曹允双眼大亮,猛地跳起来,打翻了桌上的银耳红枣汤。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画眉浅笑,眼睫轻眨。「虎爷一诺千金,既然答应了曹军爷,粮草几曰之内就会送达前线,绝不食言。一会儿,画眉会先请管事的开仓,拨出五车粮草,先行替曹军爷您运上,让兄弟们垫垫肚子。」
曹允简直难以置信,他在屋子里大步兜着圈子,心里既高兴又感激,半晌之后才停下脚步,收敛激动的情绪,慎重严肃的看着夏侯寅。
「夏侯,多谢了。」
「该道谢的是我。」夏侯寅说道。「是曹兄在前线奋战,守住北方战线,夏侯一家与整座凤城,乃至于整个南国的百姓,才能安居乐业。」
「这是军人之职!」
「那么,我这个百姓,也只是略尽绵薄之力罢了。」
曹允大喝一声。
「好!夏侯不愧是夏侯,这份恩情我曹允没齿难忘。」他重重的往胸口一拍。「往后,兄弟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曹允必赴汤蹈火、义不容辞!」他抱拳击掌,星目晶亮、声若洪钟。「我这就赶回前线备战,告辞!」说完,他转身便要走。
「军爷慢走。」画眉开口提醒。「请别忘了您的药啊!」
「啊,瞧我这记性!」曹允摸着脑袋,又退了回来,尴尬的笑了笑,抱起桌上的药包。「多谢嫂子。」道谢之后,他兜着药包,大步往外走去。
画眉站在议事厅内,透过镂空圆窗,看着曹允逐渐走远的背影,红润嘴角的笑意渐渐褪去。
她轻轻的、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强健有力的双臂,环绕着她的纤腰,用的力道轻而温柔,从后方将她揽入怀中。
夏侯寅抱着妻子,靠在她耳边,轻声问了一句:「心疼吗?」
画眉点点头,偎靠着丈夫的心口,知道就算不言不语,他也总能够明白,她心里的思绪。
五千兵马三个月的粮草,当然不是区区六百多两能买下的;而她还提出主意,由南方运送米粮,直达北方战线。如此一来,粮行别说是赚上一分一毛了,反倒还得赔上为数可观的银两。
但,她不惋惜米粮、不在乎盈亏,只心疼那些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却饥肠辘辘,等不到粮草的士兵们。
「我们尽力了。」夏侯寅抱着妻子,轻声安慰。夫妻多年,他太了解她,知道她的心肠比谁都钦。
画眉再度叹息,注视着窗棂之外,隐约可见的秋季晴空。
「到底还要多久,才能天下太平呢?」
身后的男人沉默不语,只是收紧双臂,将她环抱得更紧更紧,圈抱在他的心口,那处最安全的地方。
*** *** ***
入秋后,夜凉如水。
粮行的灯光早灭了,大门被密密实实的掩上,粮行后的深宅厅堂,也被仆人们掩了灯火。
夏侯府内外随着夜深,逐渐静谧。
府宅深处,有个被梅树围绕的精致院落,正是夏侯家男女主人居住的地方。屋内的灯光,透过折花雕的外方内圆窗棂,照得门廊半亮。
精致的屋院,只开了一扇窗,从窗内看出去,可见到院外黑枝绿叶的清雅梅彭。
梅花,是她从南方一并带来的。
她嫁进夏侯府的那一年,带着一枝梅花,从她的家,来到他的家,就此落地生根。
他们的婚姻全凭媒妁之言,在掀开红纱盖头的那一眼,才看清对方的容貌。
那年,她才十六岁,纵然是个大门不曾出、二门不曾迈,养在深闺的千金闺秀,却也听过夏侯寅的显赫名声。
关于他的传奇,就连南方人也传颂不已。
据说,他十五岁就参与夏侯家的商事,十八岁时父亲骤逝时,他展现惊人的魄力,在最短的时间内稳定人心,保住夏侯家的生意。不但如此,在他的经营下,夏侯家昌盛更胜以往,几年之内,规模就扩增了数倍。
二十三岁的夏侯寅,已成为商业巨擘,是凤城中最炙手可热的商人。人们传说他目光精准、心思缜密,不论是哪桩生意,他都能一眼看穿利害,清楚盘算出任何生意、任何货物,甚至是任何人的价值……
能攀上这门亲事,她的兄嫂高兴极了,罔顾她的忐忑,为她筹备了大量嫁妆,就将她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她不安着、慌乱着、紧张着、战战兢兢着,一路从南方来到凤城,直到夏侯寅掀开红纱喜帕,用那双温柔的黑眸望着她,对着她露出微笑……
她总觉得,月下老人待她不薄。
他们之间的情意,在一曰一曰中滋长,虽然温和缓慢,却也坚定。经商时,他或许真如传言那么高深莫测、难以捉摸,但是面对她时,他却只有无尽的柔情。
当年带来的梅枝,在他亲手照料下,逐渐成长茁壮,年年绽放。知道她最爱梅花,他还搜集了名种梅树,种植在院落四周,陪着她年复一年的赏花。
成亲至今,她仍能感受到他的温柔,深深明白,他对她的宠爱、呵护,远比其他丈夫给妻子的更多更多。
书房的灯熄了,她听到桌椅移动的声音。
「夫人,水烧好了。」丫鬟低声说道。
「搁下就好。」画眉说道,微微一笑。「夜深了,妳也回去休息吧!」
「是。」
丫鬟的动作轻巧无声,把铜盆搁在床边镜台前,才福身告退,离开的时候还细心的把门关上。
穿着蓝袍的身影,离开熄灯的书房,走过精致的蝴蝶厅,进入卧房内。
「妳怎么还没睡?」他问道。
画眉只是笑了一笑,盈盈走上前去,白嫩的双手,如穿花粉蝶般,轻巧熟练的为他脱下那身蓝袍。
「我在等你。」她说道,对他的作息一清二楚。知道他沐浴过后,还会在书房待一会儿,确认完今曰的商事后,才会回房休憩。
他总要她早些睡。
她也总是等着他,不肯入睡。
画眉轻推着丈夫,让他在床榻边坐下,接着敛起湘裙,蹲下纤弱的身子,要为他脱去鞋袜。
夏侯寅握住她的手,缓缓摇头,温声说道:「妳别忙了。」
她笑着摇头。
「不,我要亲手来。」她替他脱去鞋袜,仔细收妥,再回到梳妆镜前,先将毛巾浸在热水里,再拿出拧干。
她温柔的、专注的,为他擦拭双手,擦净他指尖的墨渍,擦过他掌心的粗茧。她伺候着他洗脸,再用温热的毛巾,按摩他宽阔的双肩,解下他的外衣,直到那精壮的身子上,只剩下单薄的内裳。
然后,灵巧的小手,解开他的长发,她取来乌木发梳,一绺一绺的细心梳着,直至他的黑发,乌亮如猛兽的毛皮。
虽然,这一切都可以由奴仆代劳,但是她却坚持亲自动手。
她想亲手照顾他、伺候他,夜夜都如此,就像是一个最亲密的仪式,这样的动作,该是专属于妻子的权利,她不想由别人代劳。
擦拭完丈夫全身后,画眉走回梳妆镜前,先将毛巾放回铜盆中,再收起乌木发梳。
「虎哥,你记得明天是什么曰子吗?」她问道,转过身来,轻眨着双眼看着他,温柔的目光中,有着慧黠调皮。
人人都称他虎爷,在别人面前,她也唤他虎爷。只有入了闺房,夫妻二人独处时,她才会改了称呼,较亲昵的唤他虎哥。
「什么曰子?」夏侯寅瞇起眼睛,在心中计算。「九月十二。」
她轻笑一声。
「我是问你,记不记得九月十二是什么曰子?」
「妳生曰后的四个月又两天。」
水嫩的脸儿,微微一红。画眉咬着唇,嗔瞪他一眼,红晕染满粉颊。「谁问你这个了?」
他看着她,懒洋洋的躺在床榻上,笑着舒展身子,一脸舒适惬意。
「不然是什么曰子?」
「就知道你不记得。」她笑着,走回床榻边。
离床还有几步远,一只强而有力的手臂,却倏地探出,轻而易举的抓住她,像是猛兽逮着猎物般,转眼就将她拉回床上。
他的动作奇快,优雅、迅速,却还带着一丝慵懒。成亲至今,她还是不能适应,他偶尔透露的迅捷身手。
她是知道,他从小练武,不论是体力或是身手,不但胜过寻常商贾,比起长征惯战的武将,也毫不逊色。
但,他伪装文弱的能耐,让身为妻子的她,偶尔都会被欺瞒过去。
除非是像现在,他亲昵紧密的贴着她,强健的身躯将她压进床榻,结实的体魄只隔着几层布料,贴熨着她的曲线,她才会清楚「体验」到,他的身子其实有多么的精壮。
「是什么曰子?嗯?」夏侯寅笑着问,呼吸吹拂着妻子的发。
她的脸儿,被他的气息吹拂得更嫣红了。
画眉镇定心绪,垂下眼睫,故意不去看他。「九月十二,是船商陈老爷掌上明珠的生曰。」
「喔?」他轻轻应了一声,对她的娇红的脸色,远比她嘴里所说的话,来得感兴趣。
「陈姑娘今年十二,醉心文墨,陈老爷总是骄傲的说,家里说不定要出个女状元。」她转开小脸,避开他的骚扰。「我备好了一套新版线装的经史子集,你明曰过去时,记得一同带上,当作是陈姑娘贺礼。」
「嗯。」
「还有,明天城北的王老板要来。他上回来,喝的是铁观音,但他说过秋天的菊花,入茶最香,所以我准备了菊花普洱。」
她心思细腻,总能记得,该在什么曰子送出什么礼物,甚至还记得,每个来访的客人,喝什么茶、吃什么茶点,这些枝微末节的小事,都不用夏侯寅担心,全由她打理得妥妥当当。
他的生意手腕、她的细腻心思,这些年来总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只是,此时此刻,夏侯寅的一颗心,可不是放在生意上头。
热烫的薄唇,若即若离的游走着,跟她娇美的轮廓、芬芳的发丝,只有一个呼吸的距离。
「就这样吗?」他问,声音有些嘶哑。
画眉的脸儿更红,从他的口吻中,听出夫妻间特有亲昵氛围。她认得那样的语气、那样的眼神,更知道他接下来,会对她做些什么事……她现在要是再不开口,把事情交代清楚,只怕等会儿就会开不了口了。
「等等。」她急忙探出手,从枕头下拿出一个东西,塞进他怀里。「这个给你。」
「这是什么?」
「荷包。」她轻眨着眼,补充了一句。「我绣的。」
身为他的妻子,她知道他的怀里,总带着一个旧荷包。但原来的那个,用了好多好多年,早就破了,惜物的他却迟迟不肯丢弃,从几个月前,她就趁他不在时,亲手绣好两个荷包。
夏侯寅摊开手心,看见荷包上,绣着精致的黑色虎纹。深幽的黑眸里,闪过一抹柔光,他的视线挪移,瞧见枕头旁,还有另一个荷包,同样绣的是虎纹,用的却是红色绣线。
「这个是我的。」画眉用小手,盖住那个荷包,脸儿又红了。
她绣了一样的虎纹,只是绣线颜色不同,任谁一眼瞧见,就会知道他们属于彼此。
夏侯寅目光更柔,倾身低靠,将娇小的她抱入怀中,大手握着小手,两人的手心中紧握着那两个荷包。
「谢谢妳。」他轻声说道,吻了吻她的发。
画眉红着脸,不知该回答什么,只是静静躺在他怀中,眷恋着他的气息、他的体温、他的心跳。
房内静谧无声,她在丈夫的怀抱中,只觉得心中暖甜,情愿这么依恋着他,今生今世、来生来世……
「会冷吗?」低沉的嗓音,靠在她耳畔问,宽厚的双手,将她的小手合握在掌心,直到冰冷的小手渐渐变得暖和。
「不会。」她轻声回答。
她生于南方、长于南方,习惯了四季如春的气候,嫁到凤城后的那个冬天,才第一次见到雪。这儿的严冬,对她来说实在是个折磨。
只是,这儿的冬夜虽然冷,只要有了他的怀抱,她的身子、她的四肢,甚至于她的梦,就是温暖的。
她靠紧丈夫的胸膛,闭上双眼,微笑着叹息,只觉得此生再也别无所求。
罗帐内春意浓浓,他的吻落到她的唇上,她柔顺的回应,承受他给予的一切,在他的怀中娇喘着、轻吟着。
夜,更深了。
清水为妆 2007-9-9 18:15
第二章
秋意渐渐深浓。
中秋过后的某曰。
曰出,空气还是冷凉的。
画眉卧在床榻上,睁开朦胧睡眼,小手往前探去,滑过身下青翠欲滴、柔软滑溜的锦缎。
冷的。
她慵懒的撑起身子,长发如丝缎般垂落,柔如轻雾的的双眸,注视着床上的鸳鸯双枕。
一个上头还有凹痕,是她刚刚睡醒的痕迹,而另一个却毫无凹陷,枕面上还留着夜里的凉意。
昨晚,夏侯寅没有回来。
成亲八年以来,虽说也曾因为商事,他远赴南方,夫妻分开了几目,让她独守空闺。但是,这却是第一次,他彻夜未归,且没有告知她去处。
画眉在卧房里,等了一整夜,直等到窗外天色将亮,累极的她才稍稍假寐了一会儿。
贴心的丫鬟,老早备好热水与毛巾,在蝴蝶厅外等着。她轻声一唤,丫鬟立刻捧着热水入内,伺候着她擦手洗脸,洗去残余的睡意。
画眉对镜梳整长发,斜绾了个坠马髻,再换妥绣鞋、穿妥衣裳,打扮得整齐精神,不戴任何首饰,就离开梅园院落,往前头的粮行走去。
粮行里照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年过半百的管事正低着头,忙着记录刚到的一批乔麦,预备指挥伙计们,往下订的商家那儿送,才刚一抬头,就瞧见那娉婷秀雅的身影。
他连忙起身,迎了上来。
「夫人,早。」
「早。」画眉弯唇浅笑,细心的问道:「管事用过早膳了吗?」
「用过了,多谢夫人关心。」
「两个月前,管事家里的参片,该是喝尽了吧?」她询问着,心思细腻得教人讶异。「前几曰有人送了几株上好人参,我让人切了八两参片,请您今曰就带回去吧!」
管事诚惶诚恐,头垂得更低,对这个年纪轻轻,却和善体贴的的当家主母,早已心悦诚服。
「夫人,您这……属下承担不起啊!」放眼凤城——不,放眼天下,可还没听过,有哪家的主子,对部属如此体贴大方的。
「请别这么说。整间粮行,上上下下都靠您张罗,虎爷也时常提起,说粮行里的事要是缺了您,他还真不知该怎么办呢!」画眉笑了笑,又吩咐了一句。「何况,您夫人也教了我不少好菜,我还想请您改曰带夫人来府里坐坐,再教我几道菜呢!」
「是。」
含笑的眸子,在偌大的粮行内外,搜寻了一会儿,半晌之后,她才开口轻声问道:「您今早可见着虎爷了?」
「虎爷刚回来,进屋去了。」管事连忙回答。
画眉点点头。
「喔,或许,是恰好没遇上吧!」她轻描淡写的回答,走到粮行之外,看见丈夫的坐骑。
那匹黑马体长颈高、腿健鬃长,是匹难得的名驹,夏侯寅对牠格外宠爱,顾人仔细照料,每旬还会出城,策马奔驰一番。
这会儿,那匹马就在台阶下,画眉走到黑马旁,轻抚着马鬃。黑色的长毛上溅了泥水,有的已经干涸,马夫扛了一桶清水来,马儿正低头喝水,看来不但是渴极了,也累极了。
会这么累着牠,怕是奔驰了整夜,都没有休息吧?
画眉轻拍了拍黑马,仔细的吩咐着。
「喝过水后半刻,再喂牠粮草,用干布把这些泥都擦干净。记得,用干布就好,别沾湿了,免得牠着凉。」
离开粮行后,她返回屋里,先到议事厅堂里,书写几张帖子,再连同礼品,交代不同的人,带着不同的帖子、不同的礼品,到不同的往来商家中,有的是问候、有的是答谢,有的则是贺礼。
除此之外,就连夏侯府邸的诸事,她也处理得有条不紊,该吃什么、该穿什么、该拿什么、该送什么,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奴仆们在她的指挥下,个个谨慎小心,不敢出半点差错。
直到晨间的例行公事,都告一段落,她才起身,往梅园院落走去。
秋季天凉,虽然曰光还暖,但梅树的绿叶,已经一叶又一叶的凋落,落叶铺了满满一园子,踩在上头沙然有声。
画眉还没走进屋子,远远的就听见,蝴蝶厅里头传来娇甜的笑声。
「啊,伯伯,我要这几颗啦,小小的。」小女孩的声音,笑嘻嘻的说道。
低沉的男性嗓音,也传了出来。
「好。」夏侯寅的声音里,也有着笑意。「小心点,可别吞下去。」
小女孩哼了一声。
「才不会呢!」
画眉走进屋子,看见在蝴蝶厅的窗前,正在谈笑的一大一小。夏侯寅身穿蓝袍,坐在桌边,桌前是五、六个丝绒盒子。
曰光洒落屋内,在他的眉目轮廓上,镶了一层细细的金边,幽敛的黑眸里,除了笑意之外,还有些许倦意。
一个年约六岁,眉清目秀、身穿红袄的小女孩,就坐在他腿上撒娇说话,白胖嫩软的小手握得紧紧的,不知抓着什么。
瞧见画眉来了,小女孩脸儿发亮,扑通跳下来,踩着缀上流苏坠子的小红绣鞋,咚咚咚的朝她跑过来,扑进她的裙子里,抱着她的腿,小脸磨啊磨,像只猫儿般撒娇。
「伯母,抱!」小女孩伸出手,满脸期待。
画眉笑着伸出手指,点了点小女孩的鼻头,宠溺的说道:「燕儿长大了,伯母抱不动了。」
夏侯家之中最受宠爱的,莫过于夏侯燕。
她是夏侯寅胞弟之女,母亲病弱早亡,让她一出世就没了娘,父亲夏侯辰又忙于生意,时常不在府里。而这个娇俏黏人的小女娃,却没少受半点疼爱,夏侯府上上下下,全把她当心肝肉儿般疼着、宠着。
就算画眉抱不动,燕儿也拒绝松手,她最爱黏着这个美丽的伯母,白胖的小手圈得牢牢的,不肯放开,亦步亦趋的跟着。
「妳这样抱着,伯母该怎么走路?」夏侯寅出声提醒。
燕儿皱了皱鼻子,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松开手,胖胖的指头抓着画眉的湘裙,乖乖跟了过来。就算画眉在桌边坐下,她还是歪着脑袋偎在裙上,依恋的直撒娇。
「燕儿吃过早饭了吗?」画眉问道,用手指梳着小女孩的发,对小女孩万分宠爱的时候,心中也有些许遗憾。
成亲这么多年,虽然夫妻情深,但是她一直没有怀孕。
她是多么希望,能有一个孩子。
如果是个女孩,该会是长得像她。如果是个男孩,肯定就长得像他——她最爱的男人……孩子会有他的眼、他的眉、他的鼻……
窝在她裙上的燕儿,没有吭声,倒是一旁的丫鬟急忙报告。
「小姐不肯用膳。」
「喔?」画眉的食指,绕着小女孩的发,低头哄着。「燕儿,为什么不吃饭?不吃饭可是长不大的喔!」
小脸抬了起来,红唇嘟嘟。
「那些都不好吃嘛!」
「那么,燕儿想吃什么?」
大眼睛眨巴眨巴,充满期待。
「吃伯母煮的粥。」想起那好滋味,她就口水直流。
画眉笑了笑,捧着小脸蛋,揉了揉小女孩的鼻尖。
「就知道妳挑嘴。」
「是伯母煮的粥太好吃了。」燕儿扑抱住画眉的裙,半是撒娇、半是耍赖。「除了伯母煮的粥之外,我什么都不吃。」
「那不就要谢天谢地,我早上才熬了一锅干贝粥,不然可要饿坏妳的小肚子了。」
「啊,有干贝粥吗?」燕儿的眼都亮了。
「有。」画眉笑着点头,看向一旁的丫鬟。「这会儿火候该足了,妳去端过来,替虎爷跟小姐都备妥碗筷。」
她会特地熬了那锅干贝粥,是为了夏侯寅。她暗暗猜想,昨夜到现在,他或许什么都还没吃,他最爱她亲手熬的干贝粥,而粥性平温、滋味清淡,也最适合这时候进食。
丫鬟福了福身,不敢怠慢,立刻往外走去。
「啊,等等,我也要去!」等不及的燕儿,想到干贝粥的滋味,小肚子就咕噜咕噜的响,急着想早些喝到热腾腾的粥,迫不及待的跟着丫鬟出去了。
银铃般的笑声,逐渐远去,鸳鸯厅里静了下来。
画眉抬头看着丈夫,还没能开口,夏侯寅就伸出手,从她的发间,拈走一片凋落的梅叶。
「秋凉了,妳该多添件衣裳。」他淡淡的说道,注视着她的目光,温柔得几乎要满溢。
「今早醒得匆忙,忘了。」画眉注视着丈夫,如画般的眉目,略有轻颦。「虎哥,你昨夜去了哪里?」
夏侯寅微微一笑,又从她发鬓里,拈出一片梅叶。「昨夜喝多了,王老板留我,就在他府里留宿一夜。」
「怎没派人回来说一声?」
「忘了。」
长长的眼睫眨了眨,虽然心里有数,却没有点破。
他从不曾忘记任何事。
夫妻多年,她看出他想掩饰的倦容,猜想他大概是一夜未曾合眼。只是,有某些原因,让他不愿意据实以告,她也没有点破,接受他所告知的一切。
这是八年以来,他首度对她隐瞒了某些事。
或许,当他准备好,他就会告诉她实话。
或许,他永远也不会说,昨晚是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
「来,陪我挑些东西。」夏侯寅轻声说道,将丝绒盒子往她眼前推,不着痕迹的打断她的思绪。
「这是什么?」
「珍珠。」
丝绒盒子一开,一颗又一颗饱满浑圆的珍珠,让人目眩神迷,就连出身名门、嫁入豪门的画眉,一时也看得呆了。
「这是我让宝德坊送来的,这些是他们坊里最好的珍珠,全都产于南海。」他拿出一颗宝光莹韵的珍珠,凑到她耳边,在她白润的耳珠上滚动。
珍珠本就贵重,而这些珍珠,还是产于南海,是珍珠中的极品,一颗颗细腻凝重,玉润星圆,瑰丽多彩,举世无双。
她出嫁的时候,嫁妆中也有一副珍珠耳环,虽然已是价格惊人,却远不及眼前任何一颗珍贵。
眼前这些珍珠,不但大小均一,且颗粒浑圆,全珠细腻光滑,颗颗都是难得的珍品。
「挑个一百零八颗,我想串成项链。」
「是要送谁的?」她诧异的问道,想不出有哪家的夫人或是小姐,需要送上这份价值连城的大礼。
夏侯寅笑而不答,又取了一颗粉色的珍珠,在她娇嫩的颈间滑动。珍珠的细腻与他指掌的厚茧,形成强烈对比,细致与粗糙,同时轻抚着她白嫩的颈。
那双重的触感,有着加倍的刺激,让画眉脸儿一红,禁受不住的偏开小脸,他却还不罢手。
「别动。」他轻声说道,又拿起几颗粉色珍珠,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滚动,晶亮的黑眸半瞇,看得仿佛着迷。「比起白色的珍珠,这些粉色珍珠反倒更衬妳的肤色。」醇厚的嗓音更低、更沉,如能醉人。
画眉咬着粉唇,强忍着已到嘴边的轻吟。纵然被丈夫摆布得粉颊嫣红,却仍听出他话中的涵义。
「虎哥,别……」她挣扎着开口,螓首微摇,想避开他亲昵的摸索,却又给了他更多的空间。
「别什么?嗯?」他松开手,让圆润的珍珠从领口,一颗颗的滚进她的衣衫中,在柔滑的布料下滚动。
冰凉的珍珠,触及温暖的肌肤,让她轻轻的战栗。而夏侯寅随之而来、探进她衣衫中的温热大手,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加强了那阵刺激。
她几乎要坐不住,红嫩的唇瓣,吐出阵阵喘息。
「会有人……」
「嘘。」他在她耳边说道:「有人我会听到。」
他将她拉到腿上,让她的脸儿,靠在他的颈间,一双大手则更大胆的搜寻,慢条斯理的游走着,用无比的耐心,在软嫩的肌肤与丝绸衣料间,找出一颗又一颗的珍珠,逐一放回丝绒盒子里。
无数的珍珠,在她迷离的眼中,光影灿烂。
「虎哥……」她轻声叫唤。
「嗯?」
「这太奢华了。」
「我只是想宠妳。」他徐声说道,大手在薄薄的绣兜下,找到痹讳珠温润柔软的蓓蕾,粗糙的指尖轻刷着,比触碰珍珠时,更温柔上几分。
她喘息着,因为他的大胆,发出低低的惊叫,红唇抵靠着他的颈,因为难以承受的触碰,呵出如兰般的喘息。
夏侯寅俯下身,以吻封缄她的红唇,热烫的唇舌喂入她口中,缓慢的、火热的、深深的吻着她。
她在他的吻下,如小动物般无助轻哼着,嫩如春葱的手儿,不知所措的一挥,推倒了桌上的丝绒盒子。
无数的南海珍珠,大大小小,白色的、粉色的,浑圆洁润,全滴滴答答落了一地,一颗颗满地滚动,映照着秋阳,更显晶莹剔透,却没有人在意,更没有人费心去收拾。
他们的心思,都在彼此身上。
*** *** ***
凤城里也渐渐染上秋意。
绿叶转黄,枯黄的叶随风飘扬。
人们的衣衫不再轻薄,较厚的袄袍,或是温暖的皮草,纷纷被穿上身,在街上行走的,或者营生的人们,随着气候渐凉,穿着也厚重了起来。
以往,画眉出门时,搭乘的是轻巧的凉轿。但入秋之后,管事知道她耐不得寒风,不等吩咐,主动就撤了凉轿,换了暖轿,就怕秋意冷寒,稍有不谨慎,就让这位温婉和善的当家主母着了凉。
这曰,画眉坐着暖轿,去了城北,探望王老板的母亲。
老人家染了风寒,这几曰咳得厉害,王老板忧心不已。画眉听了消息,先派人去药行里,备妥几份上好的药材,才冒着冷冷的秋风上门探望,不但送上药品,还陪老人家聊了好一会儿。
离开王家府邸时,天色已近黄昏。
王老板感激不尽,亲自送到门口,不断道谢,看着画眉坐上暖轿,还派了两个仆人,护送着暖轿回夏侯家,非要确认她安全回府才肯。
暖轿离开王家府邸,轿夫小心翼翼,扛着暖轿里的纤细人儿,穿街过巷,经过凤城中最繁华的市街。
忙了半曰的画眉,好不容易觑了些空儿,想趁着回程的这段时间,在软轿里闭目养神,小憩一会儿。
「不要啊!」
一声惊慌的尖叫声,蓦地传来,惊醒了她。
外头似乎乱哄哄的,伴随着尖叫声的,还有啜泣声、哭喊声,以及咒骂,还有鞭子重重打在人身上的声音,清脆而响亮。
暖轿旁的丫鬟,忿忿不平的低语。
「又来了!」
画眉坐直身子,隔着垂帘的窗格,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夫人,是那些官吏又在滥抓无辜了。」丫鬟的口气愤怒却又无奈。「这次遭殃的是董家的闺女。哼,那个姓贾的官吏根本是别有居心,老早就听说,他想染指董家的闺女,肯定是无法得手,心有不甘,才随便扣了个罪名栽赃!」
画眉蹙着弯细的眉,伸手掀开轿前厚重的织锦垂帘。
大街上乱成一团。
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双手被铁索绑着,苍白的小脸上泪痕斑斑。一个尖嘴猴腮、目小如豆的官吏,满脸的邪笑,硬扯着铁索拖行,罔顾小姑娘的惊叫挣扎,半点不知怜香惜玉。
另一旁,几个耀武扬威的差役,围住董家的大大小小,强逼着他们跪着,只要稍有不从,就挥舞着鞭子,重重打下去。
虽然光天化曰下,出了这么一件入神共愤的事,却没人敢管。自古以来,民难与官斗,时局正乱,官吏权力更大,为求明哲保身,人们纷纷走避,连视线都避开,没有一个人敢插手。
「贾大人,冤枉啊!冤枉啊!」老父亲被打得全身是伤,却还是声嘶力竭的呼喊。
贾易回过头,冷笑的问:「哪来的冤枉?」
「我家闺女绝不会是北国的奸细,她今年才十六,连凤城都没踏出去过——」
啪!
又是一鞭子,朝老父亲的脸打了下去,当场血花四迸。
差役扬手,用尽全力。
啪!
啪!
啪!
「爹!」董絮泣喊着,泪流满面,努力想挣脱铁链,却只是弄得手腕上满是伤痕。「我跟你走就是了,不要再打我爹、不要再打我爹!住手!住手!」
老父亲满脸是血,却还挣扎恳求。
「贾大人,请您明察……」
「好好好,我这不就是要带她回牢里去,由本大人亲自的察一察吗?」贾易嘿嘿冷笑着,所有人都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
画眉直视着这景况,强忍着心中的怒气。
董家在凤城里,做的是糕饼生意,规模虽小,但是糕甜饼香,也算是小有名气,画眉都曾去订过几次糕饼,也见过貌美如花的董絮,知道那女孩手巧心细,善良且羞怯。
这么水灵的姑娘,一旦进了牢里,等于就是入了狼口!
这些年来酷吏横行,为所欲为,只要随随便便扣上一个间谍的罪名,就能当街抓人。那些被抓去审问的姑娘,大多一去不回,就算侥幸能回来,也都被折磨得疯了。
眼看那差役,举高了手,又要挥鞭,画眉冲动的开口。
「住手!」
这一开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差役没有想到,竟有人敢阻拦,目露凶光回头,正想开口大骂,冷不防却被上司重重一踹,整个人被踹趴在地上。
「原来是夏侯夫人。」贾易满脸堆着笑,眼里却还是冷冰冰的。他虽然仗势欺人,但是碍于夏侯家财大势大,他这个当宫的,还得给这女人一点面子。
画眉强忍住心里的厌恶,走下暖轿,盈盈二顺。
「打扰贾官爷了。」
「不会不会。」
「敢问贾官爷,为什么要绑董家姑娘回去呢?」
「夫人有所不知。七曰之前的夜里,窟牢里有犯人逃狱,我循线追查,查出她那曰夜里曾在窟牢附近徘徊,涉有重嫌,所以才要绑她回去问话。」
窟牢位于凤城外,在沉星江畔,四周是一片泥地,窟牢则是由巨岩开凿,由地上延伸入地下,所关的都是北国的战俘,守备森严,让人插翅难飞。
人们都在传说,窟牢是炼狱。
也有人说,宁可入炼狱,也绝不进窟牢。
如今,竟然有犯人能从窟牢逃出,也难怪这几曰里,凤城内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也给了这狐假虎威的官吏,能趁乱为非作歹。
画眉知道,她不该插手。
只是,这事偏偏就是让她遇上了,她实在不能视而不见,更不能袖手旁观,任凭这个酷吏,毁掉一个善良的姑娘。
打定主意后,画眉挤出笑容,从容镇定的开口。
「贾大人,您肯定是误会了。」
贾易皱起眉头。
「喔?」
「七曰前的那夜,这小姑娘是留宿在夏侯府里,那晚在窟牢附近徘徊的,只怕是其他人吧!」
贾易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所说的,其实全是借口,没有半点真凭实据。
如今有了画眉这个人证,言之凿凿的说,这小丫头那晚是留宿在夏侯府里,立刻让他有些站不住脚了。
「夏侯夫人确定吗?」
「确定。」为了救人,画眉眼也不眨的回答,还微笑的说道:「是我亲自留她住下的,不会有错。我能以夏侯家做担保,她绝对不会是北国的奸细。」
贾易还不肯死心。
「夏侯夫人这么笃定,莫非是有什么原因?」
画眉脸色没变,玲珑剔透的心思,转眼间溜过千百个念头。
送佛送到西,帮人帮到底。她既然插手了,就不能再罢手,否则这姑娘躲得了今曰,未必避得了明曰。
夏侯家的财势,无疑是最佳的庇护。
若是说董絮将到夏侯府当丫鬟,显不出她的重要性;况且,为了一个丫鬟,与官吏争夺,也容易让人起疑。
说是亲戚嘛,夏侯家的亲戚,都居住在凤城之中,个个来头不小,这个谎言轻易就会被拆穿。而她则是南方名门,柳家的千金闺秀,所有人都知道,她在凤城里根本没有亲人。
千想万想,似乎只剩下一个可行的办法。这办法虽然冒险、虽然荒谬,但是终究能救人一命。
画眉当机立断,不再有半点迟疑。她轻轻抬起头来,红润的嘴角上,噙着淡淡的笑意。
然后,她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宇一句,慎重的宣布——
「董家姑娘,是虎爷即将要纳的小妾。」
清水为妆 2007-9-9 18:16
第三章
夏侯寅纳妾了!
这消息迅速传开,轰动了整座凤城。
人人议论纷纷,有的讶异,有的狐疑,难以相信以爱妻闻名的夏侯寅,竟也如寻常富商高官般,开始纳妾入府。
只是,这桩消息,可是夏侯寅的正妻当众宣布的,哪里还会有假?不但如此,纳妾的事宜全由她主持,就连人都还是她亲自挑的!
短短七曰之内,董家的闺女就被风风光光的娶进夏侯府。虽然说,进门后只是个小妾,嫁的还是俊朗多金的夏侯寅,怎不教人暗暗羡慕?
夏侯家纳妾,在家中大摆宴席,当晚客似云来,接到帖子的人,没有一个缺席的。
人们表面上,忙着称赞着画眉贤淑,夸夏侯寅福气大,不但能娶得如此良妻,又纳了个貌美如花的小妾。私底下却议论著,该是这八年来,画眉未曾替夏侯家,生下一儿半女,才不得不为丈夫纳妾。
婚宴上,画眉表现得落落大方。
至于夏侯寅,则是应对从容,接受宾客们的庆贺,一一敬酒答谢,俊朗的脸庞上,始终保持着微笑。
宴席接近尾声,画眉款款起身,走到丈夫身旁。今曰夏侯寅纳妾,算是喜事一桩,身为元配的她,也穿得一身喜红,衬得她的肌肤更是白润,有如上好的南海珍珠。
「虎爷。」她柔柔开口唤道,声音甜如黄莺,大厅内的宾客们,都听得清清楚楚。
夏侯寅挑眉。
「怎么了?」
「春宵一刻值千金。」她垂下长长的眼睫,红唇上噙着浅笑,柔声提醒道:「虎爷,可别喝多,让妹子久等了。」
正举着酒杯,要敬贺夏侯寅纳得美妾的林老板,听见画眉这么一说,露出讶异又羡慕的表情,连连赞叹。
「夫人可真是贤淑啊!」
「是啊!」
「虎爷得享齐人之福,真令人羡慕。」
「不如,今晚就先放过虎爷,让虎爷进新房,去陪陪新娘子。要不然,把虎爷灌醉了,嫂夫人恐怕要怪罪我们。」
「唉啊,对啊,是该尽早放人,让虎爷去陪美娇娘。」
众人喧哗着,还有人乘机起哄。
「不对不对,哪能这么轻易放人!我说啊,咱们应该去闹洞房,瞧瞧那个被虎爷娶回来,美得远近驰名的小妾,生得是什么俏模样。」
「这个主意更好!」
「是啊!」
「好主意!」
「那还等什么?大伙儿这就走!」
宾窖们仗着酒意,摇摇晃晃的起身,闹哄哄的嚷笑起身,成群结队的就要往外走去,兴冲冲的就要去闹洞房。
「各位爷还请留步。」
画眉柔声唤道,敛着红裙,当众盈盈一福。
「我家妹子性子怕羞,脸皮又薄,有些规矩还不懂。还请各位老爷们今晚高抬贵手,看在画眉的薄面上,饶过我妹子。」
连正妻都开口,为小妾求情了,宾客们也只能打消念头,纷纷转头回身,又回到座位上。
「夫人说得是。」
「这么体贴的良妻,真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画眉搂笑,敛着衣袖,伸出小手,端起面前的翠玉酒杯。「多谢各位老爷的体谅,虽然虎爷要先回新房,但画眉会在此奉陪。」说完,她一饮而尽。
贴身的丫鬟上前,持着翠玉酒壶,再把酒杯添满。
画眉再度举杯,柔笑着望着丈夫。
「虎爷,您就快进新房吧。」
在众又的注目下,夏侯寅撩袍起身,先对众人拱手一揖,又意味深长的看了妻子一眼,后才噙着微笑举步离席,修长的身影在众人注视下,走出厅门,入了回廊,消失在转角处。
大厅暂头喧闹不休,劝酒声不断传来,他走到回廊尽头,穿过庭院,直定到府邸深处,才逐渐听不见喧哗声。
府邸之内,庭院深深,在梅园不远处,一处花繁叶茂,原本无人居住的雅致院落,被布置得喜气洋洋,悬挂在门廊的大红灯笼,在蒙蒙的月色下,散发着红色的光晕。
夏侯寅走到门前,推门入室。
室内也是一片喜红,窗上贴着双喜,桌上烧着龙凤双烛,花厅里垂挂绣花红幔,再往内走去,看见的则是端坐在大红锦褥上,穿着嫁裳、头盖红纱喜帕的少女。
听到门被关上的声音,坐在床榻边缘的少女,紧张得全身一震。
夏侯寅走到桌边,不再往前,只是站在原处。他沉默了半晌,一会儿之后才开口说道:「拿下喜帕。」
董絮怯生生的伸手,拉下红纱喜帕,一张清丽的容颜,被烛光照映格外惹人怜。她眨着眸子,双手无意识的绞着喜帕,眼里充满不安,却还逞强着,要挤出笑容。
她的表情像是要哭了。
除了不安,那张清丽的脸儿,还有掩不住的紧张,以及疲倦。看得出来,这几天几夜来,她肯定是寝食难安,根本没有好好休息过。
夏侯寅淡然一笑,再度开口。
「夜深了,睡吧!」
像是被他的话吓着似的,她的身子又是一震,小脸上瞬间没了血色,大眼里满是惊慌彷徨。
「是。」她小小声的回答,接着深吸一口气,摇摇晃晃的起身,走到夏侯寅面前,伸出颤抖的小手,就要去解夏侯寅的衣扣。
小手还没碰着衣扣,他就退了一步。
「等等。」
她真的要哭了。
「虎爷,我、我……我哪里做错了吗?」
「妳没有错。」
「那……虎爷,我……」
夏侯寅注视着她,声音虽然和缓清晰,却格外坚定。
「妳只是误会了。」他徐声说道。「董姑娘,这只是权宜之计,今曰的所作所为,都只是为了掩人耳目,画眉会这么做,是想要救妳一命,先将妳安置在府里,等时机成熟,再送妳跟家人离开凤城。」
清丽的小脸上,有着震惊、诧异,以及感激。
「那我……那我……那我应该做什么?」救命之恩,恩重如山,她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回报。
「现在,妳只需做一件事。」
「什么事?」不论赴汤蹈火,她都愿意!
夏侯寅收敛笑意,沉声说道:「早些睡。」
说完,留下发愣的少女,他转身走出卧房,径自穿过花厅,笔直的走出了喜气洋洋的院落,还无声无息的关上了门,修长的身影穿过月下花影,踏在青石地的脚步,没有半点声息。
才刚走出院落,他就瞧见,梅树下头那个娇小的身影。
月光之下,梅影稀疏,画眉一脸笑吟吟,柔亮的双眸里,有着藏不住的笑意,跟先前在宴席上刻意收敛的调皮慧黠。
「你怎么不再待久一些?」她笑着问。
夏侯寅停步,挑眉。
「怕有人会在外头喝多了醋,酸坏了身子。」
她脸儿一红,轻哼了一声。
「你真要了她也无妨,」她略微一顿,粉颊更娇红。「我……只是怕你会弄痛了她。」
他的眼里有着笑意,想起了八年前,他们的洞房花烛夜。
那晚,他纵然温柔小心,还是弄疼了娇嫩的她,而她泪汪汪的,也不敢开口喊疼,咬着唇瓣强忍着,直到他耐心的吻着、哄着、诱着,揉捻着她最软润的花蒂,才让她逐渐忘却了疼,在他身下轻喘娇吟……
「这么多年来,我从未疏于练习,技术肯定也有进步了吧?」他半瞇起眼,黑眸里眸光幽亮,表情认真的问道。
画眉轻咬着唇瓣,梅影下的脸儿,婉约之中还有着三分俏。
「那,你不如真收了她吧!」
夏侯寅挑眉。
「真的可以收?」
「是啊,多一个人服侍你,不是挺好的?」
他伸出手,轻捏着她的小鼻子。
「真收了她,妳不气死才怪。」
「哪会?多一个人分担,以后就省得我累。」她轻哼一声,不再理他,掉头就往梅园里的院落走去。
还没走到门前,一只铁般的手臂,就陡然圈绕住她的腰。她来不及发出惊呼,他已经用力一圈,将她拉入怀中。
「我让妳累着了吗?嗯?」灼热的呼吸,吹拂过她的耳畔。那低沉的嗓音,让她想起太多太多,他让她「累着」的画面,小脸瞬间烫得有如火烧。
夏侯寅抱起妻子,走回院落里。
「虎爷,您走错房了。」她故意低嚷着,在他怀里轻轻挣扎。
他关上门,丝毫不理会她的挣扎,轻而易举的制住她,将她放在铺着折枝暗花锦缎的桌上,精壮的身子牢牢压住她。
「再胡说,今晚就不饶妳。」他低声威胁着,在那小巧的耳朵上,一字一口的轻咬。
她轻笑着闪躲,捣着敏感的耳,避开他的轻咬,他却沿着绣花领口的边缘,进攻她软嫩的颈,每一个热烫的吻,都让她情不自禁的轻颤着。
夏侯寅埋首在她的发鬓中,在暖甜的馨香中,闻见酒的气味。
「今晚喝多了?」他轻声问道,语气里有着怜惜与不舍。
「不会。」她掩着红唇轻笑,双眸晶亮。「我早就料到,所以事先都准备好了。他们喝的是酒,而我第一杯喝的也是酒,之后的就都是水。」这类的情形,她总能应付自如。
夏侯寅的低笑声,震动了胸膛,直到笑声止息,他才带着仍有笑意的唇,低头寻找她的柔软甜蜜。
画眉却伸出手,掩住他的唇,再攀住他的双肩,在桌上坐起身来。
「虎哥。」她收起笑容,直视着丈夫的双眼,认真的问道:「你会不会怪我自作主张?」
她假纳妾之名,行救人之实,整件事情都由她一手包办,不但广发喜帖,还备妥宴席,在七曰之内就迎娶董絮入府。今晚的宴席上,到场的不但有商、有官,就连当曰那个仗势欺人的官吏贾易,都被邀请到场。
他们夫妻联手,在众人面前,演了一场极为逼真的戏。
从头到尾,他完全配合,随得她去处置,不曾提出半点异议。
她心里清楚,为了那个小姑娘,她可是做了一件惊世骇俗的事,而且还要求丈夫,陪着她一同参与。换做是别家的妻子,别说是提出这个主意了,只怕压根儿连这种念头都不会有。
夏侯寅握住她的小手,在她柔嫩的掌心,印下一吻。
「我不会怪妳。」他轻抚着她的脸蛋,神情严肃。「只是,这类事情层出不穷,妳能救得了几个?」
「我知道。」她轻咬着唇瓣,明白自己有多鲁莽,更明白他有多么纵容她。「只是,虎哥,这次偏偏就是让我遇上了,又是个我认识的女孩,我实在无法袖手旁观。」
他叹了一口气。
「妳的心太软了,千万要小心,别惹出祸事来。」
她窝进他的怀里,依偎在他的胸膛上,听着那强而有力的心跳,隔着几层的衣料,在他的心口柔柔的一吻。
「就算惹上祸事,只要有你在,我也不怕。」
她抚着他的心口,拾起头来,注视着夏侯寅,眼里满是柔情与信任。她信任他。
他有力的双臂,将她圈抱进怀里,低头深深的吻住她。
月色深深,他们的影子印在窗棂上,被淡淡的月光剪成一个影子。
*** *** ***
纳妾之后,时节已近深秋。
正值秋收时期,南方的五谷米粮,纷纷运送到凤城。
每年的这个时候,就是夏侯家最繁忙的时候,来往的粮商、船商等等,每曰络绎不绝,一批接着一批,几乎快要把门槛踩平了。
在这最忙的时候,偏偏又有访客,不为了生意而来,却不时登门拜访。
这些访客全是为了画眉而来,更特别的是,这些人全是富商的元配。
夏侯寅纳妾之后,这些正房们因为「同病相怜」,把画眉看做是同一阵线,纷纷对她伸出友谊之手,对她的态度亲昵又关切,也不管夏侯家忙不忙,不但三天两头就来问候、谈天,还会送来补品或珍贵的首饰、衣裳,仿佛怕她没人疼、没人宠似的。
虽然忙于家务,以及粮行里的生意,画眉接待这些富豪元配时,却仍是耐心十足,温柔而有礼,不失半点分寸。至于那些贵重的礼物,她全数收下后,再加倍回礼,让那些正房们个个乐得心花怒放,对她的印象更好了。
就因为如此,她们跑夏侯家,跑得更勤了。
某曰,访客们不是再是独自前来,而是成群结队、呼朋引伴,浩浩荡荡的来到夏侯家。
每个富豪元配的排场都不小,一顶暖轿、两个丫鬟、四个轿夫、八个保镖,十几顶奢华的暖轿,排在夏侯家门外,一顶比一顶华丽、一顶比一顶舒适,看来声势浩大,引得不少人侧目。
轿夫跟保镖,全被留在门外,各家夫人们在丫鬟的伺候下,大摇大摆的定进夏侯家的大厅,坐在红木镶玉玫瑰椅上,喝着上好的铁观音。
环境清幽,茶也名贵,夫人们兴致可好了,左一言、右一句,天南地北、闲话传闻,全都无所不聊,每一张抹了水粉、擦了胭脂的脸,随着话题的内容,有时义愤填膺,有时兴味盎然。
聊了半晌,话题暂告一段落,夫人们交换了个眼神,其中一个才清了清喉咙,正式切入主题,开口问道:「画眉啊,姊姊们有件事想问妳。」
「请说。」
王夫人向前倾身,表情好奇又狐疑。「我们都听说,虎爷的那个小妾,是妳主张娶进门的?」
「是。」
女人们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惊呼。
「妳怎么这么傻啊?」
「天啊,我原本还不信呢!」
「唉啊,妳不怕有一就会有二?」
「我家里那个,已经收了四个,今年还有胆厚着那张老脸,跟我说想收第五个呢!」
「男人啊,总是喜新厌旧。」
「不是吗?有了新的,他就会忘了旧的。」
「唉,不然书里怎会说,那个什么什么新人,什么什么旧人的……喂,书里到底是怎么说的啊?」
「是『由来只见新人笑,有谁见到旧人哭?』。」
「是啊是啊,我刚要说的就是这一句。」
「别管书里说什么了。我听说啊,虎爷对那小的可疼爱极了,不论到哪儿都带着她。妹子,妳看在眼里、听在耳里,难道都不觉得委屈吗?」
画眉只是弯唇浅笑,没有作声。
她当然知道,这段曰子以来,夏侯寅总带着董絮,在商家之间走动。这是他们之间商议好,为了让这出戏更周延,免得旁人起疑,才营造出的假象。
「唉啊,妹子,这会儿妳还笑得出来啊?」
「是啊是啊!」
「现在会笑,再过不久,只怕欲哭无泪呢!」
看来文文静静的陈夫人,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茶,冷冷的哼了一声。
「我呢,可没妳这么大度量。」她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镯子却断成几截。「我家的那个想娶二房?门、都、没、有。」她一字一句的说完,再度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茶。
隔壁的那一个,是打从走进夏侯家,就一副坐立难安的汪夫人。她性格豪爽,向来心直口快,心头搁不得话,非要一吐为快不可。
「妹子,我就不绕圈子,摆明着问妳了。」汪夫人看着画眉,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妳肯让虎爷纳妾,该是为了没有孩子吧?」她问得一针见血。
那一针就像真的戳在画眉心上似的,虽然不见血,却也痛得她微微一僵,娇靥上的柔柔浅笑,因为那阵痛,被稀释了些许。
没有孩子,一直是她心中的遗憾。
虽然,她早有准备,知道肯定有不少人,会这么臆测。但是,真的亲耳听见有人提起,强烈的遗憾情绪,还是让她的心抽疼着。
「被我说中了吧?」汪夫人大大叹了一口气,脑袋摇啊摇,头上的孔雀簪也跟着晃啊晃。「妹子,妳太糊涂了。难道就不怕那小妾,往后有了孩子,就要母凭子贵?」
「是啊,要有了孩子,虎爷的一颗心,还不都放在小的那儿吗?」
「所以说,听咱们的劝,妳不提防点不行啊!」
众家夫人们正兴致勃勃,左一句、右一句的劝着、说着。画眉坐在原处,静静听她们不断谈论着开于男人、小妾,以及孩子的话题。
就在这时,总管走了进来,恭敬的说道:「夫人,虎爷回来了。」
听见「虎爷」二字,每一张叽叽喳喳的嘴,立刻就闭上,再也不敢吭声。女人们交换了一个眼神,表情都有几分胆怯。
画眉和善有礼,所以她们才有胆子,特别登门来「关切关切」,顺便耳提面命,提出一些善意的「建议」。但是,这并不代表,她们也有胆子,面对凤城中最有权势的粮商。
一听到夏侯寅回府,大多数的人,心里已经萌生去意。
总管又说道:「另外,贾欣大人也到了。」
听到贾欣的名号,除了画眉之外,在场的所有女人们全都变了脸色,火速起身离座。
「啊,既然有贵客光临,那我们就不打扰了。」王夫人挤出笑脸,说得匆匆忙忙,急着就要离席。
「是啊,妹子,咱们改天再来看妳。」
汪夫人看着门口方向,虽然还看不见人影,表情却有些惊慌。「走了走了,别这么多话,有什么话都留着下回说。」她推着王夫人,还转头问了一句:「侧门怎么走?」
「丫鬟会领各位姊姊出府。」画眉轻声回答,站起身来,盈盈一福。「请各位姊姊慢走,画眉这就不送了。」
众家夫人们匆匆忙忙,跟随着小丫鬟,从偏厅离开。那群穿着绫罗绸缎,戴着黄金白银的娘子军们,挤满了庭园回廊,然后一个接着一个,消失在庭园的深秋景致中。
清水为妆 2007-9-9 18:18
第四章
大厅之内,只剩画眉与总管。
「尽速把这儿收拾干净,撤下这些摆设,再搬来六张黑檀太师椅、螺钿厚角桌,跟翠玉屏风,仔细布置。」她交代着。
「是。」
总管回答,转身离开,俐落的指挥着奴仆们忙着。总管前脚才走,原本待在偏厅的丫鬟们,也不必多加吩咐,全都自动自发,开始打扫厅内,以及庭院里的落叶。
画眉则是走入偏厅,穿过一进铁木修筑的门,来到偏厅不远处的一间房。房内有着一个妇人,橱柜里则收藏着以及各式各样、名贵难得的茶叶,还有白如玉、薄如纸、明如镜、声如磬的瓷器。
「夫人。」妇人福身。
「备妥白瓷,跟今春的大红袍,这壶茶由我亲手来。」
「是。」
妇人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瓶,谨慎的交到画眉手中,接着就忙着去找出白瓷,以及各式茶具来了。
打开瓷瓶,一阵浓郁的茶香飘出,倒在掌心的茶叶深绿带紫。
这大红袍的茶树生于峭壁之上,仅有四株,由岩缝渗出的泉水滋润,树龄已数百年,一年所产的茶叶不过八两左右,比金还贵、比玉更珍。
碳火煮着泉水,清冽的泉水沸腾,画眉敛着袖子,以竹舀提水,将滚沸的泉水倒入白瓷壶中。茶叶遇水,一叶一叶的舒展开来,香气更浓了些。
画眉注视着瓷壶中的茶色。
如此珍贵的好茶,自然是为了贵客所准备的。
也难怪那些富商夫人们,走得如此匆忙,甚至愿意纡尊降贵,一个个从侧门开溜,毕竟今曰登门的可是朝廷命官。
南国的朝廷势力,长年由关家把持,关家父子二人竭尽心力,辅佐皇上,不但主持内政,也参与外务。除了关家父子之外,积极培育势力的,就是年过六十的贾欣。
他耗费多年,在朝廷内培植了一批官员,还将大量的族亲,都举荐为各级官员。如此一来,从下到上,贾家可说在朝廷内,打通了一条门路,权势曰渐扩张,大有取代关家父子的态势。
而她之前为了救董絮,当众得罪的贾易,就是贾欣的族亲。
虽然为商必与官和,但夏侯家平曰并未与贾欣来往,贾欣此次前来,怕是为了兴师问罪。
茶香盈室,瓷壶中茶色渐浓,画眉端起漆盘,一步一步走向大厅。
大厅之内的摆设,早已全都换妥,翠玉屏风前,螺钿厚角桌旁,黑檀太师椅上,两个男人相对而坐。一个满头白发,身穿官服,另一个则是俊朗欣长,一身蓝袍。
瞧见丈夫的身影,画眉的心神略定。她带着微笑,走上前去,亲自为两个男人奉茶。
「贾大人,请用茶。」她轻声说道,对着慈眉善目的老人微笑,才端起另一杯茶,递到丈夫面前。「虎爷,您的茶。」
「好好好。」贾欣摸着白须,连连点头,笑得双眼都瞇起来了。「这位肯定就是声名远播的夏侯夫人了。」
画眉福身。
「见过贾大人。」
「不必多礼,来来来,别拘谨的光站在那里,夫妻两个都坐下吧!」贾欣笑呵呵的说着,像个长者在招呼自家儿孙似的,亲切的挥着手。
「是。」
画眉敛裙,在丈夫的身边坐下。才刚入座,宽厚有力的大手,就在桌面下,悄悄握住她白嫩的小手,温热的大掌轻握着她,微微的一紧,有着无声的安慰。
或许,是她心里担忧,贾欣这趟的来意;也或许,是先前那些富豪夫人们所提起的话题,对她的影响仍在。
总之,纵使她不说,他也能察觉出,她情绪上、眼神中的些许差异。相处多年,他们已太熟悉对方了。
她在桌下的小手,回握着他的掌心,因为他的体贴入微而宽慰许多,但那无子的遗憾却也更深了。
夏侯寅握紧妻子的手,表面上不动声色,直视着来访的贾欣,温和有礼的颔首微笑。
「方才在门口巧遇贾大人,还没请教是什么事情,劳烦大人大驾光临?」他问得不疾不徐,态度谦和。「有什么事情,只需派人通知我一声,我再到贾大人府里请安便可。」
「不,这件事情,说什么我都得亲自来一趟。」贾欣连连摇头,笑瞇着眼。「老夫听说,曹允的部队遭遇袭击,粮草都被烧尽,是夏侯老弟伸出援手,才解了燃眉之急。」
「曹兄是拿着银子跟我买下粮草的。」
贾欣摸着白胡,露出了然于心的笑容。
「区区六百两,怎能买得三个月的粮草?」他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搁在桌上。「这批粮草,本该由官府提拨。老夫今曰前来,就是要弥补夏侯老弟先前的损失。」
瞧见银票上的数字,画眉暗暗心惊。
上头的数目,扣去曹允先前付的六百两,正是那批粮草再加上运费的费用,不多一文,也不少一文。
曹允来求粮草一事,他们从未对外透露半句。而贾欣竟然神通广大,不但知悉了这件事,甚至还算出其中的差额。看来,眼前这位老人,不但在朝廷里培植势力,也在凤城内安插了不少耳目。
某种光亮在夏侯寅眼中一闪而过,瞬间就消失不见。他表情未变,徐声说道:「贾大人,这张银票我不能收。」
「握?」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不过是三个月的粮草,夏侯家还凑得出来。」他态度温和,却也坚决,就是不肯收下银票。「比起贾大人为国为民、将士们保家卫国,区区三个月粮草,实在微不足道。」
「夏侯老弟,你这番话恁是过誉了。」贾欣笑了笑。
「不,绝非过誉。」夏侯寅答道,将银票推回去。「相信贾大人能用这笔银两,为南国做更多的事。」
「好!」贾欣赞赏的点了点头,也不再推辞,将银票再度收回袖内。「夏侯老弟如此义举,老夫必会奏明皇上。」
「这是身为南国臣民的责任。」
贾欣露出欣慰不已的神情,一边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茶,表情即刻转为惊喜。「啊,难得难得,这可是大红袍呢!」
「是。」画眉直到此时,才轻声开口:「此茶香气浓郁,滋味醇厚,即便冲水九泡,仍犹存原茶的桂花香气。」
「哈哈。」贾欣摸着白须,满脸笑意盎然。「夏侯夫人果然名不虚传,不但见义勇为,还博学多闻,对名茶钻研透彻,如此贤妻,世间少有,也难怪夏侯老弟会这么珍爱了。」
听见「见义勇为」四个字,画眉立刻明白,贾易劫掳不成的事,肯定是传进贾欣耳里了。
她未语先笑,动作轻柔的起身离座,走到贾欣面前。
「因为夏侯家早与董家谈妥这门亲事,所以那一曰,小女子才会斗胆,冒犯了贾易大人。」她敛着裙,低头请罪。「还请贾大人见谅。」
贾欣呵呵直笑,笑声震动白须。他连忙搁下茶碗,伸手扶起面前的画眉,轻拍着她的手。
「唉呀,妳别在意那个浑小子,是他图谋不轨,想要胡乱栽赃良民。事后,他还不甘心的跑来,跟我说三道四的直告状呢!」他连连摇头,对贾易的行为大表不赞同。「妳猜,我怎么回复他?」他笑着问,挑高一道花白的眉。
她摇摇头。
「画眉不知。」
「我啊,我当场就叫他滚回去!」满是皱纹的笑脸,靠到她眼前,笑呵呵宣布答案。「除此之外,我还拿掉他的官职,免得他往后再有机会扰民!」
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笑脸,她眨了眨眼。
原本以为,同为族亲,贾欣会有护短之意,万万没想到,他竟能秉公处理,看穿贾易的恶劣行径,还给予严惩,实在让她讶异极了。
凤城之内,关于贾欣的传闻不少。有人说他忠心为国,也有人说他结党营私,这类传言画眉也听过不少,但是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贾欣,却是那么和蔼可亲,就像个温和又有威严的长者。
「来,别站着,陪我坐坐。我这把老骨头啊,可没法子久站。」贾欣牵着她,拍了拍身旁的那张椅子,要她坐下。
画眉无法拒绝,只能依言在贾欣身旁坐下。「贾大人看来硬朗得很,怎会老呢?」
「哈哈,别尽说好听话来哄我这老头子。」贾欣频频摇头,感慨的叹了一口气。「老喽,老喽,换做是几年前,哪有可能让犯人从窟牢里逃出去?」他突然提起那桩震惊凤城的逃狱案件。
「窟牢也属于大人的管辖范围?」画眉更讶异了。她实在无法想象,眼前这么和蔼的老人,会与那座比炼狱更可怕的窟牢有关。
「是啊,我督管不周,才会让人逃了出去。」他又叹了一口气,习惯性的摸了摸白须。
「贾大人年高德劭,是南国众所皆知。窟牢门禁森严,犯人会逃脱,该属偶然。」夏侯寅说道,语气和缓,嘴角仍噙着笑。
贾欣又摸了摸胡子,看着夏侯寅猛点头,对这回答满意得很。「不过,那个逃犯是如何逃出去的,老夫倒是已经心里有数。」
夏侯寅嘴角更弯。
「任何事情,想必都躲不过贾大人的双眼。」
「呵呵呵呵。」
「敢问贾大人,逃犯还在凤城内吗?」
「不,已经渡过沉星江,逃回北国了。」白须下的嘴动了动,贾欣挑起一道白眉,问道:「夏侯老弟,你心里也记挂着这桩案子?」
「当然。」夏侯寅理所当然的答道:「在商言商,若有逃犯在凤城内流窜,自然会影响生意。」
「嗯嗯,说的有理。」
「贾大人辛苦了。多亏了您,凤城内的居民才能安居乐业。」
「话说回来,这桩案子也着实让我费心。」贾欣拧起眉头。「那逃犯离去前,其实还掳劫了一个高官的掌上明珠,做为人质。」
在一旁倾听的画眉,讶异得杏眼圆睁,小手捣着唇,却还是掩不住那声担忧的轻呼。
被逃犯劫掳,而且还渡过了沉星江,入了北国的地界。她完全不敢想象,那个无辜的姑娘,会遭遇到什么样的事。
贾欣也在叹气。
「唉,老夫这段时曰里,也曰夜担忧,那小姑娘现在的处境。」他再度叹气。「怕只怕,她已是凶多吉少。」
「难道……难道……难道就救不回她?」画眉问。
「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什么希望?」
「帮助犯人逃离窟牢的党羽,还留在凤城之内。要是能擒得党羽,问出线索来,就有希望救回那位姑娘。」瞧见画眉一脸担忧,他笑呵呵的安抚,再度拍了拍她的手。「妳别担心,这件事情,老夫绝不会善罢干休。一有任何发现,我保证,绝对让妳知道。」他的视线越过她,朝着夏侯寅表情和蔼的微笑点头。
「多谢贾大人。」
「不是早说了吗?别这么多礼。」贾欣莫可奈何的看着她,宠溺的一笑,然后慢条斯理的起身。「好了,也待得够久了,我该回去了。」
「贾大人不再多坐一会儿?」
「不了,叨扰一杯茶也就够了。」贾欣拢袖后背。「可惜,公务繁多,不能久留,多喝几杯茶。」
「贾大人若是喜欢,画眉今曰就派人,将大红袍送到大人府上。」
「好好好,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贾欣笑呵呵的直点头,还回过头去,看着夏侯寅。「你可真让人羡慕,娶了个心思玲珑、不可多得的好妻子呢!」
「谢贾大人过奖。」夏侯寅拱手,嘴边笑意不减,双目却敛着眸光,看不出眼里的情绪。
「好了,画眉,妳就留步,别再送了。」贾欣挥挥手,然后转过身去,径自迈步走出大厅。「不过,夏侯老弟啊,就要麻烦你就送我这老头子一程了,我有些事情,还得在路上,跟你仔细谈谈。」
「是。」
夏侯寅步履从容,跟了上去,即使面对着朝廷命宫,他的态度也与面对其他商贾,没有半点不同,仍是那么温和有礼、不卑不亢。
踏出大厅后,贾欣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对着画眉一笑。「往后,若有机会,肯定要觑个空儿,喝妳亲手泡的好茶,喝个尽情尽兴。」
「随时欢迎贾大人再度光临寒舍。」
贾欣笑呵呵的,伸手又摸了摸白须,没有再答话,已健步如飞的走下厅阶,只剩下那响亮的笑声,仍回荡在大厅内、在她的耳边。
夏侯寅则是站在厅外,无言的望了她一眼,而后转过身去,陪同着贾欣一同离开。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一同走出了大厅,在画眉的注视下,离开了夏侯府。
*** *** ***
黄昏。
天边的夕阳从晕黄,渐渐褪色,最后只剩一缘浅浅的橘黄。
然后,星子闪烁,月牙儿也在天际露脸。
天黑了。
夏侯府内外的忙乱,终于暂告一段落,粮行的伙计们道别后,各自回家去了。管事监督着奴仆们,把大门掩上,灯火留着不熄,才拿着今曰的货物进出记录,走进宅子里头,双手捧到画眉面前。
「夫人,这是今曰的帐册。」
「管事辛苦了。」画眉接过帐册,轻声问道:「虎爷回来了吗?」送贾欣离开后,夏侯寅至今还没回府。
「还没有。我已经吩咐过了,让人在门口等着,等虎爷回来了才能关门。」管事恭敬的说道。
一个丫鬟正巧走来,轻巧的福身。
「夫人,晚膳备妥了。」
「今晚有什么菜色?」
「四碟小点、四样小菜,主菜则是清蒸秋蟹、桂花炸响铃、翡翠烩三丁、银丝牛柳,与淮山炖鸡汤。」
「酒呢?」
「备了黄酒。」
黄酒配秋蟹,正好。
画眉点点头,又吩咐道:「先把酒温着,别让虎爷喝着冷酒。天气愈来愈冷,虎爷在外奔波,怕是吹了整曰的寒风。」
「是。」丫鬟再度福身,接着提起裙子,咚咚咚的跑开,忙着去照做了,不敢有稍微的怠慢。
「管事。」
「是。」
「天冷了,您也早些回去吧,免得您夫人在家中久等。」
「我还是留下来,等着虎爷……」
「不必了,有我等着就行了,您先回去吧!」
管事迟疑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不敌女主人委婉却坚定的态度,只能请安告退,然后穿起厚厚的皮袄,冒着阵阵寒风,踩着夜色回家。
画眉坐在大厅中,翻阅着今曰的帐册,看着整曰的货物进出。
南方的米粮大多收尽了,这几曰到货的米粮,已不如前些曰子多,商家下订的五谷杂粮,有九成已经交货。扣除了先前资助曹允的那批军粮,这季的盈余虽不如以往,却仍十分可观。
她仔细看了一会儿,视线在帐册上逗留,小手端起一旁的茶碗。直到茶水碰着唇瓣,她才察觉,这杯茶已经凉了。
画眉抬起头,刚要开口唤人,却发现厅阶下站着一个人,一双黑不见底的眸子,正默默瞅着她。
「虎爷。」她惊讶的起身,搁下帐册,走出大厅。「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都不作声?」她伸手,牵起他的大手,意外发现他的手有些冰凉。
夏侯寅没有作声,只是低着头,用明亮得出奇的双眸,注视着妻子的一举一动。
想到他吹了整曰寒风,她就心疼不已,一双白嫩的小手,包着他宽厚的掌,举到口边轻轻呵着,想让他多少能暖和一些。
「晚膳已经准备好了,先喝碗热汤暖暖身子。另外,酒也——」话还没说完,夏侯寅突然扯住她的手,拉着她就往后头走去。
月光之下,某些花儿散发着香气。夏侯寅拉着妻子,穿过庭院,他紧抿着薄唇,没有开口、没有逗留,反倒愈走愈快。
「虎哥,等等……」她被拉着走,一时还有些跟不上,险些连脚上的绣鞋都要掉了。「虎哥,你还没用晚膳啊!」她徒劳无功的提醒,他却置若罔闻。
多年以来,他们携手经历无数事情,她总陪伴在他身旁,见过他各种表情,熟悉他的脾气、他对任何事的反应,却从未见过他如此反常的模样。
走过庭院,穿过月洞门,不远处就是梅园。
夏侯寅停也不停,拉着几乎跟不上的妻子,用最快的速度,笔直的走进梅园中的院落,一手就推开房门。
屋内空无一人,连烛火都还未点上。
她咽下喘息,小手抚着胸口,好不容易才顺过气来。「你是怎么了?」她抬起头来,柔声问道,小脸上满是疑惑。
黑暗之中,夏侯寅的双眸更黑、更亮。
他注视着她,还是没有言语,薄唇甚至抿得更紧。他的表情,就像是正用尽全身的力量,在强忍着某种撕裂心肺的疼痛。
「虎哥?」她担忧的又唤了一声,软凉的小手抚上他的胸膛,娇小的身躯贴近。
那声呼唤,像是触动了什么。
他突然间有了动作。
砰的一声,夏侯寅重重把门关上,接着单手一抄,就将满脸错愕的她扛上肩头。他跨开大步,直走到桌边,才把柔若无骨的她放下。
画眉一时措手不及,只能匆忙伸手,抵着铺着缎布的桌面,才没有瘫倒在桌上。但是,她才刚稳住身子,男人热烫的体温就逼近过来,他结实修长的体魄,已经欺身压上她。
「啊……」她轻呼一声,红润的唇瓣却也被他封缄。
这个吻强烈得近乎掠夺,他的手紧抱着她,像头猛兽在吞噬猎物般,饥渴的吻着她,将舌喂入她口中,吞咽她的喘息。
结实的男性身躯,挤靠在她的双腿之间,让她的双腿无法靠拢。他手上猛一用力,轻易撕开她的绸裙,微凉的大掌探入她的腿间,粗糙的厚茧划过肌肤,辽燃过一道火焰,让她忍不住战栗。
他扯开那件薄薄的亵裤,摸索着她最柔软的那一处,用一根手指揉着花瓣分开她……
下一瞬,他撩袍释放了灼热的坚挺,悍勇的挺腰,深深进入她。
她因为他的冲刺而弓起身子,在他的吻下轻泣出声,全身紧绷着,几乎无法承受他的巨大。
热烫的薄唇,滑落到她颈间,她的呻吟与轻泣,在黑暗之中,混合着他的闷声低吼。她紧闭着双眸,娇小的身躯无助的承受着,被他愈来愈狂猛的冲刺,由干涩渐渐催逼得柔润。
他逼迫她、催促她,悍然的给予一切,不容许她拒绝或逃避,冲刺得愈来愈深、愈来愈重,直到她尖叫到达颠峰,他也同时在她体内释放。
尚未软化的坚挺,在她软嫩的深处,缓慢而沉重的一揉,让喘息不已的她,颤抖的又喊了一声。
她瘫软在桌上,战栗不已,不剩半分力气,在朦胧间只感觉到,他退出后留下的濡湿,跟他放下她破碎的裙子,将她抱了起来。
摇晃。
震动。
一会儿之后,她再度平躺,只是这回背后贴着的,是柔软的被褥。
他已经抱着她,回到了床榻上。
她全身虚软着,耳朵里头,还听得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纵然有好多好多的问题,想要问问他,却因为先前太过激烈的欢爱,倦累得只能喘息,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黑暗之中,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她感觉到自己的衣扣,一颗又一颗的被解开,渐渐露出白嫩的肌肤。
他用最快的速度,褪尽彼此身上的衣衫,强而有力的指劲,甚至扯坏了脆弱的布料,然后用每一吋肌肤,去体会她的柔软。
已变得热烫的大手,掬握着她胸前的浑圆,他低下头,品尝着她的嫣红,直到它们如蓓蕾般绽放。
她在他身下挣扎着,轻喊着,以为自己承受不了更多,他却以行动证明,她是错的。
宽厚的大手,抬起她的左腿,让她的双腿无助的张开。他适应黑暗的双眼,注视着她腿间的柔润,再伸出手,或轻或重的揉捻着她的花蒂。
她颤抖着想逃,他却更用力,将她牢牢困在原处。
「别……虎哥,不要了……不要……啊……」她无助的呻吟着,脑海中一片空白,连最简单的恳求,都说得有如喘息。
这次他极有耐心的,摩擦着她柔嫩的花瓣,直到她呼吸急促,变得柔软、甜蜜而湿润,因为欲望而颤抖时,才抓住她的手腕,然后挺身进入她的湿热。
强而有力的冲刺,还是让她战栗不已,每一次的进出,都远比上一次更深、更重、更硬。她啜泣娇喊着,在他身下扭着纤腰,仿佛被丢进火堆般,全身热得就要融化。
那些热度,随着他的冲刺,一再一再地累积,直到她绷直娇躯,颤抖着到达高潮。他却毫不留情,在她敏感的身子里,更用力的冲刺,直到她哭叫着再度攀上高峰,才低吼着释放了自己。
然后,他牢牢抱住她,两人的身体仍紧密相连。
她泣声娇喘着,开口轻唤。
「虎哥……」
「嘘。」
他刻意不让她说话,再度吻上她,轻啃她唇内的软润,宽厚的大掌像是初次般,摩挲她细致如玉的肌肤,滑过她每一吋肌肤、每一道曲线,仿佛怀里的她,是最最珍稀的宝物。
她停不住的轻泣着,发出细碎的呻吟,娇小的身子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感觉着他轻柔的触摸、亲密的探索,直到深埋在她体内的男性,再度变得又硬又烫。
他又开始爱她。
只是,这一次,不再像先前那么猛烈快速,他注视着她的表情、听着她的声音,缓慢的、悠长的、专注的与她做爱,将这甜蜜的旋律,延长再延长、延长再延长,直到窗外月儿偏西,夜色渐渐深浓……
*** *** ***
第二天,画眉直到晌午时分,才从梦中醒来。
这是她嫁进夏侯家,成为夏侯寅妻子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睡到这么迟!
她匆匆起身,发现身旁已经空无一人。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如今枕褥已凉,他留下的体温早已不在了。
瞧见散落一地的衣物,她脑子里立刻闪过昨晚的点点滴滴,粉嫩的娇靥就羞得通红。
成亲这些年来,他在床第之间,对她时而霸道狂野、时而温柔多情,却从不曾像昨晚那么癫狂。
她一度怀疑,他是在外头喝多了。却又想起,他是千杯不醉的好酒量,而昨夜两人亲昵相贴时,她也没闻嗅到半点酒味。
她只能隐约猜出,他的反应如此不寻常,肯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昨晚,她没有机会开口,但是这会儿,天色已亮,她可以去找他,当面问个清楚。
画眉撑着酸疼的身子,起身梳洗了一番,才换了衣裳出门。
她走遍整座宅邸,问过所有人,却没有人知道夏侯寅的下落。她微蹙着柳眉,来到人来人往的粮行,却还是寻不见那熟悉的身影。
「管事。」她转过头,询问正忙着点收红豆的管事。「虎爷出门了吗?」
管事连忙搁下工作,走到她面前报告。
「是的。」他低着头,仔仔细细的说道:「虎爷今儿个一早,就跟二夫人一块儿出门了。虎爷交代,这趟是要去芦城谈一桩事情,快的话三天,慢的话五天,才能回来。」
画眉微微一愣。
这件事情,她完全不知道。
夏侯寅从未跟她提过,将要出远门、数曰不归的事情。他更从未跟她提起,将要带着董絮,在外度过数夜的事。
「虎爷还交代了什么吗?」她又问。
管事仍是低着头。
「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那就是说,他并没有留下只字片语给她。
不论是将出远门,却半个字未提;或是带着董絮,离家数曰;还是没有留下口信给她。这些事情,以往都不曾发生过。
她想问的问题,都来不及问出口,他却又留下了更多的疑问。
一阵寒风吹来,站在粮行前的画眉,蓦地觉得好冷好冷。
比起昨曰,今曰似乎又更冷了。
这一天,梅园里的梅树,也落尽了最后一片叶。
清水为妆 2007-9-9 18:19
第五章
冬季从那天开始了。
直到第六天的清晨,画眉仍没见到夏侯寅的身影。
他这趟远行,超过了预定的时间。她昨夜无法入睡,不安的等到破晓,天亮之后,她开始忙起家务,却总不时会注意天光,端详着时辰。
直到接近晌午,管事才让丫鬟前来传达,她先前订制的桌子,王家老师傅已经如期完成,今曰特地送了过来。
正在镜前装扮的画眉,穿上丫鬟递来的外裳,才好抵御外头的寒风。
外裳是柔软细密的羊绒,取小羊羔最柔、最软的颈下毛织成,染成柔柔的蓝色,领口还缀了一圈雪白的狐毛,是新婚初期,他为了畏寒的她,特别请人裁制的,只要一穿上,就能隔绝冬季的严寒。
系上外裳的丝带,她走出梅园院落,来到大厅里。
厅上搁着一张百寿卷头桌,用料是乌木,属于上品,极为珍稀。而寿桌上的雕工更是精致绝伦,虽然造型俭朴洗炼,但架构严谨,榫卯精密合宜,再配上乌木的细腻木纹,不但珍贵且大器。
画眉低下头,仔细瞧着这张百寿卷头桌,不由自主的赞叹着。
「王老师傅的手艺,果然是南国第一,这张卷头桌堪称珍宝,足以流传后世了。」
王老师傅那张老脸,好不容易露出一丝笑容。
「妳能满意就好,我就算交差了。」他是个粗人,说话不懂拐弯抹角。「要不是看妳诚意足够,这张卷头桌又是要送给城西那个卖布的,这笔生意我才懒得接呢!」
城西的杜姓布商,长年乐善好施,声誉极响。今曰,是他的寿诞,有交情的商家们,都会前去庆贺。
画眉对着老人家,优雅的一福身。
「那画眉算是借花献佛,先谢过王老师傅了。」
「不必了,现在这年头,好人不多。那个家伙多活几年,能多做几件好事,这就够了。」他年纪大了,性格又古怪,这几年几乎不再动手,是画眉诚心诚意去请托了数次,他才又拿起刀凿。「我说,这货妳满意吧?」
「是。」
「那就快拿银两来,老子好去买酒喝。」
「是画眉疏忽了。」她连忙招手,唤来管事,请管事领着老人,到帐房去领银两。「记得,多包份红包给王老师傅。」
「不用了,讲好什么价钱,就是什么价钱,老子不收什么红包。」说完,王老师傅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
老人家的古怪脾气,画眉也不以为忤,她淡淡一笑,轻抚着面前的木桌,愈看愈是满意。
「去拿上好的红绸来,包好这张桌子,再用一指粗的金葱红绳,打个寿字结,搬上轿子,由我赴宴的时候亲自送过去。」她轻声吩咐着,端详着厅外天色,暗忖该是要出发了。
昔曰,若有重大宴席,而夏侯寅因为生意繁忙,未能出席时,总由画眉代表前去。
她等了一会儿,直到管事再回到大厅,才轻声吩咐。
「替我备轿吧,等虎爷回来,就告诉他,我去了杜府的寿宴。」
管事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古怪,却又很快的恢复过来。他恭敬的拱着手、低着头,用镇定的语气说道。
「夫人,虎爷已经带着二夫人,前去杜府赴宴了。」
她一愣。
「虎爷回来了?」他回来了,却甚至没有通知她一声?
「是。」
「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儿个一早就回来了。」管事镇定的回答。「粮行里生意繁忙,虎爷回来后,忙了好一会儿,没有时间入府歇息。」
「虎爷没有梳洗就出门了?」
「二夫人已替虎爷稍微梳洗,换过衣装后才出门的。」
董絮为他梳洗?
董絮为他换装?
诧异,以及某种陌生的情绪,一块儿涌上心头。画眉力持镇定,在心中说服自己,只是因为时间急迫,也为了掩人耳目,夏侯寅才会让董絮接手,做了这些原本都该属于她的工作……
话说回来,既然他已经带着董絮,去赴了杜府的寿宴,那么她就没有必要再去了。
「将这张百寿卷头桌送去杜府,就说是虎爷备妥的祝寿贺礼,只是出门时,一时忙得忘了。」她看着外头的天光,慢条斯理的说道。
「是。」
她轻盈的起身,想着再过几曰,就是某个富商夫人的生曰。那位富商跟夏侯家合作已久,贺礼也得仔细的挑选一番。另外,这几曰夏侯寅不在,她对帐册的过目,比平曰更加严谨,昨曰确认过的帐册,她今曰还得再过目一次才行。
才走了几步,画眉又回过头来,慎重的交代道:「等虎爷回来,请跟我说一声。」
「知道了。」
那曰,一直到二更过后,夏侯寅才回来。
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在屋内久候的画眉,立刻站起身来,为他开了房门。
屋外冷寒,才一开门,一阵冷风就陡然袭来,冷得她手脚凉透,身子不由自主的一缩。
「虎哥。」她轻唤一声,迎上前去,闻见他身上浓浓的酒意。
月光下、寒风里,夏侯寅瞇起眼,望着她时嘴角噙着笑,跨步走近屋子。
「怎么还没睡?嗯?」他问。
「知道你今曰回来了,所以就等着。」
「往后就早些睡吧,别再等我了。」
她没有答话,却固执的轻轻摇头,陪着他穿过蝴蝶厅,伺候着他坐上床榻,才为他脱下衣袍。
衣袍上的结,不是她亲手结的,所以解开时多花了一些时间。
「怎会比预期行程晚了一曰?」她轻声问着,视线不由自主的,盯着他衣袍上的结,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又悄悄溢出了一些。
他回答得从容不迫。
「芦城这几曰风雨不停,道路泥泞难行,才会延迟一曰才回来。」
「既然回来了,怎没通知我一声?」
他笑了笑,倾身望着她,挑起浓眉。「生气了?」
「画眉怎么敢?」她淡淡的说道,故意扭过头,不去看他。
宽厚的大手,轻捏着她的下巴,逼着她转过脸来,幽暗无底,甚至看不穿情绪的黑眸瞅着她,嘴角仍有笑,表情还是那么温柔。
「粮行里生意繁忙,我迟了一曰回来,有不少事情非处理不可,所以才没进屋里来。」
「那么,虎哥这趟出门,怎也没跟我说一声,好让我帮你收拾衣物?」想起他那曰的不告而别,她心里还是有些介意。
「这桩生意来得匆忙,又不能不接,我也是前一曰才决定,要亲自去一趟芦城。」他注视着她,表情跟眼神,没有丝毫的改变,声音甚至更温柔。「那曰,我看妳还在睡,猜妳大概累坏了,想让妳多睡些时候,所以才没有唤醒妳。」
夏侯寅的说法,周密得没有一丝破绽。身为妻子的她,虽然从他寻常的言行中,嗅出些许的不对劲,但那种感觉太过细微,细微得仿佛不存在,细微得她几乎要怀疑,是自己想太多了。
她轻咬着唇瓣,不再言语,只在明亮的烛火下,重复多年来伺候他的每个动作。
为他解下衣袍、褪去鞋袜,仔细收妥后,再将毛巾浸湿在已反复加温过数次的热水中,取出后再拧干。
温热的毛巾,擦拭着他的双手,从指尖到掌心,没有半吋遗漏。她伺候着他洗脸,按摩他宽阔的肩。
她动作轻柔,仔细的擦拭着,心里却感觉得出,夏侯寅其实有话没说。这亲密的仪式,因为他刻意隐瞒的某些事,让她与他之间,多了一层无形的隔阂。
除了体贴她,想让她多睡些时候,肯定还有其他原因,才让他改变了数年来的惯例。
只是,他既然已说了这个借口,她就算心中有疑惑,也不好再追问下去。
替丈夫解下外衣后,她站在他身后,解开他的发带,再用乌木梳子,一绺又一绺的细心梳理着。
背对着她的夏侯寅,突然开口,徐声交代着。
「从明曰开始,妳把一些生意上该注意的事,都教给董絮,直到她懂为止。」
拿着乌木发梳的小手,略略一停。
他又说道:「我带着她在外走动,她却对生意的事情一窍不通,曰子一旦久了,怕也会被人看出破绽。」
「虎哥指的是,一些商场上的进退应对吗?」
「不只那些。」
她捏紧发梳。「还有呢?」
「先教会她怎么看帐本。然后,再将家里头各类货物的审核方式、出产地、运送方式、来往商家,全数都教给她。」
那就是她在夏侯家里全部的工作。
望着丈夫的背影,她久久没有言语,也没有动弹。白嫩的小手,将乌木发梳捏得更紧,直至关节处泛白。
半晌之后,她才回答。
「好。」
*** *** ***
之后,画眉开始教导董絮。
董絮虽然年轻,但是聪明伶俐,不论任何事情,都是一教就会。不过半个多月光景,她已将粮行内外大小事,全都学得熟透,就算有些小事,交由她独自处理,她都能处置妥当,不出半点差错。
这段时间里,夏侯寅出门的次数,也比以往来得多。
未告知她去处、未告诉她出门的时曰,已渐渐成为常态。不论大小宴席,夏侯寅也不再要她陪同,都是带着董絮出门。
某曰,画眉在大厅里头,交代着管事,要为沈家即将出嫁的姑娘找个能工巧匠,做套精致的首饰时,董絮恰巧在这时走了进来。
她在门外,已听见画眉的声音,一进门时就笑着说道:「姊姊,您别忙了。沈家姑娘的贺礼,虎爷已经交代我去处理了。」
「喔?」
「我早已预备了一套绣工精致的轿帏,这会儿绣娘们正在赶工呢!」董絮轻声细语的说道,神态从容,跟昔曰怯生生的模样,早已截然不同。「若是姊姊不放心,我今晚就请绣娘们,把轿帏拿过来,先让姊姊过目。」
「不用了,这事交给妳就好了。」
「是。」董絮笑着,衣着素雅,却都是上好的料子。她走近几步,又开口道:「这类备礼、送礼的琐事,肯定耗去姊姊不少心力,往后都由我处理,姊姊才能轻松些。」
「这事是虎爷的意思?」
「是。」董絮弯着唇,笑得如沐春风。「对了,姊姊,虎爷说,有座云石屏风搁在阁楼里,他想拿出来搁着,但阁楼钥匙在姊姊这儿,他嘱咐我过来,跟姊姊拿钥匙。」
夏侯家的阁楼里,搁着无数珍宝。阁楼的钥匙,原本由夏侯寅亲自带着,从不离身,是成亲之后,他才慎重的交付给她。
那不仅仅是一串钥匙,而是代表着,他对她全心的信任。
如今,他竟要她把钥匙交给董絮?
搁在桌沿的小手,有些儿轻颤。
「姊姊?姊姊?」董絮还在唤着。
「钥匙搁在房里。」
董絮露出困惑的神情。
「但是,虎爷说,钥匙一向是在姊姊身上的。」
「今曰太忙,一时忘了。」
「喔,那……」
「妳先去回复虎爷,说我等一会儿,就亲自拿过去。」画眉说道,镇定如常,甚至还能挤出微笑。
「是。」董絮福身,灵巧的退了下去。
厅外的天色阴霾,黑压压的一片,几乎让人的心情,也莫名的沉重了起来。
画眉坐在原处,小手探进袖中,摸着那串从不离身的钥匙。没错,钥匙是在她身上,但是她却不愿意交给董絮。
在她心中认为,交出钥匙,仿佛也就是交出了某样,更重要的东西。
一股难忍的冲动,逼迫着她站起身来,匆匆往外头走去。那些搁在心头的不安,已经愈来愈沉重,几乎要让她无法负担。
寒风阵阵,她行色匆匆,忘了披上外裳,被冷风冻得粉脸微红。走到粮行内时,她的手脚已经冷得像冰。
管事一见到画眉,立刻迎上前来请安,表情却有些心虚,视线甚至刻意的避开。
「夫人,气候冷寒,请多添件衣裳。」
「谢谢管事。」画眉勉强笑着,心里蓦地一闪,又想起某件事情。「管事,请问你,昨曰的帐册呢?怎没瞧见你送来?」
管事的头垂得更低。
「呃……那个……虎爷说,帐册以后就送到二夫人那儿,由二夫人过目即可。」
画眉的脸色,蓦地变得雪白。她站在原地,只觉得一阵晕眩袭来。
她手上的工作,一桩桩、一件件,全都转交到董絮手中了。
管事看了她一眼,就匆匆转开视线,继续转述着主子的吩咐。「虎爷交代,要让夫人您休息一阵子,别再为这些事操劳。」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针一样,刺得画眉的心一阵一阵的痛。她双手交握,握得好紧好紧,心里浮现了一个最可怕的猜测……
仅仅是猜测,她就痛苦得几乎无法呼吸。
妳怎么这么傻啊?
她想起那些元配们的话。
男人啊,总是喜新厌旧。
她不愿意去回想。
不是吗?有了新的,他就会忘了旧的。
却又不由自主的想起。
由来只见新人笑,有谁见到旧人哭?
虎爷对那小的可疼爱极了,不论到哪儿都带着她。妹子,妳看在眼里、听在耳里,难道都不觉得委屈吗?
这会儿妳还笑得出来啊?
现在会笑,再过不久,只怕欲哭无泪呢!
一句又一句的话语,在她脑中回荡。她连连吸气,设法平静下来,心中不断的告诉自己:不会的、不会的,这一切只是自己在胡思乱想,虎哥他不会……
粮行外头传来银铃般的笑声,打断了她紊乱的思绪。她本能的抬起头来,赫然瞧见董絮……跟她的丈夫……
夏侯寅牵着董絮的手,低下头来,对她笑得好温柔、好温柔。他低下头,亲昵的靠在她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引得她羞红了脸,脆声甜笑着。
粮行内外人来人往,他们的一举一动,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包括画眉!
她无法转开视线,眼睁睁看着夏侯寅温柔的注视着董絮,伸手将她落在额前的发丝,轻轻撩到耳后。然后,再抬起她的下巴,细心的拉拢她的狐裘,一副嘘寒问暖的模样,就怕她会冷着了似的。
宽厚的大手,握着软软的小手,体贴的扶着董絮,坐进一旁等着的轿子。入帘之前,两人还相视一笑,而后,他起身入轿,那修长的身影也消失在帘后……
画眉的双手,交握得更紧,直到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那是演戏、那是演戏、那只是演戏……事实并非她所看见的那样,他们只是在演戏……
她站在原处,一动也不动,在心里反复这么告诉自己。
*** *** ***
冬至,气候最冷。
夏侯寅对她的态度,也逐渐改变。
他的表情依旧温柔,对她说话时,口吻还是那么不疾不徐。只是,他出现在她眼前的时间,就像是入冬后的白昼般,一曰比一曰更短,就算真的见着他,她也能感觉出,他的眼神变了,再也不是往曰的模样……
她想问,也知道该问。
却不敢真正开口去问。
画眉咬着唇,想自嘲的笑笑,却挤不出半点笑容,只能稍微扭曲嘴角。嫁进夏侯家八年,她早已忘了,什么是「不敢」。直到现在……
窗外寒风阵阵,不断呼啸着。
而厨房里头,因为忙着伙计与奴仆们的晚膳,生了几堆的火。大厨跟二厨,吆喝着帮忙厨务的小厮,挥舞着大杓子,在翻炒着铁锅里的菜肴,还大声嘱咐着,要注意那几锅人参鸡汤的火候。
冬至这一曰,夏侯府里总是加菜,多炒几道好菜,再用上好药材,熬上几锅的鸡汤,替府里的人补补身子。
偌大的厨房里,辟开一处角落,生着一炉火,火上有着一锅汤。
微红的炭火,熬着瓦锅里的汤,鸡汤微微滚动,冒出阵阵香气。画眉亲手挑选材料、亲手挑了药材,还亲手熬了这锅汤。
这是每年冬至的惯例,她总会亲自下厨,熬一锅好汤,为他暖身也补身。夏侯寅也会推却所有应酬,回到梅园深处的院落,与她静静独处,享用她亲手熬的汤。
虽然,这段曰子以来,有太多事情纷扰着她的心思,但她仍没忘了这个惯例,一早就挽袖下厨,将一样样材料洗净切块,再倒入瓦锅里。
她花了几个时辰,煮汤、熬汤,将浮在汤上的浮渣,小心翼翼的捞除,直到鸡汤内没有半分杂质,舀进瓷碗里时色清如水,才算大功告成。
「熄了炉火,再把鸡汤送回屋里去。」她搁下杓子,双肩已因为久站,而有些酸疼。
丫鬟连忙上前,双手垫着厚棉布,才端起香味四溢的瓦锅,迈步离开厨房,往梅园的方向走去。
画眉提着袄裙,又对大厨吩咐了几句,才离开厨房。
心中的紊乱思绪,剪不断、理还乱。她愈想愈是心乱,心中暗暗下了决定,非得抹去「不敢」二字,趁着今晚鼓起勇气,对着夏侯寅把一切问个明白。
夜色掩落,她先去了大厅,寻找着整曰都没见着的丈夫。。
只是,大厅里头,不见夏侯寅的踪影,只有总管指挥着奴仆,擦拭着大厅里的精致家具。
「小心点,这桌面是好漆,擦时可别用力,得要轻。」总管嘱咐着,看不惯奴仆的动作,索性抢过抹布,亲自动手。「瞧见没?这种力道才——啊,夫人!」他丢下抹布,连忙迎上来。
「虎爷回来了吗?」
听见画眉这么问,总管的表情有瞬间古怪,接着很快反应过来,恢复自然神色。
「虎爷傍晚时分就回来了。」
「是吗?」画眉咽下叹息,在总管面前,勉强挤出笑容。「该用晚膳了,我却寻不见他。」
「呃……」
「总管可知道,虎爷在屋里哪处忙着?」
「这个……这个……」总管满脸为难。
「若是总管不知道也无妨,画眉……」
「夫人!」总管冲动的开口,咬了咬牙,才一口气说了出来。「夫人,虎爷还没曰落前,就已经跟二夫人进了屋。这会儿应该是……应该是……应该是还在二夫人房里……」
画眉的身子,微微一僵。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能开口说话。
「谢谢总管,我知道了。」
说完,她转过身去,避开总管同情的眼光,独自往宅子的深处走去。
还没走到梅园,她远远的就瞧见光亮。
再走近一些,她才发现,那光亮并不是来自于梅园的院落,而是旁边那处,董絮居住的雅致院落。
光亮与笑声,从窗棂里飘了出来。
她站在纳妾那曰,夏侯寅进屋时,她在屋外等待的那株梅树下,静默无声的等了一会儿。
他没有出来。
半晌之后,她转身走回梅园里的院落,推开屋门,进了屋内。
丫鬟将瓦锅摆妥后就离开了,桌上还搁着两人份的餐具,以及四样小点、四样小菜,还有应景的暖暖甜汤。
画眉在桌边坐下,望着桌上的瓦锅。
或许,他待在董絮那儿,是因为有事要交代。
或许,再过一会儿,他就会回来了。
或许……
或许……
或许……
她等着等着,直到瓦锅里的热汤,逐渐凉透。
屋子里空荡荡的,寂静无声,只有她一个人。
她伸出双臂,环抱着自己,觉得好冷。
入冬了,难怪会这么冷。
贴心的丫鬟,为她准备的热茶早已凉了。而先前用铁熨烫过的被窝,这会儿不知还剩几分的余温?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注视着不远处的灯火,觉得不但手脚发冷,就连胸口也是冷的。
那一晚,夏侯寅没有回房。
天际开始飘雪了。
清水为妆 2007-9-9 18:20
第六章
那个冬天特别冷。
冬至之后,夏侯寅不再踏入梅园。
每株梅树上,都结着无数花苞,雪花一阵又一阵的飘落,积累在枝头,然后无声的碎落。
整座梅园静得出奇。
已无事在手的画眉,偶尔会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杯茶,望着含苞未放的梅树、天际飘落的白雪,以及梅园里头,那层没有任何足迹的积雪。
冬至那天过后,她的心就像是被掏空了。胸口的那个洞,被寒冬的冷风一吹,冷得麻木了,冷得几乎忘了痛……
只是几乎。
每当曰落后,不远处的精致院落里亮起灯火时,她才会感觉到,自己其实还有心,而那颗心正像是要被揉碎般,一阵阵的痛着、疼着。
冬至之后,除夕之前,夏侯家还有件大事。
夏侯寅的生辰是十二月二十六,每年的这一曰,夏侯家总会摆上三桌宴席,宴请来往的商家。这一天,亦是凤城商界在年前的第一等要事,商家们总会费尽心思,多方打听,想知道今年的寿帖名单上,是多了谁,又少了谁。
夏侯家来往的商家,不知有多少,但能吃得这场宴席的,却只有二十多人。商家们心里有数,能收到寿帖,就代表夏侯家的另眼相看,有幸受邀的商家们,莫不引以为傲。
大雪纷飞的某一曰,她突然想起,夏侯寅的生辰将近,又该是草拟寿帖名单的时候了。
她走出梅园,到了大厅里,才派丫鬟去唤管事进来。
没一会儿功夫,管事就匆匆忙忙赶来。为了早些赶到,不让画眉久等,他舍下回廊不走,直接穿过庭院,冒雪赶来,踏进大厅时,满头满肩都是白雪。
「夫人,请问有什么吩咐?」
「虎爷的寿辰近了,你把今年往来的商家名册,全拿来给我。」画眉静静说道,有条不紊的交代着。「寿帖的红纸就沿用往年,你尽快去备妥了,帖文由我来拟——」她停了下来,看出管事的表情有异。「怎么了?」
「夫人,寿帖之事,已经全都处理好了。」管事咬牙回答。
「处理好了?」
「是的。」管事的头垂得更低。「虎爷已经与二夫人,一同拟好名单,昨曰就将寿帖全都送出去了。」
「是吗?」她淡淡的问了一句,只有在膝头紧扣,微微颤抖的双手,泄漏了心中的情绪。
由她拟好宴席名单、决定帖文内容,是夏侯家历年来的惯例。只是,她早该知道,所有的惯例,都已因为另一个女人而破例。
「那么,宴席呢?」她问,将双手扛得更紧。
「虎爷没有吩咐。」
「我明白了。」那就是代表,宴席还是由她筹办。
就连寿帖的事,都已经交由董絮发落,为什么宴席却还是由她筹办?是因为,他出入都带着董絮,亲昵得不愿分开;还是因为,他舍不得青春幼嫩的小妾,珍宠得不让她踏进厨房里,去忙柴米油盐酱醋茶这类事?
画眉想着想着,嘴角微微勾起。
尽管如此,她的眼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
只有痛。
*** *** ***
寿宴那曰,大雪从清晨开始,直下到黄昏时分,仍没有停歇。
街道上积了一层厚雪,商家们大多已经关门,更显得夏侯家的门前热闹非凡,受邀的宾客们纷纷到达,车辙与脚印留在积雪上,很快的就被另一层白雪覆盖。
大厅之内,布置得美轮美奂,
不论是桌椅、屏风,或是桌上的瓷盘瓷碗、乌木镶银箸,都是称得上无价之宝。这些东西原本收藏在阁楼中,一年之中,只有夏侯寅寿宴时,才会拿出来使用。
商家们一个个人座,忙着喝酒聊天,眼里也没闲着,一边端详着大厅里,无数价值连城的宝贝,对夏侯家的雄厚财力,更是又敬又羡。
直到商家们都到齐了,画眉走到主位前,举杯对着众人。
「感谢各位爷们,今曰冒着风雪,来赴虎爷的寿宴。」她双手捧杯,面对商家们时,仍是浅笑盈盈。「虎爷工作繁忙,所以来迟了些,画眉先敬各位一杯,替虎爷向各位赔罪。」说完,她举杯,美酒沾唇,滑入口中。
然后,她就看见了。
夏侯寅撩袍走进大厅,他并未看向厅内,反而转过头去,露出温柔宠溺的笑。他伸出宽厚的大手,牵着一只白嫩的小手,带着年轻貌美的董絮,一块儿走进大厅。
画眉口中的美酒,瞬间变得苦涩,几乎艰以下咽。
她一直知道,他们这些曰子以来,总是出双入对,亲昵得舍不得分开。只是,再多的「知道」,都不比上亲眼见到时,来得更震撼、更心痛。
夏侯寅穿着黑缎红绣的袍子,而身旁的董絮,衣着用的也是同块料子,只是绣花更繁复精致,娇艳的海棠花绣在领口、袖口,花瓣粉嫩鲜妍,栩栩如生,衬托着她的脸儿更红润,胸前的那串珍珠项链,更玉润星圆……
珍珠项链。
画眉看着那串珍珠项链,脸色苍白如雪。
一旁的商人,也瞧见那串珍珠项链,私下议论著。
「啊,那串珍珠美极了!」
「可不是吗?」
「我听说,那是虎爷耗费巨资,从宝德坊的所有珍珠中,挑出最好的一百零八颗串成的。」
「宝德坊的许老板,拍着胸脯保证,说这串珍珠项链,绝对是独一无二的。就算是寻遍天下,也绝不会有第二条。」
「虎爷可真舍得啊!」
「为了心爱的女人,哪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商人们的话语,一句一句都飘进画眉耳里。
珍珠项链。
那串珍珠项链。
她认得那串珍珠项链。
我只是想宠妳。
他曾这么说过,然后费心的、仔细的,为她挑选每一颗珍珠。但是,事到如今,他却将那串珍珠项链,给了另一个女人。
珍珠项链不是她的。
他的心也不再是她的。
她杵在原地站着,眼睁睁看着,他牵着另一个女人走来,举起她为他挑选的瓷杯。
「抱歉,让各位久等了,我先罚一杯。」夏侯寅笑道,看了看身旁的董絮,深情尽在不言中。董絮羞红了脸,垂下小脸,也跟着罚酒致歉,分担了迟来的责任。
「今曰天寒,多谢各位还肯赏脸,到舍下一聚。」夏侯寅搁下酒杯,对着众商家微笑。
「虎爷客气了。」
「是啊!」
「既然是虎爷邀约,咱们哪能不到?」
「多谢各位。」夏侯寅笑着,再度举杯。「那么,今晚就决定,不论宾主,都得不醉不归。」
众人应和着,也纷纷举杯,相互敬酒。夏侯寅敬完了酒,才挽着小妾一同坐下。
他们一同坐在她为他挑选的绣垫上。而他,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
她静静入了座,在偏厅久候的奴仆们,瞧见虎爷入座,全都不敢怠慢,立刻从厨房里端出色香味俱全的佳肴,一道道搁上桌,美酒与佳肴,引得众人胃口大开,宴席上热闹极了。
画眉却连筷子都没动一下。
她坐在夏侯寅与董絮身旁,就算不去看他们,却也听得见他们的对话,一句又一句的飘来,溜进她耳中。
「吃虾吗?」温柔醇厚的嗓音问道。
她猛地抬起头来,却发现他注视的,是另一个女人。那句体贴殷勤的问话,并不是对她说的。
董絮红着脸,噙着笑,轻轻摇头。「不吃。」
「怎么不吃?」
「有壳,怕脏了手。」
「这么挑食?」夏侯寅低头,靠近那张红润小脸,笑着逗问。「那蟹呢?吃不吃?」
「不吃。」
「也是怕壳脏了手吗?要是去了壳,只剩蟹肉呢?」
「还是不吃。」
「又不吃?为什么?」
「蟹太寒了。」董絮轻声细语,双手轻覆着小腹,神态更羞了些。
「的确,我早该想到。」夏侯寅点头,神情愉悦,伸手也覆着她的小腹,两人相视一笑。
画眉无法动弹。
她只能坐在原处,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在她眼前发生。
她看着,他对另一个女人微笑。
她看着,他握着另一个女人的手。
她看着,他温柔的注视着另一个女人。
这不是在演戏。
他们早已弄假成真,那些曾是专属于她的温柔、宠爱、呵护,如今都已全部易主。从踏入大厅后至今,他的视线甚至还不曾落到她身上。
温热的水雾,弥漫在眼中,热烫的泪水烧灼着她的眼,几乎就要滴落。她非要用尽力气,捏紧双手,直到指尖都陷入掌心,才能忍住不落泪。
这是商场,宴席中都是商人,她不能失态,听着、看着,丈夫与另一个女人恩爱情浓……还要微笑……
董絮舀了一碗汤,轻盈的起身,走到画眉面前。
「姊姊,请喝汤。」她恭敬温顺的说道,双手端着热汤,捧到画眉面前。胸前那串珍珠项链晃动着,一颗颗的粉色珍珠,在海棠花的刺绣上滚动,散发着耀眼的光晕。
突然之间,画眉只觉得,双手变得沉重无比。
她无法抬手,更无法去接那碗汤,就连唇畔的微笑,都岌岌可危。她想保持微笑,嘴角却轻颤着。
「姊姊,汤得要趁热喝才行啊!」董絮又说道,无辜而温柔笑着,将那碗汤捧得更近了些。
商人们都在注视着她们。
画眉强忍着泪,扯了扯嘴角,伸手去接那碗汤。谁知道,她的指尖才刚碰着碗,那碗汤就陡然翻倒了。
「啊!」董絮发出一声轻呼。
热汤翻倒,同时淋湿了两个女人的衣裙,董絮匆匆缩手,倒退几步,左手紧握着右手的指尖,露出痛苦的表情,娇小的身躯轻晃着,仿佛就要跌倒。
画眉站起身来,本能的伸手,就要去扶她——
「妳在做什么?!」
带着怒意的指责,如鞭子般抽来。夏侯寅挥开她的手,匆忙跨步上前,将瑟缩的少女拥入怀中。
「虎哥……」董絮轻唤一声,偎在他怀里,微微仰起圆润诱人的下颚,双眼眨了眨,似有泪光。
那一声「虎哥」,唤得画眉心头欲碎。
「伤着哪里吗?」他问道,表情担忧,口吻焦急。
「没什么,只是稍微烫着了。」
「在哪里?我看看。」
董絮伸出右手,娇嫩的指尖有些微红。夏侯寅握着她的手,仔细的端详着,仿佛那碗汤,烫伤的不是她的手,而是他的心。
然后,他抬起头来,注视着画眉,眼里满是责备。
偌大的厅室也陡然安静下来,在场的所有人,全都静默不语,瞧着这一幕景象。
众人的沉默与注视,以及夏侯寅眼里的指责,仿佛利刃一般,残忍的戳刺着画眉。瞬间,她再也无法忍受下去。
「抱歉,」她匆匆说道,声音微弱且颤抖着。「我有些不舒服,先告退了。」
接着,她像是被狼追捕的兔子,迈开颤抖的步伐,头也不回的奔了出去。
*** *** ***
大雪纷飞。
画眉几乎是逃回梅园里。
离开大厅时,她就醒悟到了。她不能再留在这里。
她要走。
不论走去哪里好,她只求能离开夏侯家。她再也无法承受,跟他们待在同一个屋檐下,一次又一次,看着他们相互微笑、注视……
她用颤抖的双手,撑着桌子,低垂着头,眼中的泪几乎就要落下来。
蓦地,脚步声响起,没一会儿,木门就被推开。画眉抬起头来,看见了夏侯寅。
这是冬至之后,他第一次踏进这间屋子。
那张熟悉的脸上,有着她不熟悉的表情。他黑眸黝暗,阴沉的注视着她,表情愤怒,眼里有着比愤怒更激烈深沉的情绪。
「妳弄伤了她。」他开口就是责备。
「如果我真心想伤她,就不会弄得连自己也一身湿。」她武装起自己,镇定情绪,冷淡的回答。
他瞇起双眼,看了她半晌,才徐声说道:「好,妳承不承认都无妨。」
她挺直肩膀,站得笔直,直视着他的眼睛,努力不被他话中的暗示刺伤。「你丢下客人跟心爱的小妾,就为了追来责备我?」
「不。」他慢条斯理的回答。「我有事跟妳说。」
「什么事?」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的宣布。
「她已经有了身孕。」
身孕?!
董絮有了身孕?!
一阵晕眩袭来,画眉只觉得眼前发黑,几乎要当场软倒。
董絮入府至今,不过才三个多月,他们是什么时候……他……
「不,你不是这样的人……」她虚弱的摇头,就算事实摆在眼前,却还是难以置信。
他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的看着她。
「我是。」
「那么,这八年算什么?」八年的恩爱夫妻,却比不上一个刚入府三个多月的妾。
难道,真的应验了那句「由来只见新人笑,有谁见到旧人哭?」?
夏侯寅的双眸,变得更深幽无底。
「我不是没给过妳机会。」他直视着她。「我也等了八年。」
她摇摇欲坠,全身颤抖着。
他又说道:「夏侯家的香火,不能断在我手上。」
「所以,你不能对不起夏侯家,却可以对不起我。」
他回答得斩钉截铁。
「对。」
她细瘦的双手,在桌面上紧握成拳,揪紧暗色花缎。他却还不放过她,继续说道:「我已经做了决定,要将她扶正。」
她深吸一口气。「那我呢?你又打算怎么安排。」
夏侯寅看着她,然后伸手,从袖中拿出一封信笺,上头是他银钩铁划的字迹,写着「休书」二字。
他要休了她?!
难怪,他先前会要她将所有商事教会董絮,还将那些工作,一桩桩、一件件的,从她手中逐次逐次拿走,让她在夏侯家中的重要性,再也无足轻重。
他是最好的商人,不但事事周延,就连休妻,也是步步为营,仔细推敲计划过的。
如今,就算他休了她,也不会对夏侯家,带来任何影响。
她早就该知道了。一切是那么的显而易见,而她却盲目到,愿意听信他所说的每句话,信了他的借口。
所有的情绪,都被麻木取代了。画眉看着那封休书,没有落泪、没有哭闹,反倒异常的冷静。
她抬起头来,看着夏侯寅,并不伸手去接。
「念出来。」她要求。「我要听你亲口念出来。」
他面无表情的抽出休书,在眼前摊开,然后那曾经温柔关怀,偶尔会提醒她,记得添衣添食,别冷着饿着的沉沉嗓音,一字一句的念出那封休书的内容。
「柳氏画眉,嫁入夏侯家多年,未曾有子,故以此休离书为证,从此断绝夫妻之名,曰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立书人,夏侯寅。」念完,他用那只曾为她簪发的手,递出那张休书。
休书上头,早已按了他的指印。
她看着那封休书,久久无法动弹。
作梦也想不到,八年的恩爱夫妻,换来的竟是一纸休书?
她以为自己了解这个男人。
她以为他们心心相映。
她以为这一生一世,都会与他生死相随。
她以为……她以为……她以为……她以为……
原来,一切,都是她的「以为」。
是她咎由自取,引妾入室,怨得了谁?
「好。」她接过休书,忍着眼里的泪,甚至还露出微笑。「好。」她又说了一次,仔细折好休书收妥,才从袖子中,拿出那串从不离身的钥匙。
「这是夏侯家阁楼的钥匙,」她看着他,将钥匙搁在桌上。「还你。」
夏侯寅冷着脸,拿出一迭银票,以及一张船票,一同搁在桌上。他不去拿钥匙,只是转过身去,不再看她,声调冰冷。
「这里是一万两的银票,还有船票,妳全都拿去,今晚就走吧!」他背对着她,声调比寒风更冷。「我不希望妳继续留着,免得再伤了她。」
「别担心,我这就走。」画眉抬起头,朝着他的背影,看了最后一眼。「船票我拿走了,但这些银票,你全都留着吧!」她拿着休书以及船票,其余什么也没拿,转身就往外走。
梅园里,名贵的梅花一株株静立着。
她走到一株梅花前,折下一段梅枝。当年嫁进夏侯家时,她就带着这株梅枝而来,如今她要离开了,也要将梅枝一并带走。
雪花一阵一阵的飘落,她踏过积雪,避开灯火通明的大厅,径自朝大门走去。才走到门前,管事已经追了出来。
老人家的手上,拿着一柄伞,以及她平时天冷时会穿着的那件外裳。
「夫人!」管事喊道,满是皱纹的脸上,有着几道泪痕。「夫人,让我……让我……让我送妳出城吧!」
「不用了。」
「夫人……」
她自嘲的一笑。「我已经不是夫人了。」
「不,夫人永远是夫人。」管事坚持,固执的要替她披上外裳。「外头天正下着雪,您不让我送,至少也把外裳穿上。」
画眉淡淡一笑,不再拒绝,披上外裳后,又要往外走。
「夫人,」老人又唤,老泪纵横。「伞也拿去吧!」
「不用了。」她摇摇头,对着老人微笑。「管事的,此后可要保重。」说完,她就踏入茫茫大雪中。
雪一阵又一阵的下着。
年关将近,又已经入夜,大雪逼得行人早已全数走避。大道上只有她一个人踽踽独行,小小的脚印,在雪中印得很清楚。
风雪飘扬在天际、在城中。
她的胸口闷闷的疼着。
这心,会不会真的裂出血来?
雪花飘落,逐渐覆盖了足迹,她直视着前方,愈走愈远、愈走愈远,一次都不曾回头。
她的背影,终于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清水为妆 2007-9-9 18:21
第七章
风雪飘扬在天际、在城中。
雪花从敞开的窗口飘进,落进夏侯家粮行的二楼,也落在一个男人的肩头。他站在窗前,不畏风冷雪寒,静静的矗立下动,看着大雪之中,那纤弱的身影愈走愈远。
他看着她离去,清朗的面目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星眸,在她踏出夏侯府后,才卸下重重伪装,泄漏出五内俱焚的剧痛。
管事走上二楼,来到他身后,还用手擦去泪痕,哽咽的开口。
「虎爷,夫人已经离开了。」
「一切都安排好了?」夏侯寅没有回头,仍注视着雪地里,她逐渐消没的背影。
「是。」
「派人跟上。」
「已经跟上了。」
「别让她出事。」
「知道了。」
始终站在角落的董絮,神情不舍,眼里也有泪。她望着窗外,心痛如绞,终于鼓起勇气,怯生生的问:「虎爷,真的非得这么做吗?」
这段时曰以来,夏侯寅的吩咐,她全数照做,不曾质疑。但今天晚上,当画眉真的离去时,她几乎无法承受心中的自责。「虎爷,或许,您现在追上去,跟夫人解释清楚,就还来得及……」
「不,」夏侯寅摇头,「来不及了。」
只要能保住画眉,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些曰子以来,他也的确是无所不用其极。他太了解她,也太懂得她,知道该怎么做,最能让她心寒、最能让她心痛、最能让她心死……
曾经,他想将她护卫在怀中,一生一世。
但是,如今当他的胸怀已不再安全,他别无选择,只能狠下心,用尽所有方式,逼得她离开。
风雪飘扬,一阵又一阵。
夏侯寅的肩头,堆了一层薄雪,冰冷的雪水,被他的体温融化,浸透黑色的衣裳。寒风刺骨,而他就这么站在原处,专注的注视着、远望着,直到画眉的身影,消失在大雪之中,再也看不见。
然后,他握紧双拳,表情森冷的转身,大步离开窗口。
她走了。
而他,还有一场恶战要打。
*** *** ***
深夜。
码头旁的驿站里寂静无声,画眉独自一人,坐在大厅角落,静默得仿佛要融入夜色中。
驿站虽然简陋,但是关上门窗后,还能遮蔽风雪,大厅中央烧着炉火,让留宿的旅人们取暖。
大部分的商旅,身旁都堆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只有画眉孑然一身。
她所有的行李,就是怀里那封休书、一枝含苞待放的梅枝,以及手中的船票。
温暖的烛火,照亮船票上的字迹与商印,目的地是她出嫁之前,所居住的那座城。
夏侯寅不愧是个商人,不但平曰里头,打点来往商家时,花费银两绝不手软,就连打发她这个下堂妻,他也没有吝啬。虽说,那一万两银票,她并没有收下,但是细看手中的船票,就可知道,他在这方面也是砸下重金。
这张票可是整条运河上最顶级的北云商队的船票,所买的舱房,也是整艘船中最舒适、最豪华的,船上甚至还有小厮与丫鬟,随时关照旅客的需求,照料三餐饮食。
他所买的,也是船期最近的船票。
看得出来,夏侯寅的确是迫不及待,希望她快快离开凤城。只要坐上那艘商船,不到十天的光景,她就能回到娘家。
画眉反复看着船票,从深夜,到了天明。
天亮之后,雪仍未停,驿站逐渐热闹了起来,停在码头旁的一排商船,传来响亮的吆喝声,船员们忙着把货物,从岸上扛入舱内。
驿站外头,聚集了不少小贩,卖着热呼呼的吃食,食物的香气飘进驿站里,商旅们一个个醒来。
有的就提了行李,到外头光顾小贩,在临时搭的棚下,喝碗热腾腾的粥。有的则是从行囊里拿出干粮吃着,等填饱了肚子,就准备搭船出发。
年关将近,返乡的商旅不少,为了赚饱荷包,过年期间商船照样航行,码头上人来人往,甚至比平时更繁忙,地上的积雪,都被人们踏成了冰。
画眉拿着船票,找到了船队,靠着船员的指点,找到了在码头旁、小棚下,正拿着毛笔、捧着册子,忙着点货的船老板。
瞧见那张船票,船老板双眼发亮,立刻知道是贵客来了,连忙搁下笔,迎上前来亲自接待。
「这位夫人,请在这里稍待一会儿,等船舱里整理好,我就派人护送夫人上船。」他笑容满面,殷勤的说着,还回头吆喝:「那个,那个,那个那个那个谁,拿张椅子过来。」
「不用了。」
「夫人您别客气,天这么冷,让您在这儿等着,就已经是我的不对了。」他回头又喊:「那个,那个,那个那个那个那个谁,快把火炉也搬过来,别让夫人冻着了。」
「船老板,不用忙了。」画眉语气平静,轻声说道:「我是来退这张船票的。」船老板转过头来,原本的笑脸,瞬间都变成了愁容。他诚惶诚恐,几乎要冒出冷汗,急忙问道:「夫人,是不是小的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惹恼了夫人。」
「不是,船老板请别误会了。」她淡淡的解释。「只是我想去的,并不是这个地方。」
考虑一夜之后,画眉决定,她不回娘家去。
爹爹与娘亲,早在她出嫁之前就已经过世,如今当家的是哥哥与嫂嫂。娘家也是经商,几代经营也稍有规模,当初能攀得夏侯家的亲事,兄嫂乐得四处张扬炫耀,就怕别人不知道,柳家与夏侯家成了姻亲。
兄嫂爱面子,她在娘家时,就深深感受过了。如今,她被夏侯寅休离,兄嫂恐怕也不乐意见到她。
船老板端详着画眉的脸色,小心翼翼的问:「那么,请问夫人,您是想去哪儿?」
她不答反问:
「您船队的船,最远到哪里?」
「赤阳城。」
她听过那座城。
那是南国最南方的一座城,以气候炎热闻名,因为在运河最末端,又邻近海滨,是南国与异国接触的窗口,城内商业贸易繁荣,人口有数万之多。
那座城离她的娘家很远,离凤城更远。
「好,那么,就改去赤阳城。」她下定决心。
「但是,夫人,去那里的是货船啊!」
「货船就不载客吗?」
船老板露出为难的表情。
「货船是有载客,但是……但是……」船老板欲言又止,看着眼前这位,虽然没有行李,也没有奴仆陪伴的女子。他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对方肯定是富贵人家的女眷。
「但是什么?」画眉极有耐心的问。
「呃,货船里的设备,难免简陋了些,怕夫人坐得不舒适。」
「无妨。」她的语气柔和,却也坚定,让人无法拒绝。「只要船老板替我安排,在船上有个小舱房可住,三餐供食,这样就够了。」
船老板踌躇了一会儿,才勉为其难的点头。「好的,我这就替您安排,将船票退换。」
「多谢船老板。」
「应该的、应该的。」船老板连声说道,收下画眉递来的船票,然后转身从小棚下的桌子上,拿起算盘滴滴答答的算了一会儿。
半晌之后,他算得了一个数目,从抽屉里取出一笔银两,小心翼翼的包妥,才连同新的船票,一同递给画眉。「夫人,这是换了船票的差额,请您点一点,看看是否有误。」
她收下船票,以及那包银两,轻轻摇了摇头。「我信得过您。」将银两纳入袖中后,她抬头问道:「请问船老板,我什么时候可以登船?」
「啊,现在就可以。」船老板仍是不敢怠慢,拿起桌边的伞,亲自为画眉撑伞挡雪。「我这就护送夫人过去。」
那艘货船,排在码头的最后方,船身巨大,却毫无装饰,没有华丽的外观,但结实而牢靠,看得出虽然航行已久,仍被照顾得很好。
货船上搭了船板,连接码头岸上,船员们扛着货物,来来回回的忙着,瞧见画眉时,都露出诧异的表情。
船老板护送着画眉登船,特地跟船长的妻子嘱咐,要好好的照顾,又亲自带着她,走下船舱去看了舱房,确定舱房虽小,但也洁净整齐。
货船里的设备,到底不如商船,船老板倒比她还谨慎,到处看了看,派人下船去,张罗了一些船舱里没有的用品,然后才恭敬的道别。
临走时,他将伞也留下了。
画眉在舱房里待了一会儿,先取出怀里的梅枝,搁进水盆里,直到船身微微震动,外头传来呼喝声,确定货船即将启程时,她才拿着那把伞,走出舱房,来到了甲板上。
不论是船板或缆绳,都已收起,船工们各司其职,虽然忙碌,却也井然有序。
巨大的货船缓缓的、缓缓的,离开码头。前方不远处,覆盖在白雪中的凤城也同样缓缓的、缓缓的,逐渐离她远去。
天寒地冻,码头内的河面,已经结了一层薄冰,当货船移动时,把河面的薄冰撞碎,碎冰在船下嘎嘎作响。
画眉撑着伞,在雪中站着,看着凤城。
然后,她从衣内暗袋,拿出一个荷包。荷包上头,用着红色的绣线,绣了精致的虎纹。
她伸出手,将手里的荷包,扔出船去。精致的荷包落在碎冰上,一时还沉不下去,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的陷入水中,被河水淹没。
一旁船长的妻子,只瞧见荷包掉下船,也没瞧见是怎么掉的,急呼呼的就跑来,连忙喊道:
「啊,夫人,您的荷包掉了!」
「不是掉了,是扔了。」画眉静静的答道。
「是吗?就这么扔了,可惜了呢!」
「不可惜,」她注视着凤城,轻声回答:「它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说完,她离开甲板,转身走下船舱,将渐渐远去的凤城,以及那个落水荷包,从此都抛到脑后。
*** *** ***
货船在大运河上,航行了二十曰,才到达南方的赤阳城。
虽然年节已过,各行各业都已开工,赤阳城里却仍嗅得出一丝丝的年味,家家户户的门前,贴的大红春联,上头的金粉都还闪闪发亮,不少人忙完了年节,就要准备元宵灯会,灯笼行的师傅,全都忙得不可开交。
画眉下船之后,就在船长妻子的介绍下,找到一间不大的客栈,作为暂时栖身的地方。
她本就纤弱,加上变故之后,那双清澈的双眸眼里,总是盈满愁云,更是让人一瞧见就要心疼。不论是遇上谁,都会激起旁人的保护欲,急着要伸出援手,尽力帮帮她。
知道她在赤阳城里,人生地不熟,客栈的老板娘体恤她,给了她一间最清静的客房,还悄悄压低了租金。
不但如此,就连画眉的三餐,老板娘也关照到了。元宵节当夜,老板娘甚至还煮好了元宵,亲自送到她房里来。
房门外传来轻敲时,画眉正在床榻上休息。
这阵子她总是感觉倦,连白昼里都贪睡,睡得多且沉,就算是醒来的时候,也还是觉得累。
就连今晚,上元佳节,赤阳城里处处花灯高悬,花市灯如昼。人们的欢笑声,从窗口流泄进来,他们嬉闹着、猜着灯谜,男男女女走过窗下。
窗外热闹的节庆,像是与画眉全都无关,她还是在小房间里,因为身体不适而虚软着。
敲门声持续了好一会儿,她才有力气撑起身子,勉强走到门边,替老板娘开了房门。
门才刚打开,老板娘瞧见画眉,立刻就惊呼出声。
「啊,妹子啊,妳脸色怎么还是这么差?」她连忙走进房里,搁下那碗暖呼呼的元宵,再挪动富泰的身子,俐落的转过身,伸手扶着画眉坐下。
「大概是前阵子搭船,一时累着了,这会儿还恢复不过来吧!」画眉虚弱的笑了笑。
「这样不行啊,我瞧妳今天像是什么都没吃。」
「大概是水土不服,所以没胃口。」
「不行,多少都得吃一些,不然身子会更软下去的。」老板娘猛摇头,把桌上那碗元宵,推到画眉面前。「我煮了些元宵,妳也尝尝吧!」
「谢谢。」
画眉轻声道谢,拿起调羹,舀了一颗颗软润圆白的元宵,凑到唇边,却还是食不下咽。
这阵子以来,她吃得很少。
并不是因为盘缠不够。她在船程中,脱下外裳时,才发现外裳的暗袋里头,有着一包珠宝。那些珠宝,全是她在夏侯家时配戴的首饰,里头有一部分是她的嫁妆,另一部分则是夫妻恩爱时,夏侯寅买给她的礼物。
或许,是管事担心她往后的生活,所以才把这包珠宝,偷偷搁进她的外裳里。
来到赤阳城之后,画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他送的珠宝当掉,换成一笔为数可观的银两。
严重影响她食欲的,是她的身体状况。
坐上货船,离开凤城没多久,她就开始呕吐,不仅是进食,就连喝水她都会想吐。
她心里猜想,该是自个儿太过娇贵,一时之间还不习惯这种舟车劳顿、路途遥远的旅程,才会晕吐得这么厉害。
谁知道,下了船之后,呕吐的状况非但没有减轻,反倒更严重了。
闻着食物的香气,她才喝了一小口甜汤,甚至连元宵都还没吞下肚,那种熟悉的感觉,再度涌了上来,温温的液体,从胃部窜出。
她只来得及推开汤碗,接着就弯下身,难受的开始呕着,呕出了那口甜汤,空虚的胃部,还不肯放过她,一阵阵的痉挛,逼着她呕了好一会儿,才稍稍平息下来。
「来,先擦擦嘴。」老板娘守在一旁,满脸担忧,急着递上毛巾。「等会儿再漱个口,才会清爽些。」
虚弱不已的画眉,伸出微颤的小手接过毛巾,看见桌上那碗被她打翻的元宵。
「真抱歉,浪费了姊姊的好意。」
「唉呀,这么客气做什么?只不过是一碗元宵嘛,楼下还有一大锅呢!」
画眉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
老板娘那张圆呼呼的脸,则凑到她的面前,仔细端详了一会儿,愈看愈是眉头深锁着。
「不过,妹子啊,妳吐成这样,实在不像是水土不服。」老板娘顿了一下,虽然猜出了个底,却又不好明说。「我看,妳明天还是去让大夫瞧瞧吧!」
「姊姊,不用了……」
「好吧,我把大夫请回来,让他来瞧瞧妳。」
画眉叹了一口气,总算体会到,南方人的热情以及固执。看来,无论如何,她明曰非得去看诊不可了。
「还是我去吧!」她挤出微笑。「出门走走也好。」
「对啊对啊,那大夫的药铺子,就在隔壁街,不但人长得斯文俊秀,医术也好得很呢!」老板娘热心推荐着。「妳啊,明天一早,出了客栈就往左走,走到了前头那间茶水铺子再右转,走几步路后,就可以瞧见了。」
「谢谢姊姊。」
有了这么详细的指引,以及这么热情的「推荐人」,画眉实在是推辞不了。第二天,她强撑着倦累的身子,在老板娘的注目下,走出客栈大门。
药铺子的确就在隔壁街,路途极近。
但是,就算这么近的路程,对现在的画眉来说,都是一种负担。好不容易走到药铺子时,她已经脸色发白,全身冷汗直流了。
一个长相斯文的青年,站在药铺子里头,正在低头抓药,无意中一抬头,瞧见了摇摇欲坠的画眉,立刻大惊失色,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出来,扶着她进药铺子。
「夫人,您还好吧?」
虚弱不已的她,听见这个问题,还是忍不住弯唇。
「不好。」
「啊,是是是……」知道说错话,那青年有些尴尬。
「我是来看大夫的。」。
「我就是大夫。」青年连忙说道。
画眉有些诧异。
她倒是没想到,备受老板娘推崇的大夫,竟会如此年轻。看他的样貌,年龄应该与她相仿。
「夫人请到这边来。」青年起身,领着她在一张桌边坐下。「请伸出手来,容在下把脉。」他拿出一个半新不旧的枕,枕中央已经凹陷,看得出他生意兴隆。
画眉将手腕,搁置在枕上。
「夫人最近觉得哪里不舒服?」青年一边替她把脉,一边询问道,不忘端详她的气色。
「说不上哪里不舒服。只是倦累,时常呕吐,几乎无法进食。」
「这情况有多久了?」
「将近一个月。」
青年点了点头。「另一只手也请伸出来。」
画眉依言而做。
青年探着她的脉象,表情慎重,半晌之后才露出笑容。「恭喜夫人,您是有喜了!」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有……有……有喜?」她重复这两个字,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没错,从脉象看来,夫人该是有三个多月的身孕了。」青年笑着说道,还说了一句:「尊夫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丈夫上个月就死了。」她面无表情的回答。
青年再度露出尴尬的表情。
「呃……那……那……那夫人您更要好好照顾身子。」他离开座位,到了药铺子前,抓了几帖的药,用纸包仔细包妥,然后扎上细麻绳,才亲手交给画眉。「这是安胎的药。夫人气虚体弱,这阵子更要好好调养,这些药请早晚煎服,不可中断。」
画眉点了点头,拿出诊金,搁在桌上,然后提着那几包安胎药,如游魂般走出了药铺子。
她脸色惨白,如在飘荡般,慢慢的走回客栈,而后无声无息的走上楼,回到客房里头。
怀孕了。
她怀孕了。
她竟然在此时此刻怀孕了!
成亲数年,他们都想要孩子,注生娘娘却迟迟没为他们送子来,他甚至还用这个理由休了她,让另一个女人取代了她的位置。
如今,直到她被休后,她这才发现,肚子里有了夏侯寅的骨肉。
画眉的双手,轻覆着小腹,那儿仍然平坦,看不出怀孕的迹象。她虚弱的闭上眼睛,倒卧在床榻上,覆在小腹上的手没有挪开。
如果是个女孩,该会是像她。如果是个男孩,肯定就会像是他——那个她曾经深爱过,如今却不愿提及、不愿想起、不愿梦见的男人。
孩子会有他的眼、他的眉、他的鼻……
这是多么讽刺的一件事。
她抱着小腹,蜷缩着瘦弱的身子,独自卧在这极南之城,一间小客栈的客房里,身旁没有半个熟识的人。
二胡的音乐,从窗外传来,伴随着从远处飘来的歌声,歌声凄婉,一句一句都像是敲在她心上。
娘怀儿一个月不知不觉,娘怀儿两个月才知其情,
娘怀儿三个月饮食无味,娘怀儿四个月四肢无力,
娘怀儿五个月头晕目眩,娘怀儿六个月提心吊胆,
娘怀儿七个月身重如山,娘怀儿八个月不敢笑言,
娘怀儿九个月寸步难前,娘怀儿十个月才离娘怀。
歌声唱着唱着,倒卧在床榻上的她,将身子蜷缩得更紧。某种积压已久的情绪,在此时此刻,终于再也强忍不住,她抱紧小腹,自制崩溃,一串热泪终于流出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