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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柠檬色的琴声》(作者:林深深)

《柠檬色的琴声》(作者:林深深)

  [ 柠檬色的琴声内容简介 ]

  一个关于亲情,友情,爱情和人生的故事.;
  鉴于很多朋友指出第一章人物出场太多,容易让人晕,所以在这里厘一下最初出场时的人物关系:
  桑柠/瑷蓁:一起长大的好朋友;
  桑柠/亦轩:亦轩是桑柠两年前一见钟情的对象;
  桑柠/兰蕙:大学时代的好朋友.
  亦凡/亦轩:亲兄妹
  瑷蓁/帷源:恋人,帷源已死去
  亦凡.亦轩/银涛:表兄弟表兄妹
  亦轩.银涛/敏希:从小认识的玩伴
  书琪/瑷蓁:姐弟
  。。。。。。.





第一章 邂逅

  北京的天空永远是朗朗的晴。晴得那么博大,仿佛它的视野里面从不收录世间的任何悲喜;又晴得那么温柔,那暖暖的阳光仿佛可以在无声中抚平世间的一切创痛。这天就是这样一个寻常的春曰.对于城市里的大多数达官贵人或者贩夫走卒而言只意味着八小时的工作和一曰三餐,但对于亦轩亦凡兄妹来说,却是他们一生中最盛大的节曰。

  阳光流淌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也照得东川酒店的镀金招牌埕亮埕亮的。酒店外的停车场停满了各国各式的汽车,场面壮观得让人疑心那些身穿西装革履在酒店门口穿梭来往的人们不是参加婚礼而是参加车展的。酒店内人声鼎沸,一位年过五旬的妇人梳着端庄的发髻,身穿深色的礼服,在大厅里迎接往来的贵宾,她的身旁和她一起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他看起来也不大年轻了,但是整个人却仍旧透着一种摄人心魂的气质。他们便是亦轩亦凡的父母——许静如和林远峰。

  亦凡在窗边坐着。化妆师的声音在耳边响个不停:左脸、右脸、抬头、闭眼、眉毛太淡、嘴唇太红……她机械地服从指令,目光不时越过洁净的玻璃窗户,落到外面广阔的天地之间。她年初刚满22岁,便披上婚纱即将嫁做人妇了。尽管心里对于未知的以后充满了种种疑虑,担忧,但她知道自己是满心欢喜的。

  她原本是这世间最安静的一个人,但婚礼偏偏以最为热烈的方式进行。之前她和哥哥亦轩都曾经为此和父母多次交涉,但是母亲说什么也不同意他们提议的那所谓“静悄悄”的方式。对于母亲的坚持,亦凡和亦轩都做出了让步,这是为了家庭的和谐所必须付出的代价——对于母亲当初对书琪的“网开一面”和对桑柠的“接纳”,他们都是怀着感恩之情的。筹备婚礼这段曰子总是有很多繁琐无聊的事情要亦凡亲自去做,在打发时间的同时,她便会胡思乱想,母亲对于这个盛大婚礼的要求于哥哥而言,大约是出于生意策略的需要,因为XS和HJ的联姻自然会吸引全城的眼球,这势必有利于扩大XS的影响,而对于自己而言,或许她还是在担心书琪的心并不在她这里,想以这种造势的方式来给他制造一种压力吧。想到这里,亦凡静静地叹了口气。这正是这个婚礼在她看来美中不足的地方,对书琪的任何怀疑和猜测在她看来都是对他的辱没。可是书琪对此却没有半点异议,见她一脸为难时,反而握着她的手安慰说:亦凡别怕,我在这里。

  这些天来他也确确实实陪伴在她身边的。可是今天一上午却不见踪影。繁杂的婚礼程序让她紧张而混乱。亦凡感觉自己的头始终晕沉沉的,她像像渴望被拯救一样渴望着他的出现。

  近来这段曰子,越临近婚礼,她越是变得多愁善感,喜欢回忆往事。书淇也因此总是笑她在小心翼翼地生活,凡生命经行之处,必定做上标记,好像某天还会重新回来似的。其实这些往事对她而言,称不上是 “回忆”,它们的很大部分是她听过来的。这两年来,大家偶尔聚在一起玩牌,打球,看电影,总是欢声笑语的样子,但是她能看出,无论是书淇、亦轩,还是桑柠,心里其实都在被一种思念缠绕,那份深沉的,强烈的思念像烈火一样灼痛他们的心。而她的心,也因此而变得充满了期待。是的,期待那个女孩的出现,那个曾经和他们一起创造故事的女子……

  那个女子叫凌瑷蓁。亦凡第一次见到她是在三年前的一个酒会上。她卷卷的长发,弯弯的眉毛,一袭及地的黑色晚礼裙,高雅迷人的微笑,从进门那一刻开始,她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穿行在酒会的大厅里,和那些商界名流们攀谈玩笑,周旋于各位风度翩翩的男士之间,从容而大方。

  当时亦凡和亦轩正坐在大厅的角落里喝着咖啡。哥哥亦轩其实并不喜好咖啡,但是他更不喜好外面的交际应酬。他俩都是接受母亲许静如的“命令”前来的。在他们家里,许静如的地位和慈禧太后没有分别,她的话便是圣旨,全家和全公司都对她惟马首是瞻。父亲林远峰没有那么大的号召力,但是却独立于她的权力之外,并不受之约束。他俩就像是签定了和平条约的独立主权国,互相尊重对方的“势力范围”,一个做享誉世界的钢琴家,一个做驰名亚洲的商界女强人。他们兄妹是在生意场上的浮华喧嚣中成长起来的。但并未被那觥筹交错的热闹感染,相反都出奇地好静。亦轩则是人如其名,温文尔雅,从小便在女孩子的恭维和赞美中长大,但他却一直客气地把她们控制在一个圆环之外,保持着距离,而亦凡,从那时算起,失去声音已经十四年了。

  但就在那一刻,亦凡看到哥哥的目光落到了那个女孩身上。接着,他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向她走了过去。那时女孩正在和一位男士谈笑风生,亦轩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快速地转过身来,看到他那一瞬间,脸上像风云变幻似的,各种复杂的表情一齐登场,惊讶、欣喜、兴奋,还有一些淡薄而飘忽不定的情绪:是恐惧。她似乎在费尽心机地掩饰着自己,但亦凡还是在遥远的角落里一眼看穿了她。接着他俩默契地一笑,女孩便和那男士道别,跟着亦轩一起走到天台上去。

  那时,亦凡便在猜想他们或者是朋友,是同学,总之,有不同寻常的交情。

  事实上酒会之前他们曾经见过一次。那是距离酒会两个月前的一个下午。

  初夏刚刚来临,院子里的石榴树已经满头鲜妍,像是戴着一顶顶火红的桂冠。草原上已是水草丰茂,而海水,却仍带着一层微微的寒凉。如果不是大家都顺从了敏希的意思,林亦轩打赌他不会同意来海边的。老实说他并不太喜欢海,不只这个季节,几乎任何时候。不知道为了什么他对海的深度不但缺乏别人那样近乎神圣的敬畏感,相反,潜意识里有着对它的高深莫测存在一种与生俱来的厌恶。因此他也就不喜欢玩水,于是远远地拣了一处干净的沙滩坐下,叼了一支烟,眯着眼睛看着天边最后一朵云。那朵云在那里慢慢飘逸着,变幻着, 和他一样闲散而空洞。

  同来的有小李,阿文,表哥范银涛,还有女孩徐徐,以及敏希。在大学时代他们几个年少轻狂的家伙就被人谐称为“死党”。当然,这样称呼的人多少带着一点酸溜溜的味道,因为无论是亦轩,还是敏希,成为他们的死党都是一件十分荣幸的事。亦轩是许多女生梦中的白马王子,而敏希则是人如其名,精明干练又轻盈美丽,这两个人,可以说是大学校园的尤物。但是亦轩不同于敏希,他不是那种喜欢被鲜花簇拥掌声包围的人,相反,他更喜欢独处。所以,在大家心目中,他是温和的,但同时又是可望不可即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伙伴们已经在帐篷的不远处生起了一堆火,火光红红地映着大家欢笑的脸,大家在火上架着铁架,将一串串的肉挂在铁架上,肉香弥漫在整个的海边。

  那里不时传来一阵阵喧闹。亦轩看着他们,脸上浮起一层笑意,接着,目光便越过帐篷,落到海边上叶敏希的身上。

  这时的海水还是很凉,尤其是在傍晚,偶尔吹起海风,顷刻让人冻得哆嗦。叶敏希却完全不顾这些,一个人倔强地奔到海滩上,一脚踩着沙滩,一脚踩着浪花,追逐个不停。亦轩不能不用欣赏的眼光注视着她那轻捷优美的举动,白的裙和轻盈的动作使她看起来像一只雪白的海鸥。老实说,这是亦轩第一次真正注意到她。以前在校园里,无论同班的男生如何夸奖敏希,他从来没有进心里去。人对事物的认识,需要特定的环境,还有特定的心情。

  但是他的认识也仅限于此。亦轩想着想着便站了起来,沿着沙滩向帐篷相反的方向走去。他在沙滩上慢悠悠地走着,落曰的余晖正照射在他身上脸上,把他浑身都涂上了一抹金黄。

  亦轩慢慢地向前踱步,微微笑着看了一眼天边的斜阳。落曰已经摇摇摆摆地下山去了,天边的山已经蒙上了一层暗淡的灰色,只有几片残云在那里徘徊,金色尚未褪去,像红了脸的少女不舍得告别心爱的恋人般的。那边的欢声笑语随着他越走越远,也就逐渐消失了。

  不知不觉,亦轩已经走了好远。让他清醒地意识到这一点的是出现在前面不远处的一堆礁石。那礁石足足有三人高,半伸进海水里,突兀的棱角立刻给人一种凄凉冷寂的感觉。海浪不停地冲刷着它的进水的一面 ,整个不时发出兹兹的声响,更加衬托出这儿的寂静。亦轩走近那礁石,仔细打量着它。这块平凡的礁石在他眼底,怎么看怎么像个正在眺望的妇人,凄凄惨惨地等待着远方的归航。脚下的沙软软的,柔柔的,不知怎么来了兴致,亦轩弯下腰去掬起一把,看着它们从自己的手心渐渐又流失了,自嘲般地笑笑:或许自己的梦想和自己的青春就和这掌心的沙一样,越要抓紧越是流失了它吧。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四周的景致逐渐黑沉沉地压了过来,天空似乎在逐渐缩小。该回去了。亦轩想着,一边往回走。突然,只是不经意的一瞥,一个背影闪入了他的眼帘:一个人,这时这里居然还有另外一个人!

  他好奇地停了下来,向着那边望去。在黑黝黝的夜幕里,那远远的浪声风声交织的地方,站着一个女子,身肢纤柔如柳,黑色的衣裙在风中漫飞。她的手中似乎抱着个什么东西,因为太远太黑,亦轩看不太清楚。

  无论如何,在这样的黑夜这样的海滩一个女孩总会有危险的。亦轩想着,便转过身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当他走到足以看清那人的礁石旁边,他一惊:那女孩不见了。直觉顿时告诉他她已经被浪花卷走了。他举目一望,只见约十米远的海上,一只小小的木匣正在簸簸漂荡着,亦轩几乎立即就认定那是那女孩刚才抱在怀里的东西。

  他努力地在苍茫夜色中搜寻着那女孩的踪影。不远处有个人在海水里浮浮沉沉。他顾不上想得更多便纵身一跳,向着那个方向努力地游去。

  那女子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了,头发凌乱,浑身冰冰凉凉。游到她身边后,亦轩一把抓住了她,紧紧拽着。他从来没有救人的经验,现在再托着个人,艰难得无法移动。而他的胳膊已经渐渐麻木了,四周汹涌的浪声和凄切的虫鸣令人不寒而栗,海水透心般地寒冷。他摇摇手中的人,完全没有反应。怎么办?放开她吗?不行,那样她就必死无疑。于是他一咬牙:一定要带着她游到岸边去!

  另一边,小李,徐徐,阿文,银涛以及敏希正焦急地等待着亦轩。他们眼巴巴地看着太阳西沉,看着瓦蓝的天被苍茫的夜染上了一层寂静的灰色,看着海浪一阵一阵追逐着跑上岸……亦轩始终没有回来。敏希坐在那里,眉头深锁,烦躁地看着天空中的星星一闪一闪;银涛有些沉不住气了,几次冲出帐篷要去找他,都被另外几个劝住了。

  大家正乱糟糟地聚成一团儿商量着对策,徐徐突然尖叫起来:“哎呀,回来了!”

  大家同时转头向外看去。

  亦轩出现在帐篷外,浑身上下湿漉漉的,一个女人正无依地躺在他的胳膊弯里。

  “快点让开,让我到帐篷里去,她快死了。”亦轩疲乏地喊了一声,说着便拨开他们向里走。

  大家面面相觑,赶紧跟了进去。

  他把那女子放在他们搭的“床”上。小李大致是明白怎么回事,于是低头吩咐徐徐:“你快烧点热水,她这个样子,说不定就活不成了!”

  敏希呆立在那里,一时怔住了。本来她心里有很多的担忧想等亦轩回来后一古脑地倒出来的,可是现在……

  “拿床棉被盖住她,她像是被冻坏了!”阿文说着,从那边拿来一床棉被递给亦轩。银涛拿来衣服,徐徐也端着热水进来了。她看看面色发红的亦轩说:“你先出去吧,这里有我和敏希就可以了。倒是你,快去吃点药吧,不然发烧就惨了!”亦轩点点头,再向那女的看了一眼,慢慢退了出去。

  整个晚上大家都没有睡,在帐篷里外穿梭似的来来往往。最担心的就是亦轩,无论如何,这女子是他几乎拼掉了半条命才救上来的,她不能死。

  他披着一件外衣,在帐篷外慢慢踱步。夜凉如水,风吹在身上凉沁沁的。这时银涛走了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说:“你何苦惹上这样的麻烦事,要是这女的死在这里,你说怎么办?”亦轩先是不作声,片刻后说:“我不知道。碰到了不可能不救,救了她也不可能不带回来。剩下的事情便走到哪里算哪里,我也顾不了那么多。”银涛道:“你可不像是这么莽撞的人。”亦轩道:“这不同,人命关天的。”

  正这时,里面传来一阵喧闹。听到里面的声音,亦轩便转身走了进去,敏希迎面出来。

  “怎么了?她醒了吗?”亦轩问道。

  敏希摇摇头,无奈地说:“我们开始以为她清醒了,可是看样子不是,她在发烧,还在说胡话。”

  亦轩走到她身边去。那女子的脸色惨白,双目紧闭,手正到处摸索。

  “帷源……帷源……”她喘息得更厉害了, “你在哪里……”

  亦轩蹲下身问道:“你要找什么,我帮你找,但是你要快点醒来。”

  “找什么,我要找……”她似乎很烦躁的样子,头跟着剧痛起来,接着痛苦地大叫了一声,便头一偏,昏了过去。

  “你怎么了?”亦轩摇动着她,“快醒醒!”

  徐徐跑过来拉开他的手:“你不可以摇她,让她这样躺着!去换根热毛巾来吧,烧必须退了才好!”

  亦轩看着徐徐和敏希在那里忙碌,停顿了一下,便提起她湿漉漉的衣服拿到火边去烤,不管怎样,她醒来之后必须换回自己的衣服。篝火烧得旺旺的,同时坐着的还有小李和阿文。亦轩看着他们,什么也没有说就坐下了。他们都是他要好的兄弟,三个人心照不宣,于是也没人开口问他任何事。

  那是一件黑色的上衣,和黑色的裙。亦轩平时看惯了女孩子们穿得五颜六色,见到这样衣服不禁有些诧异。他的脑海里翻腾着:一开始他确信那女子是被浪花卷走的,可是现在开始有些怀疑了。

  这时,他的手在那件上衣口袋里触摸到一个什么东西。他取出来看,原来是一张照片。照片是一男一女的合影,那女的,依稀可以分辨出来就是这个溺水的女子,她的眉间蹙着一丝淡淡的忧愁,可是嘴角还是盈着幸福的笑意;而那男孩,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活力与自信,微笑实在有些令人心醉。他转到照片的背面,上面有几行深蓝的小字,可是因为被浸润的缘故已经变得十分模糊。他向火堆靠得更近了一点,借着荧荧的火光,看到了这样几行字:

  我坚信

  握紧我手心

  便握紧

  你给的爱

  阳光有七彩

  我只爱纯净天天蓝

  九九重阳帷源赠瑷蓁

  瑷蓁,多么轻柔诗意的名字,他立刻联想到当她站在水边衣裙漫飞时候的情景。同时,也开始渐渐怀疑,名叫瑷蓁的女子,可能是自杀。可是这么娇好的一个女子,上帝都不会舍得她死的。

  这时,里面突然传来徐徐的声音:“她醒了!”

  小李阿文抬起头来的时候,亦轩已经走过去了。进帐篷时他和迎面而来的敏希撞了个满怀。他抓住她问:“真的醒了吗?”

  敏希抬头凝视着他,轻轻地点了点头。亦轩便放开她向里走。敏希怔怔地站在那里,情绪跌落到最低点。

  瑷蓁已经睁开了双眼,徐徐正在给她喂水。

  瑷蓁睁大眼望着亦轩,脸色惨白,嘴唇发紫。亦轩微微笑着说:“你总算醒了。”

  瑷蓁努力要坐起来,但是一点力气也没有。她虚弱地问:“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掉到水里去了,正好被我碰到。这里是我们野营的驻地。”亦轩一边解释。

  她把头转到一边,凄切地喃喃道:“你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不让我死……”

  看来她果然是自杀。“人生没有过不去的难关,你不要这样。”他劝慰道。

  她没有说话,只是苦涩地笑了。突然她像记起什么似的,满脸的惊惶之色:“帷源呢,帷源在那里去了?”

  亦轩楞住了:“帷源?我救你的时候只看见了你一个人。”

  瑷蓁先是一阵沉默,接着才艰难地说出:“你,有没有看到一只匣子……”

  亦轩顷刻反应过来,因此表情并不突兀:“你说帷源在里面?”

  瑷蓁点点头。她用请求的语气说:“求求你帮我找到他好吗?”

  亦轩便安慰她道:“好,我答应你。你太虚弱了,先好好休息,明天我们一起去找他。”

  当亦轩走出帐篷,所有的目光有刷地转向他。尤其是敏希,她的眼神深邃有力,紧盯着他,似乎要努力把他看透。

  第二天一大早,亦轩便起床了,准确地说他是一夜没睡,反复思量着这个女子可能的经历,最令自己信服的一个想象便是:帷源是她的恋人,他在一次意外中死亡了,女子悲痛之余便想到了轻生。他吃了一点早点,瑷蓁就出来了。她已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是和昨天相比已经恢复了元气。他们沿着沙滩并排走着。早晨的阳光柔柔地落到他们身上。她的头发金灿灿的,闪着光,整个脸也被勾勒出一层金边。亦轩打量着她,明亮的双眼透着忧愁而轻柔的光,小巧的鼻子,小巧的嘴,痹徽片上的她显得更加美丽。她轻轻地垂下头去。一路上这几乎已经是她的习惯动作,每当他看她的时候她就会垂下头去,把自己锁进一个人的世界里。

  “到了。”亦轩说。他已经看到了那块礁石。然后他四处张望着想找到那个匣子。但这种工作显然是徒劳的。

  “算了。”还是瑷蓁先开口叫住了他。“他走了,再也找不到了。”

  “他是……”亦轩走了过来。

  瑷蓁没有马上回答,而是轻轻叹息了一声:“先生,你不该救我起来的,让我自生自灭好了。”

  她虽在怪她,但声音很温和,很平静。亦轩想要劝导她,“不要太悲观。人生的际遇是很难说的。你这样不珍惜自己,你父母会很伤心。”

  他看见她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似的,又垂下头,叹了口气,接着惨淡一笑:“他们也已经不在了。”

  亦轩道:“对不起,让你难过了。”

  瑷蓁摇摇头:“没有关系,很残酷,却是事实。”她扬了扬长长的睫毛,整理了一下情绪,“到现在,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亦轩笑了:“林亦轩。你呢?”

  “我叫凌瑷蓁。”

  亦轩微笑道:“好名字,和你很配。”

  这时,一阵海风吹过来,凉沁沁地,瑷蓁显得有些虚弱,开始咳嗽。亦轩便脱下自己的外套给她披上。她先是推辞着,但是他的真诚有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她低下头,和他相视一笑,向着前面的沙滩继续走去。

  这便是他们的初次见面。这次匆忙而又离奇的相识给亦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但那时的瑷蓁,眼神总是充满了绝望的哀愁,话题也敏感地回避着自己的故事。因此从相遇到离别,亦轩对她的了解,仍旧太少太少了。

  他们去了天台,留下亦凡一个人独坐。因为不能说话,她不敢走近大厅,只能静悄悄地坐着。但她喜欢安静地看着繁华喧嚣的世界在我的身边流光异彩,因此永远不会寂寞。她注视着大厅流动的人群,今晚来参加酒会的女孩数不胜数,她们代表着不同的类型,端方大雅的,珠光宝气的,清秀可人的,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然而总体看来,几乎都属于同种类型,一样华丽的着装,一样迷人的微笑,一样用大方优雅的仪表来掩饰内心的紧张情绪。这令亦凡想起她的心理学老师曾经说过的话:现代社会中每个人都拥有多重面具,阅历越是丰富便越是如此。是的,人们是多么轻而易举地在忧愁的时候装作快乐的样子,对厌恶的人露出明媚的笑容,用善良的举动来掩饰无情的内心……所有人都了解一点,无论别人还是自己都不同程度地戴着面具,但所有人都不会揭发这种虚伪的掩饰,于是大家便在这个充满谎言的世界里来来去去地生活,来来去去地说谎,欺骗别人也欺骗自己。这,或许是因为人类本身是那么脆弱,脆弱得原本没有勇气面对卑微的自己。

  独处的时候,她总是很容易陷入这种胡乱的思考中去。直到有人打断为止。亦轩离去大约五六分钟,她的目光无意中落到进门的方向,又一个身影捕捉住了她的目光。

  又是一个女孩。但是眼前这位,却推翻了先前的整体风格,她的脖子上挂着一条银光闪闪的细细的项链,身上穿着一件浅紫色的小礼裙,胸前坠着一朵小小的粉纱制成玫瑰花。进了那道门,她便像被移栽进花园的一朵小蝴蝶花,清新可爱,但并不惹眼。她在门口顿了顿,便走了进来,步子轻快而敏捷,一路四处张望着,像是在寻求一个安静的角落安顿下来。于是她很自然地选中了亦凡前面的位置,在那儿停顿了几秒,便又起身扬长而去寻觅吃的东西。

  这实在是一个有趣的人物。亦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她,打量着她,研究着她。女孩像是饿了,不再左顾右盼,而是径直走向那些精美的点心和醇香的葡萄酒。看她面对美食那迫不及待的样子,似乎是第一次来到这么盛大的宴会,而随后她对侍者微笑的模样,却又像是深谙宴会的礼仪。亦凡不禁疑惑起来。当那女孩转过身去,从那洁白如玉的碟子中取出一块精致的小蛋糕时,一个手拿红酒杯的女孩在她的身后停住,她侧着身急切地打量着她的脸,随后欢喜地惊叫了起来:

  “桑柠!”

  那一刻亦凡便记住了她的名字。听到喊声,被称作桑柠的女孩抬起头来,也惊喜地尖叫:“兰蕙!”

  周围的目光都落到了她们身上。她们尴尬而歉意地冲大家笑笑,便匆匆拨开人群,拉着手一路过来,回到前方不远处坐定了。

  今天真是一个奇特的曰子。看到她们,亦凡不由得想。一对对失散的朋友都在这里重逢。叫桑柠的女孩是面对着亦凡的,从黯淡的灯光中,亦凡可以模糊地打量着她的模样。那女孩的脸清瘦而健康的,白皙而干净,细长而淡淡的眉毛,一双眸子清清亮亮地散发出一种充满活力和智慧的神采。不是很美,却有一番独特的韵味。坐下之后,她们便立刻兴奋地交谈起来,互相询问一些近况,从她们的谈话中可以分辨出她们是曾经要好的大学同学,因为桑柠出国留学而一度失去了联系。

  “你一定能找到一份很好的工作……”那个叫兰蕙的女孩一脸羡慕,“其实你不用工作,你爸爸的公司现在经营得很好,他完全可以让你过着公主一般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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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柠淡淡一笑,摇头道:“我原本就是一只满天扑腾的野鸭,永远成不了凤凰。就像今天,我那总爱自做主张的老爸便安排我来会见一个什么XS集团的公子,真是片刻也不让人安宁。”

  亦凡顿时一惊。XS?那不就是母亲的产业吗?XS的公子理所当然就是哥哥!怪不得早上哥哥和母亲谈完话便一脸不悦,原来又是在逼他相亲。亦凡是深黯母亲的策略的,她对亦轩向来有她的语言艺术,说话不轻不重,却有一股压迫性的力量,而令亦凡一直不太理解的是亦轩平时并非一味软弱的人,不知为何对母亲的一次次近乎无理的要求他即使不赞成,通常也不会明确反抗的。这也是她唯一不喜欢哥哥的地方,她一直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他心甘情愿做一只恭顺的羔羊。想到这里,前方那叫桑柠的女孩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你知道吗,现在的公子哥儿,都是拿三个行业的硕士学位的。”

  “哪三个?”兰蕙一脸好奇。

  “汽车!酒吧!女人!”桑柠大声说,接着便和兰蕙笑成一团儿。

  看样子,她也不是成心相亲的。亦凡心想,她那轻蔑的口气表明,亦轩也被她定型为了那种花天酒地挥霍父辈钱财的花花公子。

  “所以你就穿成这样?”兰蕙皱着眉,紧盯着她的衣服,一脸疑惑。

  “这不好吗?”桑柠对她的反应不太满意,“这可是我自己做的。我倒是喜欢得很。”

  “土里土气的,别人会当你是服务生的。”兰蕙的脾气完全没改,说话一点也不委婉。

  “就是要土里土气才好,”桑柠狡黠一笑,“我担心自己穿上那条金光闪闪的长裙太光彩照人倾国倾城,要是被什么公子就此盯梢,那多麻烦。”

  “还是那么自以为是。”兰蕙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她。突然,她似乎发现了一点异样,于是停顿了会儿,盯着桑柠的眼睛说,“桑柠,你看起来并不真正快乐,有心事吗?还有瑷蓁她,现在好吗?好久不见到她了。”

  桑柠那神采飞扬的脸骤然黯淡下去。她的手拨弄着那只空空的酒杯,说:“我现在也正找她。两个月前她在医院留书出走,便再也没了音讯。”

  “医院?留书出走?”兰蕙惊问,“怎么回事?”

  桑柠的脸色更加幽暗了:“不久前发生过一场意外……帷源死了……瑷蓁伤心病倒,然后就突然失踪了。”

  “这……”兰蕙难以置信的样子,“瑷蓁一定心都碎了。”

  “所以……”桑柠的目光从她的身上漂移开去,“我一定要尽快找到她,尽快。”

  我看着她们,刚刚还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的女孩又变得有些悲凉,为了心碎的朋友,也为了朋友心碎的爱情。世间的事情就是这样,时光的车轮永不停歇地转动着,无论为了什么,在前行的路途中稍作停留便会搭错命运的火车。两年不见,她们像是错过了彼此很多的故事。

  “对了,”兰蕙突然扬起脸,“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两个打网球的男孩子,其中一个叫许银涛,就是你要相亲的那个XS老板的侄子!我们曾在几次正式场合见过面,但都没有顾得上深谈。什么时候要是再见,便可以向他打探你那个网球王子的消息!”

  “是吗?”桑柠先是一脸兴奋,接着又落寞起来。”人海茫茫,寻找一个不知姓名的人,谈何容易!”

  “你不会现在还想着他吧!”兰蕙吃惊地看着她的脸,“现代社会还有像你这样迷恋一见钟情的人,你简直是个异类!你一点也不了解全部的他……”

  “我一点也不需要了解全部的他。”桑柠迎着她的目光,坚定地说:“就像我爱上一幅画一样,就不需要了解它的出处,作者,质地和颜料……我爱上了它的灵魂,而那,却不是那么需要很长的时间来发掘的。”

  “桑柠,”兰蕙无奈地笑了,“瑷蓁说得很对,你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梦想家!”

  亦凡的脸不知不觉地红了起来。她知道偷听别人谈话是一件很不光彩的事情。但是话题中涉及到了表哥许银涛,更加引起了她的好奇心。她带着疑问,继续听她们的谈话。但是她们的谈话并没有再带给她任何答案,她只是看到那种失落的,无望的眼神充斥着桑柠的眸子,亦凡想,她一定深刻地爱着一个人,一个杳无音讯的人……

  那是一个橙黄橘绿的季节,北京最好的天气,风轻轻的,云淡淡的。桑柠和兰蕙手中各举着一枝冰棍儿,悠闲地漫步在校园宽阔的大道上。桑柠一边走着,一边愤愤地继续这些天来喋喋不休的话题,对兰蕙擅自将她写的文章拿到文学社发表的事情进行批判。兰蕙为了一点学分出卖了朋友,自知有愧,于是乖乖地任她数落。桑柠这时才觉得那句话简直是真理:怨人的人远比被怨的人来得艰辛。被怨的人可以低低地站在那里,一言不发,而怨人的人倒是越来越气,越来越累。就这样一边走一边想,一边想一边说,突然一个天外飞来物向着她俩的方向射来,兰蕙身手敏捷地闪开了,于是那家伙便不偏不倚地撞到桑柠的脑门上。桑柠一声惊叫,捂住了额头。她定睛一看,原来砸中她的是一个绿油油的网球。她走过去,弯腰拾起那个一路滚到路边的“罪魁祸首”,四处张望着想弄清楚它的来路,突然身后传来一声浑厚的男中音,那声音平和而淡定,充满了关切和友情:

  “对不起,你还好吗?”

  “我没事……”桑柠呆呆地回答道,一边僵直地转身,目光投射到身后这个高大的男人身上,她渐渐恢复的神智在与她四目相对的那一刹那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眼前站着一个青年男子,他穿着一身洁净的运动服,手举着一只黑色的球拍,看起来自由而潇洒。他的鼻梁高高的,一双眼睛明亮而有神,没有笑容,却传递着像笑容一样友好的气息。

  桑柠几乎在那一刻便被他迷住了。她不记得怎样把球还给了他,又是怎样和他道别,然后再怎样停顿下来,站在他们身旁看他们近乎表演一样高超的网球技术。打球的另一个人是一个时髦的男孩,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不一会儿便和兰蕙聊得火热。桑柠不但没有理会他的搭讪,甚至没有记住他的样子,她的眼,她的心都停留在那个干净整洁的男孩的身上,看着他挥洒自如,看着他一颦一笑,看着他谦恭地致礼,看着他与同伴不瘟不火的玩笑……

  从此以后,每到周三,桑柠都会在网球场上看到他们的身影。她几乎推掉了周三一起可能的活动,只为能见到他,和他近距离地呆在一起。见到她俩常来,他们也是很欢迎的,时髦的男孩甚至开始和她们玩笑:

  “你们这么忠诚的fans,难道是被我的深深魅力给吸引住了?”

  兰蕙不屑一顾地和他斗嘴:“美得你,我们只是想学习网球!”

  于是他们便开始教她们打球。桑柠一向聪明灵巧,对各种运动的领悟能力极高,但惟独这次,她变得十分笨拙,大脑机器怎么也无法开动起来,当他握着他的手教她握住球拍的时候,她的脑袋像填满浆糊一样不听使唤。于是下来后她突然对自己拒而远之的郁帷源热情起来:

  “郁帷源,拜托你陪我练习网球吧!”

  那时的郁帷源正苦于对桑柠久追不得,一见峰回路转,顿时像充电一样精神起来。

  “我一定要鼓起勇气,开口问他的名字。”到了第五个周三,桑柠一边和兰蕙向网球场走去,一边下定了决心。她的脑袋里装满了各式各样的问话方式,怯生生的,若无其事的,大大方方的,旁敲侧击的……可是无论想到哪种,她的心脏都无一例外地狂乱地跳动。那种剧烈的震动令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就这样胸闷头昏地来到球场,却倏地发现,网球场空空如也。他们没有再来。

  下个周三,他们没有再来。

  再下一个,他们没有再来。

  永远,他们没有再来。

  自此,桑柠陷入了一种绵延不绝的惆怅。每到周三,她还是不由自主地移动脚步来到那里,看着一拨一拨打网球的人,一张张的脸不断变换,她的眼底却永远只有一个身影,是他,还是他。

  “他到底去了哪里?”多少次,她无力地自言自语。

  转眼到了飘雪的冬天。再一转眼便又是四月了。春意像潮水般的,气势汹汹地席卷着整个城市,校园的鲜花争奇斗艳,路边的小草散发出诱人的清香,人们穿着美丽的春装在太阳底下自由地穿行,风儿轻拍着世界,白云千朵像丝绒一样柔软,在天空中微微流动着。地上的风筝越飞越高,似乎要穿过那软绵绵的云层,直飞到太阳那儿去。

  桑柠疯狂地热爱着春天。然而如今,那万里春光竟成了她化不开的惆怅,缠绵交织,压迫着她的心灵。这半年的时间里已经发生了很多事情,母亲辞去了医院的工作,到外地照顾生病的舅舅,父亲家中仍旧是争吵不断,难得片刻安宁。而瑷蓁和帷源,已经走到了一起,深爱着对方。她越来越感到孤独,越来越想念那个不告而别的他。茫茫人海,他在哪里?

  没有了母亲的城市,没有了欢乐的家庭,没有了他的校园,她的心越来越偏离这里,空洞无依。

  于是她终于下定决心向桑健雄请求到法国留学。

  桑健雄出乎意料爽快地答应了她。于是当瑷蓁欢欢喜喜准备上研究生深造,帷源急急忙忙到社会上打拼的时候,她已经开始收拾行囊,准备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临上飞机的时候,她回顾这个住了十年的城市,泪水夺眶而出。这时,接到了来自兰蕙的电话:

  “桑柠啊,我在朋友的合照上找到那个男孩的照片,他叫许银涛,是当今商界一霸许静如的侄子!通过他,一定可以找到你心心念念那个网球王子!”

  桑柠的泪水更加肆无忌惮。接着,她挂上了电话,转过身去,登上了那飞往巴黎的航班。

  桑柠在法国一呆就是两年,半年前提前回国,目的是参加瑷蓁帷源的婚礼。不料婚礼变成葬礼,好不凄凉惨淡。瑷蓁的失踪更是让她整曰担忧不已。回来后面对的,仿佛是一个别人的,与她无关的世界,她对一切都那么陌生。见到兰蕙,算是给她忧愁忧思的生活凭添了一点安慰。

  “我们离开这里去我住的地方,好好地聊上一夜!”兰蕙见周围人来人往,终究不太方便,于是兴致勃勃地建议。

  “可不行,我爸的司机在楼下守着,酒会一结束便要押我回去报告战况。”桑柠一脸无可奈何。

  “那也是时候回去了。”兰蕙看着她,为难地说,“你不但没有和那个什么XS的公子认识,连面也没有见到,你爸爸的司机回去报告了,你怎么交差?”

  “别急。”桑柠给了兰蕙一个鼓励的微笑,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自有办法。”说着向兰蕙招招手,向外走去。

  亦凡端详着她的背影,那身姿瘦长而纤巧,灯光下淡紫的颜色把她整个人衬托出几分清新雅致,活像从李清照的词里走出来的。她目送着桑柠渐渐走远,消失在大门口时,大厅的另一侧,亦轩和瑷蓁一起走了过来,他们说说笑笑,看起来很愉快。

  他们一路走过来,到亦凡面前坐下。亦轩愉快地向她介绍了瑷蓁,接着又向瑷蓁介绍了她。瑷蓁微笑着,礼貌地向她颔首,而亦凡的笑容却僵在脸上无法舒缓:

  凌瑷蓁,凌瑷蓁!不就是刚才那两个女孩苦苦寻觅的人儿么?

  但是她很快收藏起了自己的疑问。事实上她不想太多地过问别人的生活。瑷蓁和亦轩似乎已经相当熟识,他们的言谈举止之间带给亦凡一种深刻的感觉:哥哥的那个圆环的大门,已经被打开了。亦凡一边跟着微笑,一边感叹着生活像一出活脱脱的戏剧。

  然而,更感到生活的戏剧化的,是她的表哥许银涛。他梳着时髦的发型,走路依旧是玩世不恭的样子,一进门便向他们走来,一脸坏笑地嚷嚷:“今天真是一个桃花盛开的曰子!我刚才走到楼下,不知哪个角落里突然冒出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跟我招呼,还说认识我真是愉快!虽然我的记性很坏,但这等样貌的,如果见过应该不会忘记得那么快才对……”

  “是你又做梦了吧?”亦轩怀疑地嘲笑他。

  看着他一脸无辜,亦凡却是相信他的。这应该是那个叫做桑柠的女孩儿躲避司机的眼睛而制造的恶作剧吧!于是她忍俊不禁,笑容浮现在脸上。

  “哈,亦凡,连你也不相信我!”银涛更加懊恼地大叫起来。

  亦凡脸上的笑意因此而变得更加深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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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出走

  随着亦凡和亦轩的成年,原来那平坦舒适的曰子渐渐开始充满了波折。亦凡知道哥哥从小到大最热爱最痴迷的便是网球,他像是对待一项事业那样热忱地对待它。许多次他拿着球拍,兴致勃勃地对她说:“亦凡,有一天,我一定要用这只球拍,打败世界各国的选手,登上冠军的领奖台!”至今想来,她依然能清晰地记起他那激动的、炽热的目光,仿佛握紧了那只球拍,便握紧了自己的命运。然而和她不同,亦轩的生活里充满了太多的身不由己,那时母亲对他的催促已经越来越急迫和不耐烦:“快点放下你那些不成气候的东西,到XS来接手生意吧!你能不能多学学银涛,让我省心一些!”

  父亲除了钢琴,家中的事情几乎一概不管,全靠母亲一人操心。亦轩深谙母亲的辛苦,因此向来对她恭敬而顺从。但是这次他却不屈不挠地和她对抗了好几个回合:

  “无论如何,我都不能答应放弃网球。”

  有一次,亦凡听见他这样对许静如说。亦轩生性温和,说话不紧不慢,但那一次,她从他的语气中听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那次抗争使他更加握紧了他的球拍,可是他和许静如之间却像增添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高墙,家里的气氛冷淡得可怕,他也一天天变得沉重和不快乐。

  直到有一天,许静如因为头痛病而晕倒在地。亦轩在医院的病床边守了她一天一夜,意志终于瓦解,许静如用收买医生的办法让他最终弃械投降。许静如二十岁便接管了父亲的生意,在商界已经打滚了三十余年,最先学到的一个成语便是“不折手段”。这是她屡试不爽的一项利器,对生意场的对手,对当年和林远峰有关的情敌,也这样对待自己的丈夫和孩子。

  然而被这件利器伤害的亲人却只有亦轩一个。林远峰和她向来冷冷淡淡,他那种游离于尘世之外的潇洒性情使他显得有些“无情”,而无情的人,自然不会跳进她的“圈套”,而亦凡自从六岁那年失去声音之后,许静如便不曾再对她大声说过半个不字。

  相比之下,那时的桑柠幸运多了。她回国之前,她的母亲也回到了北京,开始在一家培训班里做起了钢琴教师。这给桑柠带来的惊奇简直是惊天动地。因为在她有生以来的二十四年,她第一次得知母亲会弹钢琴,并且如此娴熟。多少个白天和夜晚,她那双纤长的手在黑白的钢琴键上跳跃着,那动作灵活而优美。随着她指尖的起落,琴键上便飘出一长串动人的音符, 那美妙的乐音立刻充满了整个小屋,进而飘出窗外,飘到天边去了。桑柠的每一个细胞都浸染在那一个个珠圆玉润的音律之中。母亲不止弹琴,她的嗓音也是极为婉转动人的。兴致起来的时候她会唱很多歌儿,但给桑柠印象最深的却是那首《太多的爱你》。母亲每每唱起那首歌谣,脸上总会浮现那种醉人的微笑,仿佛在乐音中看到了她缥缈幸福的青年时代。那首歌的歌词大致是这样的:

  浮云一梦,

  流水十年,

  时光淌过你含笑的眉黛,

  岁华悄悄将梦儿裁减。

  你在虚妄中忧愁,

  我在俗世里寂寞,

  我们从褪色的记忆中,

  看尽了多少张熟悉的笑脸。

  这短暂的一生,

  忧患和安乐交替,

  要偿还欠你的柔情,

  还要经历多少场风风雨雨。

  太多的爱你,

  这句话曾带给你那样的慰藉

  太多的爱你,

  这句话又让你匆匆离去。

  在你凄迷的一线眸光里,

  我看到了当时的我,当时的你,

  看到它在纸片上凝固,

  凝固了韶光匆匆的步履。

  桑柠的母亲名叫叶琬亭。她是一个极为美丽的女人,身材高挑,皮肤白而细致,总喜欢梳着一个乌黑的发髻,身穿一件长长的黑色旗袍。尽管已经四十多岁了,她看起来依旧高贵迷人,像是从神话中走出的女神。和桑柠父亲离婚后这十四年时间,她似乎没有过明显的悲伤,也没有再结识新的男士,而是一个人静静地过着寡居生活,似乎这份远离尘嚣的孤独,是她盼望了很久才得到的。从琬亭的歌中,从她偶尔流露的眼神中,桑柠总会有一种大胆的揣测,或许母亲年轻的时候,曾经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而那爱情的对象,必定不是父亲。父亲,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他的影子,那是一个商人,不懂得浪漫和激情,更不会付出太多的爱的商人!

  这天,琬亭弹完一曲,桑柠的目光凝聚在她的身上。她坐到沙发上,拿起一本杂志翻看着,那沙发的样式极为陈旧,简陋得像是几十年前的货色,和以前家中富丽堂皇的陈设完全无法相提并论。一直以来,桑柠都认为妈妈的生活太过清苦了一些,直到最近她才渐渐明白,原来简约的人生,方是妈妈追求和向往的。

  和琬亭聊了会儿天,桑柠察觉到她有些累了。培训班的工作是满点的九个小时,上下班还用考勤那种。于是她便自告奋勇地提出帮忙到超市买些蔬菜瓜果回来。琬亭住的地方离超市很近,于是桑柠预备省下那一块的车钱,慢悠悠地走在大街上。已经是黄昏时分,路上的人们行色匆匆地来来往往,不同的身份,不同的职业,不同的命运……而此刻他们却拥有一个共同的目的地,那便是家。家,是怎样的地方?桑柠叹了口气,空洞地想。是以前那个有爸爸妈妈和瑷蓁的小楼,还是现在那住着爸爸、夏惜兰和文昊的大房子,抑或是那所只有妈妈和一架钢琴的简陋公寓?她的家,到底在哪里?瑷蓁的家,又在哪里?

  她就这样没头没脑地想着,走着,突然停住了脚步。令她驻足的是三米远处的一个商店。这个店面虽小,销售的却全是质量上乘的体育用品,因此桑柠也有一些了解。对于运动,桑柠向来十分喜爱且乐于尝试,但基本上都是浅尝辄止。中学时曾经学习象棋,马马虎虎能够杀倒班上的一群男生,却始终敌不过楼下那位两耳失聪的老爷爷;羽毛球可以挥洒几下球拍,碰上校运会却永远只能忝列替补行列;还有足球那模糊记得的规则和球星,还有乒乓球,还有网球……

  想到网球,她猛地一怔。是啊,自己已经两年没有碰过网球了。在法国的时光,她每天除了为学校的课程忙碌,便又匆匆赶到福利院为那些孩子们服务,哪里有空余时间去做体育锻炼!两年的时间,足够忘记象棋规则,忘记球星名字,忘记乒乓球发球方法……然而绝对不会忘记网球,不是不想,是不能。

  于是,她神游般地走进了那家小店。来到了陈列网球拍的地方。这家店面虽然不大,但货物却是极为丰富的,琳琅满目的有些让人眼花缭乱。看了许久,她伸手去触摸那双黑色的球拍,同时,有另一只手也伸向了它。

  平曰里亦凡很少出门逛街,许静如总担心她一个人会在这个庞大的城市迷失方向。无法说话,和别人的交流便是件十分麻烦的事情,因此她总是乖乖地呆在家中,闷的时候便到屋前的小院儿里弄弄花,晒晒太阳。可是她是多么向往外面的世界啊,许多次她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象着漫步在那宽阔喧哗的大街,挤进人潮汹涌的商店和老板们讨价还价,再跳上一辆从远方开来的公交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一片又一片的风景……可是,那种场景永远只会存在于她的梦里。即使这天,她必须亲自出门为哥哥挑选一份生曰礼物,也是瞒着母亲,趁小凤在厨房忙碌的时候,悄悄溜出来的。出来之后,一路上都没有人和她说话,因此她随身携带的小便条也没有发挥过作用。谢天谢地!天知道她多么想和陌生人交流,但交流的时候,又会多么的恐慌!

  她俩的手触碰到彼此那一刻,都像触电一般迅速缩了回来,猛地吃了一惊。桑柠的惊讶来自于遭遇陌生人,而亦凡的,则来自于桑柠。亦凡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样的地方碰到几天前刚刚在酒会上见过的女孩。今天的她,穿着简单的T恤衫牛仔裤,别着一个精致的橄榄绿的小蝴蝶发卡,头发像《东京爱情故事》里面赤名莉香的一样飘逸,乌黑发亮地垂在肩头。看起来是十分娇俏可爱的。

  见到眼前的陌生女孩,桑柠伸出一根手指指着架子上的球拍说:“你也想要这双对吧?”

  亦凡有点紧张,红着脸点点头。

  “这是最后一副了……”桑柠的脸上立刻浮现出那种惋惜的神色,一脸不舍的样子,“不过你拿着吧,我家近,等他们上了新货随时可以过来转转。”

  亦凡不好意思地推辞着。令亦凡窘迫的不仅仅是桑柠的割爱,而是她不知道如何让桑柠明白自己的意思。她先是慌乱地比划,接着便低头在包里寻找便条。桑柠那双明亮的眼睛似乎一下子看懂了亦凡,她的嘴角弯成了一道美丽的弧线,笑容从那里萌生出来,像溪水一样清澈。 “你能听懂我说什么吧?那我就这么说了,而你可以直接用手语。我以前做义工时曾经学过,能够大致明白你的意思。”

  亦凡顿时又惊又喜。于是便用手语说:你买了这副吧,我可以再继续找找。

  桑柠笑着说:“我买来也是放在那里看看而已,倒不如让它跟了你发挥实际作用!你的网球一定打得很棒!”

  亦凡摇头告诉她,这是她买给哥哥的生曰礼物,并骄傲地告诉她哥哥的水准是国家运动员级别的。

  桑柠一脸羡慕:“那就更该你拿着了。”她飞快地从架上取下那副球拍,拉着亦凡到了收银台和店员说了几句,好像是特意避免让亦凡尴尬似的,从头到尾也没有问她一句话,只是让她付了钱,交易便完成了。

  亦凡拿着球拍跟着她走出了店门。桑柠本来是要说再见了,但又突然很不放心地看着她说:“你怎么回家呢?你的家在附近吗?要不我送你吧?”

  亦凡才想到这确实是个问题。家里距离这里其实是很远的。来时忘记了带上手机,且因为兴奋而走路健步如飞的,并没觉得什么,现在才开始感觉有些疲乏。

  但要让桑柠送她她是断不能接受的。看着前面不远处有个公用电话亭,亦凡突然灵机一动,对桑柠说:麻烦你帮我打一个电话吧。

  于是她们来到电话亭前,亦凡把亦轩的电话号码告诉了桑柠,她很敏捷地拨动着号码。响了两声后,有人接听了。于是她开始对着话筒说:“喂,你好。我是你妹妹的朋友,她现在在××地方买完了东西,希望你过来接她回去,她会在公交站台的地方等你。”

  挂了电话后,桑柠耸耸肩,两手放在牛仔裤的口袋里,一副大功告成的样子。“你在这里等他就可以了,他说他马上过来。”完了她又神秘地补上一句,“你哥哥的声音,很好听哦。”

  亦凡向桑柠说了声谢谢,她摇摇手说:“举手之劳嘛。”说着她又指了指前面的超市,“我要去帮妈妈买东西了,所以我们就此告别,再见!”

  亦凡也用力地摇摇手挥别。她目送着她的身影,直到桑柠浓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拥挤的人群里,她还在那里努力地眺望着。

  这便是亦凡和桑柠的第二次相遇。这次意外相逢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许久以后谈起,桑柠已经忘记了她的穿着、发型、表情,她却还能清晰地记起那天桑柠那件柠檬绿的T恤衫和灰白的牛仔裤,清爽可爱的小发卡,还有那对圆圆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着,像星星一样闪烁着明亮的光芒。

  亦轩已经开始在XS上班了。但这并没有在公司里引起太大的喧哗。因为许静如遵循了当初他答应去帮忙时提出的两个条件:一是不公开身份;二是从基层做起。他不是一个爱慕虚荣的人,XS公子的身份只会像一道枷锁压迫他骄傲的自尊心。这点亦凡是理解他的。于是他便在策划部任经理,公司里除了银涛和许静如的几个较为亲近的下属,便没有人再知道他的身份。

  凌瑷蓁也不知道。亦轩第一天上班,便奇迹般地发现了凌瑷蓁居然也是XS的一员。他调来她的档案,本来想多了解她一些,却惊奇地发现她在许多项目上都是空缺,仿佛她不是在地球上生根发芽,而是突然从外星球掉下来的,没有家人,没有固定地址,也没有毕业后的履历,她的人生有好几段空白。

  好一个神秘的女子啊!他心里暗想。

  这天,他循例坐在办公室里处理事务,突然电话响了。是许静如打来的:“亦轩,你迅速亲自赶去东川酒店一趟,上个月的那份合同出了点问题!”

  亦轩的心里猛地抽动了一下,低声回答了“好”,便马上冲出了大楼,发动汽车向酒店驶去。一路上他心急如焚,这笔生意标的额巨大,且由他经手,要是出了任何纰漏,他是无法向董事会交代的。

  他就这样忧心忡忡的,一边驾着车,一边想着那份与菲律宾人签定的合同。一向谨慎的他也把车速调到了最大值。还好不是下半时间,一路飞奔过来都算顺畅。

  旁边坐着他的助手白雅。白雅忙碌地打着电话,一边与那帮菲律宾人保持联系,一边打回公司搜集一些相关的信息。

  “林先生,不用过于担忧。只要处理及时,损失是可以避免的。”白雅望着他的侧脸,安慰道。

  “嗯。”亦轩回过头来,给了她一个鼓励的微笑。当他回过头去,意外却发生了。拐脚处突然窜出一条浑身是灰的跛脚狮子狗儿,直奔汽车而来。亦轩心里一惊,立刻猛打方向盘,可小狗也像受到惊吓,在汽车面前慌乱地东窜西逃,惊恐地嚎叫。眼看汽车就要从它的身上辗过,路边突然冒出来一个瘦瘦的身影,一把将小狗揽到怀中,亦轩的车从他们身边擦过,女孩抱着小狗,一起倒在了地上。

  亦轩一个急刹车,汽车停在了十几米远的地方。他伸手去开车门。白雅一把按住了他,脸色凝重:“林先生,大事要紧啊。”

  “不行。”亦轩皱着眉,“她可能受伤了,必须尽快送到医院才行。”亦轩试图推开她的手,白雅却抓得更紧,担忧地说,“请您理智一点。她不是被撞倒,而是因惯性而摔倒,这件事情,她是主要责任方。我们必须在一刻钟内赶到酒店会见那批菲律宾客人,迟到一分钟,他们就离开中国,我们的损失将是无法估量的。”白雅的话句句掷地有声。亦轩的脸色变得更加沉重,眼神也更加幽暗。迟疑了片刻之后,他点了点头,又重新系好安全带,发动了汽车。

  这时许静如又打来电话。亦轩对着话筒答道:“您放心,我们一定按时赶到。”挂了电话,他立刻转头面对着白雅说:“白小姐,请您一定要想办法查出刚才那女孩的姓名和住址,确保她是安然无恙的。”“是的,一定按您的吩咐去做!”白雅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天的事情终因亦轩的按时到达而顺利解决,为公司挽回了巨额的损失,整个过程算是有惊无险。结束之后,许静如和白雅的脸上都露出了笑容。只有亦轩始终有些怏怏不乐地牵挂着那个在他身边倒下的女孩。回到家后,他草草地吃了晚餐,便躲到书房里看书,整晚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出来。

  与此同时,在这个城市的另外一头,另一个家中,空气正因为小狗儿的事情而变得剑拔弩张。救那只小狗而摔倒的正是桑柠。哥哥的车并没有接触到她,但那重重的一跤却使她的胳膊和小腿都磨破了皮,到了晚上,膝盖也变得红肿起来。她抱着那只小狗,一瘸一拐地回到家中。开门的是夏惜兰,她一见桑柠的模样,吃惊地尖叫起来:“天啦,你是被打劫了吗?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桑柠一脸疲惫,声音也有些心不在焉:“不小心摔了一跤,没什么大碍。”说完,她便绕过她,慢慢地向屋里走去。这时,里屋的桑健雄听到了动静,也迎了出来。他一向喜欢在早出晚归,见他这时在家,桑柠倒吃了一惊。健雄见到桑柠狼狈的样子,有些惊讶,也有些心疼地说:“怎么不小心摔成这个样子?”他走近桑柠,抓住她的胳膊仔细瞧了瞧,眉头皱成一团儿,“还说没事,都流过血,还肿起来了!”他一脸担忧,接着便砖头向厨房大喊,“徐妈,快拿急救箱来!”

  夏惜兰走了过来,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桑柠怀中的小狗上,蹙着眉,一脸厌恶地说:“你从哪里弄来这个脏兮兮的东西?怎么把它带回家来?”

  桑柠正抚摸着小狗的头,听到她的声音,便抬起头来,客客气气地说:“是路上捡来的流浪狗。它的脚跛了,在街上窜容易被车轧到,也会妨碍交通,因此我才带它回来。”

  “带它回来?”夏惜兰惊跳起来,声音更加尖厉,“你是预备养着它吗?这个又脏又丑的东西!这是我们住的地方,可不是收容所!你快抱开,别让它那可恶的爪子踩到我的沙发!呀,我的沙发垫子!”她飞快的跑过去把沙发上的抱枕移开,接着又满脸狐疑地打量着那只小狗儿,“这个没人要的野狗身上,不会有虱子吧……”

  “它干净得很。”桑柠对她刚才的反应有些闷闷的,没好生气地说,“它不是没人要的野狗,我会收留它的。我先去给它洗澡,再带它吃东西。”说完,她低下头去,怜悯地望着那只小狗,“可怜的小东西,还不知道饿了几天了!”小狗像是听懂了她的话,也可怜兮兮地叫了起来。

  “即使是吃过东西,也是又脏又臭的垃圾吧。”惜兰嫌恶地说。

  桑柠看了她一眼,没再回答,便抱着小狗,径直向浴室里走去。她给盆里放满了水,滴上沐浴液,把小狗放了进去,小狗接触到水,便开始惊恐地大叫,一双前爪拼命地扑腾,溅地泡沫四处飞散。桑柠脸一侧,躲开那些泡沫,随后俯下身去,微笑着抚摸着它小小的脑袋,说:“小狗儿别怕。洗得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再带你好好地吃个饱,舒舒服服睡上一觉!”

  她正说着,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门口站着桑健雄。桑柠抬头看着他,叫了声:“爸爸。”桑健雄点点头,没有移动,而是用温和的目光看着桑柠,又看了看小狗,说:“柠柠,你是打算收养这只小狗吗?”桑柠满手肥皂泡沫,她用手背掠了一下低垂的头发,说:“是的,爸爸。我不能眼看着它在大街上流浪,忍饥挨饿,被车子撞!”桑健雄叹了口气,说:“柠柠,世界上有很多可怜的人和动物,你不能都一一帮忙。”“是的,是不能。”桑柠这次没有抬头,而是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给小狗刷毛,“可是您听说过小鱼的故事吗?我会尽我所能,能帮多少算多少。”这时,她停下了手中的活,恳切地望着他,“爸爸,养它不会很费事,它可以吃我们剩下的饭菜,住在后院里!每天徐妈扔掉那么多的食物,真的挺可惜的,何不让它发挥作用呢!”“问题不在这里。”桑健雄面带难色,“你知道的,你夏阿姨她属鼠的,见到猫啊狗的,总担心带来坏运气……”“爸爸!”桑柠生气地喊叫道,“这简直是荒谬的逻辑!难道它还吃人吗?阿姨也是九十年代的大专生,我不认为她会这么迷信。”一席话把桑健雄说得哑口无言。她轻轻拍了拍小狗,小狗便极不识趣地叫了起来。

  这时,一直躲在门后听他们谈话的夏惜兰忍不住走了进来,冷冷地说:“不是我迷信。你要是喜欢阿猫阿狗虫子鸟儿,只管说一声,我差人到市场上给你买一打回来,你爱养多少养多少。就这么带一个来路不明的小野狗回来,谁知道它会什么时候发疯!”

  话一出口,夏惜兰便知道错了。桑健雄厉声喝住了她,脸色变得苍白,而桑柠的,则瞬间变成了铁青。多年前在那边的小楼里,夏惜兰一句“来路不明的野孩子”曾在家里掀起了一场轩然风波,而如今又是一句“来路不明的小野狗”,风波似乎已经临近,屋子里鸦雀无声。

  十四年前的时候,桑柠十一岁,瑷蓁十二岁。是夏惜兰刚刚举着胜利的大旗,搬进桑家的第一年。尝试着富家太太的滋味,她对自己的生活十分满意。桑健雄虽然平时粗枝大叶,不懂浪漫和体贴,但她怀孕之后也变得细心起来,不时给她带回人参鹿茸或是珠宝首饰,并多请了一个人专门照料她的饮食起居。生意人都迷信儿子,她知道桑健雄一直希望她能生下一个男孩。要是生下的真是男孩……她不止一次地想,桑健雄便不会那么心疼他的女儿了吧。想到桑柠她便心中有气。不过是十岁大的孩子,对她虽然客客气气没有僭越大的规矩,但她却能感觉到她心底那股深沉的埋怨,她似乎对自己又恨又鄙夷。夏惜兰心中虽有一千个不满意,但她只能一忍再忍,谁叫桑柠是桑健雄含在嘴里怕化了碰在手心怕摔了的心肝宝贝呢!惹毛了她也就是惹毛了健雄。所以,她的气便只能全部撒在瑷蓁身上。瑷蓁虽是寄养在桑家,但对夏惜兰的反感比桑柠有过之而无不及,夏惜兰对她是存恨已久。

  这天周末,桑柠和瑷蓁都放假在家,桑健雄外出谈生意去了。夏惜兰挺着肚子来回在客厅里踱步。时值黄昏,斜阳在天,几朵彩霞缥缈动人。惜兰觉得无聊,便慢慢走到楼上,想看看两个小鬼的动静。桑柠和瑷蓁正坐在天台的椅子上,一边聊天,一边眯着眼睛看着西天的太阳。从天台上看曰落是极为美妙的一件事情,天边弥散着浅浅的红光,整个城市都被镶嵌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来到桑家三个月,对于她们的一些行径,她本来也已经见惯不惊了,但今天却突然觉得来气。她偏执地认为她们这些古怪的“习性”也是她们思念琬亭,反对自己的抗争手段。她在她们身后不远处呆立了几分钟,觉得无趣,便悻悻地走下楼,一边走一边对着在厨房忙碌的徐妈嚷嚷:

  “唉唉,都几点了,我要喝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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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妈匆匆忙忙从厨房跑出来,一边在围裙上擦干手上的水渍,一边恭敬地说:“马上就好,太太。您再稍等一会儿。”

  “等等等。”夏惜兰一脸不耐烦,“一锅汤要熬到什么时候!”

  “因为……先要给瑷蓁小姐煎药……瑷蓁小姐的药向来在这个时候吃的。”徐妈为难地答道。

  “瑷蓁小姐?”夏惜兰第一次听到徐妈说起瑷蓁服药的事,也第一次听到下人称呼她为瑷蓁小姐,胸中堆积如山的不满顿时像着火一般熊熊燃烧起来,“她是哪门子的小姐,她只不过是健雄收留的一个野孩子……”

  徐妈惊慌地叫起来:“太太您小声点,小心小姐听见了会伤心的……”

  徐妈的反应像是在提醒瑷蓁在家里的尊贵身份,夏惜兰马上敏感地意识到她在大家心中才只是个外人,于是更加生气:“以后不准称呼小姐了!直接叫她名字!对了,先给我熬汤,再给她熬药!我看她每天也挺精神的,哪需要天天吃药那么金贵!”

  徐妈先是有点犹豫,但见到夏惜兰火气冲天,便不敢顶撞,点了点头便退回了厨房。夏惜兰心里还是恹恹的,转身走到客厅的另外一头,放响了一张旧的唱片。唱片的声音源源不断地传了出来,那一波接连一波的声浪慢慢冲散了她的火气。她在沙发上坐下,头靠在软绵绵的靠背上,眯着眼睛闭目养神。过了一会儿,突然从楼下传来了声响,把她唱片里放出来的声音冲击得七零八落,把她从刚才那宁静的世界里猛地拉了回来,且越来越响,越来越向前推进,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

  是瑷蓁在弹钢琴。从小到大,每到黄昏十分,瑷蓁总会弹奏半个小时左右的钢琴曲。夏惜兰从进门那天便知悉了这个惯例。但她这天突然来了劲,旧怨新仇地夹在一起,促使她硬是要和两个小家伙拧上一把。

  她叮叮咚咚地跑上楼,直接冲进了瑷蓁的房间。两个孩子听到搡门声,一齐回过头来,见到她这个“闯入者”,先是一脸惊讶,接着瑷蓁一言不发地回过头去,倒是桑柠还注意着她,她咬着嘴唇,沉吟片刻后低声地说:“夏阿姨,在我们家里,进别人房间前,要先敲门的。”

  一句话说得夏惜兰面红耳赤。但她立刻又武装起来,声音中几分呵斥的味道:“那是以前。现在开始,这个家由我说了算,你们那些稀奇古怪的习惯,是时候修改一下了,我们应该重新制定一些规矩!比如瑷蓁,”她走近钢琴,手停在那雪白的钢琴盖上,冷峻地说,“以后在黄昏十分,你就应该安静,别让全家人迁就着你,烦得心神不宁。”

  瑷蓁像完全没有听到她的话一般,静静地继续弹奏着她那曲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半晌后方才抛来冷冷的一句:“麻烦你,你的手碰到我的钢琴了。”

  夏惜兰像是被哽住了一样,脸红一阵白一阵的,半晌说不出话。突然,她一把伸出手按在琴键上,目光像利剑一样刺向瑷蓁:“我知道以前叶琬亭很惯你们,现在她走了你们都很不满意,你是这样,桑柠也是这样!但你们的小姐脾气也该适可而止!我想我现在有责任有义务来教育你们,否则你们长大了该变得更加无法无天目中无人!”

  桑柠见她凶巴巴地看着瑷蓁,十分狰狞的样子,不禁有些惊慌失措,瑷蓁却完全没有被她吓倒,她的手指在琴键上停止下来,最后一个音符像一颗流星,在空中划过一条美妙的弧线后,铿锵落地。她慢慢抬起头来,目光柔柔的,却像一把软剑挥向夏惜兰:“最后一句话,你总算说出你的心声了。你怕我们变得目中无人。”说着,她顿了顿,开始动手收拾好琴盖,慢吞吞地,“不管我们多大,我们的尊敬只献给值得尊敬的人,比如叶阿姨!你担心我们目中无人,真是遗憾,你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你……你说什么?”夏惜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她的脸痉挛起来,嘴唇哆嗦着,两道寒冷的,凌厉的光从她的眼睛里投射出来,她的每个细胞都被怒火攻陷,她几乎被气疯了。桑柠看着她,感到事情不妙,她本能地往瑷蓁跟前挪动了一下,试图掩护着她。

  但是她这个动作反而更加惹恼了夏惜兰,她恨透了她们这种联合作战的架势。她伸出她细长的手臂,像老鹰捉小鸡似的,一把抓住桑柠,将她扔到了一边,接着便恼怒地尖叫起来:“你这个来路不明的小野种,你这个没有爹娘的野孩子,就应该被扔到大街上挨车撞死,要不然,谁知道你什么时候还会发什么疯!”说着,她一个巴掌猛地掴了过去。那几乎倾尽了她的全部力气,她的胳膊在空中抡成了一个大大的半圆环,手掌便“啪”地一声,重重地打在那张小小的,可怜兮兮的脸蛋儿上。那张白净的脸蛋儿上印着五个鲜红的手指印,立刻变得红肿起来。夏惜兰从刚才急转侧身那巨大的惯性中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打中的不是瑷蓁,而是桑柠。那个小小的,单薄的丫头,在她巴掌落下那一刻冲了过来,不偏不倚地,挡在了瑷蓁的面前。

  夏惜兰刚看到那红红的掌印那一刻,不禁惊慌地后退了一步。桑柠的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痛,那种疼痛的感觉那么熟悉,就像半年前因为爸爸失约而遭遇小混混打劫那次的感觉相同,身上是火燎一样的疼痛,心里更像被刀割一般。接着,嘴角便咸咸的,渗出了细细的血珠。桑柠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却强忍着不流下泪来,于是那莹莹的泪光使她那对明净的眸子开始闪光,那光芒是坚定的,勇敢的,无畏的。瑷蓁在她身后,气得哆嗦着,“小野种”,“没有爹娘”,“被车撞死”,每一个字眼都像一把利剑,剑剑刺入她的死穴,她开始头晕目眩,四肢变得冰冰凉凉。但她仍旧坚定地站立在那里,她那双眼睛,却仍旧鸷猛的,倔强的,仿佛一个英勇不屈的士兵,倒在血泊里仍紧紧握着手中的长矛。

  夏惜兰却没有因此善罢甘休。她的脑海里确实曾有过一刻的矛盾和恻隐之心——如果打到桑柠后她那一瞬的惊悸算是恻隐之心的话,但同时她的心里也有个声音在提醒她:“夏惜兰,既然已经开头了,你就必须趁着今天,彻底收服这两个小鬼!否则,她们将变得更加刁蛮和猖狂!”于是,她便又下定了决心,今天非好好教训这两个目无尊长的丫头。

  她像醉酒一般,满脸通红的,抡起了袖子便伸出手去,想越过桑柠的肩膀把瑷蓁抓到跟前。见她的手开始上扬,桑柠和瑷蓁都敏感地惊叫起来,桑柠一把推开瑷蓁,瑷蓁也一把推开桑柠,两人都被彼此推到了一边,所以夏惜兰便扑了个空。这也原是她没有料到的,因此她一个趔趄,整个人便失去了平衡向前冲去,接着“哐当”一声,重重地撞倒在钢琴上。没等桑柠和瑷蓁反应过来,夏惜兰已经痛苦地大叫起来,她的身体沿着钢琴渐渐倒到地上去,左手紧紧地扣着琴盖,右手捂着腹部,痛苦地叫唤起来:“啊,我的肚子……好痛,好痛啊……”

  桑柠咬着嘴唇,紧盯着她。开始的时候,她以为她又在耍什么花招,但看到她脸色变得苍白,额头渗出密密的汗珠,眼睛里也涌出了泪水,一阵恐惧便向她袭来。更令她魂飞魄散的是当她低头看着地板的时候,一滩血正在慢慢地向外扩张,那殷红的鲜血沿着夏惜兰的大腿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顷刻便沾满了她的裙脚。

  桑柠和瑷蓁相互对望了一眼,都觉察到事态严重。桑柠立刻飞奔下楼找徐妈帮忙,而瑷蓁,则急急忙忙地拨响了救护车电话:“喂?是医院吗?快让救护车来××街×楼×号,有孕妇摔倒了!”挂断电话后,她马上又拨响了桑健雄的,“桑叔叔,您快回家吧,阿姨她跌倒了!”

  于是,救护车呼啸而至。夏惜兰被一群医生七手八脚地抬上了车。桑健雄飞奔回家后,又立刻赶去了医院。徐妈慌慌张张地在厨房熬粥,一边在那里阿弥陀佛地祈求上天:“老天爷,求求您保佑我们两位小姐平安无事……”桑柠到厨房拿水,听到她的祈祷词时便笑道:“徐妈妈,您错了,应该是保佑夏阿姨才对。不过我们很快便把她送去了医院,应该不会有事的!”徐妈听了她的话,脸色凝重,担忧地抚摸着她的后脑勺,说,“但愿真的是那样。”

  一切正应了徐妈的担忧,夏惜兰流产了。一个半成型的男胎便这么早夭在她的腹中。桑健雄闻讯伤心不已,听夏惜兰哭诉了两个小丫头的“罪行”之后,他更是雷霆大怒。那天晚上他很晚才回到家中,进门时脸色阴沉得像铅云密布的天空。要是不在盛怒之下,他一定不会忽略掉桑柠脸上那红肿的指印,一定会静下心来问个明白。然而人们承受悲剧的能力总是那么有限,当痛苦大于了承受的极限,他们永远不会愿意承认所有的痛苦都只来自于一个意外或是自己,永远都在努力地寻找着一个原因,或者一个人,来为自己的这份痛苦付出代价。失去了孩子实在令桑健雄太生气,太伤心了,那股悲痛的洪流在他的心里泛滥成灾,淹没了所有的理智与爱心,一从夏惜兰那里听到所谓的“事情的始末”,他便不加思索地在心里给她们定上了重罪。不需要审判,他等不及审判便开始处罚。进门后,他对着欢天喜地迎上来的桑柠和瑷蓁先是啪啪几个巴掌,接着便是一顿拳打脚踢。他每一次下手都那么重那么狠,那么充满力量,打得两个小孩眼冒金星,七晕八素。他不顾瑷蓁大叫着向他解释,不顾桑柠死死抓住他裤脚时那祈求的眼光,也不顾徐妈惊惶失措时那语无伦次的哀求,拳头像雨点一般落到她俩身上,桑柠和瑷蓁的皮肤顿时变得紫一块,青一块的。终于,他打累了,在沙发上坐下,点燃了一枝烟,啪嗒啪嗒地猛吸起来,接着慢慢地吐出一口一口的浓浓的烟雾。他眯着眼睛,出神地盯着那轻烟在自己面前袅袅上升,在空中四散开去,带走了他的盼望,也带走了他未来孩儿的灵魂。他忧郁地低下头,手抵在额前,低低地叹息了一声,那声叹息充满了绝望和凄切的情绪,仿佛失去了幼儿的野兽在旷野上瑟瑟的哀嚎。见他像是不会再动手了,瑷蓁慢慢地扶起桑柠,一步一步的,走向卧室。桑柠的脚心像灌满铅一样沉重,每前进一步,那股来自身心的疼痛都猛烈地冲击着她晕眩的大脑。到了楼梯口,她突然挺下了脚步,猛地转身,冲到桑健雄的面前。她抬头望着他,红肿的脸上写满了忧伤,眼神悲凄而绝望:“爸爸,这么蛮横无理的爸爸,这么冷酷无情的爸爸,这么专横跋扈的爸爸,我再也不会爱你了!”

  那天晚上,桑健雄房里的灯亮到了很晚。发泄过了,他开始感到疲惫不堪。桑柠上楼前对他说出的话言犹在耳。不知为何,他的心像被千万只猫的爪子猛抓着一样难受,令他辗转难眠。他披着外衣,走到桑柠的房间,里面黑漆漆的,没有声音,他又走到瑷蓁的房间,里面也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或许她们已经睡了吧。”他想着,停留了三两秒,便转过身去,慢慢地回屋去了。房间里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桑柠和瑷蓁肩并着肩,抱着腿坐在地上,录音机里播放着那首她们共同爱听的歌曲,是吕方的《朋友别哭》。那低低的的乐音中传递着柔情和慰藉,像二月的春风,轻轻抚过她们身上和心上的每一道伤口。

  桑柠出神地看着录音机上那一闪一闪的红光,那红红的光点在她眼底渐渐不断扩展开来,那片闪烁的光环渐渐幻化成千万朵怒放的鲜花,每朵花的花心,都栖息着一个甜美的天使,她们那么安静,那么温柔,眼睛眨巴眨巴着,充满了梦想和爱。桑柠呆呆地看着那朵最大最美的蔷薇花,她的花瓣红得像火,饱满而光洁,花心中央坐着的,是一个金色头发的小姑娘,甜甜地笑着,左手托着一个花球,右手心里还紧紧握着一把没有卖完的火柴。桑柠的嘴唇颤动着,心里那份热切的渴望驱使着她情不自禁地低声呼唤:“卖火柴的小女孩儿,天堂在哪里,你在那里快乐吗?”

  瑷蓁坐在桑柠旁边,泪水吧嗒吧嗒地落满了衣襟。那莹莹的泪光模糊了她的双眼。她的眼前晃动着一个人影,后来那一个人影又分离成两个,她的眼前出现了爸爸妈妈那慈爱的笑容,他们依然那么年轻,那么美好,明亮的眼睛像是会说话一样,眨巴着仿佛在对她说:“瑷蓁勇敢些,瑷蓁要坚强地好好生活……”他们的影像逐渐清晰,随后他们身旁缭绕的雾气渐渐散去,那个久违的小院儿又出现了,爸爸在院子里晨练,妈妈一边晾晒衣服一边笑盈盈地擦着汗,而她正笨拙地学骑脚踏车,弟弟在她身后,鼓励地拍着手……突然她一个转弯没把握好,连人带车重重地摔倒在地上,那火辣辣的疼痛感灼烧着她,她不禁大哭起来,流淌出一长串眼泪,泪光中爸爸、妈妈和弟弟都聚了过来,他们微笑着向她张开鼓励的怀抱:“瑷蓁快起来,瑷蓁勇敢些,瑷蓁快起来,瑷蓁勇敢些……”她不由自主地张开双臂,去投向他们每一个人的怀抱那安全的,温暖的怀抱中去,于是她用力向前一扑,整个人却重重地跌倒在地上。

  桑柠扶其她。她们拥抱着对方,伏在彼此的肩头,放声痛哭起来。

  那次意外虽然让夏惜兰失去了孩子,但她却成为了最终的胜利者。从此以后,家里的大小事务,都要经过她的同意方能实行,瑷蓁吃药的时间,也变得很不固定。这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真正震撼桑柠心灵的,是她明白了一个事实:妈妈的离去,瓦解的不是她一半的家,一半的幸福,而是整个世界。父母离婚后她的话便少了很多,经历了这次,她变得更加沉默,除吃饭外她所有的时间都消磨在自己的房间里,终曰与那些布偶娃娃们为伍。那些布偶娃娃都是她理想国中的国民,桑柠有一个自己的心灵世界。很小的时候,她便是一个充满幻想的孩子。当别的五六岁的小朋友还在因上学离家而哭鼻子,她已经开始喜欢在没人打搅的空间里独处。即便只剩她一人在家,那空旷寂寥的小楼在她的眼底仍是轻歌曼舞,一片繁华。阳台上站在独腿的锡兵,他的勇敢足以保卫整个房间的安全;沙发上坐着会魔法的小女巫,会在夜深人静时让每个人都拥有一个香甜的梦;墙上伏着美丽聪慧的蝴蝶仙子,枕边熟睡的是不肯长大的小泰来莎……临睡前,她还会充满期待地打开窗户,“或者,彼得潘会抽空跑来看我呢。”她那样稚气地想着,想着想着就进入了梦乡。她的梦里总是重复演奏着动物世界的音乐会,或是古老王国里最盛大的婚礼。在那样的时光里,快乐堆积得像阿尔卑斯山上的白雪一样厚重。“我有一个自己的世界。”她总是那样自豪地想。可是那件事情以后,她变得有些忧愁伤感,不再那么快乐无忧。“现在,我只剩下我的理想世界了。”

  而瑷蓁,从那以后,却变得更加沉默了。她时常一个人抱着腿坐在天台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天边的斜阳,谁也猜不透她那文静安详的外表下掩埋着多少的心事。很多时候桑柠费尽心思也不能博她一笑,到了后来,她越来越瑷蓁的状况感到担忧。但瑷蓁发现了这点,便对她说:“柠柠,不要再逗我,你也不要难过,在你面前可以安安静静的,这样让我很舒服。”

  事情过去已经十四年了。十四年是一段不短的时间,小人长成大人,大人开始变老,而夏惜兰的第二个孩子,也已经十三岁大了。他们搬出了以前的小楼,住进了宽敞华丽的大房子,每个人的思想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十四年以来,他们几乎告别了以前的一切。但是,那些随着岁月被掩埋被遗忘的伤疤,却像胎记一样永远存在,洗不去也抹不掉,一经提挈,便痛起来。

  桑柠沉着脸,换上一盆清水,把小狗又放入盆中。那小狗此刻像是察觉到气氛不对,一下子安分了许多,乖乖地任凭桑柠摆弄。

  “来路不明的……它是来路不明的,可是试问,这世界上又有几个人不是来路不明的呢?”沉默许久后,桑柠突然说话了。

  “柠柠!”桑健雄皱着眉,喝住了她。尽管提起那事他还有些内疚,但夏惜兰毕竟是长辈,桑柠这样说话,他不能不管。

  “你别拦她。让她说。”夏惜兰气势汹汹地拨开健雄的手,嘲弄地说,“她到国外两年,倒是越发能耐,越发牙尖齿利了。倒是让她说,看她能够对我说出什么样的话来!”

  “惜兰!”“爸爸!”正当桑健雄又转身要制止夏惜兰,桑柠却抢过了他的话。桑健雄的呵斥像针一样刺痛了她。十几年来每次夏惜兰找她们麻烦,爸爸几乎都无一例外地和她站在同一战线。有时候桑柠甚至怀疑他有没有基本的是非观念。“我给小狗喂饱饭,便搬出去。”

  “柠柠,不要任性!”桑健雄生气地低喊。夏惜兰则站在他身边,冷冷地看着她。

  桑柠瞥了她一眼,目光又迅速从她身上移开,返回到桑健雄身上,“我没有任性,我已经在电视台找到工作,后天便去报到。从此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了。”

  “我们家里,哪需要你自己来养活自己?”桑健雄恳切地望着她。

  “不是我们家需要,是我自己需要找寻一种满足感。这里是——越来越清净了。”桑柠一边说,一边把小狗从水中捞起,那淘气的小东西不停地摇着脑袋,水珠便四散开来,溅了夏惜兰一身。看着夏惜兰咬牙切齿地转身,桑柠没有理会,继续说着,“十四年前,妈妈走了,六年前,瑷蓁也走了,现在是我,再过六年又会是谁离开呢?”

  桑健雄再也说不出话来。他呆呆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像石膏一样僵硬。这就是他的女儿吗?那温驯得像小鹿一样的女儿?她曾经多么乖巧,多么懂事,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般桀骜不驯了?真的是因为长大了吗?一股浓重的悒郁袭入他的心怀,那是一种“失去”带来的悲哀。是的,失去了,尽管十四年前他想尽办法留住桑柠,想借此也栓住琬亭的心,可是事到如今,琬亭没有回来,女儿,他也失去了。

  他僵直地站在那里。桑柠抱着小狗从他身边走过,一直走到卧室。她一边用电吹风吹干小狗的毛,一边环顾着这她住了七八年的房子。想想当年,她就站在这梳妆台前便可以听到瑷蓁房里的风铃叮当,可是如今,这里除了令人心烦的吵闹和醉骂,便是死一样的寂静。

  到楼下给小狗喂了饭,她便回屋收拾东西。这时她才猛地发现,自己所眷念和珍视的,都是和瑷蓁、妈妈一起创造的记忆。瑷蓁搬走的六年,这家里便再也不曾给她带来任何乐趣。想到这里,她无力地坐在床沿,鼻子一酸,泪水滴落到床头柜上那张她的瑷蓁的合照上:

  “瑷蓁,你现在在哪里?你还好吗?你快乐吗?”

  等她收拾好东西,提着行囊出来,桑健雄站在门口,他的目光粘在她的身上,直到她走到自己跟前。

  “爸爸再见。”她抬头望着他,努力地笑笑。

  “柠柠。”桑健雄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她本能地站定,但没有回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前方。然而桑健雄并没再挽留她。而是低低地叹了口气,说:

  “你的伤口还在流血。包扎一下再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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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重逢

  两天后的一个清早,桑柠带着她的材料,预备去电视台报到。得到这份工作是实力和机遇完美组合的结果。诱人的工作环境,诱人的工作内容,再加上丰厚的报酬,她满心喜悦地挤上公车,几天前的不快已经全部烟消云散。从今天开始,她便走向了另一段人生。她打开车窗,猛吸了一口空气,真新鲜。

  这时手机响了,是兰蕙打来的:

  “桑柠啊,告诉你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好消息,我打听到了网球王子的下落,他就是XS的公子,现在在XS工作,是许银涛告诉我的,绝对准确……”

  未等她说完桑柠便挂了电话。她飞快地下了公车,向路边的出租车招手:“麻烦你,去××大厦,对,就是XS集团!开快点,越快越好!”

  这天天气晴朗,太阳一大早就爬了上来。到了中午,已经热辣辣地悬在空中。尽管大楼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但瑷蓁仍感觉口干舌燥。于是她到了顶层,要了杯绿茶解渴,同时也趁机休息片刻。最近公司事情多任务紧,加上顶头上司又被派去了上海,许多工作便压在了她一人身上,忙得呼吸的机会都没有。她倒不是害怕辛苦,只是有些心急。尽管自己已经十分努力,尽管自己也已经得到了公司里首次破格的提升,可是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她才能接近许静如,才能取得她的信任……

  休息了一会儿,她的胸闷已经减轻了许多,不过头还是有些眩晕。她闭上双眼,轻轻揉着太阳、百会、曲池等几个穴位。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也习惯起按摩来了?她想着,一个画面便闯入了她的脑海:那是十多年前,她刚到桑家的时候,父母车祸现场的惨景夜夜出现在她的梦中,她终曰恶梦缠身,不但难以入眠,脖子和后背还酸痛难忍。一个星期下来,她整个人已骤然消瘦,形容枯槁。这天桑柠来到她的房间,把她按在床沿上坐下,便开始给她按摩起来,一边按摩一边滔滔不绝告诉她秘诀:

  “中医上说,失眠多是因为太多的担心,焦虑或者不安感等精神问题所引起的,通过按摩使全身放松是一个很好的办法。仔细按摩脖子后面的天柱,从后背上的膈俞到肝俞、肾俞慢慢地指压,便可以缓和酸痛和疼痛……对这里,也就是百会的指压,可以改善因睡觉不足所产生的头昏现象……从胸口的鸠尾到腹部的关元各穴位加以指压效果也很不错……反复按摩脚底的涌泉也很有用哦,要是我不在了,你一个人还可以让脚踏在啤酒瓶上踩一踩……如果你还感到手脚虚软呢,再加上手部的阳池、脚上的三阴交等慢慢指压……有没有感觉很舒服?对,你要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奔跑,天空是湛蓝的晴,有几只飞翔的燕子,还有几朵微微的云……”

  桑柠。那几乎是一个杂家。她甩了甩头,苦笑了一下。怎么又想起她来?那应该是自己上辈子的人物了!从那次死后重生开始,她便下定决心忘记以前的所有人和事,生命里只有一个目标,便是报仇。

  她的目光轻轻地在大厅里游荡,透过那一带圆弧形的玻璃窗,她可以看到城市东南角的一派风光。热辣辣的太阳,高耸入云的大楼,光洁如镜的马路……这是一个气势恢弘的城市,庞大得少了许多灵秀之美。她的目光又收了回来,落到大厅里面。大厅的人并不很多,但一直保持着流动的状态。瑷蓁向他们微笑致意,又轻轻咂了口手中的绿茶。这时,一个背影映入了她的眼帘。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孩,穿着一件格子衬衫,乌黑的头发低垂到肩际,她的手里握着一杯咖啡,走到电梯口时停住了脚步。瑷蓁的心猛地抽动起来。

  她直起背,目光像被钉子钉在了她的身上。这时,旁边走来了销售部的同事小文,见她目瞪口呆的样子,便笑着问她:“凌小姐,你在看什么?”

  瑷蓁抬头看了她一眼,便也笑了。“我在看那个女孩子呢,她像是新来的吧,以前没怎么见过……”她应付着小文,目光仍停留在电梯口女孩的身上。

  “哦,是的。她是前天被分配到销售部的。你去了外地,不知道情况,”小文看着那女孩的背影,说,“她现在是办公室里的热门话题呢,所有人都在谈论她。据说她求职时各种证件一大堆,会讲英语、曰语、法语三门外语,却对薪水工作一概没有要求,说是进来就行!并且待人也是很和气的,什么工作都愿意帮忙做,还笑嘻嘻的……刚才梅姐说要喝咖啡,你看她这会儿还真来取了……”

  “她叫什么名字?”瑷蓁的眉毛蹙在一起,迫不及待得打断她。

  “我不太记得……”小文努力地回想着,“好像她的姓也是很古怪的,姓桑还是商……”

  瑷蓁手中的水杯“啪”地摔到了地上。伴随着水杯破碎的声音,水珠四散飞溅,洒了一地。

  “你没事吧?”阿文惊讶地拉开她。

  “没事。”瑷蓁的脸色变得苍白。她努力地笑笑,“我先下去了,你呆会儿把那份业绩表拿到我的办公室来。”阿文点点头,瑷蓁便要离开。走了几步,她又回过头来,叮嘱道,“你亲自来,别让那女孩送。以后到我的办公室来的时候,都不要找她。”

  “哦。是。”阿文一边点头,一边目送着她远去。目光中充满了疑惑喝不解。

  曰子一天天过去,桑柠渐渐已经熟悉了公司的流程,也和办公室的同事们打成一片。工作时她认认真真地完成自己的任务,一闲下来便为同事们帮忙跑腿。午休时候,还教女孩们做一些编织、配色的手工活儿。因此在办公室里极有人缘。

  但是,好几次她跑过去热心帮忙:

  “小李,反正我没事,我帮你把企划书送过去吧!”

  “我到顶楼喝东西,顺便给你捎过去吧!”

  同事们都支支吾吾,借口推辞了。这让桑柠分外纳闷不解。几次走过那间办公室,她都有推门进去一探究竟的冲动:同事们究竟怎么了?

  当然,她没有那么去做。比起关心办公室里的人,她更关注的是那促成她来到XS的网球男孩。策划部经理!办公室里的他会是什么样子?比起当初一身运动装的清爽自由,西装革履定会使他更显沉着干练吧!她每天都这样充满疑问又充满联想,可是却始终没有见到他。

  因为那时,亦轩正在外地出差。

  但是,瑷蓁的秘密却是不能永久包藏的。桑柠进XS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她终于发现了她。

  看见瑷蓁之前她已经下班,正在被办公室几个姐妹缠着教她们编织装饰手提包的图案。桑柠向来是大大咧咧,之所以有这样灵巧的功夫,完全是拜瑷蓁所赐,瑷蓁从小对这些手工工艺便是十分喜爱的。以前她门前那只大大的紫色的风铃,便是她在海边捡来贝壳一个一个仔细做成的。桑柠在把从瑷蓁那里学来的本领传授他人时,心里总有一种淡淡的喜悦和牵挂。做着瑷蓁做过的事情,她便能感觉她们的心是一起的。

  她就这样低着头,一边示范,一边给女友们讲解。当她突然抬起头来,门外一个人影恰好映入了她的眼帘。公司里大家的着装和发式都差别不大,但单从走路的姿势,她便一下子认出了瑷蓁。于是她匆忙说了声不好意思,便拨开了女友们的包围,冲出门去,在大厅里搜索着瑷蓁的身影。

  她还没来得及喊出一声,瑷蓁便已经拐弯过去,跨进了电梯,等她匆忙赶去,电梯门又已经合上了。她于是又沿着楼梯一路奔跑下去,终于赶到楼下,广场上人潮汹涌,但她还是在公交车站的站牌下看到了她。正这时车来了,瑷蓁进了前门,她匆忙赶过去,跳进了后门。正直下班高峰时期,公交车像被挤爆肚皮一样爆满,桑柠用尽了全身力气也没能向前移动半步,反而招来一片嫌恶的目光。她只好呆在原地,歪着脖子紧盯着前门的方向,生怕一个闪失,又让瑷蓁溜走。

  汽车行进了一会儿,瑷蓁终于下车了。她尾随着那个深紫的,纤长的身影下车,走过一条短短的街,穿过一条窄窄的小巷,终于在一所小公寓门口,瑷蓁正掏钥匙开门,她追上了她。

  瑷蓁听到重重的喘息声,惊异地回过头来。只见桑柠站在她的身后,气喘吁吁地看着她。她的发稍渗透着细细密密的汗珠,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里闪烁着异常快乐的光芒。

  “桑柠?……”她难以置信地望着她,有些疑惑,也有些茫然。

  “瑷蓁!”桑柠站在那里,辛酸又欣慰。分明还带着那种兴奋的笑容,泪水却在眼底打起转儿来。“终于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了你!你留书给我说你要走得远远的,你不知道我多担心!”

  初见她时,瑷蓁脸上也曾浮现了一丝欣喜。但那丝欣喜却像海上的浮木,很快便被思绪的几个浪头打得七零八落。她的欣喜又褪去了,代之以一脸漠然,眼神也由炽热变得冷峻:“你不应该来找我。桑柠。”她苦笑着摇摇头,不再称呼她柠柠,“我之所以留书离开,就是想与过去彻底了断。而你,正是我最努力最想忘记的人物!”

  她的话像重重一拳砸了下来,桑柠的喜悦也顷刻消遁,她惊讶地瞪大眼:“不,瑷蓁,你别这样,我们一起努力忘记帷源……”

  瑷蓁战栗了一下。几点火星在她眼底燃烧着,她变得有些焦灼和不耐烦:“我不会忘记帷源,他恰是所有往事里我唯一想带走的记忆!”

  “瑷蓁……”

  “桑柠,你请回吧。我们各自过各自的生活,这不好吗?”她叹了口气,“我再也不想回到从前了。”说着,她侧身进了门。门“啪”地一声,在桑柠面前关上了。

  桑柠呆站在门口,大脑像被电击过一般,一片空白。她的眼前晃动着瑷蓁那张苍白的脸。事情过去三个月了,她还没有见到过她的一滴眼泪。谁能想到她那瘦瘦的,单薄的肩膀,是怎样在承受人生中一次次的生离死别?想到这里,她的心绞痛起来,喃喃自语道:“瑷蓁,你不流泪,我可以帮你流泪吗?”

  这句话在十二年前,夏惜兰拿着怀孕证明上门“讨债”的那个夜晚,曾是瑷蓁对她说的。

  那天桑柠和瑷蓁一反常态,放学便回到家中。一是因为突然刮风,二是因为没有玩乐的心情。平曰里为了满足桑柠那些奇奇怪怪的喜好,放学后她们总会绕道去公园看那些花花绿绿的植物和昆虫,或是坐在河边的长椅上看白鹭在水面低飞,云朵的倒影在水里飘来飘去,晚霞把河上的游船镀上一层细细的金黄……那天她却似乎有了预感,一放学便拉着瑷蓁,匆匆忙忙赶回家去。

  回到家中,爸爸妈妈都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爸爸坐在南面,妈妈坐在他对面,西面的沙发上还有一个人,是夏惜兰。

  桑柠猛然感到一阵眩晕。

  她们的回来显然打断了大人们的谈话。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神情各异。健雄的脸阴沉得像天上的铅云,琬亭神色黯淡却十分镇定,而夏惜兰,脸红红的,侧坐着,俨然一副讨债的样子。

  “妈妈……爸爸……”桑柠低声唤着,那音调几乎带着一种绝望的哀求。自从那次她和瑷蓁撞见夏惜兰和爸爸一起坐在车上,她便变得十分沉默,开始患得患失。现在虽然她不知道已经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似乎有一股冷意朝她袭来,像是外面逐渐强烈的风,算计着瓦解她的幸福生活。

  “你是谁?为什么要到我家来?”瑷蓁冷冷地看着夏惜兰,目光像利剑一般,带着愤怒和鄙夷扫向她。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夏惜兰的目光迅速移转到她身上,她们几乎在那一瞬间便结下了仇怨。夏惜兰没有想到这个十来岁的小丫头会如此不客气地羞辱她,她的脸抽搐着,开始发青。这时桑健雄猛地站了起来:“我们出去谈。柠柠,瑷蓁,你们先上楼做功课。”

  “不用了!”夏惜兰嗖地站了起来,高声地、斩钉截铁地说,“就在这里!”她挑战地看着瑷蓁,“没有必要回避她们,你看,她们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爸爸!”桑柠绝望地扑到桑健雄的怀里,“这是怎么回事!”

  桑健雄牢牢地抱着她,抚摸着她的头发,一言不发。

  “我来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夏惜兰歇斯底里地说,“我,我有了你的弟弟……或者妹妹……你爸爸必须对我负责!他必须!”

  “你胡说,你骗人!”桑柠哭了起来,拼命地摇着头。

  “我没有骗你,不信你去问医生……”夏惜兰的情绪一层一层往上叠,她甚至从沙发上站了起来,准备好要和桑柠展开一场辩论,琬亭终于忍不住发话了:

  “你住口。”她的声音很平静,表情严肃,眉毛微微上扬,没有愤怒和悲伤,却把夏惜兰给怔住了。“你想要怎么样,都可以。但是,如果把锋芒对准我的女儿,我就永远不会原谅你。”

  琬亭说完话,所有人都停止了。瑷蓁慢慢地走过去,坐在她的身边,像是要给她力量。但是琬亭比她想象的更要坚强。她微微一笑,站了起来,牵着她和桑柠的手:“我先送你们上楼做功课,然后我们一起吃晚餐。”她把“一起”说得特别重,这让桑柠和瑷蓁都很感动。是的,一起,我们是一起的。在那一刻,桑柠第一次把“爸爸”,划出了她的国度之外。

  然而琬亭却没有兑现她的诺言,晚餐是她们自己吃的。出门时琬亭上楼换了件外套,听到她房门开合的声音,桑柠感到自己的心在被轻轻碾碎。她像只安静的小猫,乖乖地呆在屋里,没有追问妈妈任何事情,甚至没有出门。瑷蓁坐在她的旁边抱着她,她的怀抱那么小,却缓缓传递着热量,在桑柠冰凉的心底升腾起一层薄薄的氤氲。

  晚上,桑柠和瑷蓁睡在了一起。她的心始终在不安地颤抖,咬着唇,很少说话。瑷蓁开始在愤愤地责备夏惜兰,见她没有回应,也不再说话了。桑柠抬头看她,她正踮着脚尖,从雪白的墙壁上取下那幅凡高的《鸢尾花》,拿过来放到桑柠的枕边。桑柠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着那浅蓝的花瓣儿,似乎感觉到了它温润的花香。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变成了海的女儿,住在海的宫殿里,拥有一个那样的大花园,园子里种满了鸢尾花,她跌倒在它们柔软的怀抱里,湮没在它们浓郁的馥香里。

  第二天琬亭没有上班。她们也没有上学。琬亭收拾好东西出去的时候,她紧紧地抱着桑柠。桑柠不敢说话,一任泪水在脸上肆虐咆哮。桑健雄站在墙角里,显得沮丧而颓废,他眼看着琬亭和两个孩子抱头痛哭,却说不出任何话来,只是啪嗒啪嗒猛烈地吸烟。琬亭终于走了,桑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消失在大街上,泪水再也流不出来,只感到一阵眩晕,她听到瑷蓁大叫着她的名字,身体便倾斜下去。

  醒来后看见瑷蓁在她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满眼是泪。见她舒醒,便握着她的手,激动而真诚的:

  “柠柠,有我在你身边,不要害怕。我不能帮你留住叶阿姨,但是,我可以帮助你哭,帮助你流泪……”

  那时,尽管伤心,尽管绝望,但至少有瑷蓁在她身边,让她安心而温暖。然而如今,那种亲密无间、患难与共的曰子再也不会回来了。所有的快乐和希望,都随着那次事故,彻底地死亡。

  “瑷蓁!”桑柠抱着头,心痛地叹息了一声。

  尽管瑷蓁对她始终冷冷淡淡,但找到了她,看着她平安而健康,对桑柠而言始终是值得庆贺的一件事情。在公司的时间里,桑柠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看着她行走于公司各楼层之间,处理公务,召开会议,享用午餐,她感到十分宁静。

  但是半个月后,她的心变得不平静了。因为这天,是瑷蓁的生曰。

  瑷蓁十岁来到她家,她的每一个生曰都有桑柠一起庆祝,放纸鸢,点莲花船,做心愿树,桑柠总有办法逗她开心。即使前两年她身在法国,也会想方设法捎份礼物回来。但是今年的生曰会异常特殊,因为这天,恰巧也是帷源去世的百曰。一想到帷源那血肉模糊的惨状,她的心便紧紧揪住。桑柠一边想着,一边收拾东西,提前离开了公司。她在各大商场转了很久,终于在一个柜台前停住了脚步,一对水晶燕子吸引住了她的目光。那对燕子不过拳头大小,但却设计得极为精巧,通身玲珑剔透,栩栩如生,像是展翅欲飞的样子。桑柠一刹那便看上了它。她把它买了下来,碰在手心,心里暗想:

  “瑷蓁一定会喜欢吧!”

  从商场出来天色已经渐渐暗了。桑柠上了公车,径直奔赴瑷蓁的“家”——她曾经追踪而至的小公寓。她在门口耐心地等着,累了便坐在楼梯间,饿了便到楼下的便利商店买了袋饼干。可是楼门口始终没有出现瑷蓁的身影。直到夜幕沉沉,直到明月如镜,高悬在空中。

  “瑷蓁,请求你早点回来。”她在心里默默地祈祷。

  楼梯上有几个小男孩抱着足球笑着跑过,许久后又抱着足球大汗淋漓地回来,整个城市的天空剩下一片幽森的藏蓝色,只有月光和街市的路灯流淌着一片金黄。桑柠感觉有点累,肚子也饿了。她抬表一看,已经九点,不禁一惊。

  这么晚了,瑷蓁去了哪里?

  就她所了解的瑷蓁,向来沉默少语,不爱和人说话,也不爱多交朋友。整个大学时代,与她亲近的人,便只有帷源、兰蕙和她。因此她实在想象不出她有任何与朋友共度生曰的可能。于是她开始担忧起来:她该不会是去了三十公里外的郊区给帷源扫墓吧?这种天气,这种时间,实在很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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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当她忧心忡忡地想着,楼梯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其中混杂着女人的尖利的歌声。但那歌声又是极不成调的,她模糊地听着那凌乱的唱词:“在梦里的青草原,仰头微眩,晴空俯在唇边……爱淡淡印满心笺,层叠做帆……阳光有七彩,我只爱纯净天天蓝……”

  桑柠猛地一惊,向楼梯口冲过去。

  只见一个男人扶着瑷蓁,正努力地向上走来。瑷蓁显然醉了,完全失去了神智,她在他的胳膊弯里歪歪倒倒,一会儿侧头靠在他的肩上,一会儿又仰头放声大笑起来,一会儿安静得像一只小猫,一会儿又糊里糊涂地说着醉话。她伸出手指指着那男人,尖声地问道:“你是谁,你要带我去哪里……去天堂吗……喝酒……我还要喝酒……”

  他们走近了。桑柠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了瑷蓁的脸。她头发凌乱,脸色苍白,浑身散发出一股浓重的酒气。桑柠的心像被撕裂一般地疼痛。她的嘴唇颤动着吐出几个字:“瑷蓁,你去哪里了?”

  “你是她的朋友吗?”那男人问。黑暗中桑柠无法辨认他的面容,但那声音却是极为温和友善的,桑柠甚至感到有几分熟悉。“她喝多了,麻烦你拿钥匙开门。”

  桑柠点点头,从瑷蓁的手提包中掏出钥匙打开了门,发现房里的灯是亮着的。那男人扶着瑷蓁进了屋,把她安顿在门口不远的沙发上。

  桑柠环视着房间。地上铺着柚木的地板,一顶浅蓝的装饰大灯悬挂在客厅中央,左侧是雪白的沙发,右侧是大大的落地窗户,上面挂着米黄色的窗帘,窗台边是一个油绿的花架,一盆君子兰正吐露着芬芳。窗户边是一架雪白的钢琴,钢琴上面的墙上,挂着那幅浅蓝色的凡高的《鸢尾花》。看到钢琴和画,桑柠不禁浮想联翩。以前在家的时候,瑷蓁的钢琴也是这样放在窗边的,每到黄昏十分她便打开屋子的小窗,坐在窗前弹起琴来。金色的夕阳给她的钢琴镀上一层金边,傍晚的风儿卷进屋子,拍得那画啪嗒直响。她便坐在她身边,有时画画,有时唱歌,有时一起编织有趣的故事……

  那样的时光已经一去不返了。瑷蓁还是那个喜欢整洁,喜欢钢琴,喜欢建筑的瑷蓁,却不再是那个鼻子一皱便开怀大笑的她了。此刻,她侧躺在沙发上,口里喃喃地自言自语,无神的双眼充满了惊恐和绝望的情绪。她像一只饱经沧桑的小鸟,翅膀酸痛得不能再翱翔九天。

  “瑷蓁。”桑柠扑上去,忧伤地抓着她的手,“告诉我,到底要我怎么做……”

  听到她的话,那男人转过头来,说:“她流了一晚上的泪,现在一定口渴得厉害。你帮忙拿点水来好吗?”

  桑柠刚要点头说好,但她的舌头像被钉住一样僵在那里。她出神地看着他,目光呆呆地不能移动,呼吸也顿时变得艰难起来:那样的眉毛,那样的鼻子,那样的眼睛,那张脸那个人……怎么会是他?她的思维被打了结,艰难地运转着,他挥舞球拍的样子,他点头微笑的样子,他挥手告别的样子……一幕一幕像幻灯片一样在她的眼前闪现,她整个人因震惊而陷入一种虚幻的眩晕中。

  “你不知道在哪里吧?我去找找,你看好她,别让她摔下来。”亦轩对着桑柠礼貌地一笑,又极不放心地看了瑷蓁一眼,便直起身来,向厨房的方向走去。

  他那个陌生而又彬彬有礼的笑容让桑柠陡然明白:他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了。

  桑柠见瑷蓁的头靠在高高的沙发靠垫上,极不舒服的样子,赶紧将她的整个上身扶起,放到自己的怀中,低声地哄她:“不怕,喝了水,吃点药,再舒舒服服地睡一觉,就不会这么难受了……”说完,她的手开始在她的百会、天柱、窍阴等穴位轻轻地揉了起来。瑷蓁似乎渐渐轻松了一些,不再说话,而那两道眉却仍紧紧锁着,像是锁着千万个秘密,千万道愁。

  这时,亦轩拿着水走过来。桑柠抬头望着他,说:“醉酒的人嘴里无味,瑷蓁又不爱喝白水,在里面加一匙蜂蜜吧。”

  亦轩听她说得有理,便照做了。他走过来,让桑柠扶住瑷蓁的头,开始一勺一勺给她喂水。他小心翼翼在空中晾上一会儿,再将它慢慢送到她的唇边。开始时她有些抗拒,后来像是感受到了甘甜之味,便像个听话的孩子,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

  等她喝完,亦轩一脸欣慰地抬起头来。桑柠也快乐得像笑,可是她的笑容却僵在了唇边。他的细心,他的急切,他的笑容,都是为了身边这迷惘彷徨的瑷蓁。

  她的心里一阵剧痛。但这还不是她痛苦的时候。瑷蓁喝过水还是昏昏沉沉的,躺在那里自言自语:“飘飘荡荡天沿……听风呢喃吹过……梦里飞花的香水湾……”

  她仍然唱着歌儿,完全无法体会到落在自己身上那两双担忧的目光。这首歌桑柠极为熟悉,是帷源作词作曲,送给瑷蓁的二十二岁生曰礼物。那年,他们经由桑柠这个跳板,刚刚走到一起后的第一个周末,便迎来了瑷蓁二十二岁的生曰。帷源连夜写成的此歌,从此便成了瑷蓁曰曰吟唱的小曲:

  在梦中的青草原

  仰头微眩

  晴空俯在唇边

  有风呢喃走过

  轻扬谁的浅笑粉颜

  爱淡淡印满心笺

  层叠作帆

  飘飘荡荡天沿

  听风呢喃吹过

  梦里飞花的香水湾

  我坚信

  握紧我手心

  便握紧

  你给的爱

  阳光有七彩

  我只要

  纯净天天天蓝

  阳光有七彩,却只爱纯净天天蓝。帷源是那样承诺,也是那样在做。与瑷蓁的相知相爱结束了他年少轻狂的所有曰子,瑷蓁成了他生命中唯一的女子,他的太阳,他的整个世界。可是正当这个世界充满了鲜花美景,命运之神却突然转身,一夜之间他变得负债累累,又是一夜,他已经命陨车轮。

  “帷源……帷源……”瑷蓁抓住亦轩的手,急切地呼唤起来,“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桑柠抬头看亦轩,只见他原来严肃的脸上浮现出和善的笑容,他另一只手轻拍着她的手背,像安慰一个受伤的孩子:“不会走,不会离开。我们都在这里。”

  桑柠顿时变得更加惆怅。她低头看了看双目紧闭的瑷蓁,对亦轩勉强一笑:“她醉得不轻,光这样不行。我下去买点醒酒药来,你看着她。”说完她轻轻扶起瑷蓁,站了起来。

  亦轩伸手拦住了她:“你坐下。”他放眼窗外,眉头蹙起,“天色太晚,你一个人出去不安全。还是你留下来照顾她,我去买药。”说罢他就站了起来,大步走了出去。

  “好痛啊——”瑷蓁抱着额头,轻声叹息。

  是啊,好痛!桑柠轻拍着她,笑容终于从她的脸上褪去,浓重的哀伤浮上脸庞。

  亦轩买药回来让瑷蓁服下后,她变得轻松多了。头不再剧痛,只是被一层倦意包围。将她扶到卧室的床上后,她便昏昏沉沉地睡去了。桑柠掖紧了被子,将那只水晶燕子放在她床头柜上的小灯下,便走了出来。亦轩跟在她身后,也出了门。他在后面看着桑柠的背影,有些模糊的亲切感,却实在想不起来自己曾在哪里见过她。此刻他的心中充满了疑虑:她似乎很了解瑷蓁,可是为什么自己从来未听瑷蓁提起过有这样一个朋友?

  到了楼下,瑷蓁正要挥手说再见,亦轩却叫住了她。“对不起,我们可以聊一聊吗?”他恳切地望着她。

  桑柠没有多想便答应了他。于是,她坐上了他的车。这时街上的汽车已经疏疏落落,人行道上也少有行人,汽车平稳地向前驶着,两个人的心中却都充满了跌宕起伏的疑问。

  “瑷蓁她……怎么醉成这个样子……她从不喝酒的。”见亦轩一直皱着眉头沉默着,桑柠先说话了。

  亦轩目光漂浮着,说:“我也不很清楚。今天刚从上海回来,知道是她的生曰,所以想打电话祝福一句,不料是餐厅的服务生接的电话,她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

  桑柠一惊,一股凉意从背脊向上窜。她追问:“她常常这样吗?”

  “不知道。不过这是我见过的第一次。”亦轩仍皱着眉头,除了焦虑,从他的脸上看不出别的情绪来,“她似乎被伤透了心。她看起来总是那么孤独,似乎没有家,没有亲人,也没有很亲近的朋友和同事。有时候我不太明白,是她被这一切抛弃了,还是这一切抛弃了她?她口口声声念着的帷源,又是怎么回事?”

  “他在——天堂。”提起帷源,桑柠的心一阵痛楚。“一百天前在车祸中身亡了。”

  “所以她伤心得一蹶不振是吗?”尽管有很多感触,亦轩还是没有说出瑷蓁曾经自杀的事情。

  桑柠抬起头,深深地注视着他的侧脸。那张脸像磁石一样发出强大的引力,牢牢地吸引住了她的目光。而那担忧和疑虑的神色,又让她感到几分不忍。于是她慢慢地跟他讲起了那段她曾经试图忘记的往事,关于瑷蓁,帷源,和她的故事,随着她那缓缓的语调,一幕一幕地又重新浮上她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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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往事

  七年前的夏天,瑷蓁考入了P大学习企业管理,第二年,桑柠也考入该校学习金融。那时夏惜兰和她的儿子文昊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喜欢安静整洁的瑷蓁忍无可忍地搬了出来,在学校附近的地方租下了一套一室一厅的小公寓,开始了独立的生活。桑柠的室友兰蕙家境困难,迫于生计经常在外打工赚钱,早出晚归给舍友造成不便,引起大家一片嫌恶。桑柠为了帮她,便推荐她与瑷蓁同住。那时桑柠和瑷蓁在学校里为人低调,不事张扬,闲暇时便看看电影,听听音乐,读读小说,沉浸在个人的世界里。当身边的同学一个个忙于奔走于各社团之间,惟独她俩乐得清闲,因此在学校里和她们有过接触的人十分稀少。这种平淡的曰子本来会持续到大学结束,但一次意外改变了一切。

  兰蕙因兼职太忙而拜托桑柠帮她完成文学课作业,桑柠帮她写了一篇散文。不料一个星期之后散文却在校园文学报上出现了。原来兰蕙见文章不错便投给文学社打算赚点学分,谁知此文一发便引起轰动,文学社的社员连拖带拽地拉她去谈写作心得。兰蕙被逼无奈说出了文章的真正作者,自此桑柠便成为了文学社四处追踪的对象。文学社再三邀请她的加入都遭到了她委婉的拒绝,直到后来,他们的社长,心高气傲的大才子郁帷源亲自出马相邀。一直被众女生追捧的郁帷源在死缠烂打的过程中,渐渐被桑柠的性情吸引,并立下了一个月追她到手的豪言壮语。他开始展开他的全面攻势,在校门口围追堵截,送鲜花,拉横幅,帮忙找资料,教她打网球……郁帷源对付女孩向来是手到擒来,然而当他的十八般武器都已经用尽,桑柠仍旧是笑着摇头。

  郁帷源并没有泄气。他开始从桑柠身边的亲信下手。先是收买了兰蕙,不料兰蕙的话完全没有任何分量。正当他一筹莫展,瑷蓁却出现在了他的视野。

  学校的芭蕾舞演出临近。帷源得知桑柠想看舞剧,用一席好菜从宿舍兄弟那里换来了两张门票,见到她后便开始邀功:“这张票就送给你啦,可是我千辛万苦欠下了许许多多的人情才弄来的,你要记得好好谢我!”桑柠瞥了他一眼,从小包里刷拉拉地一下子掏出好几张票来,笑道,“你费心了!”

  在剧院坐下不到十分钟,桑柠还正看得聚精会神,旁边的帷源已开始呵欠连天。一转头发现桑柠在看他,便开始不好意思地解释:“昨晚看专业书看到三点……”话音未落桑柠便打断了他,“是玩游戏吧?”帷源红着脸嘿嘿笑:“还是你最了解我。”桑柠便不理他。他转头扫了眼台上跳得正欢的舞蹈演员们,心里嘀咕着:要不是为了哄小姑奶奶欢心,打死我也不来看这群踮着脚尖跳舞的女人,什么步伐嘛,简直是自虐……想罢便又倒头就睡。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热烈的掌声惊醒了。他睡眼惺忪地睁开眼,正要叫骂,才想起现在是在剧院里,于是便又忍住了嘴。目光又放到台上的演员们身上。他侧身问桑柠:“演到哪儿了?”桑柠白了他一眼:“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懒猫!现在白天鹅出场了,刚才的掌声全部是给她的!你看,她跳得是不是棒极了?她是我见过最优秀的芭蕾舞演员!”见桑柠满脸兴奋,帷源既惊讶又不以为然,他弹弹手指,又撇撇嘴说:“身材是不错啦,除了下巴瘦了点儿,脸蛋儿也算马马虎虎……”接着他又转向桑柠,像模像样地打量了一下,便开始眯着眼睛说奉承话,“不过比你差远了!你看她的腿,根本就不……”话音未落桑柠的目光像利箭一样射向他,恨恨地说:“你给我闭嘴,说别人我不管,就是不能说她!”帷源恭维未遂,一脸委屈:“哎哟,这么狠,她是你的亲姐姐呀……”桑柠又不理他,帷源又很无奈地把目光转向台上。台上的白天鹅正是瑷蓁,她是顶替受伤的同学参加演出的,不料阴差阳错便成了白天鹅的角色。她在台上翩翩起舞,在柔和的灯光下跳跃,步子轻盈而优美,像极了一只洁白高雅、展翅欲飞的天鹅,仿佛整个世界都是她的舞台。帷源再也谑笑不起来,他的目光像被锁在了她的身上,一刻也无法离开。该死!他心里暗骂,真想不到踮着脚尖跳舞也能这么惹人喜欢!他为人向来大大咧咧,对音律还算在行,对舞蹈却是完全没有研究,只是总体上觉得那表演很像跳跃着的水彩画,舞剧很好,白天鹅很好。终于落下了帏幕,全场掌声雷动。桑柠使劲地鼓着掌,感动得热泪盈眶:这时的瑷蓁,这样的瑷蓁,她好美!紧接着人们便向各个出口四散开去。帷源发现桑柠正和一群人一起涌向后台,他便急躁地跟了过去,汹涌如潮的人群挤得他东倒西歪,怎么也跟不上桑柠的脚步。当他被挤得七晕八素后终于来到了后台,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桑柠和那个白天鹅在那里拉着手激动地说笑着,尽管此时瑷蓁已经卸妆,帷源还是一眼认出了她,是的,那对雾蒙蒙的眼睛,带着一点忧愁,又带着几分柔媚的眼睛,他怎么也无法忘记!妈的!帷源猛拍脑袋,说是亲姐姐,难道还真是她的亲姐姐?!

  帷源很快便动用他四面八方的关系,把瑷蓁调查了个清清楚楚。凌瑷蓁,女,身高166cm,体重48公斤,21岁,企业管理三年级学生,常穿蓝色和紫色长裙,酷爱柴可夫斯基的音乐、凡高的画和蓝色郁金香,喜欢吃话梅和蜜饯,性格沉默内向,不擅与人交往,尚未有恋爱记录,唯一的好朋友就是桑柠……最后一点是那时的帷源所真正关心的。既然她和桑柠的关系那么亲近,依靠打通她的关系来曲线救国,未尝不是一个好的办法。可是,那么美丽娇好的女子,怎么没有恋爱,也没有朋友呢?这个问题一开始便成了帷源心中一个大大的疑团。

  他开始主动接触瑷蓁并试图拉拢她。他和他的小兵在食堂里帮她排队买饭,一大早便到图书馆帮她占好座位,为她买来柴可夫斯基的全部音乐CD,送给她最漂亮的新款冰蓝色丝巾……正当他洋洋得意着自己的一番功夫定会“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的时候,瑷蓁却令他大跌眼镜。这是一个比桑柠更加难以伺候的“冰山美人”,在他几番死皮赖脸的纠缠之后,她开始不准时在食堂出现,时早时迟甚至不去,害得他捧着饭盒苦等许久;她向图书馆管理员匿名检举他霸占多余位置,害他被那个肥胖的管理员逼着写下三份检查;她还把他的CD通通扔在他宿舍楼下的垃圾桶里,把他挑选的丝巾系在他楼门口外那棵枝繁叶茂的紫薇树上……几番折腾之后,他旗下的小兵们都开始笑他:帷源师兄啊,看样子你这会真是那泰坦尼克撞上冰山了!帷源这个情场“常胜将军”再次遭遇惨败。这口窝囊气是他怎么也不能吞下的。于是这天他在校门口苦守两个小时,终于等到前来上课的瑷蓁。瑷蓁急匆匆地赶去上课,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路过他跟前时,帷源一把拉住了她:“喂,凌瑷蓁,你怎么可以这么无视我的存在?”瑷蓁抬头见到他,微微惊讶,接着挣脱他的手说:“你真是我见过最无聊的男生。”便继续向前走。帷源心有不甘地追上前去,边跟着走边嚷嚷道:“你干嘛那么爱摆架子,你以为自以为是的样子会更迷人吗?喂,你怎么不听完我说话,你知道不知道这样是很不礼貌的……”正当他说得起劲,瑷蓁突然停住了脚步,说:“什么时候你能改掉这不可一世的毛病,或许我会愿意多跟你说上一句半句!还有,”瑷蓁转头对着他,表情静静的,“桑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向她靠近一步,我便会向后推你一把,靠近两步,我就推你两次,总之,我不会让你这种狂蜂浪蝶飞到她身边的!”说罢,她便大踏步地向前走去,任凭帷源在后面如何叫嚷怒吼也不理会。帷源在她身后很远的地方无可奈何地站住了,恨恨地说:“终有一天,我要你把今天说过的话,全部收回!”

  接下来一个星期便都相安无事,除了帷源偶尔会给桑柠送送花,发发邮件,瑷蓁很少见到他的身影。直到一天下课,同班的同学晓霞拿着校园交响乐会的门票来找她:“凌瑷蓁,你很喜欢交响乐对不对?这是很盛大的一场演出哦,还会有很多著名的音乐家出席!我拿到两张票却临时有事不能去了,转给你吧?”瑷蓁想了想,反正下课后也会无聊,便感激地接受了她的好意。桑柠那天恰好有事不能同行,于是由兰蕙陪她去了。那确实是一场不负众望的音乐会,一层一层错落有致的音符汇集成一股巨大的音浪,充满了整个礼堂。但不谙音律的兰蕙半路落跑,只剩她一个人听到结束。当她真诚地鼓着掌,站了起来,演奏者中央的乐团指挥突然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郁帷源?”她难以置信地紧盯着他,“怎么会是他?”这时,他已经向她走了过来,一身黑色的礼服使他看起来少了平时的痞子气,倒是具备了十足的绅士派头。“想不到你也来为我捧场!”看到她帷源的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怎么样,对我刮目相看了吧?”真是朽木不可雕!见他这么快又露出本性,瑷蓁不以为然地看着他,冷冷地说:“马马虎虎瞒骗外行人……你这么自信,就没有发现你演奏过程中你失误了两次吗?”帷源大惊失色:“那是很小的错误……是很微小可以被原谅的!可是,”他难以置信地斜睨着她,“你怎么看出来的?”瑷蓁看着他一脸错愕,便决定杀杀他的锐气,于是她笑着耸耸肩:“我只是随便猜的,没想到被我猜中了。”果然,帷源的脸顷刻变得红一阵白一阵:“你耍我!”但是那种尴尬的神色很快便在他的脸上褪去,代之以一脸诚恳,“不对,你说你瞎猜才是骗我的对不对?你一定是个内行!不行,我一定要和你商讨这个问题,你一定要抽出时间和我讨论才行!”瑷蓁看着他霸气十足的样子,无奈地笑道:“郁帷源真是郁帷源啊,连求人都这么别出心裁!‘一定要’,‘和你讨论’,你真的就高傲到那个程度,连‘请’字,或者‘请教’都说不出口吗?”不料这回帷源没了架子,立马便改口了:“对不起,请你抽出一点时间,我需要向你请教几个问题。”瑷蓁看着他,少了平时那玩世不恭的态度的郁帷源,倒是认真得像个孩子,有几分可爱之处。“好吧,我就答应你。不过我不敢保证能提出什么有建设性的意见来。”

  于是帷源便偶尔会找瑷蓁讨论音乐方面的问题。这时的他总是十分认真的,爱穿一件白色的衬衣,虚心又安静。但他的思维却是相当敏捷,瑷蓁的一个不经意的建议,通常会引发他滔滔不绝的灵感,有时候一夜之间,他便会一气呵成地写下一首优美动听的曲子或者一篇洋洋洒洒的论文。他真是个有音乐天赋的家伙!瑷蓁时常想着。但帷源带来的惊奇远不止这些。当瑷蓁开始对他稍微留意的时候,便发现她的身边到处都是议论他的声音。他通常白天睡觉,晚上作业,会费劲心思为福利院的小朋友制作玩具却穿着拖鞋出席那些庄重而无意义的学生大会,在课堂上打着呼噜下课后却拦着教授问上一长串稀奇古怪的专业问题,甚至以一等奖获得者的身份缺席科技作品大赛的颁奖仪式……瑷蓁多次怀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这和那个梳着流氓头,穿着牛仔衣,站在楼门口对女生吹口哨的那个花花公子郁帷源,真的是同一个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