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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光芒 2008-7-18 11:44

《月斜碧纱窗》作者:蓝色狮

  [color=Blue]宁望舒,鲜龙活虎,大大咧咧的新人女飞贼。
  风雨之夜,她偷了他的砚台,“顺道”救下垂危的他,两人的命运从此纠缠,似乎连他身上一贯泛着的淡淡药香都透出几分清甜味道。虽两人情意浓浓,身份地位却始终是无法逾越的鸿沟,挣扎、放弃、远离,冥冥中是否有天意,保佑鸳盟谐,侠侣双?墓中鬼,江中客,衙门捕头,铢镏商宦,绝世奇珍金缕玉衣,对这些人有何意义?南宫若虚和宁望舒,一个生性最为淡泊,一个也并不注重身外之物,又怎么会卷入这场纷争之中?
  作者笔调恬静温馨,文风舒缓优美,江湖儿女明快爽朗的情怀,赋予本文别具一格的韵味,一幅宋代清丽温婉的风景画,跃然纸上。[/col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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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楔子[/b]

    夜晚,姑苏城内。

    窗外竹影疏稀,夜风清冷,南宫世家的墨离居内,南宫若虚静静地躺在床上。虽然才刚刚入秋,夏日的热气却还尚未褪尽,他的身上却覆着羊毛薄毯。

    他的面容惨白,嘴唇毫无血色。今日繁絮的对帐工作让他比平常更加疲惫,左手也抖得比平常厉害。原本这是弟弟南宫礼平的工作,但礼平半月前去了开封,还未归来,而附近的各大钱庄的掌柜都已聚齐。他不顾薛大夫反对,强撑着精神,硬是坚持了下来,却也将自己弄得心力交瘁。晚饭勉强用了一点点,便只能依着薛大夫卧床休息。

    “大少爷,你要是连安安份份躺着都不愿意,那我老头子也没有脸面在南宫家呆下去了,明儿我就回老家去……”薛大夫唉声叹气地说。

    听了这话,他没办法,只好回房休息。躺下后,才发觉自己早已浑身僵硬,呼吸也吃力起来,若是不及早休息,怕是又要发病了。

    因不喜自己现下这副模样让人看见,他将下人都遣回去休息。已是三更时分了,风愈发大了,吹得竹叶沙沙作响,天边远远传来闷雷的响声,他僵卧着,忍受着身体间歇性的轻微抽搐,毫无睡意,双目茫然地注视着墙上摇曳的竹影。

    这样的日子,究竟还要忍受多久?

    “咔哒”纱窗微不可闻地响了一声,黑暗中,似乎是被风吹开一般。

    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从窗外跃进来,身形灵动,脚步极轻。那人大概是在找寻什么东西,一径在书架和书桌处翻翻捡捡,开抽屉,翻书架。动作熟练非常,连上锁的匣子也被轻巧地打开,只是似乎对匣子里的东西并不满意,又放了回去……

    南宫若虚终是看不下去了,轻轻咳嗽,把那人吓了一跳,显然没想到床上的人未曾睡着。

    “你想要何物自取了去便是,莫弄乱了我的书。”他淡淡道。

    那人怔了怔,呆了片刻,才慢吞吞问道:“你有什么值钱东西么?”

    正在瞬间,一道闪电将室内映得如白昼一般,紧接着,响雷在屋外炸响。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让南宫若虚呼吸顿时急促起来,原本已渐渐舒缓的四肢陡然间无法抑止地开始猛烈抽搐。

    “桌上的那方松鹤双隐的砚石大概也值些银两,你拿去便是。”他飞快道,极不耐烦,“快些……走。”无法控制的抽搐蔓延到面部,心胸狂跳,他清楚自己发病在即。

    “哦,谢谢。”那人果真仔仔细细地把砚石包了起来,口中还有礼道,“你实在是个好人,菩萨会保佑你的。”

    又一个响雷滚过,寒意从四肢百骸扩张开来,南宫若虚已经无法说话了,痛苦地蜷缩着,面容痉挛扭曲,无法抑止的嘶哑出声……声音很微弱,却足以让听到的人悚然而惊。

    窗外,大雨倾盆而下。

    “你、怎么了?”那人听他声音有异,试探地问道。

    他已是冷汗淋漓,额上青筋爆出,突突跳动,歪曲的口唇,因为剧烈的抽搐,他几乎要将自己的舌头咬下去。

    那人小心地欺近,撩开纱帘。瞬间,又一道闪电划过,他的面容清晰无比地映入眼中,煞白似雪,狰狞如鬼。

    “你……”那人倒吸口气,退出老远。

    南宫若虚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渐渐消失,一波又一波排山倒海而来的抽搐正在慢慢耗尽他全身的气力。

    也许这次,这次可以……

    每一次的发病,他的心脏就虚弱一分。等到心脏虚弱地抵不住抽搐的时候,他就可以真正摆脱这种活死人般的生活了。

    会是今天吗?他疲惫地合上双目,他已经太累、太累了。

    一股暖意从后腰处升起,原本虚弱的心脏在这股暖意的包围下,渐渐回复了正常。一双很柔软的手在他身上游走,轻柔地象暖暖的风,正在为他疏松筋骨,抽搐而僵化的四肢舒缓下来。他的意识又慢慢回来了,窗外的雨声重新充斥满房间,几乎要淹没了他。

    在这铺天盖地的雨声中,他安稳地睡着了。

黑暗光芒 2008-7-18 11:48

第1章

翌日清晨。

    “哥!你怎么不等我回来呢。若是累坏了身子,又发了病,如何是好。”

    一大早便已匆匆赶回的南宫礼平听说已经对帐完毕,急忙赶来看望他。看见南宫若虚苍白的面色,心中焦急,忍不住抱怨起来。

    在下人的伺候下,南宫若虚刚刚起身,见连夜冒雨赶回的弟弟满脸疲惫,也不分辨,只是笑道:“我这身子自来如此,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大惊小怪。”

    “哥……”南宫礼平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叹道,“没有发病,倒是大幸了。只是下次万万不可如此劳累。”

    南宫若虚半靠着,由下人用热方巾轻轻拭手,笑而不答,只道:“你一路颠簸,快去歇着吧。”

    “我从开封带回不少东西,待会命人送来。大哥你有精神了便去瞧瞧,看有没有喜欢的玩意。”南宫礼平站起身,

    南宫若虚笑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还是快去歇歇吧,眼圈都熬青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去补一觉,晚上再陪大哥你吃饭。”

    南宫若虚点点头,看着弟弟转出房门,屋外湿叶遍地狼藉,下人正扫着。他怔了怔,方想起昨夜大雨,如恶梦般的不真实……

    他起身慢慢走到书桌前,原来放置砚台的地方摆着一本李贺诗集,砚台已消失无踪。

    原来真的有人来过。

    “掌柜的,当当!”

    用蓝色粗布仔细包裹好的一方石砚被塞进来,高柜栅栏外站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

    胖胖的当铺掌柜细细端详过石砚,溜了一眼主顾,笑问道:“不知姑娘想当多少银子呢?”

    宁望舒侧头想了想,还是道:“还是请掌柜的估个价吧。”

    当铺掌柜伸出三根手指。

    “才三十两?”宁望舒心中暗道,皱眉摇头。

    当铺掌柜犹豫了下,伸出四根手指。

    宁望舒还是摇头。

    咬咬牙,当铺掌柜摊开巴掌,道:“不能再多了。姑娘若是还不满意,便往别家去吧。”

    宁望舒叹气:“那好吧。不过这东西我还是要赎回来的,你千万留好了。”

    “那是自然。”当铺掌柜写好当票,将银票和当票一并递给她,“只是姑娘记得在月底前来赎,若是过了月底,就不好说了。”

    “成!”

    宁望舒接过银票便往外走去,直到出了门口,她才想起应该对下银两数目。

    “五百两!!!不是五十两!”她瞪圆了双目,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实在没想到一块半旧的砚台居然可以当这么多银两……那个病恹恹的家伙居然这么有钱!

    笑吟吟地揣好银票,她想了想,往城中最大的砚香斋走去。

    南宫世家,墨离园内。

    才刚入夜,丝丝的凉意已沿着脚底升上来,南宫若虚坐在庭院内的靠椅上,看着旁边茶炉升腾着团团热气,一径出神。

    因考虑要他早些休息,礼平早早地便过来陪他用晚饭,席间兴致甚高,尽说些出行时的趣闻乐事来逗他发笑。他虽身上不适,也不忍扫弟弟的兴致,颇吃了些菜。现下心口觉得有点闷,便在竹林里的亭子里坐着歇会。

    将药喝下,茶水已沸,下人沏好摆到他手边,他便命他们先行退下。

    口中的苦味尚未褪尽,涩涩地,他拈起一颗小红枣放入口中。不知是否错觉,只觉得薛大夫开出的药方子是一天比一天苦。红枣虽甜,却去不尽口中苦涩。

    突听身后竹叶一阵沙沙作响,他回去望去,一个穿着黑衫清秀绝俗的少女正抓着竹枝摇晃,故意让竹叶沙沙作响,没提防残叶倒落了她自己一头一脸。见他回头,她停了手,吐吐舌头,笑吟吟道:“我怕突然跳出来吓着你,所以……”

    “姑娘是?”他一头雾水,想不起识得她。

    宁望舒掸了掸身上的落叶,走到他身旁比划道:“你不记得了?昨夜晚上,那方砚台。”

    南宫若虚怔了怔,打量了她一番:“你、你就是昨夜里的那个人?”

    “是啊!”宁望舒点点头,“你的砚台果然很值钱,当了五百两银子呢。”

    “你当了五百两?”他微微一笑,“那砚少说也值两千两银子,你多半是被坑了。”

    “两千两!”宁望舒倒吸口气,懊恼道,“你怎么不早说!我连当票都收了。”

    南宫若虚微笑不语。

    “对了,这是我新买的砚台,你先将就用着,那方砚等我办完事后就赎回来给你。”她掏出一块崭新的青玉砚,陪着笑道:“这也是上好的,我特地在砚香斋里买的,十五两银子一个呢。”言语间,甚是心疼。

    “多谢好意,姑娘放下便是。”他并不伸手接过,淡淡道。其实他并不缺砚台,只是若是推辞,未免多废口舌,索性收下。何况,如此讲道义的贼也是稀奇得很。

    她将砚台放到他身旁的茶几上,随手拈起粒红枣,正欲送入口中,又停了下来,不好意思地问道:“可以吗?”

    “姑娘请随便用。”

    她也不客气,连着丢了好几个红枣入口,嚼得香甜。

    “你的病可好些了?”

    “你……昨夜是你替我推拿筋骨?”他有点不好意思道。

    “嗯,我还点了你几处大穴护住你的心脉。”她咽下红枣,正色看他,“你可知你的心脉极弱,差点就撑不过去了?”

    他良久不语,月光映着他静切的眉目,神情漠然。

    “昨夜,我的样子很可怕么?”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当然了,铁青的脸,狰狞得很,比中毒还恐怖。”宁望舒略住了住,又笑道:“不过反正你是有钱人,好生养着,好药吃着,慢慢就能痊愈了。”

    南宫若虚淡淡一笑:“说得也是。”

    不知为什么,只是这样听他淡淡地说,她心中不禁黯然。

    一阵夜风轻拂而过,宁望舒穿着单衫并不觉得怎么样,而南宫若虚虽已换上夹衣,被冷风一激,却禁不住咳起来。

    “这竹园阴气太重,你还是回房比较好。”宁望舒忍不住道。

    “我不妨事的。”南宫若虚端起茶碗浅尝,“倒让姑娘笑话了。我每日里也只得在这竹园中坐坐,方觉得神清气爽。”

    宁望舒环视四周,摇头道:“这竹园景致虽好,终是过于阴郁,比不上太湖泛舟,望眼处水天相接,那才是真正的神清气爽呢。”

    “是么?”南宫若虚微垂下头,叹道:“小时候也曾去过,现下都不记得了。”

    见他这般模样,她怔了怔,随即在他面前蹲下身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想去吗?我身上的钱还够雇马车。”

    “我……”他微愕,“我行动不便,恐怕……”

    “不妨事,你只消坐马车上即可,其他事情就交给我吧。”宁望舒见他心动,开心道,“对了,湖上风大,你得再多加件衣服,我去拿……”话音未落,她人已轻掠而出,一会功夫,便抱了薄毯、披风回来了。

    “你……”他接过披风,又看看她。

    “走吧!你得告诉你家人吗?”

    “若是让他们知道,只怕我哪里也去不了。”他苦笑。

    “那我们就偷偷溜出去,”她扮个鬼脸,“这碰巧是我的强项。”

    他站起身裹好披风,吃力地迈下亭子的台阶。宁望舒这才看出他有半边身子极不灵便,左手与左脚几乎用不上力,行走也与常人不同,颇为艰难,想来是长久发病的遗症。

    两人借着夜幕掩护,从墨离居西南角的小门溜了出来。不过百十来步,宁望舒见南宫若虚已微微喘气,忙让他倚墙休息。自己到大街上雇好马车,方接他上车坐定。

    为免颠簸,宁望舒策缰慢行,出城门一路向西而行。南宫若虚自惭病容骇人,虽是夜晚,亦放下车帘,不愿让人看见。宁望舒不以为杵,隔着车帘与他说说笑笑,不多时,便到了太湖岸边一处小渡口。

    与船家谈好价格,两人上船,小舟缓缓往湖心驶去。

    南宫若虚倚坐于舱门,望眼处,湖光秋月两相和,澄澈如画,果真如天上人间一般。少女就立于船头,笑厣如花,衣衫飘飘,与船家攀谈着什么。

    这姑娘倒真是自来熟,南宫若虚笑笑。

    过了一会,她笑吟吟地走过来,没头没脑道:“这位船家大哥姓范。”

    “哦。”他漫应。

    “他说——自己可是范蠡的后代。”她挑眉笑道。

    南宫若虚忍不住微笑:“是么?……当年范蠡携西施避世而去,泛舟太湖,何等旖旎。今夜我们有幸与他们后人同船,运气倒是不错。”

    “说得是!”她笑道,抱膝而坐,望着湖水,一径出神。

    她的眼睛美得出奇,犹如星星掉落其中,南宫若虚一时失神。不期然,她转头过来,他匆忙别开目光,无措道:“对了,到现在还不知道姑娘该如何称呼呢?”

    “我姓宁,名望舒,无表字。”

    “望舒……”他微笑道,“‘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帘使奔属’,神话里为月亮驾车的天神,果然是很适合姑娘。”

    她嘻嘻一笑:“你呢?也是南宫世家的人吗?”

    “在下南宫若虚。”

    她想了想:“南宫礼平是你同宗的亲戚?”

    “是舍弟。”

    这下她满脸疑惑:“南宫世家内,南宫礼平几乎是人人皆知的巨富,可是我却从未听说他还有位大哥。”

    他苦笑:“你若同我一样,只怕也希望识得你的人越少越好。”

    宁望舒默然,半晌抬头嫣然一笑:“不过我识得你,却开心得很。”

    他笑道:“因为五百两银子?”

    她笑嘻嘻的,却不吭声了。

    两人一时无语,只静静地听着湖水拍打船舷……忽听远处缥缥缈缈、悠悠扬扬,传来笙萧之音,宁望舒循声定睛望去,一艘灯火璀璨的画舫正从夜雾中缓缓驶出,丝竹声中隐约可听见嘈杂的笑语喧哗声。

    “是林家的船,八成是林家少爷在游湖。”船夫笑道。

    “林家少爷?”宁望舒到姑苏也不过短短几日,并未听说过。

    南宫若虚问道:“你说得可是林晃家的林宇飞。”

    “可不就是他!这位林少爷为人豪爽,最喜欢结交江湖朋友,林家那么大的家业倒放在一旁不理,林老爷子气得整日只骂他不务正业。”船夫笑道。

黑暗光芒 2008-7-18 11:48

第2章

说话间,画舫驶近,雕栏朱漆,精致非常。宁望舒好奇侧头望去,正好画舫中的人也望过来,忽听其中一身材高大面阔口方之人大声道:“宁姑娘!是你吗?”

    “韩二哥!”宁望舒笑道,认出他是陷空岛五鼠之一的彻地鼠韩彰。

    韩彰见到果真是她,高兴道:“没想到在这会遇见你!你师父也来了么?”宁望舒还未来得及回答,就见一年轻公子出现韩彰身边,朗声道:“既是韩二爷的朋友,还请上船一叙。”

    宁望舒略一犹豫,知南宫若虚多半不愿见人,遂笑道:“多谢好意,我还是不扰诸位雅兴,改日定当登门拜会。”

    韩彰哈哈笑道:“你这丫头什么时候变得婆婆妈妈起来了。”语毕,两船相近,不分由说,他便跃身过来。站定身形后,方看见船侧的南宫若虚,“原来你还有朋友在此,不如一起上船。”

    “我朋友他……”

    南宫若虚打断她的话:“宁姑娘,既然韩二爷一番盛情,我们还是莫再推辞了。”他朝宁望舒微微一笑,示意自己无妨。

    两船间搭起踏板,三人踏上画舫。

    一上画舫,方才那位说话的年轻公子便迎了上来,拱手道:“在下林宇飞……”一眼见到宁望舒正立于灯下,清美绝俗,笑意盈盈,顿时怔住,一时竟忘记该说什么。

    南宫若虚在旁微微笑道:“多谢林公子款待,是我们清扰了。”

    林宇飞回过神来,方留意到他病容苍白,忙让进舫内,吩咐下人看座奉茶。

    舫中除去下人与乐师,还有太湖水寨的大小姐虞清以及堂主成思危,彼此见礼后,林宇飞对南宫若虚道:“原来阁下竟是南宫世家的人,在下失礼了。说起来,南宫世家还是我家的恩人呢,十年前,朝廷西北告急,向江南征重税,正遇上蚕瘟,丝绸产量大减,家父急得头发都白了一半。幸而当时南宫世家定了大批绸缎,又把钱项提前付了,我家才算度过了难关。”

    “林公子客气了,这全是因林老爷子素日重信守诺,才使得林家绸缎庄有这么好的信誉。”南宫若虚道。

    林宇飞不好意思道:“在下孤陋寡闻,同在姑苏,却不相识。不知南宫公子在南宫世家中的掌管哪处生意”

    “我不过是南宫家远房的亲戚,投奔了来的,因身子向来不好,故并不掌事,每日白吃食罢了。”南宫若虚淡淡道。

    宁望舒微笑,低头抿茶,知他不欲将身份示人,平白多出麻烦事来。只是他这么一说,众人顿觉无趣,便又转到她身上来。

    “你怎么上苏州来了?”韩彰就坐宁望舒旁边,“你们那窝子来了几个?”

    “来姑苏的只有我。”

    林宇飞有礼问道,“不知宁姑娘师承何派?”

    “蜀中飞龙。”

    “飞龙门?我曾经听家父提起过,”虞清道,神态间颇为不屑,“据说在偷盗方面尤其擅长。看宁姑娘弱质纤纤的模样,倒是看不出来……”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宁望舒微笑道:“师门渊博,包罗万象,可惜我天资愚钝,所学不到一成。”

    韩彰笑道:“两年不见,你这丫头好的不学,倒学了这些虚头八脑的话。”

    宁望舒嘻嘻一笑:“你当我愿意啊,舌头都差点咬到了。”南宫若虚闻言莞然,忍不住偏头瞧她。

    林宇飞也笑得开心:“宁姑娘果真是爽快人,定要在姑苏多盘桓几日,让在下略近地主之谊。”

    “听宁姑娘的意思,倒是在下小识了。”虞清却不依不饶,“我也学了几日粗浅的拳脚功夫,想向宁姑娘讨教一番。”说话间,她已起身玉立。

    宁望舒一愣,忙道:“此间不便,还是改日吧。”

    “莫非宁姑娘看不起我?”虞清挑眉,咄咄逼人,丝毫不理会旁边成思危的劝阻。

    实在不明白这位太湖水寨的大小姐对宁望舒的敌意从何而来,林宇飞颇为尴尬。韩彰面带笑意,一副看热闹的架势。

    南宫若虚望向宁望舒,见她面露难色,道:“江湖上的事我不大懂,你若打不过她又如何?”

    “打不过便打不过,大概也没什么说法罢。”

    “你武功好么?”

    “应该不算太差。”宁望舒苦笑,起身朝虞清拱手道:“此处地方有限,恐伤及旁人,我们还是到外间比划吧。”说罢,足尖轻点,身子轻飘飘掠出。

    虞清紧随而出。

    “韩爷,她们这……”林宇飞焦急道,“虞清这脾气,若是伤了一个,如何是好?”

    韩彰笑道:“不妨事,宁姑娘不会伤着她的。”

    言下之意,虞清并不是宁望舒的对手。南宫若虚心不在焉地端起茶碗轻抿,眼睛关切地看着珠帘外的身影,只见身形错综,衣襟带风,两人在船头方寸之地你来我往。他只能勉强分辨出宁望舒的身影,至于谁占上风,他就一点都看不明白。

    韩彰看得津津有味:“虞姑娘这套掌法有点意思,倒有几分象碧波掌法。”

    “韩爷果然好眼光,”成思危笑道,“因大小姐内力有限,寨主特地改良了碧波掌法,飘逸灵动是它的长处。”

    “宁姑娘使得是什么武功?”林宇飞问道。

    “她使得的功夫古怪得很,我也不认得。”韩彰笑道,“这丫头长进不少啊。”

    一柱香时间不到,两人便停了手。虞清黑着脸进来,默不吭声地坐回去,只是大口饮茶。众人见状,便已大致猜出,倒也没人再问。

    韩彰盯着宁望舒:“你刚才耍得是哪路掌法,我怎么没瞧过?”

    宁望舒仰头把茶水一饮而尽,笑得狡猾:“那不是掌法,亏韩二哥见多识广,怎么看不出来?”她和韩彰是旧识,以前便打打闹闹惯了,说起话来也不见外。

    只是这话听在虞清耳中分外刺耳,她的脸色愈发难看,不由冷笑道:“宁姑娘好大的口气,连韩爷也不放在眼里。”

    宁望舒一怔,韩彰却不以为然道:“是虞大小姐高看在下了,论起武学,在下其实浅薄得很。”他哈哈笑了几声,“要不然,也不会连七十二路凌罗刀法也认不得。”

    宁望舒抚掌大笑:“还是被你看出来了。”

    “那是刀法!”虞清也是一愣,难怪交手时觉得她武功古怪。

    “怎么我没看见你用刀?”林宇飞问道,见她额头沁出细细密密的汗珠,茶碗已空,忙命下人再添茶水。

    宁望舒正口渴得紧,接过茶碗饮尽,朝他感激地笑笑,道:“我总是忘把刀带在身边,不过后来发现原来这刀法用作掌法也很方便。”

    “你们怎么一身的毛病?用刀的不带刀,用剑的不知把剑弄丢了多少次,”韩彰失笑,“都是惯出来的。”

    她笑吟吟的,不接话。

    “你用什么刀?是象官差带的那种刀么?”看她娇娇弱弱的,林宇飞实在难以想象她挥舞刀的模样。

    “不是,是弯刀。”她两手画了一个小弧,比划给他看,“就象一弯新月。”

    “日后若有机会,定要见识一下宁姑娘的刀法,想必十分精彩。”林宇飞道。

    林大少爷目光热切。宁望舒见一个富家大少却对江湖中的事情这么感兴趣,不禁心中好笑。

    虞清冷哼道:“也许你可以在某天她偷盗林家宝贝的时候见识到。”

    宁望舒自认脾气还算不错,不过如果这种情况她没有任何表示的话,未免让人觉得太懦弱了。所以她深吸了口气,准备开口……

    “太湖水寨的虞老帮主纵横太湖三十余载,”开口的却是南宫若虚,“虽说是太湖黑白两道都尊敬的人物,但打劫过往商船也是家常便饭。听说只上个月劫下那艘扬州商船所获,便足有上万两,”他不看虞清和成思危,只瞧着宁望舒微微一笑,“可比你强多了。”

    虞清被他一番话说得愣神,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他怎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成思危心中疑惑,那艘船是趁夜劫下,做得干净利落,寨中兄弟口风甚紧,事后并无人知晓是太湖水寨所为。

    “你在劝我改行吗?”宁望舒觉得此时的他真是可爱极了。

    南宫若虚笑而不答。

    旁边的韩彰忽跳起来,拍拍宁望舒的肩膀:“丫头,出来,我有话想问你。”宁望舒不明究里,疑惑地起身随他步出。

    韩彰直走到稍远处船头,确定里面的人不会听见他们谈话才停下。

    “丫头,你之前是不是和太湖水寨的人有过节?”他低声问道。

    宁望舒摇摇头:“怎么可能,我可是第一次来江南。”

    “那就奇怪了,那位大小姐好像怎么看你也不顺眼。”他嘀咕,转而问道,“……莫姑娘也来姑苏了吗?”

    “没有,”宁望舒笑道,“她带着小乖,说是要到京城开开眼界。”

    韩彰苦着脸:“这两个家伙只要呆在一起,准没好事。”

    “你有事找她?”

    他声音压得更低:“上次她来陷空岛,我和她打了个赌,她把老三的锤子藏了起来……可是我始终找不着那锤子究竟藏什么地方了,老三气得不轻。”

    “难怪你溜到这里。”宁望舒吃吃地笑,“你不该和她打这个赌,现在多半连她自己也忘了。”

    韩彰抓抓头,大为烦恼:“真是麻烦,看来我一时半会还是回不去。”

    “没事,只要让她再上陷空岛,她会找出来的。”宁望舒安慰他。

    “这么说来我还得上开封去逮她。”他唉声叹气,半晌,转身步入舫内。

    宁望舒却不进去,在外道:“南宫大哥,外面好多鱼,你快出来瞧瞧。”

    南宫若虚出去时看见她正趴在船舷上,背影萧然。听见他的脚步,她转头歉然笑笑,用手指向波光粼粼的湖面——月光下,鱼儿成群结队的如流星般从湖面上穿梭而过,璀璨之极。

    “你……”南宫若虚犹豫了下,还是觉得要问一下才放心,“刚才交手,你没有受伤吧?”

    “你看我的身上哪有伤口。”

    他笑:“我不大懂,可是听说有的掌力会造成内伤,所以……”

    “没有,我的掌力也很厉害的。”她眨眨眼,故意逗他,一会又低声道,“那位虞姑娘大概对我有什么误会……飞龙门在江湖上名声并不是很好。”

    他道:“那韩二爷不是陷空岛五义之一么?我看他倒不在乎这些。”

    “五义与我师父是旧识,自然不在乎。”她侧头瞧他,“你在乎么?”

    他微笑,慢吞吞道:“象你这般懂得悬壶济世的侠盗,可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么好的运气可以遇上的。”

    宁望舒嫣然一笑,正欲说话,忽听珠帘声响,林宇飞出来,身后跟着端着茶盘的下人。

黑暗光芒 2008-7-18 11:49

第3章

“在下待客不周,失礼之处还请两位包涵才是。”这话虽是对他们二人说,林宇飞的目光却只望着宁望舒面容。

    “林公子客气,”她眼光瞥过舫内虞清的身影,“不过我想我们还是告辞为好。”

    “……你这就要走?”林家少爷显然大为焦急,不说“你们”只说“你”,眼睛直盯着她。

    宁望舒被他看得有点尴尬,不由望向南宫若虚。后者只好插口道:“是我身子受不得太久的湿气,林少爷莫要见怪。”

    “那我在什么地方可以找到你呢?我……我我是说你住……住哪里?客栈吗?如果不嫌弃的话,可否愿意到舍下小住几日。”情急之下,林宇飞有点结巴。

    “多谢美意,不过还是不打扰为好。”

    宁望舒不等林宇飞再说话就转向舫内向韩彰等人告辞。韩彰见她告辞,凑上来在她耳边嘀嘀咕咕了几句,她笑着点点头,方和南宫若虚登舟离去。

    眼见画舫远去,宁望舒才发现小舟上多了个暗红描金漆盒,打开来,内中放着几色精致点心。

    “那是方才林少爷差人放到船上,生怕两位回程腹中饥饿,故特备下点心。”船夫道,“看不出,这位大少爷还真是个细致人。”

    南宫若虚想说些什么,终还是含笑不语。

    宁望舒晃晃脑袋,拈起其中一块栗子糕送入口中:“味道很好,你不尝尝吗?”

    “很甜么?”他微微皱眉问道。

    “有点甜,还不至于腻。你不喜欢甜食?”

    他老实道:“不喜欢。”

    她仔细找了找,遗憾道:“全是甜的,怎么办?”

    “没关系,我不饿。”

    宁望舒见他靠着船舷,虽然还微笑着,却已露出疲惫的模样。她平常夜猫子当惯了,便是整夜不眠也无碍,但他却不行。

    回程时,怕他伤神,宁望舒一直安安静静地驾着车,直到南宫世家的围墙外。她掀开车帘,看见他闭目半靠着,象是睡着的样子。

    微弱的月光下,他眉宇清远,苍白憔悴,不真实地象一个随时会消失的幻影。

    宁望舒轻轻叹口气,竟不忍心叫醒他。

    阳光明媚的午后,南宫礼平陪着哥哥在亭中下棋。竹影斑驳,南宫若虚穿着天青色的长袍,几缕阳光落在他脸上,给素日苍白的脸平添几分血色,只是他目光恍惚,似没有专注在棋局上。

    两局毕,南宫礼平长舒口气,笑道:“今天的棋倒赢得痛快,看来大哥心绪不宁,有什么心事么?”

    南宫若虚笑笑,并不回答,随口道:“昨日北边的廖掌柜跑来,王瑞想把西林外的那块地抵押给我们,借三万两。”

    “西林外那块破地方哪里值这个价啊!这老东西以为我们是傻瓜吗?”南宫礼平磕着瓜子,笑道,“虽说是老交情,可也不能这么漫天要钱。”

    “那块地确实不值这个价钱,不过……”南宫若虚正色看他,“礼平,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听过的那个故事?”

    “小时候乱七八糟的故事听得太多,我哪还记得?你说的是哪个故事?”

    “楚襄王刘注的宗亲息宁,想起来了吗?”

    南宫礼平皱眉想了想:“哦,那个刘注,我知道。”

    “息宁当时受命监造‘珠襦玉匣’,以玉为襦,金为缕……”

    “金缕玉衣!”南宫礼平惊道。

    “不错,不过在金缕玉衣即将完工之际,息宁涉及结党营私,刘注盛怒之下赐鸠酒与他。息宁死后,金缕玉衣也不翼而飞,传说是息宁家人愤恨之下,把金缕玉衣随着息宁下葬。但后来到了唐朝神龙年间息宁墓被盗掘,并未发现尸身上有穿着金缕玉衣的痕迹,墓室陪葬也极为简陋。”

    “大哥的意思是金缕玉衣可能就在西林外!”

    南宫若虚道:“我也不过是瞎猜罢了。日前,老邹寻到了失落以久的《汉中仪》拓本,我略翻了翻,原来息宁消暑别院原址就在那里。我看过绘制的地图,那个地方虽然偏僻,却是南临太湖,北依猎山。若论风水,便是一处极好的墓葬地点。我想,也许当年息宁的家人为了瞒过刘注,而把息宁偷偷地葬在了西林外。”

    “大哥!”南宫礼平眼睛瞪圆了看着他,目光异样地热切。

    “怎么了?”

    “把你的脑袋分给我一半吧,这么好使!”

    “你拿去便是,”南宫若虚笑道,“最好把偏头疼也一并拿去。”

    “别说是偏头疼,要是真可以,大哥,把你的病痛全都给我,你也过几年舒坦日子。”南宫礼平望着哥哥,叹道。

    “不妨事,我早就习惯了。”南宫若虚微笑道。

    “你……你又何必瞒我……”南宫礼平还想说,却见哥哥疲惫地摇摇头,示意他别再说下去,只好道:“依你来看,我们就把三万两银子给王瑞?”

    “就这么答应他,未免让他觉得我们心太软,日后说不得还有得寸进尺的事情来找我们;二则也惹人疑心。”南宫若虚想了想,“他家不是还有个绸缎庄么?”

    “那就再耗他些时候,这么大笔银子,他撑不住了自然就会抵押绸缎庄。”

    南宫若虚点点头:“就这么办吧,加上绸缎庄也勉强够得上三万两。”一阵秋风刮入,他轻咳几下,南宫礼平忙取过一旁的薄毯替他盖在膝上。

    “礼平,你忙去吧,何必整日陪着我,也不嫌闷得慌。”他拍拍弟弟的肩膀。

    “好——好————”南宫礼平故意拖长了声音,逗他笑,“没想到大哥你都嫌我烦了。”忽又想起一事,“对了,听老邹说上午有人到大门口,指名道姓地要找大哥你,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就让老邹给打发了”

    南宫若虚一惊:“是谁?怎么也没有通报我?”

    “大概老邹以为是个胡闹的,要不把他叫来问问。”见大哥模样甚是着急,南宫礼平忙道,一面吩咐下人唤来邹总管。

    “大哥!”南宫礼平试探地问道,“你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是她吗?

    自己是在等她么?

    南宫若虚一怔,瞬间失神……那个出没在夜幕中的,传说中为月亮驾车的人,她甚至没有和他告别。距离那夜已过了十四日,她始终没有再出现过。他有点怅然地望着光影斑斓的竹叶,那夜的自己竟然如此安心地陷入睡梦之中,连自己是如何回到了墨离园也不知道。

    南宫礼平见哥哥一径出神,心中疑虑,自己这大哥向来深居墨离,莫说出府,便是出墨离园也是极少;平常除了见些要紧的钱庄掌柜,并不见外人,故外人也极少知道他。待要再问,就看见邹总管圆乎乎的身子出现在小径上。

    虽已是秋天,急急忙忙赶来的邹总管鼻尖上还是沁出细密的汗珠。“大少爷,二少爷,找我有事?”他垂手而立,恭恭敬敬道。

    “哦,我大哥想问问上午来找他的人是谁?你怎么给打发了?”南宫礼平问道。

    “是个小厮模样的人,拿着林家的名贴,有事想求见大少爷,却指名道姓地,还说大少爷是咱家的远方亲戚。我看他说得牛头不对马嘴,怕打扰了大少爷,就把他打发了。”

    “林家?”南宫礼平奇怪道,“林家的人怎么会跑来找你呢?他们怎么会认得你?”

    南宫若虚淡淡一笑,心里已经明白了。那日随口撒谎,倒没想到这位林家二少爷当真会来找他。

    他略一沉吟,“老邹,以后再有人找,就带来见我。无论是谁,不用顾忌。”

    “是,大少爷。”虽然心里奇怪,邹总管还是赶忙答道。

    南宫礼平直愣愣地看着哥哥,努力想从他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些端倪来。

    鸣泉客栈,位于姑苏城西,客栈不大,所做的红烧狮子头却是远近驰名。晚饭时间将近,厨房冒出阵阵香味,直往上窜去。

    楼上天字二号房内,宁望舒睁开眼睛,懒懒地翻了个身。受伤的右小腿还在隐隐作痛,她皱皱眉,倦倦地撑起身子,半坐起来,查看伤口。虽然用了精制金创药,这个三寸长的伤口还是愈合得很慢,她叹口气,暗自懊恼昨夜的鲁莽。

    如此看来,传说中的守陵人果然存在,身手甚是了得。自己就算是带着刀,胜算也不大。何况昨夜仅遇上一人,若再来帮手,怕是无法全身而退。

    换过药,重新包扎好伤口,她穿上外衫,闻着香气,下楼用饭。

    随意点了一荤一素一汤,她昏沉沉睡了一日,腹中早已饥饿难耐,吃饭时并不留意其他客人。与她相隔两桌有一人却已盯了她好几眼,那人正是成思危。

    自那日湖上一别,虞清回去后就命他们找出宁望舒的落脚之处,一连找了数日,都没有找到,没想到今日却是得来全不费功夫。成思危低声命旁边的手下速速回去通报虞清,自己则留在客栈内盯住她。

    一碗饭下肚,又喝下了半盅火腿冬瓜汤,宁望舒才觉得稍稍饱了点,放慢了吃饭速度。她唤过小二再盛碗饭,又拨了半个狮子头到碗里,就着清炒土豆丝,细嚼慢咽起来。

    与此同时,一个人影挡在身前,宁望舒一抬头便看见虞清正站在自己面前,她身后还站着数人。

    “宁姑娘,你可真让我好找呀!”虞清就在她对面坐下来,毫不客气道。

    宁望舒放下筷子,无奈道:“有事?”

    “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这位大小姐语气不善,咄咄逼人,似乎认为都是宁望舒的错。

    “虞姑娘找我有事?”宁望舒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你……”虞清几乎是咬着牙,“你既是飞龙门的人,那么想必认得李诩。”

    宁望舒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心中却暗叫不好,李诩是她的六师弟,不知道是否在外面闯了什么祸。

    “他盗走了整整一袋的金叶子。”虞清沉声道。

    “你怎么知道是他盗走的。”

    “因为……因为他被我逮了正着。”

    宁望舒莫名其妙道:“逮到他了,那你还找我作什么?”

    虞清怒道:“他又跑了!”

    “哦。”宁望舒实在很想笑,碍于面前这位大小姐的样子,不得不强忍住,“若金叶子是虞姑娘心爱之物,日后我遇见他,自然会劝他把金叶子还回来。”

    “你……”虞清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你当我是傻子吗?”

    “在下一番好意,虞姑娘又何必曲解。”

    “不必多说了,你和他既是一伙的,我就先抓了你,不怕他不来!”虞清身后几人已亮出兵器,摆出阵仗。

    宁望舒慢吞吞地站起来,道:“既是要打架,还是找个宽敞地方吧,莫坏了人家生意。何况此处人多嘴杂,若是到外间说起太湖水寨以多欺少,坏了江湖规矩,也不好听。”

    “对你们这种无耻宵小何必讲什么江湖规矩!”虞清冷哼,素手一扬,完全不顾尚在店堂内,直取宁望舒的面门。

    宁望舒身子往后仰,顺势飞足踢翻桌子,挡住他们。趁着对方攻势一缓,她身子微拧,翻身上楼,奔自己房间去。外间纷踏的脚步声已经奔上楼,她飞快将门卡好,配上弯刀,带着包袱从窗子跃出。

黑暗光芒 2008-7-18 11:49

第4章

她落地时右腿一软,站立不稳,几乎栽倒。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小腿传来,她皱皱眉,不用看也知道伤口肯定是裂开了。

    “她在下面!”上方的窗口有人叱道,不过眨眼功夫,那几人纷纷跃下,将她围住。

    宁望舒咬了咬牙,环顾四周,正是华灯初上时分,街上行人稀少,仅有的三五人见这等架势,也早已避而远之。

    虞清眼尖,看见她右小腿处隐隐渗出斑斑血迹,冷笑道:“宁姑娘,你既有伤在身,还是速速束手就擒,免得多添新伤。”

    宁望舒系紧包袱,持刀而立:“不劳费心。”

    那柄如新月般的弯刀就在自己手中,宁望舒甚至能感觉到刀柄上的雕花纹路与掌纹熟悉的契合,奇异的光芒从刀鞘上美丽的猫眼石迸发而出。

    她身形微晃,光芒如流星般流动。

    只在瞬间,她已如疾风骤雨般攻出三十多刀,将众人逼开丈余,身形不停,飞掠而出。待众人回过神来,宁望舒身影已远。

    众人立在当地,并不是不想追,只是追上了又能如何。这般凌厉的刀法,要伤他们原是小事,只是……她手中的刀甚至没有出鞘。

    此时的宁望舒正躲在街角小土地庙的背面,见无人追来,方松了口气。那招“神鞭鬼驭”自己虽练了许久,却苦于力道不足,只是空有招式,幸好用来唬唬人还凑合。

    受伤的腿吃疼,她干脆席地坐下,想翻出金创药再换过一次,找了半日也没找到药,却翻出张当票。

    “哎呀!糟糕!”她猛然想起今天已是二十九,当铺掌柜让她于月底前赎回砚台,也就是明日,自己竟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她忙数了数身上的银两,七拼八凑起来也不够数,不由得心中犯难起来。若是没受伤,自己还可以趁夜再偷个玩意,先拆东墙补西墙再说。只是现下……她想了想,重新包扎好伤口,掩好血迹,慢腾腾地朝南宫世家走去。

    没找到金创药的情况下,她不想冒险再牵动伤口,很老实地到大门口请人通传:自己是一个想还钱给南宫若虚公子的人。

    就算他不记得自己,应该也不会拒绝一个还钱的人吧。她想。

    开门的小厮狐疑地打量了她一番,便让她在门口候着,自己进去通报。等了半晌,门复开,邹总管探出头来,又是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看得宁望舒浑身发毛。

    见她身配弯刀,衣衫染尘,显见是江湖中人,邹总管实在想象不出她与大少爷会有交集。尽管如此,他还是有礼地重复问道:“请问您找谁?”

    “南宫若虚。”被这两人一弄,宁望舒也有点糊涂了,“据说他是南宫礼平的大哥,没错吧?这里是南宫世家吧?”

    “我们家大少爷认得你吗?”

    “应该认得吧,我是来还钱给他的。”

    “您欠他钱?”

    “对。”宁望舒点点头。

    邹总管想了想,又问道:“您还有别的事吗?”

    她听得一头雾水:“别的事?应该没有了吧?”

    “除了还钱您还有别的事找大少爷吗?”

    “……没有。”

    邹总管又想了想,犹豫道:“那么您可以把钱交给我,我替您还给大少爷。”

    宁望舒也很犹豫:“可是我还是想见见他,可以么?”

    “您还有别的事?”

    “这个……其实我还想找他再借点钱。”她尴尬道。

    邹总管再次打量她,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怀疑,两人对视良久……宁望舒已经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敲开大门,即使伤口开裂也比这样强。

    “我还是改日……”她决定去翻墙了。

    邹总管打断她:“您进来吧。”

    他把宁望舒安置在侧厅稍作等待,急急忙忙地去通报了南宫若虚。虽然大少爷有过吩咐,可他还是不敢将这样一个配刀的江湖中人随随便便地带到大少爷面前。

    在宁望舒百无聊赖地喝下三杯茶后,邹总管总算又出现了。

    “请您跟我来……您的刀,我可以替您保管。”他的语气很有礼,却不留余地。

    宁望舒很干脆地把刀递给他,没有半分犹豫。

    邹总管微微错愕地接过,他原以为她起码会拒绝或犹豫,即使不是出于练武之人的本能,这把刀的价值也出乎他的想象。

    南宫若虚居住的墨离园距离前厅甚远,宁望舒跟在邹总管身后七拐八弯地,莫约走了一柱香功夫,才看见隐于竹林中的院落。

    再往前走,便见廊上灯火摇曳,一人独坐廊上,青衫消瘦。

    “大少爷,这位就是宁……”

    邹总管刚想禀报,却见南宫若虚微笑望向宁望舒,目光温和,显是熟识。

    宁望舒已笑道:“要见你一面还真是不易!”

    “没有为难你吧?”南宫若虚歉然一笑,替她斟了杯茶。闻言,邹总管的鼻尖又开始冒汗,听大少爷语气,两人似乎交情不浅,只是大少爷历来深居简出,怎么会认识这般江湖人呢?

    “没有。”宁望舒也坐下,抿嘴笑道,

    南宫若虚摆摆手,示意邹总管可以退下了:“吩咐厨房做些点心送来。”

    “对了!”宁望舒唤住邹总管,手指点点他手中的刀:“此刀魔性未尽,出鞘必饮人血,你切莫乱动。”

    邹总管愣了愣,还未回过神,便见南宫若虚面色一沉。

    “你拿了她的刀?”

    “属下只是担心……”

    “胡闹,还不快快交还与她。”南宫若虚沉声道。

    邹总管纵然不放心,却不敢违抗,将刀交还与宁望舒:“失礼之处,还请宁姑娘多包涵。”

    宁望舒含笑接过刀,并未为难他。

    直到邹总管不情愿地离开,宁望舒才笑道:“看来你果真是南宫家的大少爷,我不过想见你,他们便这般紧张。”

    南宫若虚无奈道:“幸而我事先吩咐过,否则只怕他们连你也挡在门外。”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宁望舒奇怪道。

    “……我不知道,”他忽不自在起来,低头抿茶,“不过林家少爷好像派人来过。”

    宁望舒皱眉:“那位太湖水寨的虞家大小姐来过么?”

    他摇头。

    “那就好。”她原担心虞清也会来找他的麻烦。

    “她找过你?”

    宁望舒点点头,笑着叹气:“这位大小姐是个麻烦,看来我在姑苏是不能久呆了。”

    他怔住:“什么事?也许我能帮上忙。”

    “江湖上的事情,你还是莫要趟混水……对了,我倒真有一事得请你帮忙,你的那方砚台还押在当铺里,眼看月底就到期了,”她笑得尴尬,“可是手头的银两还凑不够赎银,所以想找你再借点银两,先把砚台赎回来,下回我一起把银两还你……我写个借据吧!”

    南宫若虚失笑,道:“你都是这样偷东西的吗?还签借据?”

    “没办法,你不是说那方砚台值两千多两银子吗?如果不赎回来,岂不是便宜了当铺老板。”

    “是哪家当铺?”他问道。

    她也记不得,又取出当票子瞅了瞅,笑道:“定宝当铺。”

    南宫若虚微微笑道:“不必麻烦了,这是我家的铺子。”

    宁望舒喜道:“既是如此,那再好不过。不过……”她侧头微笑,“你家这掌柜的也真够黑心,坑了我千把两雪花银呢。”

    她又翻了翻包袱,将几张银票递给他:“这是四百两,剩下的我眼下凑不出来,还得过些时候。”

    南宫若虚却不接,道:“日后再一起还我便是,你出门在外,用得着的地方多得是,又何必急在这一时。”

    宁望舒心下感激,想到自己有伤在身,加上几件事情未了,确实少不得银两,遂嘻嘻一笑:“你就不担心我日后忘了?”

    “你会忘么?”他慢吞吞道,语气微微有异。

    “我这人记性差,多半过些时候就忘了。”她故意顽皮道。

    “忘了便忘了,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他淡淡一笑,神情间却不由自主带上几丝黯然:其实自己又何必多此一问,她记得又如何?不记得又如何?

    宁望舒轻笑,满足地叹息:“有个象你这么有钱还这么大方的朋友真是好啊!可惜我今天……要不就我们就可以偷偷溜出去玩。”她差点把自己受伤的事脱口而出,幸而及时刹住,含糊带过。

    他注视着她,目光清澈明亮,显然是注意到了她未说出口的部分。

    “我是说可惜今天好像要下雨。”她笑,望着被风刮动地越来越厉害的竹枝,已经能感觉到风中夹带的水汽。

    南宫若虚虽然知道她所言非实,但他向来不愿强人所难,又见她此番前来包袱佩刀皆随身携带,想来是要离开姑苏,心中莫名地生出几丝黯然。正想着,已有下人捧着食盒过来,将几色点心摆在小几上。

    墨离园中从来没有接待过外人,平常便只有南宫礼平和薛大夫出入其间。此番听说大少爷竟然在园中见一位女子,下人也不免心中好奇。这位端食盒的丫环一面摆点心,一面还偷眼望向宁望舒,竟忘记身后茶炉,直直往后退了一步。

    眼见着炉上沸水朝着南宫若虚而去,宁望舒急忙抢上前接住茶壶,却不防倒下的茶炉正好砸在她伤腿上,疼得她咬牙切齿,几乎叫出声来。

    南宫若虚大急,忙上前扶住她,见她伤的小腿赫然出现一大片血迹,鲜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渗出。

    “快去把薛大夫叫来!”他疾声吩咐。

    那丫环见那么多血,吓得不知怎么才好,被他一唤,慌忙撒腿跑了。

    “不要紧,”宁望舒还想阻止,“不过是一点皮外伤而已。”

    南宫若虚见她硬是忍着痛,偏偏还要勉强笑颜,不禁皱眉道:“什么时候受的伤?”那么多的血,当然不会是茶炉子砸出来的。

    “昨天夜里。”她老实道。

    他小心地揭开她胡乱裹在外面的布,那布已被血浸湿,映入眼帘,不禁微微有些晕眩。

    宁望舒见他唇色发白,知道他见不惯这般,连忙用衣襟掩了。

    南宫若虚一时情急,竟顾不上守礼,见她这般,误以为她是为避男女之嫌,忙收回手,退开来。

    “伤口很深,你怎么会……”他关切问道。

    “说来话长,”她笑道:“其实这样就算是运气好的。”

    “是因为缺银子么?”他又问。

    “不是不是,”她连连摇头,“是别的事情。”

    他只盯着她看,目光担忧,想说些什么,终是什么都没说。

黑暗光芒 2008-7-18 11:50

第5章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南宫礼平和邹总管,后面还跟着薛大夫和小厮们,均是一脸的焦急。方才听丫环慌乱之下含含糊糊的回禀,都吓了一跳,眼见南宫若虚安然无恙,顿时松了口气。

    “薛大夫,您替这位姑娘看看。”南宫若虚示意丫环将宁望舒扶进里屋。薛大夫见她腿上流血不止,顾不上多问,忙跟着进去。

    余下三人站在门外,南宫礼平的视线滴溜溜地在哥哥脸上打转,邹总管虽不敢造次,却也忍不住溜眼看南宫若虚。

    南宫若虚被他们俩看得别扭,索性转过身,复坐回去。

    “大哥,你什么时候认识了这天仙般的姑娘,怎么连我都瞒着?”南宫礼平跟在他身旁,低声打趣道。

    “偶然认得罢了。”他心中还记挂着宁望舒的伤势,并无兴致与弟弟玩笑,索性含糊带过。南宫礼平见哥哥神情凝重,也不敢再嘻笑,命下人收拾好茶炉。又取来薄毯,自己亲手覆在哥哥膝上。

    过了莫约一盏茶功夫,薛大夫步出房门,上前道:“这位姑娘伤势并无大碍,只要好生休息便可复原,大少爷不必担心。”

    南宫若虚皱眉道:“我见她流了不少血。”

    “她的伤口极长,幸而没有伤到骨头,实属大幸。想来与她交手必是位用刀高手,出手极快。”薛大夫轻捋山羊胡,“若不是她躲得快,只怕削掉的就是腿骨了。”

    宁望舒从室内一瘸一拐地蹦出来,笑道:“佩服佩服,您倒象亲眼所见一般。”

    薛大夫见她毫不在乎地走动,急道:“姑娘,你莫再乱动!我才替你敷好药,这几日内你都不可大动,否则伤口化了脓,容易留下疤痕。”

    “多谢,我自当留心。”宁望舒觉得伤口处清凉一片,疼痛大减,便想动身告辞,“一点小伤,惊扰各人,实在过意不去,改日定当登门致歉。”

    “你的伤……”南宫若虚看着她,却不知该说什么:她的伤势未愈,不知她这一去,又会碰上什么事……

    南宫礼平见状,度大哥之意,遂笑道:“宁姑娘伤势未愈,若不嫌弃,不如就在舍下养伤。”

    “多谢好意,不过我……”

    “宁姑娘不必推辞,方才听薛大夫所说,这伤怕是要休养几日才得好,姑娘留在府中,一来清静,二来换药也方便。”南宫礼平向来能说会道,既是安心要宁望舒留下,自然不让她推辞。

    “不过我还有……”

    “宁姑娘若是有事要办,在下也可以帮忙,尽一丝绵薄之力。”南宫礼平笑道,“定会替姑娘办得妥妥当当的。”

    宁望舒发现自己要说的话都被他堵了回来,一时间无话可说,转头正对上南宫若虚。他望着她,柔声道:“把伤养好再走,好么?”

    恰在此时,廊外风缓,大滴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他的声音低低沉沉,面色苍白,倒只记挂着她的伤势,她心中不忍:“我住下便是……你不冷么,这雨落下来寒气又重了几分。”

    南宫礼平笑道:“看来连老天爷都留人,大哥您也可以放心去歇息了,我领宁姑娘去厢房。”说罢,命人取了伞来,领着宁望舒往厢房去。南宫若虚见雨中她身影纤细,虽是受伤,走起路来却是一蹦一蹦,生气十足,方放心入内。

    这边,南宫礼平将宁望舒送至厢房,满心好奇实在忍不住,问道:“不知姑娘是如此识得我大哥?”

    宁望舒怔了怔,却又不知该如何说才好,只好笑道:“只是偶然认得。”

    南宫礼平一愣,转而大笑:“那姑娘好生歇息,若缺了什么,只管吩咐下人,不用客气。”说罢,含笑掩门而去。

    这厢房就在墨离园旁,推开窗子便可见雨中竹影摇曳,宁望舒不由得想起第一次来这里的那夜,她还记得他那时的模样……

    雨声淅沥,今夜不会再有那样的惊雷了吧。

    次日清晨,南宫若虚醒时天已大亮,屋外依旧雨声不断,这雨已是绵绵密密地下了一夜。他向来少眠,一日大概只能睡得两、三个时辰,象今日这般睡足,一年中也不过三五日。

    “宁姑娘可起了?”下人端来热水给他洗漱时,他问道。

    “那位姑娘已用过小食,听说她要了些纸墨回房去,想是要写信。”

    南宫若虚点点头,既是如此,自己也不方便过去打扰她。

    接下来的大半日里,他也没见她的人影,只是听说她又要了些朱砂,便一直闷头在屋内。

    写信要用到朱砂吗?他心中奇怪。

    合上书卷,见午时将近,弟弟南宫礼平今日去了几家钱庄,要晚上才能回来,若是午饭让宁望舒独自用餐,未免失礼,他遂唤过下人吩咐道:“午饭请宁姑娘过来园中用饭。”转念一想,“不必了,我自己去吧。你去吩咐厨房,宁姑娘是蜀中人氏,多作几道辣味菜。”

    雨湿路滑,南宫若虚本就行动不便,他又不愿有人跟着,独自撑伞而行。饶得是东厢房就在墨离园旁,走到时,他已是满头大汗,不得不在廊中休息片刻。

    东厢房一溜过去有七、八间厢房,只有距离他最近的这间开着窗户,应该就是宁望舒所住的厢房了。

    他走近望去,临窗处恰好是张书桌,桌上摆满了一张又一张的大宣纸,纸上画满了弯弯曲曲的线条和乱七八糟的符号,宁望舒正支着下巴,双目紧盯在纸上,凝神思考,对他的到来浑然不觉。

    南宫若虚故意轻咳几声。

    她闻声猛然抬头,见他立于窗口,嫣然一笑:“南宫大哥,怎么站在风口,快进来。”

    “你腿上的伤可好些了?”他依言入内,关切问道。

    “已经好很多,也不那么疼了。”

    他到桌边端详那些图案:“这是地图?”

    “是啊,我费了好多功夫才画出来的。”她倒了杯温热的茶,放入他手中,自己也歪头看图,笑道,“好像还是画得不好。”

    “你画的是西林外的青松坡。”这些线条所构成的图案他熟悉非常,“你怎么会对这里感兴趣?”

    宁望舒瞪圆眼睛,顾不上回答他的话,不可思议道:“你怎么能一眼就看出来?”

    他微微一笑:“我也有张地图,比你画的还要详细。”他的手指轻轻从纸面上划过,“这里应该还有个小山坳。”

    她敲敲脑袋,提笔补上,叹气道:“早知道你有,我就不用画得这么辛苦了。”又转头看他,神情诧异道:“你怎么会有?”

    “我极少出门,礼平便命画匠绘制城镇山水地图,看着便如同到过一般了。”他反问她,“你呢?你怎么会对这里感兴趣呢?”

    “……”宁望舒迟疑片刻,又不想骗他,只能道,“现下不能说,日后再告诉你。”

    南宫若虚瞧着她笑嘻嘻的模样,虽然心中疑惑,却也不好再问。目光复扫过纸面,圈圈叉叉的符号用朱砂醒目而仔细地标出,认真程度足见一斑。看来,这便是她姑苏之行的原因了。

    日夕时分,南宫礼平才归来,一回来便急匆匆地来到墨离园。南宫若虚正在灯下看书,南宫礼平见他仍安全无恙,才松了口气。

    “那位姑娘呢?”南宫礼平一开口便问道。

    “大概在房中休息吧。”

    “她……”南宫礼平欲言又止。

    南宫若虚瞧弟弟支支吾吾的模样,不禁好笑,道:“你若有事,去找她便是,何苦在这里着急。”

    “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南宫礼平想了想,压低声音道:“王瑞在昨日被人杀了,颈上有一道三寸长的刀口。”

    南宫若虚微怔,随即淡淡道:“你想说和宁姑娘有关?”

    “我知道这么说太武断,但是偏巧宁姑娘也是用刀,而且她偏偏也是昨日受了伤。”南宫礼平皱眉道,“就算她不是凶手,但若说完全没有关系,倒让人难以信服。”他忍不住又问,“大哥,宁姑娘究竟是何身份,你是如何识得她的?”

    南宫若虚不吭声,脑中浮现的是那张用朱砂标满记号的地图,血红的颜色,此时想来竟是触目惊心,难道她真的与此事有关联?

    “大哥——我是担心她对你不利。”南宫礼平见他不回答,也没办法。

    “她不会的。”

    “大哥!”

    南宫若虚淡淡道:“她若要伤我,实在是轻而易举。”

    见哥哥言辞间对宁望舒颇为维护,南宫礼平只好点点头,道:“这个我自然明白。”

    南宫若虚知道弟弟这一去必要派人去查宁望舒的底细,说不定也已经让人去查了,想了想又道,“你莫让这些话传到她耳中,她始终是我们留下来的客人。”

    “放心吧,大哥。我自有分寸。”

黑暗光芒 2008-7-18 11:50

第6章

如此这般又过了两三日,南宫礼平让人打探的结果只知道宁望舒是蜀中名不见经传的飞龙门下,该门派虽因偷盗名声不太好,却也听说没做过大恶之事,加上见宁望舒几日里并无任何异常举动,方渐渐放心。

    而宁望舒深知南宫世家并非江湖帮派,自然不习惯江湖中不拘小节的那套,又因腿伤未愈,她每日只在房中画图看书,倒也悠闲自得。

    这日隅中,南宫若虚又闻有人来访,来者是林家二公子林宇飞。那日将林家的人打发之后,一直未见动静,不想这林二公子今日竟然自己来了。虽然与他只在船上有过一面之缘,但他一再来访,也许真有什么要紧事。

    三五句无关痛痒的寒暄过后,林宇飞才腼腆开口问道:“不知您是否知道宁姑娘的居处?自那日船上一别,对于两位,我一直愧疚在心,希望有机会可以弥补。”

    南宫若虚已明白他心意,自己不过是幌子,他想见宁望舒才是真。

    “林公子太客气了。宁姑娘此时就在舍下。”

    “是么!”林宇飞又是高兴又是叹气,“早知她在南宫兄这里,我就不用枉费时间找遍姑苏城的客栈了。”

    南宫若虚瞧他模样,淡淡一笑,不曾想到那日船上一面,这位林家公子对宁望舒竟是念念不忘,遂吩咐下人去请宁望舒过来。

    宁望舒正在薛大夫处换药,经过几日的休息,伤口已经好了许多,只是伤口太深又几番开裂,还是无法大幅活动。此时骤然听说林宇飞突然到访,她不由心中疑虑,担心他与虞清是一路人,此番上门找麻烦来。

    虞清与自己之间的纠葛,她并未告诉南宫若虚,此刻后悔,却也来不及了。

    林宇飞一见她入内,情不自禁起身迎上,道:“宁姑娘,多日不见。”

    “林公子。”因心怀戒意,宁望舒只是淡淡微笑,见礼后,她挑了他对面的座位坐下,目光探询地望向南宫若虚……后者含笑不语,神情古怪,她也看不出任何端倪。

    “您今日到访,可否找我有事?”她索性单刀直入,如果林宇飞是为虞清来探路的话,她也不愿多费口舌。

    “那夜船上招待不周,委屈了姑娘,在下一直耿耿于怀。”林宇飞目光殷切,“明日凤仪楼斗茶盛会,想请姑娘、不,是想请二位一游。”

    “多谢好意,”宁望舒推辞道,“我不懂茶道,倒不如不凑这个热闹为好。”

    林宇飞忙道:“姑娘是上宾,只管来玩。再说陷空岛的韩二爷后日便去开封,也是借这热闹给他送个行。难道姑娘也不来么?”

    “我……”她目光落到南宫若虚身上,拿他做挡箭牌,“南宫大哥素喜清静,不习惯喧闹之处。”

    南宫若虚微垂下头,知道林宇飞定又要来劝说自己。

    林宇飞果然朝他笑道:“凤仪楼是个再清幽不过的地方,临水而建,清新雅致,窗外松风沁人心脾,南宫兄若是去了,定会喜欢。”

    “多谢美意,不过我身子不适,外出有诸多不便。”他有礼道。

    “不妨事,明日我会让马车专程来接二位。如果南宫兄不喜乘车,那我也可派两顶软轿。两位就莫要推辞了。”

    “……”

    “林公子,并非我们不领你的情。”宁望舒道,“只是我和太湖水寨有些过节,倘若碰上了,难免又起冲突。其他还是小事,若是到时搅了大家的兴致,岂不是我的罪过。”

    林宇飞温和道,“此番并未邀请太湖水寨的朋友,姑娘尽可放心。在下一番诚意,难道两位连这点薄面都不给吗?”

    宁望舒眉尖微蹙,看着他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话。

    “那么我明日申时来接二位。”林宇飞喜道,笑容满面地告辞而去。

    南宫若虚和宁望舒两人相视苦笑。

    “你方才怎么不帮我?”宁望舒又急又笑,“这下好了,连你也逃不过。那个斗茶会是什么名堂,你知道么?”

    “不过是各人带着自家的好茶,彼此相品罢了。我曾听礼平提起,但从未参加过。”南宫若虚瞧她满脸无奈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

    “好端端地喝茶,怎么还有这么多花样。”她苦着脸看他,“怎么办,我可没有茶。”

    “这有什么要紧的,让老邹去拿些,你明日带去便是。”

    宁望舒奇道:“你呢,你不去么?”

    “只要你肯去,林公子就心满意足了;我去或不去,他不会介意的。”他淡淡笑道。

    她笑嘻嘻地往他面前一凑:“就当是我请你去,好不好?你家虽大,但你成天闷在家里也无趣得很,不如去逛逛。再者,我对茶又不懂,到时候品不出好坏,你就当是帮我的忙吧。”

    他笑道:“你不懂我又怎么会懂。”

    “我看你成日喝茶,怎么也比我强些吧。”她往他身边的椅子上一坐,自言自语道,“这林公子也真奇怪,怎么就非要我们去呢?”

    南宫若虚逗她道:“亏你还是江湖侠女,怎么连这都看不出来!”

    她叹口气,道:“没办法,怪我闯荡江湖时日尚短,经验不足……看他的模样,倒不象有什么恶意。”

    他低头微笑,道:“去了便知,又何必费心猜测。不过你的伤……不碍事吗?”

    “又不是去打架。”她满不在乎地晃了晃腿。

    次日,申时未到,林公子派来的两顶软轿和轿夫就已在府外等候,结果让邹总管用几钱银子打发了,邹总管早已特特地备好家里的马车。他这十多年来第一次听说大少爷要出门,自然要准备妥当。依着他的意思,怎么也得多派几个人跟着,偏生大少爷又不肯,二少爷劝了半日才勉强答应带上四个小厮。

    这位宁姓姑娘的突然出现,委实让他困惑不解,不过见大少爷竟然肯与她出门,连他这老总管都吃惊不小,心中却也觉得宽慰。大少爷因病而十几年困在家中,便是再有生气的人也给生生关傻了,若能出去走走,对他倒是好事。

    “原来马车还可以这么舒服!”

    宁望舒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马车旁边,正掀开车帘往里看,顿时长长地赞叹。马车从外面看平凡无奇,只是比一般的马车要大些,但里面却甚为奢华。马车上内设精致自不必说了,因考虑到南宫若虚畏寒,还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边上手炉,团枕,食盒一应俱全。

    “那天真是委屈你了。”她扭头望向身后的南宫若虚,意有所指。那夜自己随意雇了一辆马车,简陋非常,与这辆马车实在无法相提并论。

    旁边的人自然是听得一头雾水,南宫若虚微微一笑,不接话。

    车是好车,马也是好马,跑起来又轻又稳,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便到了凤仪楼。宁望舒下车来看,果然是处极清幽的地方,临水而居,不远处青松林立,清凉的空气中裹着松香,只是深吸口气,便觉得身子都轻了几分。

    “宁姑娘,你来了!”

    林宇飞在楼上凭栏眺望,看见她下车,喜不自禁,忙奔下楼来,将他们一行人迎上楼去,让至上宾席。

    南宫若虚才坐定,便已认出席间一人便是南宫世家在无锡城内钱庄分号管事的宋掌柜。宋掌柜见到他自是大大地吃了一惊,急忙欲上前问候,却见南宫若虚微不可见地摇摇头,示意他莫惊动其他人。

    另外两人,一人是彻地鼠韩彰;稍后又到一位中年人,身材修长,面白无须,双目精光内敛,腰间配一把银色莲花吞口的短刀。目光只是轻轻扫过那把刀,宁望舒就不由地僵直了背,脸色发白,迅速地别开头,将目光移到别处。

    林宇飞指着那人,犹自给他们引见:“这位是仁峰武馆的王仁湘王二爷,他的单刀可谓是一绝。”

    王仁湘哈哈一笑,拱手道:“林公子谬赞,在下若真有能耐,早在江湖上闯一番名头,又怎么会守着家小武馆混饭吃。”他视线从宁望舒身上移过,并未作停留,倒是对南宫若虚多瞧了几眼。

    宋掌柜笑道:“王兄生性仁厚,不欲江湖纷争,在下佩服得紧啊。”

    “怎比得上宋掌柜……”

    两人互相恭维了一番,直到彼此都觉得尽了礼数方歇了。韩彰不耐这套虚礼,早跳到宁望舒旁边,絮絮叨叨地问她些事情,却没曾想自己占了林二少爷的位置。

    林宇飞只好远远地坐到韩彰原先的椅子上,样子颇为失落。

    红泥风炉上水已初沸,咕嘟咕嘟地冒出连珠水泡,旁边侍立的茶僮灵活地撇去浮沫,又放了些盐进去……

    宁望舒目光凝滞在茶僮身上,借着这个角度,眼角的余光一直在观察王仁湘的动静,口中有一句没一句地漫应着韩彰。

    “你老盯着这小哥做什么?”韩彰终于奇怪道。

    宁望舒回过神,胡乱道:“以前没见过这么讲究的烹茶,觉得新鲜。”

    南宫若虚侧头,见她目光飘忽不定,已隐隐察觉出不对劲。

黑暗光芒 2008-7-18 11:51

第7章

“这水是今晨天未亮时特地取的惠山寺石泉水,”林宇飞以为她对烹茶有兴趣,忙笑道,“陆羽《茶经》中将它誉为天下第二。”

    “连水都这么讲究。”韩彰绕有兴趣地看向茶僮。

    茶已二沸,小僮舀起一瓢水,用竹策搅成漩涡,取了茶沿漩涡中心倒下。不过一会,水便大沸,又将方才的一瓢水倒下止沸,如此这般才分到诸个茶碗之中,递与众人。

    宁望舒心不在焉,端过就喝,猛的被茶水烫了一下,险些叫出声来,犹强忍住,舌头已被烫得麻木。南宫若虚看在眼中,默不作声地将面前的茶果推过来。

    “这茶味道怎么样?”宁望舒丢几个茶果入口,小声问他,“我怎么都喝不出来?”

    “色香两兼,不过味稍薄了些,应该是霍山的雀舌。”他也只是浅尝了一口,就放在一旁。绿茶性寒,他不能多饮。

    “南宫兄好灵的舌头,”王仁湘抚掌,赞道,“这是我一位六安远房今春才带来的,一直没舍得喝。今日林兄邀这斗茶会,我才赶忙拿来与诸位品尝。”他说话的时候,宁望舒冷眼观察,却一点都看不出他有何异样……

    那夜无星无月,几乎是一片漆黑,也许他根本无法认出自己——她只能这么想,如果不是因为那把刀,自己也无法确定就是面前的这个人。

    “好像味道是挺淡的!”韩彰在旁点头道,他不是五弟白玉堂,对这风雅之事实在不在行。

    第二道茶泡好后,林宇飞亲自端了过来,对宁望舒笑道:“这是明前的碧螺春,用古法炒出来,我素日吃着最好,你尝尝,看喜欢不喜欢?”

    宁望舒见他就站在自己面前,一脸殷切,只好轻吹几口,就着热茶喝下去,勉强笑道:“果然是很好喝啊。”其实她烫伤的舌头哪里还能尝出什么味道,只觉得疼而已。

    “真的,你喜欢的话,我送些给你。”林宇飞喜道。

    宁望舒忙推辞道:“我又不会这繁琐的泡法,再好的茶只怕也失了味,平白糟踏了,还是算了吧。”

    “不妨事,看着繁琐,其实也简单,我来教你。”林宇飞撩起袖子,挥手让茶僮退到一旁,竟是要自己亲自烹茶。宋人好茶,便是烹茶也视为雅致之举,所以林二少爷这般举动,众人倒也不以为异。

    “这水须沸三沸……宁姑娘,你来看!”

    “……”宁望舒犹豫了一下,烹茶的位置就在王仁湘旁边,她多少心中存有几分顾忌,迟疑片刻,才慢吞吞地起身走过去。

    王仁湘距离她只隔着一张红木小几,她敏锐地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的伤腿上打了个转,心中陡然一紧。自己走路虽然丝毫不显跛态,但对高手来说,光凭落脚的轻重就能觉察出对方是否受伤。

    她的右腿不能用力,落地自然比左腿要轻。

    “花有奇香者,都可入茶。”林宇飞浑然不觉宁望舒的异常,在旁一径对她笑道,“如芙蓉、蔷薇、玫瑰,现下是秋天,便可将桂花或秋菊入汤,味道亦清远不俗。”

    宁望舒连连点头,其实他的话她大概只能听见几个字,手中拿着竹荚无意识地摆弄着。

    水犹在炉上,袅袅水汽中,不经意间,她望见了一双关切的眸子。南宫若虚坐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让她微微一怔。一种陌生的感觉贯穿全身,使她仓促地垂下眼帘,摆弄面前的茶具。

    身边的林宇飞犹自喋喋道:“投茶又分上投、中投和下投。夏宜上投,冬宜下投,这春秋季嘛,就宜中投……”他轻挥小扇,原本是为控制火候,却听见红泥风炉中传来一声轻爆声,炉火瞬间一亮,数点火星迸出,直溅向他二人。

    宁望舒下意识往旁滑开,脚步踏出,习武的惯性使然,身体自然而然地往左扭转……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她已知自己犯下大错,这一动无异于将自己的身法路数展露在王仁湘眼中。他也许会认不出自己的容貌,但却能够认出她的身法。

    林宇飞也已跳到一旁,对她歉然笑道:“必是方才撒的干竹叶没有择干净。”

    宁望舒默然不语,目光复杂地审视面前的风炉,在那声轻爆声之前,她似乎听见什么东西撕裂空气的轻微响声,是她的错觉吗?

    宋掌柜哈哈一笑:“风炉爆花是好意头,想是林少爷有好事将近,特来报个喜!”

    这一说,倒让林宇飞的脸微微一红,偷溜宁望舒一眼,笑道:“希望承您贵言。”

    这话听在众人耳中,加上见到林家少爷对宁望舒如此殷勤,这层意思早已心照不宣。南宫若虚见他二人并排立于屏风前,俊俏非常,当真是对璧人,心中不由生出几丝黯然,微微转开头去。

    不过一会,第三道茶泡好,小僮给众人敬上,宁望舒和林宇飞也各自回座。

    早有几位吹弹乐师悄然入内,待林宇飞微微点头,即弹奏开来。持琵琶的婉约女子轻启樱唇,曼声唱道:

    满城烟水月微茫,

    人倚兰舟唱,

    常记相逄若耶上。

    隔三湘,

    碧云望断空惆怅。

    美人笑道:

    莲花相似,

    情短藕丝长。

    ……

    这般缠绵委婉的动人歌词,又由吴侬软语唱来,听的人倒有一半酥了骨头。宁望舒与韩彰均不是姑苏人氏,听不懂吴语,却也听得津津有味。

    一曲毕,众人皆抚掌称赞,唯有王仁湘仍痴痴怔怔……他与妻子初识之时,便见她在湖上采莲,此时妻子已故去多年,听到此曲,不由让他忆起当年。

    众人看在眼中,不明缘由,只道他是入曲太深,取笑一番,也就算了。倒是林宇飞老是偷眼望向宁望舒,让人好笑。

    韩彰凑到宁望舒耳边,悄悄笑道:“我瞧这林公子八成对你动了心,你不如回了老头子,干脆嫁到姑苏来,倒也不错!”

    宁望舒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她方才并未留意众人的话语,听到韩彰突然这么说,自然不悦,却也没心思多想。她几次暗暗留意王仁湘的神情,始终看不出任何端倪,王仁湘越是平静无波,越让她不安,如坐针毡。

    “我们待会就走好不好?”她挨到南宫若虚身边,悄声道。

    “好。”他早已瞧出她不对劲,虽不明究里,但还是很干脆地答道。

    宁望舒原本以为他必会问缘由,没料到他竟什么都不问便答应了,不由地多望了他一眼。他虽病容憔悴,眉宇间却恬淡而安适,自有股清雅风华,她心中一凛——他有病在身,自己更要万分小心才是!

    韩彰犹在一旁,没正形地笑嘻嘻道:“你若是想请我当媒人啊,红包可不能少呀。”

    宁望舒无可奈何地瞪他一眼,端起面前的茶,心中思量着怎么告辞才恰当。此时的她,对于林家公子的一番热诚,虽是略有体会,但却没有放在心上。又略坐了一会,她小口小口地饮完手中的茶,心道茶已过三巡,亦不算失礼,遂起身告辞。

    林宇飞心中不舍,又问她欲在姑苏停留多久,宁望舒笑而不答,只说归期未定。他猜她定是还得呆上段日子,想到来日方长,还有会面的机会,心中暗喜。

黑暗光芒 2008-7-18 11:51

第8章

待上了马车,方坐定,马车缓缓向前驶去,南宫若虚忍不住问道:“是你身体不舒服吗?”

    宁望舒沉默了片刻,又拿眼瞄了瞄他,不知该怎么说。

    南宫若虚方才在席上见她模样,本就有疑虑,又见她现下这般,以为她是因自己而为难,只好道:“难道是我的缘故?我原说我不该来。”

    宁望舒连忙笑道:“你别瞎想……并不是要瞒你的事情。只是我惹了些麻烦,只怕是要连累你了。”

    闻言,南宫若虚一怔。

    “什么麻烦?”南宫若虚不解道,“来时不是还好好的,怎么这会突然这样……”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随即低道:“那人方才在厅中?”

    宁望舒点点头,苦笑道:“我一进来看见他的刀就知道了,只怕他也认出我了。”

    “你指得是王仁湘?”南宫若虚这才明白她为何在厅内的奇怪模样,随即想到:“难道你腿上的伤……你怎么会和他有过节?”

    “谈不上过节,若不是今日茶会,我也并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宁望舒心里也没有底,只是觉得王仁湘的模样过于平静无波,这让她心中隐隐不安……

    那夜无星无月,鬼魅般的刀影如影随形,寒冷如冰,杀意凛冽。

    错身之间,刀从她的面门掠过,那朵小小的银莲映入眼帘,摄人心魄般的妖娆。

    那人是决意要让她留魂于刀下,她清楚地知道。

    宁望舒摸出来时藏在马车褥子下的弯刀,庆幸自己为防万一带了它,暗自吐了口长气。

    “你是他的对手吗?”南宫若虚担忧问道。

    宁望舒没有回答,手抚过刀身,轻轻笑了笑。

    “你们怎么会杠上的?他一个武馆教头,按理说,平白地不会惹事。”

    “我哪里知道他居然会是个武馆教头,那夜我在西林外河边转悠……”

    “转悠?”

    宁望舒耸耸肩,老实道:“……我在找一个陵墓的入口。”南宫若虚心中一动,她果真是为了那个陵墓而来,那么她画的那些图自然都是她所做的标图。

    她自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望向他道:“你看到的图就是我为寻找入口做的标识,”顿了片刻,尴尬一笑,又道:“没想到我居然还盗墓吧?”

    南宫若虚不答,只问道:“你上次便伤在他手中,现下你有伤在身,怎么会是他的对手。”

    “我没受伤也不是他的对手啊。”宁望舒低声道,象是在自言自语。她烦恼地往后一靠,身子随着马车的行进轻微地摇晃着。若只是她一个人,打不过便逃,倒也勉强有几分把握。可是还有他……王仁湘是亲眼见到自己与南宫若虚一同出现的,她无法揣度出王仁湘是否会伤害他。

    一想到可能因为自己而连累到南宫若虚,宁望舒就自责不已。

    南宫若虚皱眉想了半晌,问道:“难道他也想盗墓,看不惯你戗行?”

    “那倒不像。”宁望舒摇摇头,“我觉得他应该是守陵的人,所以对我敌意颇深。”想起那夜冷冽刀光,她依旧心有余悸。

    马车内一片静然,两人都不再说话,其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凤仪楼为求清幽,故择地颇为偏僻,这条路不过是林中一条被车马踩踏出来的小道而已。此时道上只有仅有他们一辆马车,马蹄踏在落叶上沙沙声清晰可闻,在宁望舒听来,刺耳非常。

    夕阳的余晖穿过林间的枝叶,从车窗透进来,落在南宫若虚的手上,寂寞的金色,毫无温度。他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是掩饰不住的担忧,还有、还有一丝歉然……他深恶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竟是一点忙都帮不上。

    沙沙沙、沙沙沙,偶尔间歇着车辕上坐着的小厮呼喝马匹的声音。

    半晌,宁望舒深吸口气,故作轻松笑道:“你不用担心,对于我们行走江湖的人来说,这种事是家常便饭,很容易对付的。”

    南宫若虚微微一笑,眼角掠过她手中的弯刀,并不戳破她的谎言。

    车还在行进,余晖渐暗。

    车外,忽传来几声小厮的轻咳。宁望舒骤然握紧刀,指节微微泛白,她能感觉到马车稍稍一缓——有人在外面!

    微不可见的几缕青烟从车帘下窜进来。

    宁望舒眼尖,大惊,忙屏住呼吸,也来不及多想,手一伸,飞快捂住南宫若虚的口鼻。

    触到他肌肤的那一瞬间,两人同时怔住了。

    四目近在咫尺之间,两人面面相觑,均不自觉地微红了脸。

    “别吸气!”她无声地用嘴形示意他。

    他点点头。

    她松开手,复握回刀柄。

    马车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外面悄然无声,除了傍晚归巢的鸟在林间嘈杂。

    宁望舒知道南宫若虚不若习武之人,加上体弱,他无法闭气太久。她心念一转,拿起一旁林宇飞所赠的团茶,在手中捏碎,紧接着用刀鞘挑起车帘,素手一扬,茶末向外激射而出……

    随即,她搂起南宫若虚,跃出马车。

    同行伺候的四名小厮东倒西歪在车辕上,生死不明。不远处一人青巾蒙面,冷冷得注视着他们。

    方才的青烟甚是厉害,南宫若虚在跃出时不慎吸入少许,只觉得手足无力,晕然欲倒,靠在树上不住喘息。

    宁望舒瞧他模样,急得直跺脚,冲那人怒道:“你既是冲着我来的,又何必伤他们性命!”

    “那只是迷烟罢了。”青巾下面的声音瓮瓮的,显然是刻意伪装的。

    “你觉得怎么样?”宁望舒扶着南宫若虚倚树而坐,虽然并不完全相信那人的话,但见他脸色并无中毒迹象,方放下一半的心。

    “我没事。”他强忍着阵阵晕眩,勉强道,“他既然用迷烟,想必是不想伤人。你不用担心我,自己快走。”

    宁望舒站起身,朗声道:“那件事情,他全然不知,你不可伤他。”她虽猜此人是王仁湘,却不点破,只怕他因身份泄漏而不得不伤南宫若虚。

    南宫若虚撑起身子,勉力道:“我劝兄台三思,陵墓地图早已绘好,我们若出事,我保不出三日,姑苏城人手一份。”

    “你知道……”青巾下的面容扭曲了一下,“你在威胁我?”

    “我只是劝兄台考虑一下。”

    “我现在不想考虑,杀了你们之后再说吧。”他缓步向他们走来,显然不愿再听他们拖延时间。

    “等一下!”宁望舒朗声道,“我们两人对你一人,未免有失公允,还是单打独斗吧。免得我们赢了你,也是胜之不武。”不等他开口,又道,“公平起见,你先和我交手,赢了我才能和他交手。”

    “是杀了你。”他冷冷纠正。

    她也冷笑:“那可未必。不过你别忘了,赢了我才能和他交手。”

    “可以,不过这没有区别。”

    身旁,南宫若虚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温暖柔软。

    “我知道你的轻功很好……”他刚开口就被她打断。

    “我知道你跑得不快,”她声音很低,说话又快又急,“不过这次你得拼命跑,趁着待会我和他交手的时候,往官道上跑。”

    语毕,她抬眼,不期然地对上一双深如夜空的眸子……

    “我喜欢呆这里。”他道。

    其实他不用说话,只是四目交错的那瞬,他们便已知道,彼此都绝不会丢下对方。

    她微微一笑,不再多言,弯腰撕下一角衣衫,不待他反应过来,便替他蒙上眼睛。

    “我打架的样子粗鲁得很,你还是莫看的好。”宁望舒轻声道。她深知南宫若虚心脉极弱,若是受了刺激恐怕会发病,待会打斗定然凶险非常,她不愿他担惊受怕。

    南宫若虚又怎么会不明白她的用意,他并没有拿下衣襟,任由一片淡绿笼罩住自己。他既无法帮她,那么能做的,只有尽量不去影响她。

黑暗光芒 2008-7-18 11:52

第9章

她往前缓缓踏了两步,也许是由于地上落叶的关系,她的脚步声听起来比平常要重一些。

    骤然,一个如金石相击迸裂的声音,刺得人耳膜阵阵发疼,是刀出鞘的声音!

    一把如新月般美丽的弯刀,刀身晶莹如雪,通体流动着月华般迫人光芒,几乎令人无法正视。出鞘声犹在林间回响,那一瞬,连蒙面人也为之一惧,但稍纵即逝。

    少女持刀护于胸前,静静站立着,并不急于出招,显得很沉得住气,与那夜仓惶接招、最后跳入水中潜走的人几乎判若两人。

    蒙面人微晃,欺身攻上,刀锋凌厉,直奔她门面而去。宁望舒向后仰头,避开这一击,同时弯刀于胸前画了一道亮弧,逼得他退开。

    短刀变招奇快,随即直劈下来,竟是要断她的右臂。

    宁望舒反手一钩,弯刀倒转回来,将短刀卡在圆弧之中,手腕一沉,将刀用力压下。

    蒙面人腾空跃起,左手使分筋错骨手,欲拿她肩膀。宁望舒肩膀微侧,往旁挪开,他方勉力抽刀而出。只是这样一下,蒙面人心中微微吃惊:亏得她是名女子,若是男人,或是内力再深几分,方才那下,非迫得自己短刀脱手不可。自己倒是小识她了。

    那弯刀容不得他片刻喘息,雪光般的亮弧在空中一划,削向他的脖子。短刀一格,催上内力,将它震开……两人皆用刀,宁望舒所使用弯刀鬼魅般灵动,蒙面人短刀则迅疾刚猛,各有所长,然宁望舒所使刀法古怪,那把弯刀亦非凡品,所以虽然她内力修为不及蒙面人,一时间却也不至于落了下风。

    两人均以快打快,不过一会功夫,已拆了五六十招。

    宁望舒虽然觉气喘,仍握紧刀柄,目光中毫无退缩之意,忽听有人轻轻吟唱道:

    满城烟水月微茫,

    人倚兰舟唱……

    正是茶楼之上那姑娘所唱之曲。

    两人均微怔,趁着错身分开的空档循声望去:唱曲的人竟是南宫若虚。他虽被蒙了眼睛,目不能视,却席地坐于树下,曼声吟唱,颇为自在的模样。

    这曲缠绵委婉,本是女声所唱,听他悠悠唱来,添了几分男子追忆的怅然,倒是分外好听。

    蒙面人刀势不缓,口中冷笑道:“你这朋友倒有趣,你在这拼命,他还有心思唱小曲。”

    “他知道我喜欢听,自然唱给我听!”宁望舒声音微喘,言语间却毫不相让,“你倒是想,哪有人唱给你听。”说到“听”字陡然加重语气,原本劈向他腰间的弯刀忽变招向面门直划而上,这一变招奇快,且反手为之,古怪之极,饶得是他闪得快,蒙面青巾却仍被刀尖钩住,飘落而下。

    此人正是王仁湘。

    宁望舒见他面容,毫不吃惊,也不吭声,刀光一闪,揉身而上,两人复斗不休。

    歌声清冽,仍是吴语,苍凉惆怅,犹自在他们周身萦绕:

    常记相逄若耶上。

    隔三湘,

    碧云望断空惆怅。

    美人笑道:

    莲花相似,

    情短藕丝长。

    ……

    宁望舒反正听不懂,受这歌声影响并不大。王仁湘则不然,今日席间听到这曲,令他想起因病亡故的妻子,不禁凄然。此间又闻,歌声更添孤寂,倒象是专门为他唱的一般。王仁湘虽全力专注于刀势之上,却无法将这歌声摒于脑后。他的刀势本走刚猛一路,受这歌声影响,心中大为柔软,招式之间自然大打折扣。

    他这一分神,宁望舒立时松了口气。她的伤腿并未完全复原,一番恶斗下来,隐隐作痛,已然吃不住劲。

    不过一会,王仁湘骤然觉出不对劲,怒道:“闭嘴,别再唱了。”

    宁望舒咯咯一笑:“他唱他的,与你何干。你若不想听,把耳朵堵上便是。”

    王仁湘不与她斗嘴,接连挥出几刀,逼她退开,眼中掠过寒光,砍下数段枝叶,劲力一催,残枝碎叶挟着风声朝南宫若虚袭去……

    宁望舒一惊,飞身扑上,弯刀飞旋,挡下大部分枝叶,却仍有零星残叶漏过。

    待她回首望去,南宫若虚脸上已被飞叶划过,一道血痕赫然在目,血滴犹在渗出,触目惊心的鲜红,衬得他的脸愈发苍白。

    “你……”

    宁望舒大怒,凌空跃起,刀光凌厉,夺人双目,挟风雷之势,分取王仁湘膻中、天突、鸠尾三处大穴。

    她这下攻势甚猛,王仁湘被她逼得连退几步……

    不远处传来马蹄纷踏声,一人长啸而至,掌力生风,“呼、呼”几掌,即格开二人。

    “丫头!怎么会打起来了!”

    来人正是韩彰。他正好与宋掌柜同行,见这里有人打斗,偏生他又是个最好事的,过来一看,不想却是宁望舒和王仁湘。

    宁望舒停了手,顾不上答话,奔到南宫若虚身边,伸手解下他的遮眼布,看他身上并无别处受伤,方放下心来。

    这时马车上另外下来一人,才往这看了一眼,显是受了惊吓,脚步踉跄直奔向南宫若虚,颤声呼道:“大少爷!大少爷!您没事吧!……”

    南宫若虚不看面前的宋掌柜,只望向宁望舒,见她也安然无恙才道:“我没事。”

    “大少爷,您脸上……”

    苍白修长的手指轻抚过脸颊生疼的地方,指腹上赫然一抹鲜血,他淡淡扫了一眼,道:“不要紧,只是划破了。”

    王仁湘望向宋掌柜,语气奇异:“你方才称他大少爷?林少爷不是说他是南宫家的远房亲戚吗?”

    “不瞒王兄,这位正是南宫世家的大少爷。”宋掌柜见南宫若虚受伤,也顾不上许多,直说了出来,“你们有什么误会吗?”

    王仁湘不答,却作了一个令众人吃惊的举动——

    他翻身拜倒在南宫若虚面前,“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王某不识恩公,出手冒犯,实在惭愧。”说毕,短刀一横,竟在自己右脸颊上也拉了一道口子,顿时鲜血直淌,面貌甚是狰狞。

    这一生变,不仅宁望舒吓一跳,连南宫若虚也是目瞪口呆。

    宋掌柜忙向南宫若虚解释道:“大少爷可能不记得了,五年前的那株天山雪莲便是用来救了他的命。”

    “哦。”南宫若虚仿佛记起,点点头道:“你也不必这般。只需放过宁姑娘,便当是还恩了。”

    “恩公这么说,我本不该拒绝,只是祖上遗命不能违,此番虽可饶过,但若宁姑娘再犯……”

    “祖上遗命?”

    王仁湘点头,道:“此间不便,明日我会登门赔罪,自会向恩公解释清楚。”

    说罢,收刀入鞘,向众人拱拱手,转身便走了。

    一旁的韩彰看了半日热闹,仍是一头雾水,喃喃自语:“到底怎么回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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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宁望舒扶起南宫若虚,抬眼见他脸上血迹犹存,不由得难过自责道:“都是我大意了,平白地让你挨了一下……万一、万一破了相怎么办才好?”

    “我这般模样,多一道少一道,又有什么打紧的。”他不在意地淡淡笑道,“方才王教头在自己脸上划的那下,可重得多了。”

    “你……”宁望舒气恼他如此不爱惜自己,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微垂下头,忽又想起什么,噗哧一笑。

    南宫若虚不解,见她笑生双厣,汗湿的几缕头发贴在眼角眉梢,忍不住抬手替她拂开:“你笑什么?”

    “你刚才唱的曲好听死了。”她咯咯笑道,“我真是没想到。”

    他脸微微一红,倒不好意思起来。

    两人望着对方,只顾说话,落在韩彰眼中,不禁若有所思起来。只宋掌柜在旁急道:“大少爷,你伤着了,还是早些回府吧。”

    他们马车上那四个小厮一时半会还不能转醒,只好坐宋掌柜的马车回去。

    邹总管见了南宫若虚脸上的伤自是吃了一惊,南宫若虚虽说是不小心划伤的,他自然不信,投向宁望舒的目光也带上了几丝恼怒。宁望舒只好佯装没看见。所幸南宫若虚的伤口很浅,薛大夫只在上面抹了层薄薄的透明药膏,倒不怎么看得出来。

    宁望舒就在旁边看着他上药,听薛大夫说无大碍才松了口气。南宫若虚看她模样,微微笑道:“你方才出了一身的汗,仔细吹了风受凉,快些把衣服换了吧。”

    她吐吐舌头,方回房沐浴更衣,心中惦念,不过半日仍溜了过来。见他也已换过一套月白色衣衫,虽面色依然苍白,但目光清亮,精神尚好,她这才放心许多。

    “对了,宋掌柜所说的天山雪莲是怎么回事?”两人在廊上凉椅上坐下,宁望舒好奇问道。

    “是几年前的事了。”南宫若虚皱眉回想,“我只记得宋掌柜说他的朋友得了重症,正好家里有天山雪莲,我就给了他。”

    她瞪大眼睛望着他:“听说很名贵的!你这么容易就给他了?”

    “那本是礼平特地为我寻了来,但薛大夫说天山雪莲性极寒,我不能服用。平白的,搁着也是搁着,能救他一命也算物尽其用。”

    “说得也是……再好的东西,搁着也是废物。对了,明日那位王教头来,我……可不可以不见他?”她斜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犯难地看着他。

    “你怕他对你不利?”

    “不是!”她叹口气,“今日听他说什么‘祖上遗命’,看来那墓中之人必定与他关系密切。我原先以为那墓年代久远,应该是没主的坟……”她愁眉苦脸地望着他,“怎么说,盗人祖坟也是件缺德的事,按江湖规矩,他要杀我也是在情理之中。”

    南宫若虚笑道:“这恐怕和江湖规矩没关系,就是寻常人大多也容不得这事。”

    她神情尴尬,转过身子,背朝向他,语气萧然:“你也瞧不起我了是不是?”

    “我几时说过瞧不起你的话。”他微笑道,拉她回身坐下,“……不过你怎么会想到要盗墓呢?”

    “都是我师父不好!偏偏给我出了个这么难的题目。”

    “你师父?”

    “我们门下有个规矩,凡要出师者必得独自完成一件任务。我偏偏抽中了金缕玉衣,真是背!”她唉声叹气。

    “你认为这墓中有金缕玉衣?”南宫若虚微微一惊。

    她点点头:“我查了好些史料,又偷偷问过我大师兄,大概也有五六成把握。汉时楚襄王逾制密造金缕玉衣,当时监造便是息家。后来息宁被诬陷,金缕玉衣也跟着失踪,多半便是息家藏了起来。”

    “如此说来,为了出师,你还得去盗?”

    她摇头道:“师父曾说,行走江湖,应以侠义为先,绝不可因利忘义。今日看王教头对你这般,便可知他为人恩怨分明,称得上是条汉子。这件事,确是我错在先,对他不住!”

    闻言,南宫若虚心中不禁赞叹,遂笑道:“既是如此,你何不向他说明。”

    “我盗人祖坟,怎么好意思理直气壮地去见他。”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笑得赖皮,“不如明日你替我说明吧?”

    “你要我如何说明呢?”

    “你就说……”她思量半晌,也没想出个好措辞,“你到时看着办便是,总之,我不会再去西林外,就是那些图纸你也可以交给他一并毁去……记得多少替我留些颜面。”她眨眨眼,扮了个鬼脸。

    南宫若虚无奈一笑,算是应承下来了。

    这天夜里,宁望舒躺在床上,辗转翻侧,怎么也睡不着。她思及今日邹总管看自己的目光,想到因自己而连累南宫若虚受损,虽然他并无大碍,但却始终是自己之过。

    幽幽叹口长气,她翻身下床,推开窗户,夜风扑面而来,墨离园的方向竹影清冷……她怔怔看了一会,尽管心中有着莫名的不舍,但也许自己应该离开才是对的。

    缓缓转身,准备收拾包袱,却听见外间传来一阵纷乱脚步,伴随着人声嘈杂,正是往墨离园方向去。她心中骤然一紧,难道是他有什么意外,是发病了吗?

    顾不上多想,抓起外衫,跃出窗外,往墨离园奔去。

    刚进园内,南宫若虚住处传来的一声痛苦的嘶叫如同一道闪电般击中她,痛达心扉——是他!她还清楚地记得那天雨夜里他发病时的情形,也是这样声音。

    尽管脚步有点踉跄,她还是疾电般冲进他的房间,南宫礼平、薛大夫还有小厮丫环们都在房内……南宫若虚躺在床上,原本就苍白的脸现下已是一片惨白,因剧痛而抽搐的身体如风雨中飘摇的枯叶,指尖隐隐透出可怖的青色,与白日时判若两人。两名小厮按住他的手脚,薛大夫手持银针,快捷如风地为他施针,南宫礼平立在一旁愁眉紧锁。

    几根银针犹自微微颤动,寒光如水,已护住他的心脉,却止不住抽搐,薛大夫也已是满头大汗,手中却不敢停,为他推拿几处大穴,舒活筋骨。

    眼见他如此痛苦,宁望舒在旁是没法再呆看下去,虽有旁人在场,她也顾不上许多,拨开床边小厮,将他身子扶起,一手抵住他的后腰,一股内力自手心缓缓传送入他体内。

    “大少爷心脉弱,怕是经不住!”薛大夫急道。

    “我只用了二成内力。”

    宁望舒低声道,全神贯注运功,助他调理内息。只是他有半边身子血气行滞,且仅能二成内力,循环甚缓,就是行完一个周天也颇费功夫。

    薛大夫抚脉一探,瞧南宫若虚身子还受得住,便不再拦阻。

    过了半日,她将内力在他体内缓缓循环三个周天,南宫若虚的身体方因为体内脉脉的暖流而渐渐松弛下来,虽然还有间歇的抽搐,但眉宇间纠结的痛苦,已缓缓敛去不少。在旁一直目不转睛看着哥哥的南宫礼平知道已过难关,方稍稍放下心来。

    然而这番折腾下来,饶得是只用二成内力,但却丝毫不能中断,对于原来内力修为就欠缺的宁望舒来说却也颇为吃力。她虽看不见他的脸上,但见听他呼吸渐缓,知道如此有用,不由精神大振,顾不得自己内息衰竭,犹自强撑着为他调理。

    薛大夫抹了抹脑门上的汗珠,看着已陷入昏睡的南宫若虚,长叹口气,抬头对宁望舒道:“姑娘辛苦,大少爷已无大碍。”

    宁望舒点点头,贴在他后腰的手却不敢稍离,道:“他心脉太弱,自己调息艰难,我且再助他一助。”

    薛大夫微怔,身为大夫,他又怎么会看不出她已十分吃力,欲开口相劝,却止于她目光中的坚持……面前这位姑娘对大少爷倒是真心相待,他隐下叹息,站起身来,拍拍南宫若虚的肩膀,示意他外间说话。

    “薛大夫!大哥这次的模样……似乎又重了几分?”

    两人刚步出房门,南宫礼平紧盯着薛大夫,忧虑道。

    无语以对,薛大夫只是垂下头轻轻叹了口气,南宫若虚的身体一日一日往深渊滑去,他自是再清楚不过。这八、九年来的苦苦治疗,只不过是延长他的痛苦罢了,自己这神医的名头自是没脸再叫了。

    “这……如何是好?”南宫礼平扶着廊上的柱子,手指几乎要嵌入其中。自小父亲忙于经营生意,他由大哥教养长大,南宫若虚对他而言亦兄亦父,感情自比寻常兄弟要更加亲厚。

    “二少爷,七叶槐花还是没有消息么?”

    南宫礼平摇摇头:“派了那么多人出去大理,始终没有消息回来。若不是知道三年前大理曾进贡此物给朝廷,我真是要怀疑世间是否真有此花。”

    “若能寻到此花,说不定大少爷还可以有一线希望。”薛大夫摇头叹息,难道大少爷是命该如此。

    “我再加派人手……”南宫礼平咬咬牙,“其实我倒想自己走一趟,但又怕家里事情都堆到大哥身上,反而累着他。”

    一阵急风卷起地上萧条的竹叶,两人呆立,心中皆是冰凉。

黑暗光芒 2008-7-18 11:52

第11章

宁望舒从屋里出来时,天边已露出鱼肚白。屋内,下人轻手轻脚地为南宫若虚换过汗湿的衣衫,他睡颜宁静,却气息微弱。

    一阵晕眩袭来,她晃晃身子,扶住护栏坐下。她经过与王仁湘一番恶斗,功力本尚未复原,经过这番折腾,内力衰竭,身体只觉得有千斤般重。

    不管怎么说,他总算是熬过来了!

    她靠着栏杆,眼前掠过的一幕又一幕,都是他在病中的模样……以南宫世家的财力,竟治不好他的病,难道真的是无力回天吗?

    狠狠地咬咬嘴唇,她心中没有别的念头,只想到:不管怎么说,也要想个法子让他好起来!

    晨雾迷离飘忽,在她周身飘荡,她眼皮渐重,微闭了双目养神调息,却不由自主地倚栏睡去。进出下人也不敢惊动她,待睁开眼时,已是日上三竿,身后屋内一片静悄悄,想来南宫若虚应该还没有醒。

    轻轻地舒展下僵硬的四肢,她终是不放心,又返到屋内,轻轻拢起纱帐,注视着他苍白憔悴的睡颜。他的身子微微起伏着,呼吸已复均匀,只是眉宇微颦,仿佛睡梦中还在抵御着痛苦。

    迟疑地伸出手,悄若清风地抚过他的眉心发际,见他轮廓分明,宁望舒心中一动:原来他生得这般好看,自己以前怎么没有发觉。又依稀记起昨日他也曾这般替自己掠起湿发,脸一红,忙收回手,替他重新拢好纱帐,悄悄离开。

    刚刚跨出墨离园,迎面正碰上匆匆而来的邹总管,看见她略住了住脚步,犹豫了一下。

    “他还在睡。”宁望舒不等他问,即开口道。

    邹总管自然知道她口中的他指得是谁,顿时面露难色,道:“外厅有位王教头,说要见姑娘、还有大少爷。”来人说话虽然谦和,面上却偌大一道伤口,瞧得人心惊胆颤,邹总管本不欲让他进来,却碍于南宫若虚之前的吩咐,只好将他引至外厅。

    王仁湘!他果然来了。

    宁望舒深吸口气,道:“这位王教头是昨日我们在席上见过,我知道他所为何来。”她朝邹总管微微一笑,“我去向他解释。”

    “那就劳烦姑娘了。”

    宁望舒见邹总管口中客气,脸上却面无表情,心中暗叹,只怕这老总管认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人都是她惹了来的。

    她回房将以前画的图纸全都卷好,方来到外厅,一见到王仁湘便拱手道:“小妹以前鲁莽,不知那墓竟是王教头先人,还请大哥包涵。不过那墓应是息氏,怎么教头姓王?”

    王仁湘一怔,他原以为今日来必与她起争端,但看在恩公面上,他已暗下决心,只要这姑娘答应不再侵犯陵墓,自己便饶她一次。只是……他没料到宁望舒会如此干脆利落。

    “先祖不幸,惨遭灭门,幸存之人为求偷生,不得不改名易姓。”

    宁望舒点点头:“我猜想也是这样。……这是我这些日子以来画的图纸,现在我就当着教头的面毁去。”她请下人端来火盆,当着王仁湘的面,一张张焚去。

    “姑娘……”王仁湘看着她自行毁去图纸,却不知她心中究竟是做何想法,担心她只是在面上敷衍自己,却不知该如何出口,只道:“不知恩公是否还在怪罪在下,不愿见我?”

    “不是……”宁望舒低道,“他昨夜里发病,几乎去了半条命,现下还在歇息。”

    “我曾听宋掌柜提过恩公恶疾缠身,故从不见外人,便是我以前想来谢恩,也被挡在门外。”王仁湘听说南宫若虚发病,语气间也是担忧非常,“不知有什么法子可以治,或是在下能帮上忙的地方?”

    “我若知道有法子就好了。”宁望舒轻轻地叹了口气,一想到他,心中一团絮乱,又是伤痛又是着急,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看着火盆里的火光发了一会愣。

    王仁湘望着最后一张纸也化为灰烬,低低道:“在下遗命在身,昨日冒犯姑娘,实在情非得已。若然姑娘言出必践,在下自当铭感在心。”

    “王教头千万别这么说,是我错在先。”宁望舒忙道,“我原以为那是没主的坟,没料到……教头武功超群,为忠孝隐于乡野之中,小妹很是佩服。西林外那地方,小妹绝不再扰,便是我飞龙一门,我也可一并保下。”

    王仁湘听她语气诚恳,不似虚假,道:“姑娘体谅,在下先行谢过。不过有一事,在下很想知道,不知姑娘是否方便回答。”

    “王教头但问无妨。”

    “这古墓位置甚是隐蔽,所知之人便只有本宗寥寥几人罢了。姑娘是如何知晓这古墓位置?莫不是有人告诉你?”

    宁望舒微微一笑:“王教头说得外行话。那墓虽然说荒没已久,周遭也可见后人为了遮掩故意堆砌的痕迹,但终是有迹可寻,又怎么逃得过有心人的双目呢。”

    王仁湘微怔片刻,目光锐利道:“姑娘又是所为何来呢?”

    “这个……”宁望舒有点尴尬,“您自家的宝贝您应该心里有数的吧。”

    “先祖高洁,又因愤恨皇家诬陷,自缢而死。为示清白,故墓中随葬物品金玉之器一律弃用,不过都是丝帛粗瓷,又何来宝贝之说。”王仁湘摇头道。

    她奇怪地看他一眼,良久不语,随即呵呵一笑,道:“王教头莫非还是不信小妹,故意这么说。”

    “在下正是因为相信姑娘才这么说,不希望姑娘做无妄之事。”

    “可是据我考据,息家确是监造金缕玉衣,不会有错。”

    王仁湘微微吃惊:“难道姑娘就是为了金缕玉衣而来?”

    “不错!”宁望舒点点头,反正这金缕玉衣本来就非息家之物,倒也不必难堪。

    “金缕玉衣虽是息家监造,但绝无私吞之举。那墓室在下进去不下数十次,对墓中情形可以说是了若指掌,如果有,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宁望舒见他一味隐瞒,心中隐隐不快:“小妹既已答应不会再冒犯,自然言出必行,您实在不必如此。若果真空无一物,王教头又何必如此费心护陵呢?”

    王仁湘起身怒道:“遗命在身,便是一草一木,在下也会舍命相护,更何况是先祖安息之地。”

    “在下失言,还请多包涵。”她将信将疑,看他行为模样,倒是死心眼的人,不像妄言。

    “希望姑娘信守承诺,在下告辞!”微一拱手,王仁湘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看来果真是生气了,宁望舒目送他离去,心中思量:若如他所说,金缕玉衣并不在墓中,那么究竟又会在何处?

黑暗光芒 2008-7-18 11:53

第12章

那日,南宫若虚昏昏沉沉,一直没醒,薛大夫去了几次探他的脉息。到了黄昏时,发觉他身子微烫,竟是开始发起烧来,顿时大惊——南宫若虚极少发烧,但一次发烧就足以要去他半条性命。

    上一次他发烧是在三年前,现在想起,薛大夫依旧心有余悸,那次足足五天高烧不退,南宫若虚本来就虚弱的身体经历了极严峻的考验,几乎是九死一生,便是退烧后也用了大半年才恢复过来。

    这次、这次……大少爷的身体比起三年前要更加虚弱,还能撑得过去吗?

    薛大夫无法再想下去,转过身,急急吩咐小厮准备冰冷的井水,南宫家冰窖中虽然藏冰甚多,但南宫若虚体质虚寒,受不得冰的寒气,只能用井水来为他退热。

    “大哥……不要紧吧?”南宫礼平极力平静地问道。

    “大少爷又发烧了。”

    “……”三年前的情形历历在目,南宫礼平半晌说不出话来,眼中竟滚出泪来,口中喃喃道,“他会没事的,会没事的……”

    “发烧,对他来说很严重么?”宁望舒不解,插口问道。她自王仁湘走后便一直留在墨离园中,虽然不便进屋,但只呆在廊上,觉得与他近些,心中便是多了些欢喜。

    “对寻常人倒不算什么,但是大少爷体质异于常人,莫说受不住高热,便是用药也十分艰难,十种药里倒有九种是他吃不得的。”

    薛大夫唉声叹气,他纵是顶着个神医的名头,每到给南宫若虚开方子时却是千难万难。

    南宫礼平见宁望舒沉默不语茫然的模样,想到自这位姑娘进府,虽然看得出大哥开朗许多,但却祸事不断:昨天受伤归来,现下居然开始发烧,若说与她毫不相干,他自是没法相信。

    思及至此,他也顾不得许多,开口道:“姑娘腿伤可大好了?”

    “多谢,已经大好了。”

    “既已大好,在下就放心了。现下大哥生病,我只怕对姑娘有所疏忽,招待不周。上次姑娘说还有要事在身,在下就不勉强挽留了。”

    宁望舒闻言微微一怔,即明白,她本愧疚在心,听南宫礼平这么说,自然不好意思再留下来。她望进屋内,只能瞧见南宫若虚一方素白衣角,心中不舍,却是万般无奈。

    对南宫礼平微一拱手,她勉强笑道:“多日来承蒙照顾,我……我确有事在身,今日便告辞了。”

    “姑娘多加珍重,大哥醒后我会告诉他的。”

    不再多言,这日傍晚,宁望舒便拿着包袱离开南宫世家,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溜达。她本已准备回蜀中去,但一想到他还在病中,却是怎么都迈不开脚步。

    直至月上中天,她方觉得腹中饥饿,随意在路边挑着担子的馄饨摊上叫了一碗,什么滋味她倒是一点没尝出来,不过是解饿罢了,胡乱吃了几口,却是再也吃不下去。丢下碗,抛下几个铜板,人如惊鸿般掠出,直往南宫世家而去。

    再看他一眼就好……她在心中默默告诉自己。

    轻轻跃过围墙,这些日子下来,墨离园内,她自是熟悉不过。见他房中灯火依旧,偶尔有人影晃动,她便在竹林间隐下身形,静静等候……

    此时的南宫若虚犹在昏迷之中。之前薛大夫勉强喂他喝下几口药,不想又全都呕了出来,连之前吃下的米汤也随之呕出,如此一来,倒是适得其反了。

    另外两个丫鬟在旁轮番以井水为他敷凉,打来的井水以铁桶镇在冰块之中。只是愈近子时,他热度渐高,敷上的丝绢一会便转热。两个丫鬟手脚不停地忙了大半夜,偷眼溜到外间的薛大夫支着肘打盹,也忍不住靠在床边歇会。

    宁望舒本是夜游惯了的,伏在竹林中一个多时辰。看见房内许久没有动静,她方闪身入内,一眼便看见两个丫鬟伏在床边睡着,显是累着了。

    一方丝绢依旧敷在他额头,冰凉不复,她轻轻拿下,丝绢下的面容憔悴若斯,眉头紧锁,嘴唇上微微能看见干裂的小缝。

    她叹口气,半日没见,他的气色比预料中的更差,拿丝绢轻按,湿润他的嘴唇。又欲替他换丝绢,却怕水声惊醒旁人,想了想,她便直接将手按在冰块之上,一会儿功夫待手已冰冷,再放到他额头上。如此这般反复,虽然麻烦,但她只愿能助他退下热度,倒不觉什么……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间的薛大夫骤然惊醒,禁不住夜里寒气,咳了起来,倒把里屋的丫鬟惊醒。两丫鬟醒来,急忙重新换过丝绢,又探热度,倒是渐渐退了,两人相视吐吐舌头,庆幸只是打了一会小盹。

    如此这般,南宫若虚的热度烧了又退,退了又烧,反反复复地折腾了七八日。每日里倒有大半的时间都在昏迷之中,醒时也是昏昏沉沉。只能在他半清醒的时候喂汤喂药,便是这样,也吃不了多少,往往有时又全都呕了出来。

    不过几日光景,他迅速地消瘦下去。薛大夫想尽办法,无奈南宫若虚身体太弱,又有诸多禁忌,能用的药实在太少。所以他见了南宫礼平只是摇头叹气,别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

    这些天来,宁望舒一入夜便潜入墨离园里,或潜于窗外,或伏于梁上,知他这一日日的在病中辗转,心中难过,却又只能在四下无人或下人睡去之时,才能入内看他。

    这日夜里,因南宫若虚烧又退了下去,沉沉睡去,故薛大夫只让下人在外间歇息听命。待下人睡去,宁望舒悄然由窗口跃进,至床边探他额头。

    灼热不复,她松了口气。

    “怎么还不好起来呢?”

    看他气息微弱躺在床上,再想起他平日里温言浅笑的样子,她不由心如刀绞。她深知,以他的身体,这般的病痛,加之每日只吃得进几口汤水,实在支持不了多久。

    轻轻替他抹去脖颈处的湿汗,听见南宫若虚在睡梦中低低呻吟出声,又见他的眉尖微微皱起,想是难忍身体上的苦楚。

    不知不觉间,几滴泪水滑落脸颊,她飞快抹去,深恨自己的无能。

    南宫若虚缓缓张开双眼,外间的烛火隐约透进来,他模模糊糊地看见一个熟悉的人影在床前。他伸出手……

    她握住他的手,手心的温暖传过来,真真切切。

    “你一定要撑过去。”她伏在他耳边悄悄道。

    然后,极轻极轻地,亲了亲他。

    ……

    后来,南宫若虚说起此事时,宁望舒怎么也不肯承认,只说他是病糊涂了。若再深问,她便嬉皮笑脸地反咬一口,倒说他对她思忆成狂,故有此幻觉。

    天还未亮,薛大夫便撑着一夜未眠红通通的眼睛赶来墨离园,胁下夹着施针用的包裹。

    他深知南宫若虚的身体无法再这样一日日的耗下去,断断续续的高烧会耗尽他的气血。经过深思,一夜的试针,他决定冒险用针灸之法导出南宫若虚体内的热毒。

    此法凶险异常,用针需得极为谨慎,稍有差池,热毒反噬,南宫若虚便立时有性命之忧。

    也因为如此,薛大夫思量再三,担心南宫礼平因为深怕而犹豫,反而错过时机。

    大少爷这样的身子,实在是拖不得了……

    步入屋子,南宫若虚仍旧在昏睡之中,神情安静。薛大夫探了探脉,脉息虽弱,却仍算平稳,正是施针的最佳时机。

    金针寒芒闪动,薛大夫首先在他双手无名指关冲穴点刺出血,为热毒排出之用。随即又抽出数根金针:

    两手外内侧各三针,五指间各一针,足亦如是。

    头入发一寸旁三分各三针,更入发三寸边五针。

    耳前后口下者各一针,项中一针。

    巅上一针,聪会一针,发际一针,廉泉一针,风池二针,天柱二针。

    这五十九针位置各异,入针深浅各有分寸,且需一气呵成。饶得是昨夜在人偶身上试过数十遍,他此刻也有些踌躇。

    深吸口气,金针挟于指间……

    针入肌肤,痛如蚁嚼,南宫若虚犹在梦中,并无知觉。

    薛大夫额头也微微沁出汗滴,持针之手却稳稳有力,寒针如冰,疾入风池天柱两穴……到施针完毕,也不过片刻功夫,却已是汗透重衫。

    金针颤颤巍巍地抖动着,南宫若虚虽然未醒,浑身的汗珠却一点一点地往外渗出,而指尖的小洞却始终没有再渗出血珠。薛大夫皱眉凝视,他知道南宫若虚气血行滞,要等热毒出来怕是得要些时候。

    只是这金针刺穴,便是一般人也不宜过久,况且是南宫若虚。

    又过了莫约半柱香时候,仍是不见血珠渗出,薛大夫决然再取出一枚金针,沿着少冲脉若一路斜刺,欲让他血脉顺畅。便在此刻,南宫若虚呻吟出声,面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突地呕出一口鲜血……

    薛大夫大惊。忽又见有一人自上梁翻下,落在床边,焦急道:“他怎么会这样?”

黑暗光芒 2008-7-18 11:53

第13章

此人正是宁望舒,她这夜来探视南宫若虚,听到薛大夫来的脚步声,方翻身上梁,便一直伏在梁上看着,直至南宫若虚呕血,才着急落下。

    “他的热毒被我用金针逼在胸口,但是气血行滞,无法从关冲逼出。”顾不上惊奇她的出现,薛老爷子道。

    “有什么办法吗?”看着血从他嘴角滴下,她大为焦急。

    “除非能马上替他逼出热毒,否则……”

    “我可以运功助他逼出。”宁望舒伸手抵住南宫若虚的后腰,却听薛大夫一声急呼。

    “万万不可!此刻不比寻常,金针封穴,你若强行输入内力疏导,只怕他经脉经受不住,毙命就在顷刻之间。”

    宁望舒慌忙收回手:“那该如何才好?”

    “唯今之计,我只能冒险用雷火针法为他深刺,你护住他的心脉,但劲道一定要轻。”薛大夫看向她,“姑娘切记,待会无论大少爷怎样,你都不可慌乱,护住心脉要紧。”

    “好。”宁望舒颔首,随即将南宫若虚扶起,在他身后盘膝坐下,稳稳抵住他后心处。

    薛大夫取出药艾,于灯上点燃,吹熄,又取出一根三寸来长的金针,在火上自针身向针尖逐渐烧红,隔着药艾,沿着手少阳三焦经一路深刺而下。将雷火针法用在南宫若虚身上是个以毒攻毒,以热制热的法子,若非凶险异常,薛大夫是断不敢行此险招。

    宁望舒的手牢牢地贴在南宫若虚的后心上,他的心跳虽弱,却依旧可以感受得到。轻轻的、有节奏的跳动自她掌心传入,直达内心,似乎与她的心跳融为一体。

    这刻,她竟有些失神,只觉得若是掌中那端的跳动停下来,自己的心只怕也无法在跳动了。

    雷火针已深刺到外关、阳池两处……南宫若虚面色潮红,浑身火般滚烫,显是耐不住体内高热,他的四肢渐渐开始抽搐。

    “他……”宁望舒感受到自掌中传来的心跳骤然加快。

    “姑娘护好心脉,千万不可有任何闪失。”

    薛大夫全神贯注,将针在手中提插捻转,药艾的药力已透入经脉,只要再撑住片刻,便可逼出热毒。

    宁望舒只觉得他的心跳得越来越快,猛烈地几乎要跳出胸腔,然后又渐渐慢了下来,变得比之前更加软弱无力,心中大慌。

    与此同时,金针从最后一穴液门拔出,关冲穴终于沁出血珠,热毒开始导出,薛大夫长吐口气。

    “他的心脉越来越弱了。”宁望舒急道,不得不加重手中劲道。

    薛大夫探脉,微凝了眉,沉声道:“姑娘莫慌,此刻热毒散去,体内高热褪去,定会导致心脉不稳。”

    “可是我怕他……”

    她不敢说,南宫若虚的心跳已经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了,唯有尽力护持。

    薛大夫的手始终搭在脉上,不用宁望舒说他也能察觉到南宫若虚脉息只悬于一线之间……

    血依旧在慢慢地渗出,南宫若虚面上的红潮正在渐渐退去……

    屋内静静的,彼此间的呼吸此起彼伏,却又极力压抑着,似乎连最轻微的声音都能崩断那根生命之弦。

    骤然间,宁望舒的手微微一颤,心直往深渊跌去——紧贴住他后心的手连最微弱的跳动都感觉不到了!

    她颤声道:“他……”

    心跳既无,那么就是他是死了。

    可这个“死”字,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仿佛一说出口,此事便落了实,无法再挽回了。

    薛老爷子疾手取下南宫若虚周身穴道的金针,厉声道:“请姑娘用上五成内力,重击大少爷后心!”

    “五成!”宁望舒犹豫道,“会伤着他的!”

    “都这个时候了!顾不上这些。姑娘千万莫手软,否则反而害了大少爷。”

    她重重点下头,明白了薛大夫的意思,手掌微翻,拍上南宫若虚后心处,内力直透入他体内……

    原本停滞的心脏因为这下重击而重新搏动起来,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面上也渐渐有了血色。

    热毒已去,金针禁锢也已尽去,他的血气流动比起先前竟是更顺畅了。薛大夫探脉半晌,捻须笑道:“大少爷终于度过难关,姑娘可以放心了。”

    闻言,宁望舒顿时长吐口气,不过是顷刻之间,对她而言,便如仙界地狱之别。

    “薛大夫果然神医妙法,这置死地而后生的法子实在非常人所能想。”

    轻轻将南宫若虚扶好躺下,她拱手笑道。

    “不瞒姑娘,老夫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并无十成把握。幸而大少爷吉人天相,又有姑娘这贵人相助,呵呵……”薛大夫此时也是长舒口气。

    宁望舒微涩:“我哪里是什么贵人啊。”她不舍地望向南宫若虚一眼,知道他已无碍,又转向薛大夫道,“我还有一事相求:南宫世家内都知道我已离开,今日之事您便当我未曾来过,莫与人提起才好。”

    “姑娘……”薛大夫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宁望舒是如何进来的他并不清楚,想来这姑娘家深夜翻墙入室,虽是关心大少爷的病况,但说出去终是有损姑娘家名誉的事情,确是不好启齿。

    “在下先行谢过。”

    此时天已蒙蒙亮,她微一拱手,已能听见前庭传来的脚步声,遂纵身从后窗跃出。

    待薛大夫再到窗前望去,唯见竹枝摇曳,人已不见踪影。

    一屉蟹黄汤包,一碗白粥,再加上一小碟腌制的酸辣大头菜。

    这样的早食对于向来秉承“以饥为饱”的薛大夫来说已算是颇为丰盛。大少爷已退烧三日,昨天神智便已清醒许多,没有再发烧的迹象,也能进食了。虽然吃不下多少,但比起前几日的状况,却是好得太多太多。

    薛大夫用筷子轻轻捅开汤包的薄皮,将里面鲜美的汤汁吮尽,才开始慢腾腾地吃起来。折腾了几日,他这把老骨头总算可以松口气,也有时间可以安心的好好吃些东西。

    还未吃完,便看见刚从墨离园出来的南宫礼平满面春风地走进来。

    不等薛大夫开口,南宫礼平便作了个长揖,一揖到地。

    “这可使不得,使不得……”薛大夫一叠声道,连忙扶起,“二少爷快快请起。”

    “大哥此番可谓是凶险异常,多亏了有薛大夫您在,不然……我真是不敢想象。”南宫礼平起身落坐,情不自禁地叹息笑道。

    “二少爷言重了,老夫实在不敢居功。”薛大夫回想起过去的这些天,“幸亏大少爷吉人天相,还是撑过来了……不容易啊!”他摇头叹气。

    “他醒过来了便好,今早好歹喝了半碗燕窝粥,也没有再呕。”南宫礼平忽想起一事,正色道,“大哥方才还问起宁姑娘,我和他说宁姑娘因师门有事,已经回去了。我瞧他的模样半信半疑的,并不十分相信,待会若问起您,您可记得替我圆一圆。”

    薛大夫闻言,沉吟片刻,才道:“按理老夫不该多嘴,但是我瞧大少爷倒真是将那姑娘放在心上了。那些天里,宁姑娘陪着大少爷,我看大少爷也是真心欢喜。”

    “您说的我何尝不知道,但那姑娘始终是江湖中人……我倒不是看不起她的身份,但她确是惹了不少麻烦,还带累大哥受了伤。”南宫礼平自然是以大哥安全为首。

    听南宫礼平这么说,薛大夫也就不再多言了,毕竟,这已超出他应该操心的范围了。

    又略坐了一会,南宫礼平便被总管叫走,说是外头有人找。薛大夫用过早食,便往墨离园这边来为南宫若虚把脉。

    “虽然滑而无力,但总算还平稳。”薛大夫哈哈一笑,轻松安慰他,“好生养几日便好了,不用着急。”

    南宫若虚半倚在床上,明知道薛大夫是在哄他,也不说破。

    “这几日辛苦您了。我这身子不争气,带累你们也跟着受苦。”

    “大少爷说得哪里话,这本是老夫的分内之事,您只管放宽心养病。昨日收到飞鸽传信,说是七叶槐花已有些许眉目,您说是不是好消息?”

    “是不是礼平又派了人去,”他叹口气,“早说过莫再做这劳民伤财之事,他怎么就是不听。那七叶槐花找了六、七年,若是真有,早就得了。想是些无事之人杜撰出来欺哄世人罢了。”

    “二少爷也是心疼您。那七叶槐花虽说是个稀罕物,老夫也曾听先师提过,想来应是确有其物的。眼下有了好消息,说不得年内就得了,那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您说的是。”南宫若虚淡淡一笑,不忍拂他好意。

    窗外风卷竹叶,发出沙沙的声音,倒像踏在落叶上的脚步声一般。他不由得往门口方向望去,纱幔轻轻摆动,并无人进来……

    她向来落地无声,若真是她,又怎么会有脚步声呢。南宫若虚自嘲一笑,收回目光。

    “宁姑娘因何故离去,您可知道?”他问薛大夫。

    “听说是师门有事,急匆匆地就走了,老夫也不是很明白。”

    “她……什么时候走的?”

    “她走了大概有十来天了吧。”

    “十来天?”南宫若虚愣住,喃喃自语道,“她走了这么久了。”

    薛大夫低头把袖子理了又理,偷眼溜他。

    “她,可曾说过何时会回来?”南宫若虚低低问道。

    “这个,她未曾对老夫说过。不过,老夫看她对您甚是关心,想必办完了事便会回来看您。”

    闻言,南宫若虚怅然一笑,不再说话。

    原来她已走了有十来日,这么说那夜,不过自己的一个梦罢了。

    低低柔柔的嗓音似乎还在耳边萦绕,还有……他不自觉地用手背抚上脸颊,上面柔软的触感仿佛犹存。

    只是,怎么又会有那般真实的梦……

黑暗光芒 2008-7-18 11:54

第14章

午后,姑苏城内,康辉茶楼。

    一说书人正在台上唾沫横飞,说得起劲:

    “话说这南侠下了酒馆,悄悄跟随着项福。到了安平镇,见路西也有一座酒楼,匾额上写着潘家楼。项福栓马,进去打尖。这南侠也跟着进去……只听楼梯声响,南侠又见一人上来,眉清目秀,年少焕然。诸位要问了,此人究竟是谁?”

    说到此间,惊堂木“砰”地一拍桌子,倒把坐在楼上几乎快睡着的宁望舒吓了一跳。她无奈地揉揉眼睛,唤过小二再添新茶。忽听楼下有人不满道:“这种老段子便是在乡下茶寮也听不到了,没想到这里还有人当宝来献。”

    宁望舒微微一惊,已听出这是虞清的声音,悄悄探头望去,果然是这位太湖水寨的大小姐,身边照例跟着几名大汉。

    看来这位大小姐对自己的功夫很不自信,要不就是太湖水寨结仇太多,不然也不会整日身边都带着一帮人。

    无处可避,这一行人已上楼来,宁望舒一抬眼便正对上虞清。

    “是你……”虞清吃了一惊,显然也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上她,“你居然还在姑苏?”

    宁望舒微微一笑,略一颔首:“好久不见。”

    “林宇飞那小子居然骗我,”她气得跺脚,“他说你早就走了。”转头对身后人怒道:“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她给我抓起来。”

    “慢着!”宁望舒缓缓起身,“那金叶子是我师弟所偷,并不与我相干。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在下自问并无做过任何冒犯太湖水寨的事情,虞姑娘几次三番地难为我,未免有无理取闹之嫌。”

    “你与李诩既是同门,我不找你找谁!”

    “此言差矣,若是你寨中兄弟废了我一条胳膊,难道我就因此废掉姑娘的胳膊吗?”

    “……”虞清一时语塞,虽说不过她,却觉得心中不甘,“那你把李诩给我找来,我就不再为难你。”

    宁望舒微笑,摇摇头:“姑娘未免太高看我了。难道我会把自己的师弟送人为鱼肉么。”

    “你……”虞清怒急:“我不和你废话,拿了你再说!”

    话音未落,人已抢上前来,手腕一抖,一条蛇皮长鞭赫然在目。

    宁望舒暗叹口气,这位大小姐脾气实在太爆,几乎听不进话,不过三言两语便要开打。只可惜她今日未把刀带在身边,怕是应付起来要麻烦一些。

    侧身避过长鞭,衣角却仍被鞭梢带到,一块衣襟顿时被撕裂开来。宁望舒这时才发觉这鞭子通体长着倒钩,隐隐可见蓝光,多半浸了毒,甚是歹毒。

    这一看,她顿时怒由心生。自己与虞清之间并无深仇大恨,她居然用上如此歹毒的兵器,欲置自己于死地。

    虞清见宁望舒只是挪腾,想是怕了自己,心中大为得意,一条鞭子更是舞得虎虎生风。莫说这茶楼内的客人,便是随她来的人,也大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这鞭子。

    不过片刻功夫,这茶楼倒有一半的桌椅板凳被打得粉碎。

    宁望舒苦于手中无兵器,无法正面承接,那鞭子上生满倒钩,便是想夺鞭,也非得有双刀枪不入的手才行。

    几下躲闪后,她正好站在店小二旁边。店小二趴在桌子下面瑟瑟发抖,搭在肩上的长抹布随之扑扑抖动。

    宁望舒心念一动,从他肩上抽过抹布,呼呼舞动起来,抹布顿成条状。

    这大抹布虽粗糙,经纬却极为坚韧,加上茶水浸湿,倒也还算牢靠,她使它颇为方便,只可惜还是短了一些。

    抹布与鞭子几下相触,被鞭子钩出几条丝缕,显然并非鞭子敌手。幸而虞清的鞭法还有几分生涩,加上劲力不足,一时间还无法取胜。

    眼见快要拿下她,虞清心急,清叱一声,鞭子抖成一个个圈圈,向宁望舒直笼罩下来,便要将她圈在其中。

    宁望舒眼见无处可躲,力透抹布,奋力击出,破开鞭圈。

    两器相交,眼见抹布与半截鞭子缠绕在一起,倒钩没入布的经纬之中,交错缠绕,竟是连成一体。

    宁望舒与虞清各持一端,各自拉扯,相持不下。

    “你们是木头啊!还不快上!”虞清紧拽住鞭柄,冲旁边的随从喝道。

    几名大汉听命攻来,宁望舒心中冷笑,右手不松,揉身扑出,左手双指如钩,直逼虞清双目。

    虞清骇然,退开两步,慌乱伸手来格,没提防手中长鞭倒卷而来。

    眼看鞭上的倒钩将要划上虞清脸颊,宁望舒终是不忍,遂生生收住招式,右手急往外急扬,欲将长鞭往外带出。

    虞清却丝毫不领情,紧拽住鞭子,斜斜滑开,鞭子的弧度正好往宁望舒脖颈上绕去。两人此时本离得极近,她来不及躲闪,无奈之下只能徒手抓住长鞭。

    一阵剧痛从手中传来,宁望舒不由地倒抽口冷气,十几个倒钩齐齐镶入掌中,顿时鲜血直流。

    乘她受伤不备,手中无力,虞清抽回鞭子,面露得意之色,紧接着又卷鞭过来……忽有一人从旁跃出,伸手夺过鞭子,毫不在意地在手中瞧瞧,竟径直将鞭子拗断了。

    此人正是韩彰,他手上带着掘地时的金甲手套,自然刀枪不入。

    他不是去开封了吗?

    宁望舒还未来得及奇怪,另有一人飞身扑过来,急道:“姐,你受伤了!”

    “小七?”

    本该也在开封的小师妹莫研居然也出现在此地,宁望舒抬头望去,与师妹同行的还有一位蓝衫青年,眉宇间温文儒雅,英气内敛。

    “是九曲蜂毒。”莫研拿她的手细细端详,又用嗅了嗅,“还加了玄冰蜜。”她瞪向虞清,“解药呢?”

    虞清因韩彰折了她的鞭子,正在气头上,哪里肯理莫研:“没有!”

    “没有?”

    莫研拾起地上半截鞭子,笑着在手中晃了晃:“不知道在你脸上划两道,你会不会还说没有?”

    虞清脸色微变,但看她年纪比宁望舒还要小些,想来也未必就胜得了自己,仍嘴硬道:“没有就是没有,你们要解药,除非赔我的鞭子,再向本姑娘斟茶认错。”

    冷冷一笑,莫研身形微晃,飞快欺上,手中残鞭如一柄软剑一般向虞清攻来。她招式极快,不过两三招,虞清便知自己绝不是她的敌手。况且眼前这姑娘招招凶险,与宁望舒处处留有余地绝不相同。

    “莫姑娘,弄清事情缘由之前,不可鲁莽行事。”旁边的蓝衫青年虽不动手,却忍不住开口道。

    与此同时,莫研已制住虞清,看了蓝衫青年一眼,闻言丢开鞭子,手却按在虞清肩部,猛力一按,一条膀子顿时脱臼。虞清忍不住痛呼出声。

    “现在只是脱臼,小事。不过我没什么耐性,你再不把解药给我,我就让你这支胳膊永远接不上去。”莫研的样子很认真。

    “你……”

    “解药!”

    虞清咬咬嘴唇,不情愿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

    莫研接过瓷瓶,推开瓶塞,嗅了嗅,笑道:“没错,是这个。”这才放了虞清,奔到宁望舒身边。

    “姐,这药丸做得细巧,怕是要吃三粒才够。”莫研倒在掌中给她服下,又把剩下的药丸捻碎,洒在她掌中的伤口上。伤口被倒钩带得皮肉外翻,鲜血淋漓,甚是吓人。这药一洒上去,血便很快止住了。

    韩彰走过来,摇头叹道:“丫头,你今年还没拜过菩萨吧。怎么老看见你和人打架,打得这么狼狈。”

    “我想也是。”宁望舒苦笑,看着莫研为自己包扎伤口,“对了,你们怎么会来这里?这位是?”

    “在下开封府展昭。”蓝衫青年略一颔首。

    展昭!宁望舒一惊,本能地望向莫研。

    “不是我!”莫研知她心中所想,委屈道,“我没闯祸,是五师兄。他在京城惹了上了件大案子,现在还关在开封府的大牢里呢。”

    “怎么回事?”她吃惊道,小县衙的牢房还算是家常便饭,但被关进开封府的大牢就说明事情确实麻烦。

    “此事还是稍后再向姑娘解释。”展昭不欲在此谈论公事,望向一旁的虞清,“不知姑娘与她有何过节?”

    虞清已被手下人扶在桌边坐好,又将脱臼的胳膊复位,此时听到展昭问话,冷哼道:“真是官贼一家亲啊!难怪如此嚣张,原来是有御猫大人在背后撑腰。”

    展昭并不动气:“两位之间的过节展某并不清楚,自然谈不上撑腰二字。”

    “她师弟偷了我一整袋的海棠金叶,你说我应不应该讨回来。”

    莫研探询地望向宁望舒。

    “就是小五。”宁望舒无奈道。

    “反正现在五师兄就在牢里,你上开封府的大牢里找他去便是。”莫研倒乐了,看向虞清,“不过,话说回来,既然是我师兄偷的东西,你为何伤我师姐!难不成这民间不仅私设刑堂,还有株连之罪一说?”

    “你!”虞清怒道,“你们是同门,我不找她找谁去?”

    莫研咯咯笑道:“姑娘此言差异!想那状元与殿试进士还同为天子门生,却也没听说过进士犯了事,有人去找状元郎的不是。况且……”她忽话锋一转,笑得诡异,“据在下所知,海棠金叶是天圣二年江南织造的闵大人为贺太后寿辰而特备的寿礼,怎么会到了姑娘手中?”

    闻言,展昭嘴角含笑,静静抱剑而立。

    虞清被她驳得无话可说,何况展昭在此,只怕再纠缠下去,牵扯出更多不利的事情,只好道:“我不与你们胡搅蛮缠,这件事咱们日后再理论。”悻悻然带着人走了。

    刚出门口,莫研的脑袋就被宁望舒敲了一记爆栗子。

    “怎么了?”她委屈道。

    “你教训她也就罢了,又扯上别的做什么。”宁望舒看着自己的小师妹,“怎么教也学不会,嘴上就是不饶人。你可知道她是谁?”

    莫研揉着脑袋:“她是谁与我有什么相干?”

    “她是太湖水寨虞老帮主的女儿虞清。虞老帮主也算是个人物,你平白地扯了这事情出来,只怕那老爷子要有几个月睡不着觉了。”

    “该!谁让他不好好管教自家闺女。”

    韩彰大笑:“还是小七合我的脾气!”

    在旁半晌没说话的展昭开口道:“宁姑娘,伤势无大碍的话,可否方便换个地方说话?”

    宁望舒点点头,起身唤过掌柜的,给他些散碎银两,作为打坏桌椅的赔偿。一行人便出了茶楼。

黑暗光芒 2008-7-18 11:54

第15章

太湖边,杨柳低垂。

    “不知我师弟究竟所犯何事?”

    “此事牵扯太大,为姑娘着想,恕展某不便明言。”展昭歉然一笑,“在下与令师妹来姑苏也是为了此事。”

    宁望舒看向莫研,后者正与韩彰兴致勃勃地比试打水飘,怀里拣了一捧小石头。

    由于来姑苏前宁望舒一直是与李诩同行,所以展昭颇问了些事情。宁望舒并不见莫研有任何暗示,料是无妨,也就照实答了。

    “他可有性命之忧?”

    “包大人素有青天之誉,若李诩是被人用来替罪,定会还他清白。”

    莫研边走过来,边拍掉手中灰尘,朗声笑道:“有我在呢,姐,你不用担心,五师兄不会有事的。”

    “小七年幼,做事难免任性妄为,还请展大人多多照顾。”宁望舒不放心道。

    展昭微笑颔首。

    “我才比你小三个月啊。”莫研又挨了一记,“……哎哟!你手受伤了,就不要老敲我了嘛。”

    “在下还有事在身,二位久未见面,不妨小叙。”展昭转向莫研道,“莫姑娘,我明晨在城中紫云客栈等你。”

    “好!”

    “展兄,我与你同行。”

    韩彰追上他,两人走远。

    莫研长嘘口气,席地坐下:“总算走了,怨鬼一样。”

    宁望舒挨着她也坐下,笑道:“我怎么也想不到你会和衙门的人混在一起。”

    “谁叫五师兄落他们手里。”莫研往她身上一靠,“他还欠我二十银子呢,不把他弄出来我找谁要银子去。”

    “你很缺钱么?”宁望舒掏出张银票递给小师妹,却被莫研又推了回来。

    “用不着。”她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个塑着一个小小“捕”字的小铜牌:“我现在可是吃衙门饭的人。”

    宁望舒失笑:“这种小捕快每月才多少银子?”

    “每月三两。”

    她还是把银票塞给莫研:“放在身上,有急用的时候也方便些。”

    莫研方收了起来,似乎想到什么,狡黠地歪头看她:“我听韩二哥说,有个富家公子很喜欢你,是不是?”

    宁望舒一怔,料韩彰这个大嘴巴指得是林宇飞,不在意道:“不相干的人,理他做什么。”

    “是么?我怎么听说,你对那人可关心得紧。”

    莫非韩彰与她说的人是南宫若虚,宁望舒一怔。

    “好姐姐,也让我瞧瞧他什么模样?功夫好不好?”莫研牛皮糖似地胶在她身上。

    “他哪里会什么功夫。”宁望舒笑道。

    “怎么连功夫都不会啊?那你喜欢他什么?”

    宁望舒微微一叹,望向湖水:“他的好处又岂是说得尽的。”

    “果真有这么好的人?那我一定要见见他才是。”

    “现下不方便,日后再说吧。你这番可是办正事来的,别老惦着玩。”

    “知道了……对了,你不是抽中了金缕玉衣么?还顺利吗?”

    宁望舒摇摇头:“碰上了守陵的,交过两次手。”

    “你打不过他?我帮你。”

    “那是人家祖坟。”

    “哦……”莫研挠挠耳根,犯难道,“那好像是有点理亏。”

    “况且,人家还说那墓里压根就没有这东西。”

    “八成是他诓你的。”

    “那倒不像,我已写信给大师兄,让他再替我查详细些,当年与息家有牵扯的究竟还有谁。”宁望舒叹口气,“这些天我天天在茶楼听书,想从中找出点当年故事中的蛛丝马迹,却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我可以帮你啊。”

    “你不是见了死人就发软吗?”宁望舒取笑她,“你怎么陪我进古墓?”见小师妹一脸苦恼的模样,笑道:“你不用操心我的事了,先办好小五的事情是正经。……你要在姑苏呆多少时日?”

    “这个我说了可不算,得听那只猫的。这里头牵扯太大,怎么得也得三五日吧。”

    “后日便是中秋,你若得空,我们俩不如小聚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