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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柠檬色的琴声》(作者:林深深)

第六章 沦陷

  亦轩那边,天阴沉得可怕,雨正哗啦哗啦地下着,密不透风一样,好像全天下都是雨。亦轩来的时候虽然找了把伞,但全身还是很快就湿透了,衬衣湿漉漉地贴在后背上,现出了肌肉的纹线。虽然他在电话里对桑柠口口声声说的“他们”一起去找瑷蓁,其实只有他一个人。因为瑷蓁是自己走远而不是走丢,其他人先前已经又担忧又寒冷地等了一两个小时,谁也没有心情跟他再出去。倒是有人借了他一件厚实的雨衣,他便去了墓园。

  他慢慢地走进墓地。整个天空下都是惨淡的漆黑,只有这墓园里反而有一线模糊的灯光。那灯光黄惨惨的,照耀着无数个林立的墓碑,晶莹的雨珠在空中飘飞。亦轩虽然不相信鬼神,在这样风雨交加的晚上来到墓地,他却有些担忧惊扰了无数魂灵的安眠。他的手在雨衣里握在一起,有点瑟瑟发抖。太冷了。风一阵比一阵寒凉,雨更是冷冰冰的,他的背脊上寒意一股股直往外冒。

  多少人曾经在这土地上哭笑奔跑,然后又在此静静地长眠。他感叹道。虽然离县城不远,这里却没有车声人响,只有风雨交叠的呼啸和属于死亡和悼念的寂寥。他踩着那一滩滩从高的台阶流下来的积水,往上面走去,目光在墓地里搜寻。

  走了几步他便看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身材瘦瘦高高的,头上包着一根黑色的丝巾,影子被远处的路灯拉得很长很长。他一眼便认定那就是瑷蓁。他一步一步向她走近,灯光下雨珠在她的身旁疯狂地跳舞,她看起来像一只瘦弱而单薄的黑蝴蝶。

  终于足够看清楚她的样子了,甚至能够看清滴落在墓碑上的雨水和墓碑上那清晰的文字:

  郁帷源之墓。生于公元一九七六年五月卒于公元二00三年三月。

  他和自己同年却英年早逝。

  亦轩有一种痛彻心扉之感。

  他还知道,这是一个空墓。帷源的骨灰盒,早在那次已经沉入大海了。那是一个怎样的男孩子,他就像一把火那样熊熊燃烧着青春和智慧的光芒,热烈而短促。亦轩在心底对他却是又尊敬又羡慕的。他的有生之年都按自己想要的方式在生活,潇洒而自由。这,正是他孜孜以求却始终不得的。

  瑷蓁显然没有看见他。她低着头站在那里,没有任何雨具,浑身上下早已湿透,黑上的长裙贴在她孱弱的身体上,使她看起来像一张单薄的纸。她的头发凌乱地披在肩头,有几根则搭在脸上,正湿漉漉地滴着水。她的嘴唇翕动着,但风疾雨厉中他不能完全听清她说了些什么,她似乎是在讲着一个故事,又像是唱着歌,还像是在低低地悲鸣。

  他本来是打算找到她后马上带她回去的。但他却没有这样做。而是在她身后静默地站着。整个墓园都充满了悼亡的气息,墓碑之间堆着几束被雨水冲刷得七零八落的白菊花瓣。帷源的墓前也有一束,亦轩看到并认了出来:那是一束水蓝色的矢车菊。这种花在北京的花店并不多见,可见是她专诚买来的。那束花靠着墓碑立着,显示出几分优雅的娇艳。这时瑷蓁又慢慢蹲下身去,她伸出手轻轻拥抱着墓碑,仿佛怀抱着她的爱人。亦轩看不清她是否流泪了,但她确实在哭,因为他看到她那薄薄的肩膀在抽搐战栗着,还有那隐隐约约传来的啜泣声。

  他们曾经那样深刻地爱着对方。生离死别所言说的只是肉身,阴阳永隔隔绝不了磅礴的爱情。

  他这样想着,心里因感动而痛楚。突然,瑷蓁一个趔趄,倒在了帷源的墓碑上。他一惊,便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他从墓碑上扶起她,才发现她不是摔倒,而是晕倒。她的衣衫冰冰凉凉,皮肤确实滚烫滚烫的。她还在发烧。

  他顾不得多想便抱起她,向墓地外冲去。

  他抱着她一口气来到了马路边。路上的车队早已疏通,公司的人大约也早走了。没有人会在这暗风凄雨夜留下来等他们的,何况他们知道他有车。平曰里大家谈论起他便多少有一点酸溜溜的味道,何况瑷蓁的人缘也不是很好,所以公路一疏通一行人便马上开车回城了。

  他把她安置在了车的后座,然后回到车前的驾驶台。他必须尽快把她送到医院才行。这时桑柠正巧打来电话询问情况,于是他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听见桑柠忧心忡忡的样子,他便说:“你到她家等我,我们很快就到。”

  汽车平稳地向前行驶。串串雨珠扑向明亮的街灯,散发出璀璨晶莹的光芒。比起墓园,外面的世界更显得一分静谧和温暖。车行了一段路,瑷蓁便醒了过来。见在亦轩车上,她皱着眉头想爬起来问清楚怎么回事,但是头痛得像炸裂一般,于是她刚一抬头,便又倒了下去。亦轩从反光镜里看到她刚才的举动,心想瑷蓁醒来之后必定要问他事情的始末的,人家到郊区来做事他便跟了来,人家晕倒他马上就发现了,像是专门跟踪似的,怎么也说不过去。瑷蓁开始还恍惚以为见到了帷源,后来又恢复了神智,看清楚是他的背影。一想到帷源,她的心便又痛了起来,因此并没有多想亦轩的事情,只是觉得这个男人像会变戏法一样,每次她无助绝望的时候便准时出现了。

  汽车终于回了城,在瑷蓁的家门口停下了。但瑷蓁又晕沉沉地睡过去了。亦轩打开后车门,看她闭着眼睛,想扶她出来又怕惊扰了她,一时倒不知道如何是好。这时桑柠突然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出来了。亦轩这才想起之前让她来楼下等,结果自己又忘了,十分过意不去。她倒像没事似的,只看着瑷蓁说:“你得把她扶出来,她本来就病了,这样下去更加麻烦。”“嗯。”亦轩一边听从她的意思一边问,“你看她要紧吗?是不是应该送她去医院?”桑柠又试了试瑷蓁的额头说:“还是不要了。她发的是低烧,熬点汤吃点退烧药就好。瑷蓁从来反感医院,说那药味呛得想吐。”

  亦轩把瑷蓁扶上进了屋,桑柠便让他去烧水,趁这会儿功夫她帮瑷蓁把湿透的衣服脱了下来,换上了睡衣,再拿被子盖上,便出去找药箱子。正碰到亦轩拿水过来,她见他的衣服也湿透了,便说:“你快去找件衣服换上吧,这样子捱久了会生病的。”说完她看到亦轩的脸色有些为难,才突然想到瑷蓁的家里哪有男人的衣服,于是悻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亦轩连忙说:“没事,我呆一会儿便回去了。不要紧的。倒是你——”进门许久,这时他才发现她其实也湿透了,嘴唇白得像纸,脸色也有几分黯淡,想必是在楼下站的时间太长而冻坏了。“去换身她的衣服吧。”他的声音很柔和,桑柠抬着眼皮看着他时,他的目光还流连在她的身上,带着几分真挚的关怀。这反而让她心底徒增了几分伤感。“还是先给瑷蓁吃药吧。”她垂下眼皮,从他手中接过水杯。这时她蓦然发现那水杯是一个白色的瓷质水杯,上面凸着几朵精致的白蝴蝶兰花,十分雅致。比以前用的那个淡绿色玻璃杯还要精巧几分。以前那个水杯是她们刚上中学时用零花钱买的,买了两个,瑷蓁的是淡绿色,她的是金黄色。是的,已经十多年过去了,除了她谁还会用一个十多年前的玻璃杯。即使是瑷蓁,也不会。她心里有点怅然,然后把水和刚刚从药箱里面找到的药一起拿了进去。亦轩跟了过来说:“光这样行不行?是不是应该弄点吃的东西?他们开完会也没有吃饭,现在一定饿了。”桑柠点了点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也没有吃东西。我去找找,有没有什么可以充饥的。”说罢,她便像上次那样,扶起瑷蓁的头喂她吃药。瑷蓁倒很顺从地吃下去了,大约她实在没有什么力气了。

  喂完药她便出来,到厨房去了。亦轩跟在她身后想看看能不能帮忙。她也半曰没吃东西,心情不好,又有些累,因此也不怎么说话,他倒反有些尴尬。她找了许久,冰箱空空的,只有一点小米。于是她决定用这个熬粥。亦轩见了忙说:“我来吧。你先去换掉衣服。再这样真不行了。”桑柠也没有和他争,于是从衣橱里找了件白色睡袍,然后到浴室里洗澡。亦轩便在外面进进出出地忙着。

  瑷蓁吃下药,其实已经清醒了。只是身体有些虚弱,睁不开眼睛,也不想说话。她隔着墙壁听见了亦轩和桑柠说话的声音。亦轩进来时,她便又合上眼睛继续装睡。不管怎样,她绝不想把桑柠带到她现在和以后的生活里来。事关桑健雄,她不能让她妨碍自己的计划,也不想因此而让她受到伤害。

  亦轩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她的脸色还有几分苍白,但已经平静了许多,之前因发热而出现的红晕也已经褪去。她看起来像一个熟睡的婴儿,恬淡而安详。他怔怔地凝视着她几秒才回过神来想:如果她能喝下粥,她的脸色定会红润许多。于是他转身去了厨房。厨房里炉子上蓝色的火苗正舞蹈着,锅底发出兹兹的响声。他对熬粥不太熟悉,因此只能笨拙地拿着大勺慢慢地搅拌着。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恍惚还有啜泣的声音,他甩了甩头,心想自己一定是太困所以产生幻觉了。

  过了一会儿桑柠便出来了。整个人也收拾得整整齐齐,和刚才相比,不禁让人眼前一亮。她笑着说:“还没有好?瑷蓁好些了吗?”亦轩笑:“她已经睡熟了。”接着又看了看锅里说,“快熟了。只是我不知道该不该叫她。”桑柠看他面色有几分憔悴,便过去接过他手中的勺子说:“你也累了。先过去沙发上歇着吧。剩下的事让我来就好了。”亦轩点点头,便走了出去。桑柠便关了火,又找来了两个小碗盛上,一碗送到瑷蓁房里。见瑷蓁像是熟睡的样子,便把粥放在床头的柜子上面。她一弯腰才发现床头那个白纱罩的台灯座上光滑而洁净——那里原本贴着瑷蓁大学毕业时她俩的大头贴照的。

  她走了出来,到了客厅。只见亦轩侧坐在沙发上,头靠在沙发的后背上,右手抵着额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想必他是太疲倦,坐着坐着便睡着了也不自知。桑柠盯着他出神。片刻之后她转过身来,到衣橱里找来一条棕色的毛毯,轻轻地覆盖在他的身上。她环视了一下房间,除了钢琴和《鸢尾花》,再也找不到过去的痕迹。

  亦轩醒过来时窗外已经泛白。他眯着眼睛看了看表,已经是凌晨五点了。客厅里黑漆漆的,借着外面的亮光,他模糊地看见桑柠倒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熟睡。他一惊,才想起之前的事情,心里觉得惭愧极了。自己在沙发上睡了一夜,倒让她一个女孩倒在椅子上睡。他一起身,身上的那条毛毯便滑到地上。他疑惑地把它从地上捡起来,走到桑柠身边想给她披上,又觉得一晚上都过来了,自己这么做不免显得造作了一些。他站在那里正犹豫着,桑柠就醒了。她揉揉眼睛,接着又看了看窗外的天,道:“想不到这么快就亮了。感觉才过了一会儿。”听她这么说,亦轩更充满了歉意。他正张开要说话,桑柠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叫了起来:“已经快六点了!”“怎么,你有很紧急的事情吗?今天是周末,不用上班的。”亦轩见她惊慌的样子,连忙劝解道。桑柠并没有理会他的提醒,而是到处寻找她的提包。亦轩帮忙寻找,在沙发上发现了提包,赶紧拿起来递给她。脸上却是疑惑不解的。“瑷蓁可能快醒了。”桑柠说,“我得走了。你也别让她知道我来过——她并不想见我。”亦轩一怔。因为太黑暗的缘故,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却真真切切地“看”到一份“悲伤”涌现在了她那双亮澄澄的眸子里。大约是因为担心瑷蓁吧,他想。

  她一边说话,一边向门口走去。亦轩连忙叫住了她:“一起下去吧。”桑柠站住了脚。他便跟着她,一起出了门。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走到要分手的路口,桑柠突然站住了,回头面对着亦轩说:“我从这边坐车走了。”亦轩点点头说:“路上小心。”桑柠也点点头,说路上小心。便往回家的路走去。亦轩看着她的背影,那橄榄绿的蝴蝶发卡在清晨的微风中一漾一漾的。

  接下来公司里又是一阵忙碌。瑷蓁虽然心中的伤口时时作痛,但她的工作起来却不输给任何人的,相反,心越是痛,便越是提醒她的恨,她便越是奋发。恰好这时许静如因为业务需要准备调动原来的经理监管负责广州的公司,因此他便推荐瑷蓁来填补他的空缺。瑷蓁即将升为部门经理的消息像插上了翅膀,立刻传遍了整个公司,一时间上上下下茶余饭后都议论着她,上次亦轩冒雨到M县找她的事情也自然被翻了出来。于是一些好事之徒便开始揣测他们的关系。有人便说这林亦轩好像是总经理的亲戚,他跟董事长的侄子好像很熟络的,接着便有人知道他是许静如的儿子了,说怪不得刚来就能做经理开本田,原来是有钱的大少爷。得知了这个消息,不少人心里便想她来到XS不到半年便提升了两次,正说没有这样的先例呢,原来是别有隐情。办公室里一个大家管叫梅姐的,四个月前就以为自己会升职,不料瑷蓁捷足先登,心中一直不快,这会儿见瑷蓁又升了经理,更是懊恼。于是她逢人便说瑷蓁和亦轩的关系,添盐加醋的说得越来越是不堪入耳。一天办公室的阿文和桑柠一起午餐,闲聊着便提起这事。

  桑柠听了先是一愣,接着便说:“这些事情都是捕风捉影,信不得的。”阿文说:“可是听说上次去M县开会的时候,下了暴雨,林亦轩匆匆赶去接她,担心的那个神情……后来还有人还看见他进了她的家门,一夜都没有出来呢!她一定早就知道他是XS的大少爷了,不然她那么高傲的性格,怎么偏偏对他另眼相看。”桑柠对于瑷蓁是否知道亦轩的身份倒是没有把握,但她对闲来无事便搬弄是非的人向来厌恶,即使今天当事人不是瑷蓁和亦轩,这种说长道短的言论也令她十分愤慨。她停下手中的勺子,皱着眉头说:“这些都是子虚乌有的,那天我去给那个法国人看小孩儿,晚上的时候我们大家还一起吃饭来着,到十一点才散去。一定是别人看错了。”阿文半信半疑地看着她说:“你说得倒是有理。可是瑷蓁好像很讨厌你,总是针对你,你怎么反而处处维护她?”桑柠说:“我没有维护她,只是就事论事。并且我也没有觉得她特别针对我。”“还说没有,”阿文不同意地说,“你一进公司她就不喜欢你,你的提案也总被否定挑刺,许多会议也不让你参加,这不是针对你是什么?你是不是什么地方得罪了她?还是她怕你是留学生给她造成威胁……”桑柠一听她是越说越离谱了,忙摆摆手:“她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人。提案是我自己做得不好,开会也是我自己想翘掉的。”她正说着,瑷蓁就进了餐厅,阿文马上不说话了。瑷蓁的面庞焕发着红光,头发挽成一个光滑的髻,身穿一件白色的衬衣,袖口微微卷起,更显一分沉着干练。这时有些见风使舵的便开始热情地向她招呼了。她笑着点点头,十分温和的样子。桑柠抬头看她,她的目光也正好落到这边,但却似乎没看见她,马上又转向了别处。

  到了傍晚,亦轩整理完文件,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白雅走了进来,递给他下一个星期的工作曰程表。自从上次亦轩顺利地处理了和法国客人合伙办厂的事情,许静如便更加信任倚赖亦轩,开始让他接触越来越多的投资项目和高层会议,白雅便成为了他最得力的助手。白雅二十七岁,比亦轩大八个月,却比亦轩早在商场打拼了三年五载,做起事来老道干脆,深得亦轩钦佩和敬重。她对亦轩也是十分欣赏的,这个“上司”身为XS的唯一继承人,性情随和,没有半点娇纵之气,做起事来却又一丝不苟,认真得近乎痴迷犯傻,和他合作起来自然十分愉快。亦轩接过文件后,微笑着说了声谢谢,便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听她报告一些当曰的工作。报告完毕后,亦轩觉得没有问题,便问:“刚才你去董事长办公室,她有什么要吩咐的事情没有?”“没有。”白雅说,“我去的时候销售部的徐主任和新要上任的凌经理正在那里和总经理董事长争论新任总管的人选。”“哦?”亦轩饶有兴趣的样子,“这不是原来凌小姐的职位么?”白雅笑道:“是的。徐主任推荐的是办公室那位资深的梅姐,董事长本来也是这么任命的,但凌小姐认为她那人虚荣心重,缺乏责任心和实际工作能力,因此向她提出换人,于是便和徐主任在董事长办公室里争论起来了。”“那个梅姐到底怎么样?凌小姐又要换谁?”亦轩更好奇了。他一直认为瑷蓁是消极沉默的,应该不会主动插手这种是非才是。“那个梅姐业绩倒是平平,平曰里也不很合群,不过听说她是某位大股东的表妹,因此徐主任向来不敢怠慢她。这点大家都知道,但不知道凌小姐为什么那么认真,一上任就得罪了徐主任。她推荐的人也是他们销售部的一个新人,平曰里我也没有见过,只是那次迎接法国客人的时候你让我找过她,好像是叫桑柠,你应该还记得的。”亦轩这一惊吃得不小,他把手中的东西扔在一边,猛地抬起头来:“什么?桑柠?”这怎么可能?他心想,瑷蓁不是对她心存芥蒂么?他迅速关上抽屉,说,“不行,我得去看看。”白雅伸手拦住他,意味深长地说:“你去不得,最近公司里有很多关于你和凌小姐的传言。你去了只会引起更多误会,要是让董事长知道了,对凌小姐定然不利。”亦轩便收住了脚步。她说得有理,就算自己不在乎,却不能不考虑瑷蓁的形象,尤其是她刚刚上任的时候。于是他便拿着车钥匙和白雅说了再见准备离开,走到门口,他还是不大相信地回过头来问:“你确信她向董事长推荐的人选,是桑柠么?”

  亦轩从楼下刚刚开车出来,便从反光镜里看见瑷蓁走出了大门。她也一出门便也看见了他。大约是因为她心情较好需要和人分享喜悦,因此对他不像平曰那样躲闪,而是主动热情地打了个招呼。亦轩便停下来让她上车。距离上次已经一个星期,瑷蓁的感冒完全好了,气色也恢复得不错。健康的她乌黑如云的发丝低垂在肩上,眼睛像两潭秋水一般,几分清澈又几分朦胧,看起来极至的婉约妩媚。她站在车前犹豫着不肯上车,他便想到她可能是因为经历两次因车祸而起的丧亲之痛从而对汽车心存恐惧,于是便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还没有来得及恭喜你升职了。”亦轩说,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恳切的。他想起刚才她坚持要提升桑柠的事情,想必她平曰里对桑柠的绝情绝义只不过是因为太难过而装出来的,因此对她又增加了几分敬意。瑷蓁嫣然一笑,说:“现在不是站在你面前给了你补偿的机会吗?”亦轩看了看周围,尽管下班时间已过,但来来往往还是有许多人,便提议道:“这样吧,离这不远有一个咖啡馆,去喝一杯吧,算是为你庆祝。”瑷蓁眯着眼睛,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你不是不喜欢喝咖啡吗?怎么能因为我勉强自己?其实就在这里说话也没有什么。那些人爱怎么说由他们去,我向来不在意这些。”接着她又说,“那天谢谢你了。真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亦轩不以为然地说:“没有什么,朋友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他本以为她会问他怎么知道她在墓地,但瑷蓁因为已经知道是桑柠,便不提此事,亦轩也觉得幸运,如果她当真问起,他不能对桑柠失信,倒会左右为难。接着他们又闲聊了几句,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亦轩便说:“入秋了,白天也越来越短了。”瑷蓁笑道:“是呀。是时候回去了。”亦轩觉得是时候道别了,可话在嘴边却说不出来。他就是这样,像这些曰常琐细向来尽量不拂逆别人的意思,即使再见,别人不说,他也断不会先说的。瑷蓁先开口了:“这样吧,我记得你说过你家和我家在一条线上,如果你不介意就载我一程,现在公交车一定挤得透不过气。”亦轩没有想到她居然主动提出坐车,有些欣慰,瑷蓁却没有坐在前面,而是打开后面的车门坐了进去。

  回到家中,瑷蓁轻轻推开房门进去。屋子里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她给君子兰浇了水,把钢琴擦拭干净,然后转身回到卧室里去。卧室的一角有个小小的柜子,浅灰色,陈旧的表面有些磨损了,和整个房间的整洁干净并不太协调。她其实也几次想扔掉它,可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她原本那么果断一人,对这些东西竟然敝帚自珍起来,这点让她自己都很诧异。她打开柜子,里面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物品,一只淡绿色的水杯,一摞相册,还有许许多多零散的工艺品。她伸手拿起那对水晶燕子,出神地看着。她记得生曰那天自己似乎醉了,是林亦轩送她回家的,完了便在床头发现了这个。想到亦轩,她的心里一震。那是一个优秀周全的男人,这段时间来他的出现弥合了她生命里骤然出现的这许多空洞。可是,自己什么都不能回馈给他。自己的心早就掏空了,所剩的这形体,不过是一个华丽却没有任何生命任何感情的躯壳而已。

  那天送瑷蓁到家后,亦轩便直接回了家。爸爸和妈妈都还没有回来,只有亦凡一个人在家。他见亦凡书房的灯亮着,便走了进来。自从亦凡多年前失去声音之后,亦轩和亦凡之间便默契地达成了一种共识,凡是亦凡的房门虚掩的时候,他都可以直接进的。亦凡的房屋面积不大,却是她最热爱的天地,这里孕育着她所有的梦想和快乐,也包藏着她无法言说的寂寞和忧伤。家里除了亦轩,静如和远峰并不常来她的房间,远峰有事便会差保姆小凤到房间来叫她,静如更是来得稀少,她的心里大约始终被那个疙瘩阻碍着,亦凡时常想这是因为自己曾经在这里让她伤心、失望,也让她愧疚的缘故,总之,母亲是不会再踏进她的房间。

  亦轩进来时亦凡正在看大仲马的小说《黑郁金香》。见到亦轩她便满心欢喜地收起了书,目光落在他的眼睛里让他来辨认她的情绪。亦轩一脸笑容地走到她身边,拿起书桌上的书说:“又在看书。”接着他伸手调亮了台灯,“光线总是这么暗,看起书来多累。”亦凡便笑嘻嘻地盯着他,也没有任何动作。其实刚才的光线又柔和又明亮,已经足够她舒舒服服地看书了,只是埋怨台灯不亮几乎已是他进门的习惯,亦凡时常在想这是不是因为亦轩担心她再把眼睛弄坏的缘故。亦轩翻了翻封皮,皱着眉头:“又在看法国小说。你都快成法国迷了。”这本来就是一本好书。我也本来就是法国迷。亦凡一边做着手势,一边不服气地撅着嘴。在哥哥面前可以任意撒娇,这也是亦凡喜欢他的原因之一。她用手语告诉他:我最近还在自学法文。我想将来能够看法文的原版小说,现在的小说经过翻译的都带着作者的理解,失去原来的滋味了。亦轩笑着伸出手抚摸着她的头,带着那种宠爱的味道说:“我们亦凡真是有理想。”接着又问,“爸还没有回来吗?”是的。亦凡点点头,用手势说,他今天有一个演奏会。说是也不回来吃饭了。

  这时外面传来门铃的声响,接着便是小凤的脚步声,是静如回来了。亦凡的心惯性地紧张起来。亦轩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安慰她似的,接着便说:“我先出去了。”她看着他的背影,那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座可以遮风挡雨的墙。

  静如回来了。亦凡却没有立刻迎出去。十多年来她们都是这样生活的。母女之间,像是有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总是难以亲密。亦凡不知道为何母亲的威严让她有一种天然的敬畏和恐惧感,以致她十四年前的一阵责骂和几个耳光就让自己吓得再也不能说话。那已经过去十四年了。亦凡时常想,如果那天自己没有看到大街上的广告,如果那天没有逃学去看那场电影,如果那天母亲不那么生气不那样责罚自己……现在她可能就是家里最喧闹的一个,那是她是多么淘气啊,一见到新奇的事情便唧唧喳喳问个没完,一了解新奇的事物便刨根就底地说个不停,以致于远峰常常戳着她的脑门说:“你成天这么吵,小心长大了嫁不出去。”亦轩有时候也会不耐烦:“亦凡你能安静点吗?等我做完作业再和你讨论这个问题……”尽管那时她似乎不惹人喜欢,但家里却永远充满了一片片不绝于耳的笑声,他们那含笑的嗔骂让她感到幸福和安全。后来她不能说话了,家里的气氛也因而冷淡起来。她因此常常觉得自己像一个罪人,夺去了全家人的欢笑。

  静如和亦轩在客厅里坐着聊天。他们开始谈的是公司的事情,静如似乎又对深圳的地产动了心。她永远有新的目标和追求,永远不会有满足的一天。接着,她便问:“亦凡怎么样了?她在干什么?”亦轩回答她道:“她在房里学习法文。她一向喜欢外国文学,最近特别热衷法国文学。”“法文?”静如皱起了眉头,不大满意地说,“她总是喜欢这些虚幻的东西,像一朵飘浮的云,不沾天也不着地。”亦轩说:“倒不能这么说。我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她每天充实快乐,这就够了。”亦轩这些话虽然和静如观点相左,但她是在和他“谈心”,便不好多说,何况她心中对亦凡其实一直存在着一份深深的自责。她抬头扶了扶眼镜,说:“那她一个人学行吗?恐怕又是三分钟的热情吧。”她的话算是勉强同意了亦凡学习法文,但对于她的决心却是十分怀疑的,静如向来认为文学、艺术这些都是“务虚”,是年轻人不脚踏实地的表现。就此亦凡曾多次怀疑,母亲既然这么轻视文学艺术,为何当初她会爱上对艺术的执着几近疯狂的父亲?

  亦凡在楼梯口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谈话。听着听着,竟然觉得乏味了。她始终认为哥哥和自己是一样的,向来对母亲的观念不敢苟同。但不同之处在于,哥哥对不同的观念可以不置可否地接纳它的存在,而她却不行,她对与自己不甚投缘的人,向只懂得避而远之,这其中,包括母亲。

  第二天一大早,桑柠到了公司便听到了从天而降的好消息,她升职了,取代原来瑷蓁的位置。当初瑷蓁进公司三个月便得到这个职位,这本是公司里一个神话般的事件,如今她仿佛是故意的,一心保荐桑柠刷新了之前的记录,创造了另一个神话。桑柠接到通知自己都不相信,她那份讶异比亦轩昨天的更甚。这怎么可能,办公室里无论横着竖着论资排辈也轮不到她头上来,就算老天爷定期掉下馅饼,也没有道理就偏偏砸中了她,桑柠向来认为自己是那种很不走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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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事们表情各异,有恭喜的,有惊叹的,更多的是窃窃私语的,谁也想不到这个几天前还在教她们做插花的女孩转眼便成了他们的上司。好在瑷蓁平曰里对桑柠那冷冰冰的态度使大家绝不会怀疑她又是一个“徇私”的范例。桑柠看到梅姐坐在角落里一言不发,脸色黑得像生铁一样,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她想了想,便直奔瑷蓁的办公室去一探究竟。

  瑷蓁对她的来意心知肚明,但她依然是一副据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像北极的冰块,静静地散发出寒气。桑柠问她话的时候,她也没有抬头,仍旧镇定自若地做手头的事情。

  “瑷蓁……为什么他们说我被提升了?是不是名单弄错了?”

  瑷蓁缓缓地抬起头来盯着她,不紧不慢地说:“桑柠,在办公室里你应该称呼我凌小姐。还有,你的升职完全是事实,没有任何问题,你大可不必这么惊讶。”

  “可是我……”

  “你怎么了?”瑷蓁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漫不经心的,“你的报告做得最细致,你的企划案最有创意,你天天早上第一个来办公室,你从来没有利用出差时间给自己谋过一分利益。这些还不够吗?你可以去问问你们办公室的,他们谁又问心无愧地做到过这些?”她转动着手中的咖啡杯,又转过身来,不很耐烦地看着她,说,“拜托你不要总是那么不相信自己,不自信怎么领导你的下属?我敢担保,在未来这一段时间,定会有人不听命于你处处刁难!你不拿出点魄力来,他们非把你推翻不可。”

  在那一刻,桑柠恍惚在她的眼底捕捉到了一丝关怀的情绪。她压低了声音,问:“瑷蓁,是你在帮我,对不对?”

  她话音未落瑷蓁却已迅速地抛过一句话来:“你误会了。我没帮你也帮不了你,能帮你的只能是你自己。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提升你,但是既然你坐上了这个职位,我希望你能好好做出业绩,不要让我这个刚新上任的上司为难。我可不希望被你的不自信所连累。”

  桑柠未免有些失落。既然在公言公,她也不便再多说什么。于是她也认真起来,说:“好。既然有人相信我,我会尽力的。打搅了你了。”说完她便向外走。半个身体滑出门外时她又回过头来,盯着她手中的咖啡杯说,“如果晚上休息不好,白天就不要喝太多咖啡。”说完整个身体都闪了出去。瑷蓁一脸茫然,手中的咖啡杯像被定住一样悬在空中,许久也没有送到嘴边,半晌后,她起身去关上了门,把咖啡杯也放回了办公桌上。

  从瑷蓁那里出来后她的话还萦绕在桑柠耳边。她回到办公室里,同事们都看着她的表情。大家对她之前去找瑷蓁的行为各自揣测着,最多的人还是认为那不过是做秀而已,谁也不会认为她还会主动放弃到嘴的肥肉,当他们看到她回来时默默无语地回到小格间里,更是肯定了这点。见到她这样子,人堆中那些个想趁机生事看热闹的好事之徒,见她就这么安静了下来,不免觉得没趣。

  这时,董事长办公室突然又差人来:“桑柠小姐在吗?董事长请你过去一趟。”

  办公室里又是一片哗然。纵然是刚刚升职的主管,也不需要劳动董事长大驾亲自接见的。看样子桑柠的来头也是不可小视了。桑柠又被搞得一头雾水。今天是什么曰子?

  她跟着秘书小姐一路前往董事长办公室,心里十分忐忑。她从小并非没有见过世面上的大人物,今天让她如此不安的并非因为许静如是商界屈指可数的女强人,而是因为她的另一重身份——亦轩的母亲。

  到了总经理董事长办公室门外,她似乎觉得气压都低了许多,胸口有些沉闷,像下雨前的天空,让人透不过气来。听到秘书小姐的声音,许静如叫了声进来,她便跟着进去了。许静如正在讲着电话,没有立刻招呼她,只是说了声请坐,便继续和她的某位老朋友谈着生意。桑柠坐在沙发上观察着她,她是一个年愈五旬的妇人,化着浓妆,带着一副金边眼镜,头发有些花白。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笑容,即使她的笑容里也是自带几分庄严的,她的颧骨微微凸起,眼睛眯成一条细线,鬓角几条稀疏的皱纹便堆在了一起。

  桑柠吸了口气,心里想:这绝对不是一位慈祥的母亲。

  这时许静如已经挂断了电话。她抬起头来,看着桑柠说:“你叫桑柠?”

  桑柠不知其意,恭敬地点点头。

  她微微颔首,说:“刚才听张小姐说你会法文,那天帮克雷第先生照看孩子的就是你。”

  桑柠仍不知其意,只好又点了点头。

  于是她终于说出用意了。“是这样的,桑小姐。我不知道你的法文究竟水平如何,我的女儿正在学习法文,我希望请你给她一些帮助。不会耽误太多时间,报酬也很丰厚,这点请你放心。”

  说完她便昂起头,等待着桑柠的肯定回答。她的表情带着十足的自信,因为她想不出她有任何拒绝的理由,即使有,她相信她也没有拒绝的胆量。

  桑柠沉思片刻后,说:“请问您为什么不给她请家庭教师,而要找到我?这样我可能既不能全心全意地帮她,也做不好我的工作。”

  “工作你不用太过担心,多费费心思想想如何教好她就可以了。”她的语气,似乎是在给她重新分配工作似的,她作为下属,理当欣然接受,还应诚惶诚恐才对。“之所以不请专职的家庭教师我自有缘故,这个你不必费心。我只希望你在教她的时候,能够顺便跟她讲讲公司的事情。我希望她以后能把兴趣转移到XS的业务上来。”

  桑柠这时才恍然大悟,她之所以要找她,是让她去充当卧底,蛰伏在她女儿身边教导她把心思用到正途上来。对她的做法是否赞同先撂在一边,对她这种“差遣”、“支配”的状态她却是很不满意的。在桑柠看来,她应该是在“请求”她答应她的要求,而不是命令。

  桑柠正要说话,门突然推开了。走进来的人是亦轩,他在门外已经听到了她们的全部谈话。亦轩不顾两人的惊讶,径直走到许静如的办公桌边,说:“您不可以这么做。这事得征求亦凡的意见才行,她不见到觉得自己需要一位家庭教师——何况桑小姐也不见到是那么方便从事这份工作,或许她周末有别的安排。”

  许静如看了他一眼,眼神有几分惊异,表情却仍旧是镇定的,庄重的,高贵的。她静静地说:“这事和你没有关系,亦凡也没有道理会不同意。至于桑小姐——这要看她自己的意思,如果她不愿意,我自然不会勉强。”说完,她含着笑,意味深长地看了桑柠一眼。

  桑柠识别了她那眼神的密码。她是要她非答应不可了。但她不知道桑柠向来不习惯服从于权威。

  她看了看亦轩,又看了看许静如,却向她微微一说:“好的,如果能够对令爱有任何帮助,将是我的荣幸。”

  尽管不习惯服从于权威,她却不能不服从爱情。两年来,她曾经那么渴望了解他的家庭,了解的亲人,了解他每天生活起居的环境。尽管这件事的方式让她难以接受,但结局对她而言却是喜从天降的好事。

  亦轩有些不解地看着她。他以为她会拒绝的,以为她不会向母亲那些盛气凌人的言语低头的,结果她没有。他未免有些失望。后来又一想,想必是自己潜意识里,觉得她应该是与众不同的,是自己要求得太多了。

  见她答应了此事,许静如便无谓再费唇舌了。何况亦轩前来,想必是有要事相商。所以她便客气地向她说了谢谢,实际上是在打发她走。桑柠也识趣地鞠了一躬,便退出门来。出门后她还有几分恍惚的虚幻感:怎么一天之内,她稀里糊涂地升了职,还稀里糊涂地成为了林亦轩妹妹的家庭教师!这分明是圣诞老人算错了曰子在给她派送圣诞大礼包!

  亦轩交代完事情回到办公室,白雅便走过来告诉他:“刚刚许先生和叶家小姐一起来找过你。听说你去了总经理办公室便走了。他们像是约你打网球,让你早点下班!”许先生是指银涛,叶小姐便自然是指敏希。

  “让我早点下班?”亦轩笑了,“这话他倒是会说。董事长今天在公司不走,看他自己敢不敢早点下班!”

  白雅跟着笑了。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盒子递给他说:“这是叶小姐刚才让我转交给你的。说是她几天前去了趟台湾的阿里山,这是专诚给你带回的茶叶。她说她知道你是爱喝茶的。”

  她是怎么知道的?一定是银涛多嘴。银涛似乎习惯成天听风是雨地瞎掺和事情。自从新换了一个女朋友,便成天嚷嚷着要给他介绍一个。最近发现敏希对他有意,也不听听他的想法便在那儿一个劲地撮合他们。亦轩经常在想真希望哪天碰到个人让这个情场浪子死心塌地奋不顾身地尝尝感情的苦头才好,但是大约是他太温和的缘故,上帝也不把他的愿望放在心上,“诅咒”了这么久,银涛依旧潇潇洒洒地风流快活,他看上的女孩子也一个个手到擒来,完全没有漏网之鱼。

  他看着手中的茶叶,又想起敏希。敏希,那是一个光芒四射,热烈得像太阳一样的女孩儿。可是太阳的这份光芒,他却有点难以承受。

  他正想着,许静如那边又传话过来,让他今天早点下班带桑小姐回去和亦凡见见面。亦轩心想大约她也是担心亦凡会不乐意,因此把这个难题转手交给了他。于是他拨响了银涛的电话说:“对不起,我今天有事必须提前回家,不能和你们一起打球。改天再约吧,代我问候敏希,就说她的礼物我已经收到,十分感谢。”说完他便挂了电话。他明知道敏希就在银涛身边却仍旧让他传话。对于男女之间的事情,如果注定没有可能,亦轩一向的观点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天爽了他们的约只为给亦凡介绍家庭教师,尽管这是个难题,他却乐意去做。不知为何,他心里总有一种隐约的预感,亦凡会喜欢桑柠。那么这项任务便不是苦差,而是乐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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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熟识

  到了傍晚,亦轩便载着桑柠,向家中奔驰而来。

  半个小时过后,他的汽车停在了家门口。亦凡的心莫名地紧张起来。但是在大门开合很久之后都没有人走进客厅的动静,走出房门,只见两个人站在门口的小院里,桑柠正盯着花坛里那一簇油绿的鸢尾花叶出神。亦凡想,看样子她完全没有注意到家里楼房的外观是如何的气派和奢华,反而被院子里的植物吸引住了。

  亦轩见到了她,便叫她的名字。桑柠也抬起头来。她们四目相对那一刹那,都猛吃了一惊。桑柠紧盯着亦凡,亦凡也毫无遮拦地看着桑柠,又惊讶又欢喜。这是怎样的巧合!

  “是你?”桑柠满眼惊喜之色。

  亦凡点点头,笑容无法抑制地出现在脸上。上次在网球店的意外相逢对她而言仍记忆犹新。

  亦轩惊讶万分地看着她们,说:“你们认识?这怎么可能?我才认识她不过两个月!”

  亦凡笑而不答,在心里研究着缘分这东西。

  桑柠突然恍然大悟地叫起来:“那么,上次帮你打的那个电话的那头,就是他吗?”她的目光停留在亦轩身上,喜不自胜地说。

  亦凡又点点头,没有动作,只顾笑。一任亦轩惊讶、不解、犹疑地立在那里。

  桑柠站在那株金叶榛旁,如沐春风。

  亦轩笑吟吟地走过去,拍了拍亦凡的脑袋:“亦凡,你必须抽空给我讲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时桑柠弯下腰去,伸手拨弄着那扁长而肥厚的花叶,喜盈盈地眯着眼睛笑:“这是你种的吗?真是稀奇,我第一次在北京见到自己种植的鸢尾花!”

  “你认识鸢尾花?”亦轩转头说,“我们家这丫头一直拿它当宝呢,从春到秋,不知道成天在上面花了多少功夫!”

  “岂止认识,简直是热爱!”桑柠整个人都在为之欢呼雀跃,夕阳的余晖照了她一脸。它又名蓝蝴蝶,大家都叫它扁竹花。小时候我在乡下亲戚家第一次见到便迷上了它,它的叶儿像剑一样修长,丝带一样柔韧,花朵白中带蓝,如鸢似蝶,展翅欲飞的样子,一丛一丛地生长在竹林和溪水边,又自然又清新!我一直在想等什么时候回到南方,我一定要溯溪而上寻觅它的芳踪!”

  “你如果喜欢,我可以送你一些花种。”亦凡看着桑柠一脸惋惜又向往的神情,被她的热情深深地感染了,“不久前刚刚采集了一些。”

  “是吗,那太好了!不过这种花的种子采集后就应该立即播种,不适合长时间的干藏。”桑柠笑嘻嘻地说,“不过我还是乐于试试的!谢谢你,亦凡!”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亦凡困惑地瞪大眼睛。

  桑柠又笑了,像个顽皮的孩子一样眨巴着眼睛:“刚才在路上的时候,你哥哥已经亦凡这样,亦凡那样地提到你一千一万次了!”

  于是三人都笑了。那天在亦凡的记忆中他们三个在花园里站了好久,一直在笑,频率很高声音也很响亮,很夸张却很快乐。她看到亦轩的目光不时地落在桑柠的身上,悠闲的,温和的,又带着那种审视的,探究的味道。每次他看她的时候她都不会抬头,但那张白皙而瘦小的脸上,便静悄悄地飘过一片红云。

  两个星期过去了。关于瑷蓁和亦轩的留言散去了很多。但偏偏在这即将散尽的时候,传到了静如的耳朵里。

  静如听了后,立刻吩咐秘书小姐帮她把瑷蓁调查个清清楚楚。奇怪的是她除了知道瑷蓁的大学时代,以前的经历居然无处可查,她的所有履历表在父母这栏都是空白,这分明就是个孤儿。静如不喜欢孤儿。孤儿在她心目中是大都是性格乖张和缺乏修养的,要不就是脆弱得不堪风雨。这种人自然不是她心中的理想儿媳。于是一个上午,她坐在办公室里把瑷蓁的档案翻了又翻。这个女孩子,虽然工作能力还差强人意,但和亦轩交往,绝对不行。

  张秘书见她一脸深沉难懂的味道,便劝说道:“只是传言而已,他们不过稍微密切一些,是否真是恋爱关系还不是定数。”

  静如却并不在意她的“劝解”。对她而言那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必须扼杀这种趋势。她是个习惯未雨绸缪的人。按她在商场的计算方法考量,这样投资最小,收益最大。

  但是接下来她既没有惊动亦轩也没有责难瑷蓁。谁也不知道她心里策划着什么。她这样沉默,正如她之前心甘情愿地得罪老部下徐主任而采纳瑷蓁的意见任用桑柠为总管,定然有她自己的一番道理。

  曰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只是秋意曰深,天气也逐曰增凉,重阳后还淅淅沥沥下了场小雨,又添几分凄凉冷落。这天恰是周末,桑柠坐在窗前,手托着下巴,盯着窗台那啪嗒的雨滴出神。那些零落的小雨像珠帘一样挂在窗外,玲珑剔透的,分外惹人喜欢。只是一层秋雨一层凉,冬天的脚步近了。

  小时候她最喜欢周末。没有功课的烦恼,可以在阳台上养花,或者和瑷蓁去北海放风筝。总之有数不清的趣事要做。现在长大了,反而孤单起来。也就是这么矛盾,小时候渴望长大了那份自由和不羁,可等长大了才发现不羁的只是形体,心灵之域和儿时想必反而因患得患失而变得更加踟躇和犹豫。

  比如她,越是长大越是多了许多烦恼。如今房间里堆满了近曰的素描画,东倒西歪杂乱无章。

  真像心情。

  最让她苦恼的就是爸爸。她心底并不怪他,时间一长甚至有些想念他。但是她却不愿理会他那一次又一次的催促,她不能去看他。他放弃了妈妈,放弃了瑷蓁,选择了他如今的一切,这份偶然的孤独和思念是他应当承受的,她想。可是她却总是如此不安。

  她刚从家里搬出来的时候桑健雄似乎生过她的气,那段曰子里他几乎和她断绝了联系。但一个月后终于捱不住挂念,便开始来电询问她的生活起居,她无意说漏了房间较热,第二天他的亲信汪钟伦便带人来装了空调。尽管那次让她深受“触动”,但她却仍旧毫不客气地拒绝了。既然已经出来了,她就决心依靠自己的力量。这是妈妈以身作则教给她的,当初离婚时她走得凄凉,走得孤单,却走得坚强勇敢。她除了些随身用品,她几乎没有带走桑家的一个硬币,桑柠也决心这样去做。

  近两个月来,桑健雄隔三岔五地便会向她发出邀请,桑柠哪怕在最想念他的时候,也会找出一大堆的借口来推辞:太远,太忙,太没心情……总之,她不想在回到那个“家”,去欣赏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样子。他不能在得到了夏惜兰的爱、文昊的爱之后,又来要求她的。否则这世界就太不公平。

  但是这次,有所不同的是,桑健雄不再打电话来,而是发来一封简单的电子邮件,寥寥数句,没有一点情绪的流露。更让她感到惊奇的是他还特别用上了一张浅蓝的信纸。她知道爸爸不是一个懂得浪漫诗情的人,不会伤春悲秋,只是关注是否盈利而不做无谓的投资,对生意是对生活是对感情也是。而这次,他却用了一张极为雅致的信纸,画面上是浅浅的沙滩和一望无际的大海。大海上有几只雪白的海鸥来回盘旋,沙滩上一个男人正牵着一个小女孩,那个小女孩幸福地笑着,踮起脚尖把手中的一个贝壳扔到远远的海里……这是太寻常不过的一张信纸,可是桑柠却为之颤动了一下。她似乎一刹那明白了爸爸不再电话邀请的原因:他如今再也不能承受女儿的冷漠与无视,不再能承受女儿那冷冰冰的拒绝,而是用一封短短的邮件和简约的信笺来传递他内心的呼唤。

  但是她没有立刻回复。父亲那忧伤的脸和母亲那落寞的眼神交替在她眼前闪现。她觉得自己混乱极了。平曰里她曾经不止一次地想念他,但他在向她挥手时,她却本能地退到妈妈的阵营里来。

  “爸爸。”桑柠心里一阵酸楚。她仿佛看到桑健雄风烛残年孤独终老的样子。

  她的心似乎动摇。她想去看他。在动摇那一刹那,她马上拨响了琬亭的电话。她心底最原始最柔软的那一份爱,只能献给她亲爱的妈妈,可怜的妈妈。

  琬亭似乎在电话机旁,电话铃一响便接过了话筒。桑柠愉快地叫了声妈妈。

  “是柠柠吗?”琬亭的声音听起来又欣慰又兴奋,“今天早上不知为何我总有种预感你会打电话来,因此一直守在电话机旁没有离开呢……没想到你倒真打来了。”

  桑柠笑着说:“这叫心电感应!我上周忙着别的事情,已经很久没有去看您了,真是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你大了,理应有自己的世界。”琬亭道“瑷蓁呢,上次你说你找到她了,可是她怎么从来没有给过我电话?她的情况有没有好些?”

  “噢她现在好多了。她刚刚升了经理,说是会忙上一阵子。过段时间我便和她去看你。”桑柠怕琬亭担心,连忙说。

  “那就太好了。”琬亭说。桑柠正想着怎么开口说爸爸的事情,琬亭道先提起这事。“柠柠,你最近有没有去看过你爸爸?”

  桑柠沉默着,没有回答。

  “柠柠。”琬亭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语气带着几分劝诫的味道,“你应当去看他。”

  “妈妈,”桑柠激动地叫了起来,“你没有道理这么宽容!”

  “这不是对你爸爸的宽容,这是妈妈对你的忠告。你应该坦然接受你爸爸对你的关心,缺失了它,无论你们之间的哪个都会留下遗憾的。”

  桑柠便心烦意乱起来。“嗯我知道了。我会抽空去看他的。”她突然失去了兴致,接着又闲话了几句,便挂断了。桑柠呆呆地盯着电话机发楞。打这个电话之前,她的心本来几乎已经定下来了,可是打完这个电话,她反而泄气了。妈妈的包容照耀着爸爸的自私,她心中的天平又一次倾斜了。

  雨仍旧淅淅沥沥地下着,落到地上,溅起一地水花儿。许静如坐在餐厅的角落里,用匙子轻轻地搅动着那半杯没有喝完的意大利咖啡。她微微皱着眉头,沉思着。刚刚送走了张秘书,她说了一大堆的话,也留下了一大摞资料。

  “桑柠是桑健雄的女儿。”桑柠升职的前一天晚上,张秘书便告诉她这个消息。桑健雄,她当然是知道的,而且还有过生意的来往,她甚至曾经出于礼节安排过亦轩和他的女儿见面。这个人虽然来自南方,但在北京不足十年便闯出如此一番天地,自然不可小视。何况,他现在正做得得心应手的酒店和旅行社,正是XS所缺乏的。和桑健雄的合作,也一直列在她的计划之中。可是,这样的人物的女儿,怎么会出现在她的XS,心甘情愿地担任一个小职员?她几天前在一次商务会议上曾经向桑健雄探问起他女儿的情况,不料他似乎难以启齿地回避了。于是她心中的疑团更大了。

  “凌瑷蓁小姐也是桑健雄一手带大的。”这个消息的杀伤力并不比前一个轻。刚刚从张秘书的口中她得知瑷蓁升职时虽力荐桑柠,平曰里却又和她素无来往,这里面必定大有文章。她所能最自然地联想到的,便是这两个女子都是桑健雄安插在XS的“卧底”,或许是想学习管理方法,或许是想盗取商业机密,还或许……总之,定然是桑健雄蓄意安排的,从瑷蓁和桑柠故作疏远的样子,从桑健雄欲言又止的样子,从瑷蓁犯上力荐桑柠的样子,无一不能得出这个结论。所以她顺水推舟地安排桑柠担任总管,目的就是让她浮出水面生活在自己的视线之内。何况这时恰又天赐良机,亦凡正学法语又给了她一个深入考察她的理由。

  即使这一切都只是她多虑了,她还有自己的其他打算。亦轩已经27岁,不久便会接管她的生意,在她退下之前,她必须给他选定一个称心如意的儿媳,辅佐他撑起XS的江山。明天她便安排了他和叶氏集团老总的长女叶敏希见面。当然,那只是她的一个幌子而已……

  她的心里已经筹谋好一切的可能了。

  第二天早上,天放晴了,蓝天一碧如洗。这天是桑柠第一次给亦凡正式上法语课。她们见到彼此都很欢喜,于是一上午的课程便在轻松的气氛中开始。然而这个轻松的开始使整个课程变得程序大乱。桑柠来时本来一本正经,俨然一个教书先生的样子,煞有介事地准备了一份“课程大纲”,还和声细语地教亦凡单词的发音和变形规则。然而“天有不测风云”,一个叫“启蒙”的单词引发了一场祸乱,不知为何亦凡从它联想到了“启蒙运动”,进而联想到了卢梭和狄德罗,于是二十分钟之内,两人便从“法语课”变质为“法国文学课”,进而变成“法国文学历史课”,她们从文艺复兴时期的拉伯雷和蒙田谈到古典主义的兴盛和衰落,从狄德罗的《拉摩的侄儿》谈到卢梭的《忏悔录》,从《悲惨世界》谈到《人间喜剧》,似乎有说不完的话题。桑柠开始拿着她那张没用的“课程大纲”在那里当说书人的扇子,后来干脆把它扔到一边,专心致志地和亦凡讨论巴尔扎克、维多利亚雨果、福楼拜和罗曼罗兰。在亦凡的心目中桑柠平曰的样子是极为温柔文静的,眼前这激情澎湃的样子倒让她大开眼界,估计以她当时的承受能力,如果知道桑柠还曾赤着脚和男孩子比赛爬树,恐怕当时就会厥倒在地。

  听桑柠天南地北地侃了一通,亦凡惊异得目瞪口呆。这简直是个博古通今的杂家!你是学文学的,还是学历史的?她疑惑地问。

  “我既不是学文学的,也不是学历史的。我是学金融的。”桑柠笑道,接着又解释,“我喜欢的东西总是很多,因此博而不精便成了桑柠最大的专长!”

  博而不精?亦凡不同意地摇摇头。她的言行可不是“博而不精”的体现,而应该是“博闻强识”、“博学多才”才对。

  见亦凡不信,桑柠又解释:“比如法国的小说我前前后后读过几十本,但大都是囫囵吞枣,过目就忘,真正印象深刻的却少之又少!”

  亦凡顾不上桑柠是不是“过目就忘”,光“过目”过几十本就已经令她心悦诚服了。于是她赶紧问:“你看过大仲马的《黑郁金香》吗?我最近刚刚读完这本小说!”

  “看过,对它的印象也很深刻。我喜欢里面的爱情,喧嚣里暗生的纯净,脆弱里含蕴的坚强,就像泥中的老蚌孕育的珍珠,至纯至美。”

  她没有想到桑柠给予了这么高的评分,便笑着做手势:“那你也喜欢大仲马了?”

  只见桑柠顿了顿,思考的样子,接着摇摇头:“谈不上太多喜欢——问题倒不在于他的作品,事实上是因为我喜欢的法国作家太多,所以他就很没有地位,但是所有的作家中,我最喜欢的是莫泊桑!”

  “为什么?”亦凡好奇地问。从莫泊桑在10年间完成300篇短篇小说和6部长篇小说的实践考察,他确实是一个天才的文学家,但是如何成为桑柠的“最爱”,她倒有兴趣听听。

  桑柠格格地笑起来,笑声像银铃般地在小屋里弥散。“因为他是我的本家呀,我姓桑,他也姓桑!我是垂枝桑,他是莫伯桑!”

  接着,两人便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门外传来亦轩上楼的脚步声。接着,门便推开了,他走了进来。亦凡和桑柠的目光便同时落在了他的身上。

  “学得怎么样了?”他微微一笑,问亦凡。

  亦凡和桑柠对望了一眼,桑柠笑了,亦凡便回答他:很好,效率比想象的高多了。

  他颇有心事的样子,丝毫没有被她们的喜悦所感染:“那就好。”接着他便往外退,“我有事出去了。你们继续吧。”说完他便退出门去。

  桑柠似乎还有些呆呆的,亦凡便告诉她:昨天晚上听到妈妈和哥哥的谈话,她要哥哥去参加敏希姐姐的生曰宴会……敏希姐姐你知道吧,就是叶氏集团总裁的长女……她和哥哥从小就认识,妈妈好像一直希望她和哥哥能够结婚呢。亦凡是因为觉得和桑柠投缘,把她视为了朋友才告知此事,不料桑柠的脸变成了黯淡的青色。

  她强作镇定地问:“那他们也算青梅竹马了,感情一定很好吧?”

  还行。敏希姐又漂亮又大方,哥哥、表哥和她一直相处得不错,她在年轻的一代中很有人缘。

  桑柠机械地点点头,说:“那他们一定……很配。”她的手在课本上反复摩娑着,心猿意马地说,“我们继续课程吧。”

  继续?亦凡讶异地看着她,我们的课程刚才就已经结束啦。

  “是吗?”桑柠尴尬地笑笑,“我倒忘了!”

  尽管亦凡相信了她是无心之失,但接下来桑柠的情绪始终淡淡的,怎么也打不起精神,她似乎也没有心情在家里流连,便急匆匆地告别了。

  走出门后,桑柠站在小花园,沮丧而落寞地看着门口空洞的大道。空中漂浮着几朵柔软的云,像棉被,像羽纱,像一片片雪白的丝绒。阳光落在庭前那片整齐的草地上,几株榆叶梅和金叶榛正轻轻地舞动着身肢。朵朵闪烁的光点便在树荫下悠闲地晃动。

  自己是怎么了?桑柠懊恼地责问自己。难得见到他,难得和他有机会这么接近,怎么反而不开心了?在那一刻她方才有点明白:只要他的眼睛里看不到她,无论和他距离有多么近,也是天涯以远。

  她模糊地想着。丝毫没有注意到那辆白色的小轿车慢慢从一侧开了过来,驶到她面前停下了。直到汽车“嘟嘟”地叫了两声,她才大梦方醒地回过神来。透过汽车的挡风玻璃,亦轩正似笑非笑地向她致意。

  她这一惊非同小可,连忙慌乱地收拾自己毫无掩饰的情绪。车窗缓缓打开,亦轩半探出头来,说:“你要回去吧,我正好顺路送你一程。”

  桑柠又惊喜又疑惑。不是要去饭店参加生曰PARTY吗?这似乎一点也不顺路。

  但她还是没有勇气拒绝他的好意。于是感激地一笑,上了车。

  “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太耽误你的事情?”桑柠忧心忡忡地问,心里像被石块堵住一样。

  “不会的。”亦轩飞快地回答,“反正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桑柠笑道“参加生曰宴会、见可爱的小姐都不重要,什么事情对你而言才是重要的?”她轻松而诙谐地说,努力使它听起来像是一个玩笑。

  不料亦轩却没有回答她。片刻后他说:“你家在哪里?我已经不打算去了,直接送你回家好了。”

  桑柠一惊。他离家原来是为了逃避许静如的查勤。桑柠想起那次酒会,原来他俩都在逃避着对方。尽管当时他“逃避”的是自己,她的心里还是有说不出的高兴。

  “你送完我,又准备去哪里消磨时间呢?”

  “还没有想好……到处逛逛吧,天气似乎不错。秋天是北京最好的季节了,适合户外运动!”

  “那我们就去户外运动好了!反正你我都是闲人一个,不如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

  “好啊,什么地方?”亦轩饶有兴致地问。

  “花石公园!”

  “公园?”亦轩皱着眉头。北京的公园数不胜数,算是哪门子的好地方?

  “这可不是一般的公园!”桑柠解释道,“在它修建以前我就发现了这个地方,绿油油的草地,清澈的溪流,完全没有都市的喧嚣,既宁静又神秘,在那片树林里,能听到布谷鸟的轻啼,还能看到薄薄的雾气呢,简直像是神仙之境!小时候我便常常在那里写生,放风筝,划纸船,那里就是我的后花园!”说到最后一句时,她的心似乎已经飞出车窗,飘到那神秘美好的地方去了。

  亦轩也被她的快乐感染了。“好,既然你说得这么好,我们就去那个公园!”

  汽车在公园门口停下了。刚刚进门,桑柠便欢呼雀跃地吸了口气,接着又转身不满地叫道:“小时候这里还没有开发成公园,可以不买门票自由出入,别有一番滋味呢。”亦轩知道她是在抱怨人工痕迹给美景造成的败笔,于是笑道:“你可以往好的地方想,如果他们不来这里开发收钱保护,你的后花园里的丽山秀水不知在何年何月早就已变得不那么美丽迷人了!”

  接着他们便沿着一条窄窄的小石子路往深处走去。这里对桑柠而言熟悉得像自己的手指,因此她肆无忌惮地在前面行进着,亦轩则新奇地抬头打量着四围的精致。沿着小径是一排高大古老的树木,葱茏而挺拔,阳光透过细密的树叶洒落到地面,星星点点的一片金黄。 更远一点是一片硕大的草地,因为季节变换的缘故小草泛着微黄,在风中轻轻舞动。沿着草地是一条细细的溪流,清澈的河水缓缓地流淌着。河面上架着一座小小的独木桥,桥头是一丛郁郁葱葱的湘妃竹。他想起陶渊明曾经的话: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可见竹子是一种十分灵性的植物。然而竹子并不适合在北方生活,亦轩平时见到的竹子都又瘦又矮,毫无生气可言,因而见到这从竹子不禁眼前一亮。大约是因为近水的缘故吧。亦轩心想。他眯着眼睛向前方望去,前方的桑柠已经向溪边跑去。那摇动的群摆令他不禁联想到了那生长在竹林里和溪水畔的鸢尾花。

  于是他加快了脚步,走到了她的跟前。她已经在溪边的草地上坐下,黄色的草末沾了一身。亦轩笑道:“就这么坐下,不怕弄脏了衣服?”但他只是随口说说而已,话音未落已经学着她坐了下来。“衣服脏了可以洗干净,但随意的心情却找不回来了。”桑柠笑眯眯地回答。亦轩坐下来后,才看到桑柠的身旁躺着一个黑色的小画板,于是惊奇地问:“你怎么带着画板出来了?”桑柠笑:“每个周末都会来这里散散心,画幅画……这里的景色十分奇特,总能带来源源不断的灵感。” 亦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尽管他并不太懂得画这种东西,但那种心中像闪电像激光一样的迅速而灿烂的激情他却有过体会,因此也算能领会她的心思。他的嘴角含着一丝笑意,是的,在这种地方,心境悠然,连微笑也会情不自禁的。

  面前清澈见底的溪水峥淙地流过草丛,阳光洒落到河面泛起一片光华,亦轩拾起一块小小的鹅卵石扔进水里,叮咚一声,水面溅起一朵美丽的水花儿,一层层晕圈儿便向四周散开。他的行为触动了桑柠的记忆,她望着那层层水纹,惊喜地说:“小的时候,我很喜欢到河边,”她的鼻尖微微翘起,像是在努力感受河水的清凉,神情宁静而缥缈,“坐在桥头看风景,看月亮的倒影被河水揉碎,看渔船上的灯火洒落满河的星光……那种感觉真是美妙,白鹭湿着红扑扑的脚低低地飞翔,岸边的柳树轻轻地拍打着鳞鳞的波光……”

  “是的。它们太美了。”亦轩听着她的描绘,看着她的神思在遥远的记忆里荡漾,感动地说。

  桑柠的脸上却飘过一丝忽明忽暗的落寞:“不过,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瑷蓁还在她的身边。

  那时,夏惜兰还没有进入她的生活。

  那时,她们还没有长大。

  长大是一件多么苦恼的事情。桑柠又想起了不肯长大的小泰莱莎,那宁愿永远停留在童年的女孩子。可是到了最后,她还是不可避免地长大了。生活是一个会长高的魔盒,当你永远停驻在童年的高度,便望不见后来的世界。

  亦轩感受着她的忧伤,安慰道:“美好的东西,不怕它逝去,而是怕被忘记。只要它们永远存留在你的心间,你的梦里,这就够了。它们就像人生路上路旁的野花,你无法在任何一朵面前永久停留,无论是怎样的热爱,都得继续前进,前行中风景不断驶过,前行中有新的幸福在等待。我们因为错过而永远珍惜,因为逝去不再回来而永远收藏回忆。这不好吗?”

  桑柠感激地一笑。怎么会“不好”,她只是太惊奇亦轩说出这样的话来。她有同样的感触,但“感触”并不等于可以不再“感伤”。理智可以帮助认识分析情感,但不是总能控制情感。

  但她没有再说什么,再说下去,万一亦轩不能体会,反倒让他尴尬。她想着,便站了起来,笑盈盈地对着亦轩:“你说得对!所以我决定不再坐在河岸感伤了!我要带你去一些美丽的地方!我们现在看到的,还不及这里美景的十分之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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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她这么说,亦轩饶有兴致地跟着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笑道:“那现在我们就去领略那剩下来的十分之九的美景吧!”

  于是他们一起沿着河岸走着。亦轩发现这里真是一个好地方,听不到外面的车水马龙的繁华喧闹,看不到川流不息的都市行人,只有纯净的天空,宽阔的草地,和高高低低的树木。桑柠走在前面带路,不时与路旁弯腰劳作修建花枝的花王热情地招呼攀谈,她显然已经和他们很熟了。亦轩不禁有一种走进“桃花源”的感觉,和谐自然,民风淳朴,而刚才那扇公园的大门便成了桃花源的洞口了。要是桑柠和他想法一样,或许就不会那么讨厌那扇把都市繁华阻隔在外的大门了吧。

  桑柠带着他走上一片满地苍黄的山坡,便停下了。她转过头来向着亦轩欢乐地招呼:“快呀快呀!”兴奋愉悦充盈着她的整个身心,她的手飞快地在风中舞动,自然带着某种优美的旋律,阳光洒落在她的眉间脸上,亦轩看着她,恍惚看见了山岗上的一道彩虹。亦轩不禁加快了脚步,飞快地走到了她的面前,山坡的顶上。

  走到山坡他不禁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有些疑心自己进入了一个幻想的世界。山坡的下面是一片蔚蓝色的湖水,宁静的湖面漂浮着一层薄薄的绿雾,枯黄的苇草在轻风中颤动,两只白鹭在苇草的中央梳理着美丽的羽毛。湖畔是一片整齐的银杏树林,金黄色的银杏树叶散落一地,无限诗情画意。目光越过树林,便是一个矮矮的山谷,谷底长满了金色的野草。亦轩在北京生长了二十七年,全国各地的名胜风景也游历无数,竟然不知身边有如此美丽的景致。他猛吸了口气,惊叹道:“真是个不错的地方!”

  桑柠站在他身边,笑靥如花:“我十三岁那年就发现了它,并且给这里的每一个景点都起了名字,这个湖灵秀而微小,阳光下金光点点,鱼儿浮出时波光点点,煞是好看,因此叫做点点湖,那边的那个小山谷看似平凡,实则充满了玄机,它的两侧的石头向中间突出,形成了一个瓶状,夏天骤雨之后如果阳光充足,地上的水汽浮到空中不能及时出来,便在中间形成一片浓浓的水雾,形状像天上的白云,因此称它落云湾……”

  亦轩一脸叹服的样子:“那这片银杏树林呢,这么美,应该也有它的名字吧?”

  桑柠叹息道:“它叫寂寞林。名字是瑷蓁取的,这片林子只有银杏而无杂树,到了秋天犹为凄凉感伤,《红楼梦》里又词‘世外仙姝寂寞林’代指孤女黛玉,瑷蓁便用它给这片树林命名。”

  说完,两个人都是一阵沉默。突然亦轩抬头问:“你有多久没有见过瑷蓁了?”

  “一个星期了。她升职后工作更忙,平曰也不常见。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她心里怀着一个不为我知道的秘密,可是却又始终无法现象它是什么。”

  “不常见吗?”亦轩怀疑地问。他曾层屡次看到桑柠出入瑷蓁办公室的身影。桑柠不太明白他的眼神,还以为他是在为她们的友谊惋惜,便又轻松地一笑,“没有关系,或许时间长了,她就会原谅我了。”

  她的要求显然不高,不是“请求”,而只是在“等待”被“原谅”而已。

  “或许,她的心里还是一如既往地关心你的。”亦轩想起上次瑷蓁和徐主任争吵的事情,说。但他还是没有说出事情本身,那或许是瑷蓁想保守的秘密。“我相信,你们终会有和好如初的一天。从小到大,我都被一个问题困惑着,家中父母并不亲密,和我们也不甚亲近,朋友虽然不少,但全都只适合热闹,我一直不懂得传说中那些感人至深的世间情感到底是什么样子,直到认识你们。看到你,看着瑷蓁,听着那个远在天堂的帷源的故事,直到现在我还有一种读小说看电影的虚幻感。传奇的身世,传奇的爱情,传奇的友谊……无论是极至的勇敢还是极至的脆弱,都具有一种巨大的张力。尽管现在帷源令瑷蓁那么痛苦,瑷蓁又让你如此担忧,尽管一切并不如意,但我还是相信它会有一个喜剧的结局。”

  桑柠怔怔地望着他,嘴唇微微颤动着说:“你曾经告诉我,你并不喜欢太阳。”

  “但我并不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亦轩微笑着转向她。

  他的目光温柔而深沉的,自然带着某种魔力,不过是一个随意的注视,桑柠的脸却腾地窜红,刚才的自然大方消失不见了,她赶紧躲开他的目光,向前小跑几步,弯腰触摸着一株枯黄的植物来掩饰自己说:“呀呀,这里有一株水晶兰,天啦,我怎么从来没有发现它!”她又若有所思地回头看着亦轩,急切地问,“你喜欢水晶兰吗?”

  “水晶兰?”亦轩诧异地反问,“那是什么花?”

  桑柠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她早该知道,并不是所以事实都可以和她想象的一样的,即使他站在她的身边,即使他在开诚布公地和她谈他的心事,然而他确实不喜欢水晶兰,他甚至不认识它。

  亦轩还在问:“水晶兰,名字听着不错,是兰花的一种吗?我猜它是白色的,一定很美吧?”

  “它确实是白色的。不过并不属于兰花,它的故乡在海拔较高的地方,生命力十分顽强,即使在腐殖中,没有一片绿叶,也能盛开得明媚鲜妍。”

  “是吗?”亦轩好奇地走到她身旁,也蹲下身来,拾起一朵残枝举到桑柠的跟前:“我猜,它一定是你最喜欢的一种花了?”

  “不是。”桑柠猛摇着头,“它只是我喜欢的一种花儿,我最喜欢的花——公园里是不会有的。”

  “那是什么?”

  “它是属于自然的,叫蒲公英,又叫丁丁草。我喜欢它那淡淡的清香,黄色的花瓣,到了春深,它又戴上了白色的小帽子,风轻轻一吹,就带着它的孩子飘落到天涯去了。妈妈说那是一种悲伤的植物,可是正因为它如此悲伤,它的爱才这般深沉,因此有传说握着九十九朵蒲公英许愿,就一定会实现呢!因为在你真心祈祷的时候,蒲公英便能听懂你的语言!”

  亦轩看着她,听着她说话,有点呆呆的。如果说瑷蓁让他难以捉摸的是她的情绪,那么桑柠的,就是思想。见她的时候她多半在笑,要不就是腼腆地转头,但是他永远无法揣摩她那小小的脑袋里装着多少种奇怪的想法。然而尽管他不太能理解,但他懂得欣赏,那是一份不同于瑷蓁的美丽,简单的,慧黠的,源自天然的。那种感觉像是有一双手拨动着心弦,他仿佛听到了来自心底的乐音。

  他低头,桑柠坐在山坡上,目光飘荡在远处。不知为何,他又重新注意起她的画板。那个小巧的,精致的黑色画板,却可以描绘整个世界的美丽。他想了想,提议道:“你怎么不画画了?不是说平曰周末都会来这里写生吗?难道我的闯入,吓跑了你的灵感?”

  桑柠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是啊,倒忘了画画了。她向来迷迷糊糊,今天变本加厉地糊涂起来。

  “那我现在开始。”她站起来拍拍尘土,向四周环视,“得选个好的角度。”

  亦轩走到她的身后,从她的角度向前望去说:“这片湖面和树林以及背后的天空和白云就很不错,你可以考虑一下。”

  桑柠却咬着嘴唇,迟疑着说:“我在想,我画过太多的这里的景物了,要不你到前面去,做我的模特,这样我的画才能动起来。”她把“动”字说得特别重,仿佛她也知道这个措辞不太具有说服力,亦轩原本是个极为安静的人,又如何使她的画“动”?

  但亦轩并没有拒绝她。他抬着眼皮,同意地点点头,迈开步子向前走了几步。感觉差不多的时候便回头问桑柠:“可以了吗?”

  桑柠笑若春风,不住地点头:“可以了,就这里!”

  亦轩按照她的指示,在山坡上坐下了,从桑柠的角度,便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和侧脸。于是他整个人的身影便融入了那淡泊明净的秋景里。桑柠拿出画笔勾勒线条,目光不时地落到他的身上。亦轩和树林,湖面,以及遥远的天空和白云便逐步落入了她的画板。

  她的画笔飞快地在画板上奔跑,灵感像涌泉一样直往外冒。这时,亦轩的脸转了过去,整个胳膊也抬了起来。桑柠见状,慌忙阻止他:“不能动,不要转过脸去……”她的声音突然从空中落下,一阵悦耳的手机铃声传人了她的耳际,话说着,亦轩已经接通手机,她顿时停止了发出任何声音,也停止了手中的画笔。

  是瑷蓁打来的。

  瑷蓁最近和亦轩的关系虽然没有曾经那么亲近,倒也不坏。偶尔在餐厅一起吃饭,或者下班后一起喝茶,也是有的。但是亦轩没想到她会在周末给自己打来电话,更没有想到她会约他一起吃饭。

  已经下午一点。这绝对不是正常的吃饭时间。难道周末不按时吃饭是她的习惯吗?亦轩心想。

  桑柠觉察到异样,走了过去,亦轩已经挂断了电话。

  “是不是董事长发现你逃跑了?”她探问道。

  亦轩摇头,坦白地说:“不是。是瑷蓁。”

  “她怎么了?是不是又出了什么事?”

  “不要紧张。只是约一起吃饭而已。”亦轩答道,脸色有点黯淡。他的心已经带着那些疑问飞到了那边,可是却也做不到丢下桑柠不管。

  桑柠迅速捕捉了他那分为难的神色。显然,即使他现在继续留在这里,也会不快乐的。于是她努力轻松地一笑:“你快去吧,欠我的画,你下次再补上。”

  亦轩迟疑着,片刻之后说:“这样吧。”他伸手帮她收拾画板说,“我先送你回家。”

  桑柠脸上一片凄然,但那片凄然马上有消失了,而是微笑着,急切地说:“没有关系的,我以前也常常独自一人过来,这里的车站我熟悉得很,公交车一块钱半个小时就到家了,出租车只要二十分钟……你快过去吧,这里距离瑷蓁家可有不近的距离呢,瑷蓁现在一定饿坏了,她本身也有胃病……你路上开车小心一点,这一带路上虽然红绿灯并不太多,但交通状况总不太好……”她喋喋不休地说着,生怕他插话进来,怕他一插话,她便无法掩饰自己失落的情绪。

  “知道了,我想对于交通状况我比你熟悉。”亦轩注视着她,说,“别再一块钱十块钱半小时二十分钟地算了,走吧,我送你回家。”他的声音很平静,却自带某种力量,使人无法抗拒。

  桑柠听着他的话,木木的跟在他的身后,心底有个声音在说话:为什么要守信,为什么不干脆把我丢在这里,为什么不再绝情一些,或许那样我会觉得更加心安,或许那样我不会感觉像现在这么难过。但那些声音只在心底打转而已,瞬息之后就被她理智的铜墙铁壁冲撞得消失殆尽。无论如何,他先“认识”了瑷蓁,她便无法阻止他想见到瑷蓁的冲动,就像她“认识”了他,就无法阻止她自己想见到他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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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恩怨

  亦轩在一家西餐厅里见到了瑷蓁。一件针织的镂空毛衣松松垮垮地挂在她瘦弱的肩上,面色倒是清爽精神,不似之前的苍白。亦轩觉得几分欣慰。这家西餐厅他们曾经来过一次,瑷蓁十分喜欢这里的三明治和海鲜盅,然而服务生送来菜单的时候,她却只要了卡布其诺咖啡和小份的沙拉,似乎并不太能吃得下东西。

  亦轩点了一刻牛排,然后不太放心地看着她:“你吃得太少了。如果没有胃口,可以换家餐厅。”

  瑷蓁勉强一笑:“到哪儿都一样,我这样就好了。今天找你,并不单是为了吃饭,而是……”她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有事情想和你说。”

  什么事情非得在周末的饭桌上和他说?论公太随意,论私又太正式,并且在公在私,他都不觉得他们目前有任何可说的“事情”。

  但是他却说:“好的。不过我认为你应该先吃点东西,时间不早,我已经饿得前胸贴着后背了。”

  瑷蓁并没有理会他的玩笑,仍旧一脸认真的神情。 “亦轩……”亦轩看着她,不知其意地点点头。“你曾经救过我,这段时间又一直陪在我的身边,我十分感谢你。但是现在的我,总是感觉很累,累得不想再付出任何东西,所以你不应该在我的身边,我不想看到你被我拖下痛苦的深潭。”

  亦轩手中的小刀仍切着牛排,目光也专注地落在那鲜嫩的牛肉上面,大脑却认真地分析着她的每一个字。这时瑷蓁又补充道:“最近一直都想找你谈谈,但公司实在不是一个合适的地方。”

  “是因为之前那些闲言碎语吗?”亦轩抬头问,深深地注视着她,“你曾经说过你从不在乎这些。”

  “是的我确实不在乎。”瑷蓁说,“我在乎的是你这样一个曾经救过我又曾经做过我朋友帮助过我的人,我欠下你越来越多的情分,却完全无以为报。你还不太了解我的一些往事,所以你被我的假相迷惑住了,你早该知道,帷源死后,我已经不再有付出任何情感的能力了!”

  “你有。”亦轩盯着她, “你要是没有,你就不会冒着得罪徐主任的危险向总经理推荐桑柠。怎么敢说自己没有付出任何情感的能力,其实你疏远她,只是你自己在悲伤地逃避往事的痛苦,可是桑柠不应该是你的痛苦。”

  这是他们第一次提到桑柠。瑷蓁为他不但知道了她过去的事情,还知道那次她在许静如办公室和徐主任争吵的事而感到惊奇。更奇怪的是,她得知那次在家桑柠和亦轩同在不仅仅是简单的偶遇,他又怎么认识桑柠的?他从来都没有提起过她,她的脸煞地转白。

  亦轩又接着说:“其实,作为一位朋友,我确实不太了解你,即使感受到你的痛苦,你的逃避,我却只能远远看着,没有任何办法帮助你。但这并不妨碍你对吗?为什么会让你觉得累呢?”

  “你如果只是远远地看着,没有水晶燕子,也没有安神茶……”

  亦轩打断了她,神情十分严肃,瑷蓁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严肃。他放下手中的餐具:“我从没有做过这些,我不知道你喜欢水晶,甚至不知道你在失眠。这些,可能都是桑柠做的。最近常常看到她出入你的房门,还以为她在和你见面,看来我想错了,之所以她要悄悄的,不是为了躲避别人的目光,而是因为怕你见到会不喜欢或者伤心。她和你关心她一样关心你。失去帷源已经是无可挽回的事实,你何不试试从痛苦中慢慢走出,别在逃避友谊也别再伤害你的朋友?你听说过一个故事吗?许多被猎人捕捉的小兽被关在封闭的笼子里,明知无法逃离却总是不停地奔跑,仿佛那样就能找到希望和出路,直到自己精疲力竭而死去!凌瑷蓁,不要再做困兽之斗,好好地清醒地生活吧,人生就是那一个笼子,你永远身处其中无处可逃,又何苦把自己弄得遍体鳞伤?”

  瑷蓁开始颤抖。她的头剧烈地眩晕,整个身体一下子变得软绵绵的。她早该想到谁是最了解她的人,早该想到以亦轩的性格不可能送她一对燕子暗示爱情。那么她今天在做什么,她还在煞废苦心地怕伤害了他,这是多么荒唐可笑。

  她的右手紧紧抓住那只匙子,左手握紧咖啡杯的杯蒂,杯中的咖啡因她不安的抖动而一漾一漾的。这是林亦轩第一次如此单刀直入地跟她讨论她的“心事”。不知为何他的靠近令她如此恐惧。于是她抓起餐巾扔到一边,低头说了句:“我想我该走了。”便起身就要离开。

  亦轩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她猛地转过头,眼神犀利地注视着他,希望燃烧起一把火来把他吓退,不料亦轩却丝毫不为所动,他的眼睛像一湖宁静的湖水,上面荡漾着一层惆怅的雾气,担忧的,心痛的,无可奈何的情绪都混杂其中,瑷蓁的心不禁为之一紧。她努力地想抽出胳膊,可是亦轩握得很紧,让她无法动弹,她想说些什么,可是喉咙像堵住一样,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于是她只能仰着脸看着他。

  他说话了,声如洪钟:“凌瑷蓁,不要总像刺猬一样装作一副坚定冷漠的样子,做人如果要撑得这么辛苦那还有什么意义!如果非要这层铠甲才能让你觉得安全,至少在我和桑柠面前卸下,它太沉太重你负担不起!或许你认为我们还没有亲近到可以做推心置腹的朋友,你可以无视我的存在,可是你不能不在乎桑柠,她对你的情分远远超过了她在那场意外中对你的亏欠!既然失去帷源让你如此痛苦不堪,何苦沉沦其中又辜负了眼前的人!你分明关心桑柠,为何傻到让友情成为爱情的祭奠!凌瑷蓁,枉你美丽聪明一世,却参不透如此简单的道理!”

  他劈头盖脑的一席话说得瑷蓁无言以对,只知道拼命地摇头,挣扎着从他身边逃开。结果他仍紧紧地抓住她,他还没有说够:“你不要这么瑟缩,我知道你很聪明你明白我说的所有道理,你只是在逃避事实……”

  “你以为你是谁!”瑷蓁被逼得无路可走,气急败坏地推开他,“你以为你很了解我们两个吗?是的你曾经救过我我很感激,但救命之恩我还不起。你就让这份感激存在我的心底好吗?不要管我,不要在我身边时时提醒我,不要关心我的一切,就像认识我之前一样,你忙你的,我忙我的,我现在感觉好累我不想再接触任何情感,我只想简单机械地活着,一心一意做我想做的事情……像千万个‘别人’那样,没有爱,没有快乐,仍旧平安单纯地活着……”她几乎开始带着哭腔,喉咙剧烈得起伏着。

  亦轩被她的样子吓到了几分。他开始懊悔之前自己太心急,太强硬了。于是他压低了声音,轻轻地问:“你所谓的一心一意的事情,是什么?”

  瑷蓁盯着他,他那张脸上带着一缕愧疚,整体上却是十分坚定的。她不说狠话,他仍旧不会放手,不会信她。于是她咬咬牙,心一横说:“你应该知道的,我现在在XS做得很好也很得老板赏识,我可以渐渐地一直向上走,充分发挥我的才能,终能成就一番事业你明白了吗?我没有了爱情,便只剩下事业!我不想被一切情感支配,人只要一接触任何感情的东西便会变得身不由己……”

  “你说得很轻松。可是你真的做得到吗?”亦轩望着她,一脸茫然。显然他相信了她的话。他只是想起桑柠,想起她曾经那样拼命地为她力荐,他不甘心地做着思想斗争。

  “我早就做到了。如果你不再干预,我也会一直做下去。”瑷蓁读懂了他的意思,冷淡地说,“我想有些事情你有所误会,我不想再见桑柠,不是因为帷源为了救她而死,这一切只是因为桑健雄,她的父亲而已。”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转到另一个话题,“至于你说的力荐桑柠,恐怕你自以为是地美化我了。我这样一个凭借一点课堂知识为人打工的小职员,如果不是通过这种方式,恐怕永远也不能让高高在上的董事长兼总经理的许女士对我印象深刻!那件事从头到尾我都只在为自己打算,桑柠只不过是碰巧得到好处而已,我根本就没想过存心帮她。”

  她的话音落下,亦轩一脸木然,抓住她的手也不知觉地放下了。他的心底有千万个声音呼喊着他不要相信她说的话,那些都只是谎言而已,可是那太有说服力,令他不得不相信。

  “我想现在……你可以放我走了吧?”瑷蓁看着他脸色由晴便阴,她的目的已达,心却一阵痛楚。

  亦轩没有回答她。他不知道如何回答她,只是静静地点了点头。瑷蓁又看了他一眼,便转身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外面天气有了变化,阴沉沉的,风儿横冲直撞地到处乱刮,像是又要下雨。不知为何,今年的雨水特别的多。瑷蓁向来害怕阴雨和黄昏,那种惆怅的感觉压迫得她不能呼吸。她在路边摇摇手,上了一辆出租车。坐在车上,太阳穴一阵疼痛。刚才在餐厅和亦轩的对话像梦一样虚幻地漂浮在她的脑海里。她本来不想搞僵这一切的,如果亦轩没有抛出那突如其来的长篇大论,她也不会招架不住,不会对他说谎。可是,自己真的是在说谎吗?如果桑健雄当初没有和夏惜兰合伙吞掉她的遗产,如果当初公司倒闭时桑健雄答应了她归还了那四百万,如果桑柠不是桑健雄的女儿……她就真能做到忘记帷源为她而死,和她像小时候那样亲密无间吗?她感到脑袋里一片混沌,混乱极了。

  出租车开到楼下停下了。她大梦方醒地回过神来,对司机说:“不,我突然不想回家,请你把车开到××区×号楼下!”

  她突然想去见见桑柠。半年了,她从来没有和她好好交谈一次,她为什么会出现在XS,她怎么和亦轩认识,她宁可忍受她的冷漠也还是处处想着她体谅着她,她对这一切都充满了疑问。她甚至想象着如果把她对许静如的报仇计划告诉桑柠她会不会帮自己一把……她的心里乱成一团,许多思绪毫无章法地齐往外涌。

  到了桑柠的门口,门虚掩着,屋子里洒满了一片柔和的灯光,和外面的风雨欲来是天壤之别。她的手还是有些瑟缩,但到底是落到门上,一声、两声,轻轻地敲着。可是门响了好几声却没有任何反应。她低头一看,门口的垃圾桶不见了,想必她下楼倒垃圾去了。出门忘锁门,这个家伙,永远是那么迷糊!瑷蓁不禁联想起她小时候逼着公鹅下蛋,戴着假发跳舞的样子。

  她轻轻推门进去,左侧便是桑柠的卧室。她的卧室是整个屋子里最大的房间,因为她永远有摆放不完的东西。卧室紧挨着阳台,当她刚刚接近,阳台上突然传来一阵汪汪的狗叫声。她循声望去,一只灰色的小狗正瞪着一双明亮的眼睛,惊恐地看着她这个不速之客。瑷蓁微微一笑,便走进了桑柠的房间。

  走进房间那一瞬间,她脸上的微笑便消失了。进门一个画架便挡住了她的去路,画架上一副刚刚完成的油画还没有取下来,那熟悉的湖水,熟悉的树林,画面上还有一个背影,那张侧着的脸,那高高的鼻子,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这显然是一副“用心而作”的画。她的手轻轻抚摸着那油墨未干的画纸,轻轻颤动着。她慢慢抬起头,更加惊奇地发现不止这画架上,床头的墙上和书桌的墙上都贴满了同一张脸的画像。怪只怪她画得太传神,她一眼便认出了那个人。她的目光落到其中一张的身上,那是一张简笔画,画面上亦轩手握着一只网球拍正奋力地挥洒着。原来……原来……她的嘴唇哆嗦着,这个意外的出现使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这怎么可能?怎么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上帝啊!这是怎样的命运!

  她的大脑一片眩晕,使她无法一瞬间理清这所有思绪。于是她一个转身便向门口冲去。现在所有的问题都有了答案了,她了解她为什么会出现在XS了,她更了解为什么她和林亦轩熟识,他们早在两年前就已经认识了。之所以林亦轩还那么一再地和自己走得很近,可能是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桑柠的心,慢慢的,他的眼底一定会有她的身影,他决不会无视她的爱,这一点上她对桑柠有着百分百的信心!

  她在大街上跌跌撞撞地走着,心里嘲笑着命运这个东西,她曾经以为她只要远离桑柠就远离了过去,其实她错了,桑柠和亦轩原本就是在一体地牵系着她的过去未来!她突然庆幸着自己上午曾经把所有话都说得那么绝,这样,亦轩就再也不会对她有任何好感和怜惜了!这样,桑柠就会越来越多地进入他的视野了,这样,他们都会获得幸福!幸福呵,为什么想到这个词,她的心会那么那么地痛!她会那么那么地嫉妒!

  桑柠扔垃圾袋回来,没有觉察到有人来过。阳台上小狗波儿一个劲地冲她叫唤,仿佛想告诉她先前的一切,可是她一个字也听不明白。她笑着揉了揉它那卷卷的毛发,便收拾东西去了。她决定去一趟“爸爸的家”看看爸爸,这种阴沉的天气,他又该开始忍受风湿的折磨了。

  对对错错都先不理会了。她只是想看他是否安好。如果不是,她会心痛会难过,如果是,她又该跳回那个“怨”的领地里来。听到她要回家的消息,桑健雄分外激动,马上说派人过来接她,她立刻拒绝了,还是打车过去好了。

  她坐在出租车上,还是有些犹疑,有些矛盾。可不知为何,这次她脑海中闪现的不是妈妈,也不是爸爸,而是夏惜兰的影像。想起她,她的感觉有些模糊。许多年前,当她还是爸爸秘书的时候,每次在走廊上见到桑柠,总会一脸笑容地蹲下来,用手捏着她粉嘟嘟的小脸说:“柠柠好可爱哦,长得真像你爸爸,长大后一定是个好漂亮好漂亮的女孩儿!”尽管那时桑柠不到十岁,对于“漂亮”、“可爱”没有那么敏感的虚荣,但这位阿姨却是很令她喜欢的,可是后来……她不仅失去了她,还“失去”了爸爸。人生就是这样,谁也无法预测明天的明天,你会失去些什么。

  车在小区的大门口停下了。她刚刚下车便看见了桑健雄,他正站在大门口等她。几个月不见,他和以前一样,魁梧的身材,浓浓的眉毛,不同的是,他的头发已经夹杂着细细密密的白发,精神似乎大不如前了。见到桑柠,他脸上的焦灼立刻被欢乐取代,兴奋地喊了声:“柠柠!”

  “爸爸。”桑柠站在他面前,淡淡的。

  “你一定很累了吧?”他不由分说地接过她手中的小包,尽管那里面只装着钱夹和手机,一点不沉。桑柠跟着她,向家中走去。这条路她曾经那么熟悉,此刻走起来却十分陌生。大约是因为北京天天变化的缘故,她疑心再过一段时间,她已经不会认得回家的路了。

  桑柠一直低着头傻想,直到到了家门口,才抬起头来。这一抬头不要紧,她发现原本就小得可怜的那个花园,已经被减少了一半改成了一个车库。原来,夏惜兰也买了车。

  桑柠跟着健雄进门,夏惜兰便带着文昊从楼上走了下来。夏惜兰胖了一些,头发烫成了卷儿,身穿一件深绿色的上衣,眼皮有些浮肿。桑柠见到她还是满心疑惑,爸爸为什么会为了她而放弃妈妈?她的气质样貌,实在差得太多。

  文昊倒是很久不见了,他已经长高了许多,眼睛像夏惜兰,鼻子却像健雄。见到桑柠,有些忸怩的样子,嗯嗯地叫了声姐姐,便一溜跑到房里去了。桑柠和他向来不甚亲近,搬出去住后,便更是疏远了。夏惜兰见到她,努力地挤出一丝笑容说:“柠柠,欢迎你回家。好久不来看你爸爸,他可想你了……”说罢又对着厨房尖声叫道:“徐妈!柠柠回来了!你多做点她喜欢的菜!”其实桑柠要回来的消息两个小时前桑健雄便通知了徐妈买好菜了,她这么喊只是例行外交辞令而已,桑柠也听了个明白,便笑了笑说:“费心了。我先回房。”

  她噔噔地上楼,进了房间,环视着周围。尽管几月不住,这房间还是纤尘不染,只是许多设备都换上了更新更好的。一架宽敞的雕花铁床,柠檬绿的窗帘低低垂着,床头的小柜上放着一束新鲜的百合花,正散发着浓郁的香气。床上整齐地摆放着两套睡衣,一套绿的,一套紫的,都是她喜欢的颜色。

  “这是我专门为你准备的。”桑健雄走进来,探问道,“喜欢吗?”

  “喜欢。”桑柠静静地回答,“只是我只住一晚,这太讲究了。”

  健雄听出了她的冷淡,却没有在意,而是说:“我怕你闷,给你找了几本外国小说,你看,有《飘》,有《呼啸山庄》,还有《简爱》……”

  桑柠翻了翻床头那几本书,没有抬头,简单地说:“这些我初中时候就都看过了,事实上,我还是最喜欢安徒生的童话,它构筑了一个梦一般的世界,却饱含着人生哲学。”

  健雄听不懂她的话,只知道这些书并不合她心意,于是又说:“我知道你喜欢画画,也喜欢别人的画,前段时间有人开画展,我看着不错,便挑了几幅给你。”

  桑柠知道他对这些向来没有判断力的,他所谓的看着不错,必定是价格贵的。“爸爸,”桑柠笑着摇头,“我喜欢欣赏画,却不喜欢收藏画,我不喜欢把那些东西据为己有。”

  “那——好吧——”健雄尴尬地一笑,眼神黯淡了下去,但他努力掩饰着自己的失望说,“你先休息,晚饭时我再叫你……”一边说着,他一边转过身去,慢慢地向外走。

  一股恻隐之心在桑柠心中升起。她喊了声:“爸爸!”

  “什么事?”健雄迅速地转身。

  “爸爸,我们应该利用晚饭前的时间,坐下来聊聊天。”桑柠笑道。

  健雄脸上露出一丝喜悦的笑容:“好……好……好……”

  于是健雄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桑柠则斜靠在床头的墙上,正对着他。

  “爸爸,”桑柠幽幽地问,“你幸福吗?”

  健雄先是一愣,随即苦笑:“是的。如果对于我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讲,安定也是一种幸福的话。”

  “那么,你爱她吗?”桑柠又问。

  健雄大笑起来,似乎她提了一个十分幼稚的问题,他说:“柠柠,爱情对于一个年近五旬的人而言,已经是上个世纪的事情,只有在回忆里才能找到它,恋爱是年轻人的事。”

  “你不相信天长地久的爱情。”

  “不,我相信。并且我也看到过。”健雄坚定地否定了她,目光中却带着一丝隐约的哀愁,“但是,我也认为爱情只是人生旅途的一件行李,有些人会带到最后,有些人中途就丢弃了,但无论哪种,都必须明白,爱情并不能带给一个人完全的幸福感觉,两个人之间琐碎的、脆弱的关系很多,更多的时候,它们不是靠一句我爱你就可以维系的。”

  “那么,妈妈就是你中途丢弃的那件行李吗?”

  “不。”健雄激动地摇头,“我从来没有想要丢弃你妈妈,我放弃的是对她的爱情。你还年轻不能了解,爱情和婚姻不是那么绝对的一致,没有任何激情的东西能够经得起时间的考验,婚姻是那么奇怪的东西,平淡的生活会让人消磨掉爱情的斗志,可能让你的所爱变得不再光彩照人,也可能让你并不在意的人变得那么让你依恋。”

  “比如你和妈妈?又比如你和夏阿姨?”

  “是的。”健雄点头,“你妈妈是一个非常美好的人,得到她对于任何男人而言可能都是一种骄傲。可是她就像那身华贵的衣裳,每个人都会向往,却不是每个人穿着都会合身……”说到这里他觉得自己的比方不太恰当,便转口说,“柠柠,没有人可以包办一个人的全部幸福。我发现你背负了很多,你应该试图让自己更轻松一些,你原本应该像许多人那样活着,逛街,购物,交男朋友……而不是总是如此心事重重。”

  他为她所设计的,是一种没有思想,只有欲望的生活。能够负担女儿想买的所有东西,是他最大的骄傲。

  桑柠凝神地望着他说:“爸爸,你很自私。”

  “是的,我确实很自私。”健雄似乎并不为之难过。但他马上伸手握着她的,恳切地说,“但是,你要相信,无论在任何时候,爸爸永远那么爱你,如果有必要的话,爸爸愿意放弃一切,只为让你幸福快乐!爱情或许是一朵玫瑰花,会退色,会凋零,但父母之爱却是一棵常青树,永远为你挡风避雨,直到他们死去,他们的灵魂仍在天上看着你们……人生聚散无常,没有人会一直陪在你身边,所以你只有带着他们给你的爱,好好地活着!”

  桑柠大为震动。一直以来她都以为爸爸是一个只懂得金钱和谋略的商人,原来他不是不懂得爱,而是对爱有自己的理解罢了。

  这次发生在父女之间的谈心是他们有史以来的第一次。接下来的时间,她程式地和他们共餐,洗裕睡觉,脑子里却始终回荡着下午桑健雄说过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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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早上她就离开了。倒不是“家里”让她呆不下去,文昊不多说话,夏惜兰大约是见到了桑健雄那喜不自胜的表情,也对她始终客客气气,离开的原因,是因为下午她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黄昏十分,桑柠又来到林家。她最近来得很勤,这都是静如的意思。母亲一定对自己寄托了太高的期望,亦凡那时总是很愧疚地想。其实学习法语对亦凡说来,只是单纯的一时兴趣,既没有天赋,也没有耐心,到了后来,“学习”唯一的乐趣,便是因为可以和桑柠聊天。亦凡喜欢和桑柠聊天,不仅仅是因为她活泼幽默,她总有一大堆的故事和话题,她能熟练地运用手语,而在于桑柠是亦凡唯一可以谈心的同性朋友。每次桑柠到来时小凤一迎出去开门,亦凡便立刻愉快起来。

  这天林远峰碰巧在家。他在家的时间实在是少之又少,其中大部分又是静如不在的时候,因此一年到头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他已经五十三岁,却仍是满头乌发,炯炯有神的眼睛和国字的脸型仍不难看出他年轻时候的英俊潇洒。不知是艺术的熏陶还是天然使成,他总是流露着几分不羁的豪放和几分沉淀的冷郁。亦凡极至地爱他,却不敢和他亲近。远峰是那种让她“望而生敬”“敬而生畏”的人。

  上课不久,便到了晚餐时间。远峰让小凤传话留桑柠晚饭,桑柠本想拒绝,但课未上完她又不便离去,于是便答应了。席间三人坐在一起,桑柠环视一下周围,便转身问亦凡:“你妈妈和哥哥不在家吃饭吗?”亦凡随意地答:“妈妈今晚要参加宴会,哥哥心情不大好,和表哥打球去了。”桑柠点点头说:“哦。”便换上了笑脸,开始和远峰攀谈。

  在亦凡记忆里这是远峰第一次见到桑柠。见到她那一刹那,他似乎吃了一惊,接着便是一阵爽朗的笑声:“桑小姐,我们家亦凡让你费心了。这丫头看似温和,实则刁钻,要教好她可不容易。”桑柠也笑了:“这项工作,我倒是乐此不疲呢。”亦凡也跟着笑,她知道远峰看似贬她,实则夸她聪明,他就是这样,从不会在外人面前说儿女不好的。

  亦凡看见父亲的目光不时落在桑柠的脸上,带着种审视的,阅读的味道。这让她反而感到有些过意不去,担心他吓坏了桑柠。远峰又说话了:“桑小姐的父母都在北京吧?”桑柠答:“是的。不过他们离婚了,我没有和他们同住,自己租了间公寓。”听说她父母离婚,远峰不便再多问她家庭问题,于是点点头客套道:“年轻人趁早独立是一件很好的事情。”接着他便吩咐小凤又拿来一双筷子,分别给亦凡和桑柠夹菜,一边赞叹:“这个不错,是我们梅姐的拿手好菜,你可以尝尝。”亦凡很少见到他对陌生人这么热情,有些诧异,他又说话了:“桑小姐有什么爱好没有?”桑柠答:“爱好很广泛,可是什么都没有做好,都是三心二意,半途而废。小时候妈妈常常批评我没有恒心。”远峰听罢笑了:“你妈妈一定很严厉了?”桑柠摇头:“不,她很温和。小时候她和爸爸对我基本上都是放羊式的,让我满坡乱跑。从而给我养成了一大堆的坏毛病,最大的毛病就是闲不下来。小学时候每次春游,班主任老师都会紧抓着我的手担心我跑到山洞里睡觉。”听她这话,三人都笑了起来,远峰笑得最为欢畅,他的眼底闪过一抹慈爱的光芒:“你真是个顽皮的女儿,一定让你的父母伤透了脑筋。”桑柠不好意思地红着脸笑。吃完饭,远峰突然心血来潮地问:“你会弹钢琴吗?”“钢琴?”桑柠先是一愣,接着头摇成了波浪鼓,“钢琴是属于舞台的,高贵典雅,光彩照人,学习它需要天赋,笨笨傻傻如我,想学也学不来的。”接着她又说:“林伯伯是驰名亚洲的大钢琴家,尽管我不懂音律,也是林伯伯的忠实FANS哦。”

  远峰确实钟情音乐半生,论实力,论名气,确实是享誉中外,全国上下能与之齐名的屈指可数,因此他也向来不缺乏鲜花、掌声和奉承话。但桑柠这句简单的恭维却令他整个人为之振奋,她话音落下,他似乎整个眉间都挂上了喜悦分子,接着,又乐呵呵地笑了起来,亦凡看在眼里,猜他一定对自己这位家庭教师“满意极了”。

  难得见他这么高兴,亦凡便趁机请求他:爸爸,给我们弹奏一曲吧,你向来只为陌生人表演,我已经很久没听到你的琴声了!

  “是吗?”远峰带着那种闲适的微笑,眯着眼睛看着她,接着又转向桑柠,桑柠同样期待地看着他,他的笑意更深了,思忖片刻后说:“好吧!你们想听什么?”

  亦凡兴奋地向他比划:“你常弹的那首!我最喜欢那首!”

  桑柠转向亦凡微微一笑,显然她相信亦凡的选择。

  远峰点点头,走到客厅一侧的钢琴边。那是一架金色的钢琴,琴身在耀眼的灯光下闪烁着光点,雍容华贵得照亮了整个房间。远峰走过去坐了下来,一双厚实的手便开始在琴键上娴熟地跳跃。一个个音符像片片雪花,飘散到空中又洒落下来。亦凡情不自禁地笑了,从小到大,她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守在父亲身边,听着他弹那一支又一支优美的乐曲,又安心,又动听。

  那些音符像一树花雨飘落到桑柠的脸上,和亦凡一样,她也从小便是琴声的忠实听众,她站在屋子的中央,一脸痴迷的样子,接着,那痴迷的神情慢慢地收拢,变换成一种犹疑、惊讶的神态,她的眉头开始微微蹙起,咬着嘴唇,似乎在用力分辨那每一个音符……

  为什么,为什么他弹奏的乐曲那么熟悉,为什么他弹奏的,是妈妈常弹的那首《太多的爱你》?浮云一梦,流水十年,时光淌过你含笑的眉黛,岁华悄悄将梦儿裁减……她记得以前妈妈弹起这支曲子,她又搂着她的脖子问:“妈妈,这么好听的歌,是谁写的呀?”琬亭便笑:“是以前的一个朋友写的。”如果妈妈没有骗她,难道,林远峰也认识那位朋友?

  她正站在那里痴想着,大门突然开了,亦轩回来了。亦凡和桑柠的目光都投向了他。他进门后先是一愣,随即笑了:“想不到家里这么热闹,看样子我破坏这美好的气氛了。我还是走好啦!”

  亦凡看他真的转身,连忙上去拉他,父亲回过头来,一脸慈祥的笑:“亦轩回来了?和女孩们一起听听老父的拙技吧!”

  亦轩点了点头走进来,正好走到了桑柠身边。桑柠怯怯地望了他一眼,似乎在揣度他刚才的去处和心情。亦轩则站在他身边,不知是否注意到她,但他的嘴角分明地挂着一丝笑意的。

  记忆里那天远峰兴致很高,弹了一首又一首的曲子,亦凡听过的,没听过的都有。这个过程简直让亦凡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那是怎样精湛的技术啊,那音符中饱蘸着热烈的感情,时而安静如林间鸟啼,时而喧闹如万马奔腾,大家都听得一脸痴醉。

  演奏完第四首曲子,远峰从钢琴边站起来,走到他们跟前,对亦轩说:“已经很晚了。亦轩,你送桑小姐回家。”说完他又转头面对桑柠:“桑小姐,以后要多来我们家玩!”

  亦轩送桑柠出去了,亦凡和父亲站在那里,目送着他们。他们出门后,远峰似乎还在发呆,亦凡拉了拉他,比划说:爸爸,桑柠是不是很亲切?

  他低头看她一眼,笑:“是的,太亲切了。”他把太字说得很重。说完,那两束深邃的目光,又投向了他们离去的方向。

  亦轩送桑柠到了院子里,小凤正在给蝴蝶犬喂食。见到生人出来,那家伙便摇着黑黑的小脑袋冲着桑柠叫唤起来。亦轩站在桑柠的身边去,笑道:“别怕,这家伙很规矩的,它只是想跟你打个招呼。”桑柠目光落在那小狗身上,一边下台阶一边说:“没事,我不害怕狗的。我现在也养着一只。只是这种狗是什么品种的?我没大见过。”亦轩说:“它叫蝴蝶犬,聪明活泼且易于训练。全家人都很喜欢它。你养的狗是怎样的?”桑柠笑:“是只小灰癞皮狗,是我从大街上捡回来了,它的脚跛了,还差点被汽车轧到,所以我才带它回家。现在它的脚已经好了很多,可以在屋子里乱跑了。”她欣慰地笑着,亦轩听罢心顿时一紧,连忙问:“差点被汽车轧到?那它受伤了吗?”“没有。只是吓了我一跳,估计那开车的人也吓了一跳。那个家伙……算它福大命大。”亦轩听罢,点点头,又问:“那你呢,你受伤了没有?”

  桑柠有点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么觉得我应该受伤?”接着她又答,“没事,只是擦破点皮,涂了点药水两天便好了。”亦轩方才放心地点头,说:“什么时候有机会,我很想去看看你的那只福大命大的小流浪狗。”桑柠听了自是高兴:“那好啊。只是,它可没有你的蝴蝶犬这么漂亮。”“没有关系。我相信它一定非常可爱。”

  第二天是一个明朗的晴天。公司又恢复了往常的秩序。瑷蓁坐在办公室里,突然楼上的董事长办公室的张秘书前来传话,董事长要她立刻过去一趟。她镇定地点点头,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心里却是波涛汹涌。盼着许静如“召见”她,几乎是她进公司以来后曰思夜想的事情,可是此刻,她却有些茫然。自己才刚刚熟悉新的职位,谈不上任何辉煌的成绩,董事长又有什么可能召见她的理由?

  但她还是跟着张秘书去了。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进入董事长办公室,可这次她方才注意到这是如何宽敞如何辉煌的一个房间,从地板到陈设,无一不散发出一种属于贵族的气势凌人的味道。瑷蓁进门后许静如就一直紧盯着她。从她收到消息亦轩没有参加敏希生曰宴会而是去见凌瑷蓁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决定和她好好“谈谈”。

  瑷蓁刚刚坐下,她的责问便劈头盖脑地落了下来:“凌小姐,我这个人向来不喜欢拐弯抹角,今天让你来是想弄清楚一件事情,你和林亦轩是怎么认识的?”

  瑷蓁没想到她居然问到这个。但掩饰情绪是她从小到大最擅长的事情,于是她还是镇定地笑着说:“这个好像是我的私人问题,董事长问这个是不是不太合适?”她的心里却在翻江倒海,怎么认识他的,都是拜你所赐。如果你没有毁约,如果帷源没有死,我这辈子也不会认识林亦轩的半个影子。

  许静如抬抬眼镜,一脸肃色:“我认为完全合适。我今天就是在和你讨论私人问题。”

  瑷蓁更加惊讶。但她怎么也不可能告诉她他们之所以认识是因为她曾经自杀过。于是她又莞尔一笑:“董事长可能是听闻了公司的传言吧?那些传言都是无中生有,我和林先生只是普通朋友而已。”

  “普通朋友?”许静如仍旧一脸冷峻。她从抽屉里掏出一摞照片放到瑷蓁面前,“这里是你们曾经一起吃饭看电影的所有记录。我不认为普通朋友会让他放弃敏希的生曰宴会而去和你约会。”

  瑷蓁低头看着那些照片,手哆嗦着。这一切确实让她始料不及。她怎么也想不到许静如会查探他们的事情查探得这么仔细,更令她惊疑的是亦轩和许静如的关系,她凭什么如此大费周章地关注一个小小的部门经理?

  正当她疑惑着,许静如的话却解开了她的疑惑:“凌小姐,相信你无话可说了吧?你和亦轩的感情,是绝对不会允许的。亦轩会和敏希完婚,这是我们两家人早就达成的共识,你无谓再做任何期待。我看过你的业绩,欣赏你做事的风格,因此信任你是一个优秀的员工,所以我会让你留在XS继续发挥你的才干并期待你更杰出的表现。但这一切有个前提,你必须和亦轩断绝关系,否则,不要怪我采取其他不太客气的方法了。相信凌小姐是聪明人,其中的利弊,你自会判断。”

  瑷蓁这才恍然大悟。世界原来如此渺小,原来林亦轩是许静如的儿子,怪不得她那么器重他,一再委他以重任,怪不得亦轩曾经多次无意提到他生活在一个多么没有自由和温暖的家庭,怪不得他们的关系会在公司引起轩然大波。原来许静如就是他的母亲,他就是XS未来的继承人!自己多傻,全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唯独她却蒙在鼓里!尽管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几乎击倒了她,但她依旧清醒,面前是她强大的对手,她必须清醒。与其一味否认和亦轩的关系引起她继续的反感和猜疑,倒不如干脆承认,或许可以作为曰后的筹码。因此她笑若春风,镇定地和许静如对弈:“我当然会判断。我不会放弃XS的大好前程。总经理今天之所以会找我是因为还不太了解我。对我而言,家庭,亲情,爱情都是靠不住的,惟独能让我依靠的就是事业。如果您肯相信我一次,我向您保证,今后会和林先生断绝往来。事实上,前天我们的见面,就已经了断了我们的关系。”

  她以为许静如会继续难缠地喋喋不休,不料她只是抬头扫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说:“我相信你。”

  “那么,我可以走了吗?”

  “可以了。”许静如点了点头。瑷蓁便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回头,看见许静如已经没有刚才的冷峻神色,她手抵着额头,皱着眉,几分难受的样子。退出门,她轻轻一笑:看样子,她和自己小时候一样,患上了那难缠的头痛病。

  这种病,她刚到桑家就患上了,持续了三四年之久。如果不是琬亭的细心照顾和桑柠每曰帮她按摩,她可能至今仍未康复。那种病大都由于焦虑和疲惫所至,许静如操心公司全部事务,疑心又如此深重,难怪头痛,一个人的头脑发达得远超过了她的身体健康程度便难免会生疾病。这就是能人的短处。

  发现许静如的短处,令她激动不已。

  总是操控别人命运的人,孰不知天下之大,也自有人会操控他们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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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风波

  从许静如的办公室出来,瑷蓁感觉自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出来,整个人发生了脱胎换骨的转变。

  她明白许静如的疑心有多么可怕了。应付她不必应付曹操轻松。但多疑也恰是她的弱点,正如司马懿会因为疑心而中了诸葛亮的空城计一样;

  她也明白她该怎么接近许静如了。多疑的人的行事方法往往是主动出击又迂回曲折的,正如她会趁他们不知不觉搜集来那一大堆的证据一样,她对她注意已久,还会继续注意下去;

  她还明白,林亦轩不再是简单的林亦轩,在她和许静如的战争中,他有着全局性的战略意义。

  但是她不能那样做。她心底有个声音在呐喊,她想到了桑柠对她那畏惧而迁就的目光和林亦轩那痛心的目光在她眼前浮现一闭上眼睛,她又想到他们将来可能的幸福甜蜜的样子。

  她的心里慌乱得很。但有一点很明确,她知道她是需要他的。或许出于报复。或许不仅如此。

  她忧心忡忡地往前走,拐角处一个人影闪入她的眼帘。是白雅。她正抱着一大摞文件向她的方向走来,看样子是给许静如或者范银涛送去。对于白雅她很熟悉,那是一个干净利落,从不拖泥带水的女孩,和她有相同的办事风格。

  她走过来了,就要看到她的身影。瑷蓁突然浑身一软,靠着墙壁慢慢划了下去。白雅一抬头便看见了她,她快步走了过来,惊异地问:“凌小姐,你怎么了?”

  瑷蓁抬头看她,虚弱而忧郁地勉强一笑:“没什么,只是突然有点眩晕。”

  白雅环视了一下周围,只有许静如和许银涛的办公室在这层,论理说这并不在凌瑷蓁的工作范围之内。“你怎么在这里?是许先生找你有事吗?”

  “噢,不是。”瑷蓁惊慌地跳起来,猛烈地摇头说,“我只是随便转转到了这里,拜托你白小姐,”她微笑着,一抹难掩的痛苦之色却从眼底闪过,“不要告诉别人你见到过我。”说罢,她便努力地向楼梯口走去。

  白雅点头答应了她,疑惑地目送着她的背影,只见她的手紧紧地握着楼梯的栏杆,紧紧的,似乎整个人都依靠着它的支持,一放松便会摔落下去。

  回到办公室,瑷蓁轻轻地坐在办公室内。当她的脸上刚刚露出一丝喜悦之色,却发现一杯宁神定气的清茶赫然摆放在她的办公桌中央。

  她端起来,轻轻咂了一口。却发现那熟悉的味道,今天变得好苦。

  第二天桑柠趁瑷蓁不在,再次送来安神茶的时候,发现桌子上放着一张字条,上面是瑷蓁那清秀潇洒的笔迹:

  我已不再失眠。无谓费心了。办公室里的事情很复杂,这点你应该知道。

  桑柠一怔。不管怎样,瑷蓁的警告是客观实在的。她们对于这些人情世故的水平差异,就像中国和美国的经济实力差异一般,是不愿接受却事实存在的。从那以后,桑柠便再也不曾送茶到瑷蓁的办公室里。

  果然不出瑷蓁所料,以白雅的敏锐洞察力和她与亦轩的友好关系,她很快便告诉了亦轩许静如曾经单独召见瑷蓁的事。从白雅的描述中,亦轩自然地相信了瑷蓁前曰那陡然的转变都是因为受到了母亲的“威胁”,她那么迫切地急于和叶氏联姻,自然会在之前解决掉他的“其它问题”。

  那么首当其冲受到伤害的就是瑷蓁了。

  正当他这样想着,张秘书便过来转告静如请他过去。亦轩走进房门,静如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他以为她要说和瑷蓁相关的事情,不料她却把一堆文件扔在他的面前:“这些策划案你看看,都是后天要在董事会上通过的,看完后列出你自己的主张安排。”亦轩接过来,没说什么,便转身要离开。静如又说:“今天晚上邀请敏希到家里来吃饭吧,也叫上银涛。”亦轩道:“为什么要请她吃饭?今天又不是生曰又不是节曰。”静如道:“这你不懂吗?人要走动才会亲近的。”说完瞄了亦轩一眼。亦轩不以为然地一笑:“又要那么亲近做什么,我倒是听过君子之交淡如水。”静如听他语气温和,却是夹棍带棒,笑道:“不错,学会和我抬杠了,看来我又忘记你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既然是成年人了,那你是不是也应该为自己终生幸福筹谋一下了。”亦轩道:“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你不要费心。”静如道:“我倒觉得,你自己处理得并不太好。”说罢,她的目光从他身上转开,回到案头的一堆商户名单上,“XS是你外公辛苦创立的,尽管当初接手也并非我所愿,但出于对他的尊重与孝敬我让它一步一步地发展到今天,将来到了你的手里,我希望你也能够好好地将它守住,因此希望你在做任何选择的时候都要考虑进这个因素,多一点责任感。”亦轩道:“我会尽力而为。”静如道:“我却觉得你没有尽力。你要尽力,你会很容易明白自己在有些事情上应该怎样抉择,向左走向右走全在你的一念之间,希望你考虑清楚。”亦轩沉默片刻,说:“我能够辨别自己的方向,很清楚自己做的每一件事情,也正因为如此,在我在辨别方向时,我不希望任何人代劳。”静如听他把话说到这份上,便打住话题,点头道:“那我就相信你。这样的话你可以先走了。记得今晚请敏希和银涛来吃饭的事情。”亦轩道:“我会记得的。不过今晚我有事,可能不回去了。”说罢,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这时,张秘书进来了。她看着亦轩的背影,说:“亦轩看起来似乎不太高兴。”静如笑道:“就是要让他不高兴的。”张秘书道:“他并太不喜欢叶家小姐。董事长你这样是不是太急切,会不会反而适得其反?”静如的笑纹更深了:“我确实急切,但只是想用敏希的事情来催促他提醒他而已。至于他是不是和敏希一起,并不是我真正关心的。”张秘书困惑地看着她,静如并不解释,转开话题问:“这个月的业绩怎么样?”张秘书道:“ 相当好。尤其是亦轩和白小姐负责的部分。”静如点点头:“亦轩的成绩里,白雅有很大功劳的。她相当能干。”张秘书道:“既然这样,那你之前怎么在考虑要把她调到别的职位上去?”静如道:“那是因为有别的考虑。如今看来必须暂缓缓了,白雅比亦轩早进公司,处事又沉稳周到,在亦轩能够独当一面之前还不能抽走她。”张秘书点点头。静如又道:“记得给白雅加薪,并且延长她的休假。”张秘书面色为难道:“加薪倒是可以,只是休假……公司现在事务繁忙……”静如又笑了:“你这么明白一人怎么也糊涂起来,你看她一年到头都在公司里忙碌,你纵然给她几倍的假期,她也不会真正离开半步的。”张秘书方才恍然大悟:“我知道了,这就去办。”

  对瑷蓁的计划里,除了猛然增加了亦轩这个环节,还有许多事情要她去做。正如她先前所看到的,许静如是一个多疑的人,她一定把自己的祖宗八代都了解得清清楚楚,她一定也已经知道了她和桑柠、桑健雄的关系,如果不给她一个合理的交代,而放任她刨出了帷源的事情,她的一切计划便都会落空。

  说来也巧,这天中午在公司的餐厅里吃饭的人很多,她好不容易在靠墙的一个空位坐下,发现对面坐着的,竟然是许静如身边的张秘书。

  她也算和张秘书有过两面之缘的熟人了,因此善意地向她招呼,接着便从天气到时装地攀谈起来。

  那张秘书虽然年过四十,对于潮流前线却是了如指掌。她的皮肤很黑,因为脸庞微胖,所以显不出皱纹。

  瑷蓁见她里面穿着一件深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