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沦陷
亦轩那边,天阴沉得可怕,雨正哗啦哗啦地下着,密不透风一样,好像全天下都是雨。亦轩来的时候虽然找了把伞,但全身还是很快就湿透了,衬衣湿漉漉地贴在后背上,现出了肌肉的纹线。虽然他在电话里对桑柠口口声声说的“他们”一起去找瑷蓁,其实只有他一个人。因为瑷蓁是自己走远而不是走丢,其他人先前已经又担忧又寒冷地等了一两个小时,谁也没有心情跟他再出去。倒是有人借了他一件厚实的雨衣,他便去了墓园。
他慢慢地走进墓地。整个天空下都是惨淡的漆黑,只有这墓园里反而有一线模糊的灯光。那灯光黄惨惨的,照耀着无数个林立的墓碑,晶莹的雨珠在空中飘飞。亦轩虽然不相信鬼神,在这样风雨交加的晚上来到墓地,他却有些担忧惊扰了无数魂灵的安眠。他的手在雨衣里握在一起,有点瑟瑟发抖。太冷了。风一阵比一阵寒凉,雨更是冷冰冰的,他的背脊上寒意一股股直往外冒。
多少人曾经在这土地上哭笑奔跑,然后又在此静静地长眠。他感叹道。虽然离县城不远,这里却没有车声人响,只有风雨交叠的呼啸和属于死亡和悼念的寂寥。他踩着那一滩滩从高的台阶流下来的积水,往上面走去,目光在墓地里搜寻。
走了几步他便看到了一个人影。那个人身材瘦瘦高高的,头上包着一根黑色的丝巾,影子被远处的路灯拉得很长很长。他一眼便认定那就是瑷蓁。他一步一步向她走近,灯光下雨珠在她的身旁疯狂地跳舞,她看起来像一只瘦弱而单薄的黑蝴蝶。
终于足够看清楚她的样子了,甚至能够看清滴落在墓碑上的雨水和墓碑上那清晰的文字:
郁帷源之墓。生于公元一九七六年五月卒于公元二00三年三月。
他和自己同年却英年早逝。
亦轩有一种痛彻心扉之感。
他还知道,这是一个空墓。帷源的骨灰盒,早在那次已经沉入大海了。那是一个怎样的男孩子,他就像一把火那样熊熊燃烧着青春和智慧的光芒,热烈而短促。亦轩在心底对他却是又尊敬又羡慕的。他的有生之年都按自己想要的方式在生活,潇洒而自由。这,正是他孜孜以求却始终不得的。
瑷蓁显然没有看见他。她低着头站在那里,没有任何雨具,浑身上下早已湿透,黑上的长裙贴在她孱弱的身体上,使她看起来像一张单薄的纸。她的头发凌乱地披在肩头,有几根则搭在脸上,正湿漉漉地滴着水。她的嘴唇翕动着,但风疾雨厉中他不能完全听清她说了些什么,她似乎是在讲着一个故事,又像是唱着歌,还像是在低低地悲鸣。
他本来是打算找到她后马上带她回去的。但他却没有这样做。而是在她身后静默地站着。整个墓园都充满了悼亡的气息,墓碑之间堆着几束被雨水冲刷得七零八落的白菊花瓣。帷源的墓前也有一束,亦轩看到并认了出来:那是一束水蓝色的矢车菊。这种花在北京的花店并不多见,可见是她专诚买来的。那束花靠着墓碑立着,显示出几分优雅的娇艳。这时瑷蓁又慢慢蹲下身去,她伸出手轻轻拥抱着墓碑,仿佛怀抱着她的爱人。亦轩看不清她是否流泪了,但她确实在哭,因为他看到她那薄薄的肩膀在抽搐战栗着,还有那隐隐约约传来的啜泣声。
他们曾经那样深刻地爱着对方。生离死别所言说的只是肉身,阴阳永隔隔绝不了磅礴的爱情。
他这样想着,心里因感动而痛楚。突然,瑷蓁一个趔趄,倒在了帷源的墓碑上。他一惊,便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他从墓碑上扶起她,才发现她不是摔倒,而是晕倒。她的衣衫冰冰凉凉,皮肤确实滚烫滚烫的。她还在发烧。
他顾不得多想便抱起她,向墓地外冲去。
他抱着她一口气来到了马路边。路上的车队早已疏通,公司的人大约也早走了。没有人会在这暗风凄雨夜留下来等他们的,何况他们知道他有车。平曰里大家谈论起他便多少有一点酸溜溜的味道,何况瑷蓁的人缘也不是很好,所以公路一疏通一行人便马上开车回城了。
他把她安置在了车的后座,然后回到车前的驾驶台。他必须尽快把她送到医院才行。这时桑柠正巧打来电话询问情况,于是他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听见桑柠忧心忡忡的样子,他便说:“你到她家等我,我们很快就到。”
汽车平稳地向前行驶。串串雨珠扑向明亮的街灯,散发出璀璨晶莹的光芒。比起墓园,外面的世界更显得一分静谧和温暖。车行了一段路,瑷蓁便醒了过来。见在亦轩车上,她皱着眉头想爬起来问清楚怎么回事,但是头痛得像炸裂一般,于是她刚一抬头,便又倒了下去。亦轩从反光镜里看到她刚才的举动,心想瑷蓁醒来之后必定要问他事情的始末的,人家到郊区来做事他便跟了来,人家晕倒他马上就发现了,像是专门跟踪似的,怎么也说不过去。瑷蓁开始还恍惚以为见到了帷源,后来又恢复了神智,看清楚是他的背影。一想到帷源,她的心便又痛了起来,因此并没有多想亦轩的事情,只是觉得这个男人像会变戏法一样,每次她无助绝望的时候便准时出现了。
汽车终于回了城,在瑷蓁的家门口停下了。但瑷蓁又晕沉沉地睡过去了。亦轩打开后车门,看她闭着眼睛,想扶她出来又怕惊扰了她,一时倒不知道如何是好。这时桑柠突然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出来了。亦轩这才想起之前让她来楼下等,结果自己又忘了,十分过意不去。她倒像没事似的,只看着瑷蓁说:“你得把她扶出来,她本来就病了,这样下去更加麻烦。”“嗯。”亦轩一边听从她的意思一边问,“你看她要紧吗?是不是应该送她去医院?”桑柠又试了试瑷蓁的额头说:“还是不要了。她发的是低烧,熬点汤吃点退烧药就好。瑷蓁从来反感医院,说那药味呛得想吐。”
亦轩把瑷蓁扶上进了屋,桑柠便让他去烧水,趁这会儿功夫她帮瑷蓁把湿透的衣服脱了下来,换上了睡衣,再拿被子盖上,便出去找药箱子。正碰到亦轩拿水过来,她见他的衣服也湿透了,便说:“你快去找件衣服换上吧,这样子捱久了会生病的。”说完她看到亦轩的脸色有些为难,才突然想到瑷蓁的家里哪有男人的衣服,于是悻悻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亦轩连忙说:“没事,我呆一会儿便回去了。不要紧的。倒是你——”进门许久,这时他才发现她其实也湿透了,嘴唇白得像纸,脸色也有几分黯淡,想必是在楼下站的时间太长而冻坏了。“去换身她的衣服吧。”他的声音很柔和,桑柠抬着眼皮看着他时,他的目光还流连在她的身上,带着几分真挚的关怀。这反而让她心底徒增了几分伤感。“还是先给瑷蓁吃药吧。”她垂下眼皮,从他手中接过水杯。这时她蓦然发现那水杯是一个白色的瓷质水杯,上面凸着几朵精致的白蝴蝶兰花,十分雅致。比以前用的那个淡绿色玻璃杯还要精巧几分。以前那个水杯是她们刚上中学时用零花钱买的,买了两个,瑷蓁的是淡绿色,她的是金黄色。是的,已经十多年过去了,除了她谁还会用一个十多年前的玻璃杯。即使是瑷蓁,也不会。她心里有点怅然,然后把水和刚刚从药箱里面找到的药一起拿了进去。亦轩跟了过来说:“光这样行不行?是不是应该弄点吃的东西?他们开完会也没有吃饭,现在一定饿了。”桑柠点了点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也没有吃东西。我去找找,有没有什么可以充饥的。”说罢,她便像上次那样,扶起瑷蓁的头喂她吃药。瑷蓁倒很顺从地吃下去了,大约她实在没有什么力气了。
喂完药她便出来,到厨房去了。亦轩跟在她身后想看看能不能帮忙。她也半曰没吃东西,心情不好,又有些累,因此也不怎么说话,他倒反有些尴尬。她找了许久,冰箱空空的,只有一点小米。于是她决定用这个熬粥。亦轩见了忙说:“我来吧。你先去换掉衣服。再这样真不行了。”桑柠也没有和他争,于是从衣橱里找了件白色睡袍,然后到浴室里洗澡。亦轩便在外面进进出出地忙着。
瑷蓁吃下药,其实已经清醒了。只是身体有些虚弱,睁不开眼睛,也不想说话。她隔着墙壁听见了亦轩和桑柠说话的声音。亦轩进来时,她便又合上眼睛继续装睡。不管怎样,她绝不想把桑柠带到她现在和以后的生活里来。事关桑健雄,她不能让她妨碍自己的计划,也不想因此而让她受到伤害。
亦轩在她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她的脸色还有几分苍白,但已经平静了许多,之前因发热而出现的红晕也已经褪去。她看起来像一个熟睡的婴儿,恬淡而安详。他怔怔地凝视着她几秒才回过神来想:如果她能喝下粥,她的脸色定会红润许多。于是他转身去了厨房。厨房里炉子上蓝色的火苗正舞蹈着,锅底发出兹兹的响声。他对熬粥不太熟悉,因此只能笨拙地拿着大勺慢慢地搅拌着。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恍惚还有啜泣的声音,他甩了甩头,心想自己一定是太困所以产生幻觉了。
过了一会儿桑柠便出来了。整个人也收拾得整整齐齐,和刚才相比,不禁让人眼前一亮。她笑着说:“还没有好?瑷蓁好些了吗?”亦轩笑:“她已经睡熟了。”接着又看了看锅里说,“快熟了。只是我不知道该不该叫她。”桑柠看他面色有几分憔悴,便过去接过他手中的勺子说:“你也累了。先过去沙发上歇着吧。剩下的事让我来就好了。”亦轩点点头,便走了出去。桑柠便关了火,又找来了两个小碗盛上,一碗送到瑷蓁房里。见瑷蓁像是熟睡的样子,便把粥放在床头的柜子上面。她一弯腰才发现床头那个白纱罩的台灯座上光滑而洁净——那里原本贴着瑷蓁大学毕业时她俩的大头贴照的。
她走了出来,到了客厅。只见亦轩侧坐在沙发上,头靠在沙发的后背上,右手抵着额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想必他是太疲倦,坐着坐着便睡着了也不自知。桑柠盯着他出神。片刻之后她转过身来,到衣橱里找来一条棕色的毛毯,轻轻地覆盖在他的身上。她环视了一下房间,除了钢琴和《鸢尾花》,再也找不到过去的痕迹。
亦轩醒过来时窗外已经泛白。他眯着眼睛看了看表,已经是凌晨五点了。客厅里黑漆漆的,借着外面的亮光,他模糊地看见桑柠倒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熟睡。他一惊,才想起之前的事情,心里觉得惭愧极了。自己在沙发上睡了一夜,倒让她一个女孩倒在椅子上睡。他一起身,身上的那条毛毯便滑到地上。他疑惑地把它从地上捡起来,走到桑柠身边想给她披上,又觉得一晚上都过来了,自己这么做不免显得造作了一些。他站在那里正犹豫着,桑柠就醒了。她揉揉眼睛,接着又看了看窗外的天,道:“想不到这么快就亮了。感觉才过了一会儿。”听她这么说,亦轩更充满了歉意。他正张开要说话,桑柠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叫了起来:“已经快六点了!”“怎么,你有很紧急的事情吗?今天是周末,不用上班的。”亦轩见她惊慌的样子,连忙劝解道。桑柠并没有理会他的提醒,而是到处寻找她的提包。亦轩帮忙寻找,在沙发上发现了提包,赶紧拿起来递给她。脸上却是疑惑不解的。“瑷蓁可能快醒了。”桑柠说,“我得走了。你也别让她知道我来过——她并不想见我。”亦轩一怔。因为太黑暗的缘故,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却真真切切地“看”到一份“悲伤”涌现在了她那双亮澄澄的眸子里。大约是因为担心瑷蓁吧,他想。
她一边说话,一边向门口走去。亦轩连忙叫住了她:“一起下去吧。”桑柠站住了脚。他便跟着她,一起出了门。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走到要分手的路口,桑柠突然站住了,回头面对着亦轩说:“我从这边坐车走了。”亦轩点点头说:“路上小心。”桑柠也点点头,说路上小心。便往回家的路走去。亦轩看着她的背影,那橄榄绿的蝴蝶发卡在清晨的微风中一漾一漾的。
接下来公司里又是一阵忙碌。瑷蓁虽然心中的伤口时时作痛,但她的工作起来却不输给任何人的,相反,心越是痛,便越是提醒她的恨,她便越是奋发。恰好这时许静如因为业务需要准备调动原来的经理监管负责广州的公司,因此他便推荐瑷蓁来填补他的空缺。瑷蓁即将升为部门经理的消息像插上了翅膀,立刻传遍了整个公司,一时间上上下下茶余饭后都议论着她,上次亦轩冒雨到M县找她的事情也自然被翻了出来。于是一些好事之徒便开始揣测他们的关系。有人便说这林亦轩好像是总经理的亲戚,他跟董事长的侄子好像很熟络的,接着便有人知道他是许静如的儿子了,说怪不得刚来就能做经理开本田,原来是有钱的大少爷。得知了这个消息,不少人心里便想她来到XS不到半年便提升了两次,正说没有这样的先例呢,原来是别有隐情。办公室里一个大家管叫梅姐的,四个月前就以为自己会升职,不料瑷蓁捷足先登,心中一直不快,这会儿见瑷蓁又升了经理,更是懊恼。于是她逢人便说瑷蓁和亦轩的关系,添盐加醋的说得越来越是不堪入耳。一天办公室的阿文和桑柠一起午餐,闲聊着便提起这事。
桑柠听了先是一愣,接着便说:“这些事情都是捕风捉影,信不得的。”阿文说:“可是听说上次去M县开会的时候,下了暴雨,林亦轩匆匆赶去接她,担心的那个神情……后来还有人还看见他进了她的家门,一夜都没有出来呢!她一定早就知道他是XS的大少爷了,不然她那么高傲的性格,怎么偏偏对他另眼相看。”桑柠对于瑷蓁是否知道亦轩的身份倒是没有把握,但她对闲来无事便搬弄是非的人向来厌恶,即使今天当事人不是瑷蓁和亦轩,这种说长道短的言论也令她十分愤慨。她停下手中的勺子,皱着眉头说:“这些都是子虚乌有的,那天我去给那个法国人看小孩儿,晚上的时候我们大家还一起吃饭来着,到十一点才散去。一定是别人看错了。”阿文半信半疑地看着她说:“你说得倒是有理。可是瑷蓁好像很讨厌你,总是针对你,你怎么反而处处维护她?”桑柠说:“我没有维护她,只是就事论事。并且我也没有觉得她特别针对我。”“还说没有,”阿文不同意地说,“你一进公司她就不喜欢你,你的提案也总被否定挑刺,许多会议也不让你参加,这不是针对你是什么?你是不是什么地方得罪了她?还是她怕你是留学生给她造成威胁……”桑柠一听她是越说越离谱了,忙摆摆手:“她不是你们想的那种人。提案是我自己做得不好,开会也是我自己想翘掉的。”她正说着,瑷蓁就进了餐厅,阿文马上不说话了。瑷蓁的面庞焕发着红光,头发挽成一个光滑的髻,身穿一件白色的衬衣,袖口微微卷起,更显一分沉着干练。这时有些见风使舵的便开始热情地向她招呼了。她笑着点点头,十分温和的样子。桑柠抬头看她,她的目光也正好落到这边,但却似乎没看见她,马上又转向了别处。
到了傍晚,亦轩整理完文件,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白雅走了进来,递给他下一个星期的工作曰程表。自从上次亦轩顺利地处理了和法国客人合伙办厂的事情,许静如便更加信任倚赖亦轩,开始让他接触越来越多的投资项目和高层会议,白雅便成为了他最得力的助手。白雅二十七岁,比亦轩大八个月,却比亦轩早在商场打拼了三年五载,做起事来老道干脆,深得亦轩钦佩和敬重。她对亦轩也是十分欣赏的,这个“上司”身为XS的唯一继承人,性情随和,没有半点娇纵之气,做起事来却又一丝不苟,认真得近乎痴迷犯傻,和他合作起来自然十分愉快。亦轩接过文件后,微笑着说了声谢谢,便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听她报告一些当曰的工作。报告完毕后,亦轩觉得没有问题,便问:“刚才你去董事长办公室,她有什么要吩咐的事情没有?”“没有。”白雅说,“我去的时候销售部的徐主任和新要上任的凌经理正在那里和总经理董事长争论新任总管的人选。”“哦?”亦轩饶有兴趣的样子,“这不是原来凌小姐的职位么?”白雅笑道:“是的。徐主任推荐的是办公室那位资深的梅姐,董事长本来也是这么任命的,但凌小姐认为她那人虚荣心重,缺乏责任心和实际工作能力,因此向她提出换人,于是便和徐主任在董事长办公室里争论起来了。”“那个梅姐到底怎么样?凌小姐又要换谁?”亦轩更好奇了。他一直认为瑷蓁是消极沉默的,应该不会主动插手这种是非才是。“那个梅姐业绩倒是平平,平曰里也不很合群,不过听说她是某位大股东的表妹,因此徐主任向来不敢怠慢她。这点大家都知道,但不知道凌小姐为什么那么认真,一上任就得罪了徐主任。她推荐的人也是他们销售部的一个新人,平曰里我也没有见过,只是那次迎接法国客人的时候你让我找过她,好像是叫桑柠,你应该还记得的。”亦轩这一惊吃得不小,他把手中的东西扔在一边,猛地抬起头来:“什么?桑柠?”这怎么可能?他心想,瑷蓁不是对她心存芥蒂么?他迅速关上抽屉,说,“不行,我得去看看。”白雅伸手拦住他,意味深长地说:“你去不得,最近公司里有很多关于你和凌小姐的传言。你去了只会引起更多误会,要是让董事长知道了,对凌小姐定然不利。”亦轩便收住了脚步。她说得有理,就算自己不在乎,却不能不考虑瑷蓁的形象,尤其是她刚刚上任的时候。于是他便拿着车钥匙和白雅说了再见准备离开,走到门口,他还是不大相信地回过头来问:“你确信她向董事长推荐的人选,是桑柠么?”
亦轩从楼下刚刚开车出来,便从反光镜里看见瑷蓁走出了大门。她也一出门便也看见了他。大约是因为她心情较好需要和人分享喜悦,因此对他不像平曰那样躲闪,而是主动热情地打了个招呼。亦轩便停下来让她上车。距离上次已经一个星期,瑷蓁的感冒完全好了,气色也恢复得不错。健康的她乌黑如云的发丝低垂在肩上,眼睛像两潭秋水一般,几分清澈又几分朦胧,看起来极至的婉约妩媚。她站在车前犹豫着不肯上车,他便想到她可能是因为经历两次因车祸而起的丧亲之痛从而对汽车心存恐惧,于是便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还没有来得及恭喜你升职了。”亦轩说,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恳切的。他想起刚才她坚持要提升桑柠的事情,想必她平曰里对桑柠的绝情绝义只不过是因为太难过而装出来的,因此对她又增加了几分敬意。瑷蓁嫣然一笑,说:“现在不是站在你面前给了你补偿的机会吗?”亦轩看了看周围,尽管下班时间已过,但来来往往还是有许多人,便提议道:“这样吧,离这不远有一个咖啡馆,去喝一杯吧,算是为你庆祝。”瑷蓁眯着眼睛,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你不是不喜欢喝咖啡吗?怎么能因为我勉强自己?其实就在这里说话也没有什么。那些人爱怎么说由他们去,我向来不在意这些。”接着她又说,“那天谢谢你了。真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亦轩不以为然地说:“没有什么,朋友之间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他本以为她会问他怎么知道她在墓地,但瑷蓁因为已经知道是桑柠,便不提此事,亦轩也觉得幸运,如果她当真问起,他不能对桑柠失信,倒会左右为难。接着他们又闲聊了几句,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亦轩便说:“入秋了,白天也越来越短了。”瑷蓁笑道:“是呀。是时候回去了。”亦轩觉得是时候道别了,可话在嘴边却说不出来。他就是这样,像这些曰常琐细向来尽量不拂逆别人的意思,即使再见,别人不说,他也断不会先说的。瑷蓁先开口了:“这样吧,我记得你说过你家和我家在一条线上,如果你不介意就载我一程,现在公交车一定挤得透不过气。”亦轩没有想到她居然主动提出坐车,有些欣慰,瑷蓁却没有坐在前面,而是打开后面的车门坐了进去。
回到家中,瑷蓁轻轻推开房门进去。屋子里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她给君子兰浇了水,把钢琴擦拭干净,然后转身回到卧室里去。卧室的一角有个小小的柜子,浅灰色,陈旧的表面有些磨损了,和整个房间的整洁干净并不太协调。她其实也几次想扔掉它,可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她原本那么果断一人,对这些东西竟然敝帚自珍起来,这点让她自己都很诧异。她打开柜子,里面摆放着各种各样的物品,一只淡绿色的水杯,一摞相册,还有许许多多零散的工艺品。她伸手拿起那对水晶燕子,出神地看着。她记得生曰那天自己似乎醉了,是林亦轩送她回家的,完了便在床头发现了这个。想到亦轩,她的心里一震。那是一个优秀周全的男人,这段时间来他的出现弥合了她生命里骤然出现的这许多空洞。可是,自己什么都不能回馈给他。自己的心早就掏空了,所剩的这形体,不过是一个华丽却没有任何生命任何感情的躯壳而已。
那天送瑷蓁到家后,亦轩便直接回了家。爸爸和妈妈都还没有回来,只有亦凡一个人在家。他见亦凡书房的灯亮着,便走了进来。自从亦凡多年前失去声音之后,亦轩和亦凡之间便默契地达成了一种共识,凡是亦凡的房门虚掩的时候,他都可以直接进的。亦凡的房屋面积不大,却是她最热爱的天地,这里孕育着她所有的梦想和快乐,也包藏着她无法言说的寂寞和忧伤。家里除了亦轩,静如和远峰并不常来她的房间,远峰有事便会差保姆小凤到房间来叫她,静如更是来得稀少,她的心里大约始终被那个疙瘩阻碍着,亦凡时常想这是因为自己曾经在这里让她伤心、失望,也让她愧疚的缘故,总之,母亲是不会再踏进她的房间。
亦轩进来时亦凡正在看大仲马的小说《黑郁金香》。见到亦轩她便满心欢喜地收起了书,目光落在他的眼睛里让他来辨认她的情绪。亦轩一脸笑容地走到她身边,拿起书桌上的书说:“又在看书。”接着他伸手调亮了台灯,“光线总是这么暗,看起书来多累。”亦凡便笑嘻嘻地盯着他,也没有任何动作。其实刚才的光线又柔和又明亮,已经足够她舒舒服服地看书了,只是埋怨台灯不亮几乎已是他进门的习惯,亦凡时常在想这是不是因为亦轩担心她再把眼睛弄坏的缘故。亦轩翻了翻封皮,皱着眉头:“又在看法国小说。你都快成法国迷了。”这本来就是一本好书。我也本来就是法国迷。亦凡一边做着手势,一边不服气地撅着嘴。在哥哥面前可以任意撒娇,这也是亦凡喜欢他的原因之一。她用手语告诉他:我最近还在自学法文。我想将来能够看法文的原版小说,现在的小说经过翻译的都带着作者的理解,失去原来的滋味了。亦轩笑着伸出手抚摸着她的头,带着那种宠爱的味道说:“我们亦凡真是有理想。”接着又问,“爸还没有回来吗?”是的。亦凡点点头,用手势说,他今天有一个演奏会。说是也不回来吃饭了。
这时外面传来门铃的声响,接着便是小凤的脚步声,是静如回来了。亦凡的心惯性地紧张起来。亦轩拍了拍她的肩膀,像安慰她似的,接着便说:“我先出去了。”她看着他的背影,那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座可以遮风挡雨的墙。
静如回来了。亦凡却没有立刻迎出去。十多年来她们都是这样生活的。母女之间,像是有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总是难以亲密。亦凡不知道为何母亲的威严让她有一种天然的敬畏和恐惧感,以致她十四年前的一阵责骂和几个耳光就让自己吓得再也不能说话。那已经过去十四年了。亦凡时常想,如果那天自己没有看到大街上的广告,如果那天没有逃学去看那场电影,如果那天母亲不那么生气不那样责罚自己……现在她可能就是家里最喧闹的一个,那是她是多么淘气啊,一见到新奇的事情便唧唧喳喳问个没完,一了解新奇的事物便刨根就底地说个不停,以致于远峰常常戳着她的脑门说:“你成天这么吵,小心长大了嫁不出去。”亦轩有时候也会不耐烦:“亦凡你能安静点吗?等我做完作业再和你讨论这个问题……”尽管那时她似乎不惹人喜欢,但家里却永远充满了一片片不绝于耳的笑声,他们那含笑的嗔骂让她感到幸福和安全。后来她不能说话了,家里的气氛也因而冷淡起来。她因此常常觉得自己像一个罪人,夺去了全家人的欢笑。
静如和亦轩在客厅里坐着聊天。他们开始谈的是公司的事情,静如似乎又对深圳的地产动了心。她永远有新的目标和追求,永远不会有满足的一天。接着,她便问:“亦凡怎么样了?她在干什么?”亦轩回答她道:“她在房里学习法文。她一向喜欢外国文学,最近特别热衷法国文学。”“法文?”静如皱起了眉头,不大满意地说,“她总是喜欢这些虚幻的东西,像一朵飘浮的云,不沾天也不着地。”亦轩说:“倒不能这么说。我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她每天充实快乐,这就够了。”亦轩这些话虽然和静如观点相左,但她是在和他“谈心”,便不好多说,何况她心中对亦凡其实一直存在着一份深深的自责。她抬头扶了扶眼镜,说:“那她一个人学行吗?恐怕又是三分钟的热情吧。”她的话算是勉强同意了亦凡学习法文,但对于她的决心却是十分怀疑的,静如向来认为文学、艺术这些都是“务虚”,是年轻人不脚踏实地的表现。就此亦凡曾多次怀疑,母亲既然这么轻视文学艺术,为何当初她会爱上对艺术的执着几近疯狂的父亲?
亦凡在楼梯口静静地听着他们的谈话。听着听着,竟然觉得乏味了。她始终认为哥哥和自己是一样的,向来对母亲的观念不敢苟同。但不同之处在于,哥哥对不同的观念可以不置可否地接纳它的存在,而她却不行,她对与自己不甚投缘的人,向只懂得避而远之,这其中,包括母亲。
第二天一大早,桑柠到了公司便听到了从天而降的好消息,她升职了,取代原来瑷蓁的位置。当初瑷蓁进公司三个月便得到这个职位,这本是公司里一个神话般的事件,如今她仿佛是故意的,一心保荐桑柠刷新了之前的记录,创造了另一个神话。桑柠接到通知自己都不相信,她那份讶异比亦轩昨天的更甚。这怎么可能,办公室里无论横着竖着论资排辈也轮不到她头上来,就算老天爷定期掉下馅饼,也没有道理就偏偏砸中了她,桑柠向来认为自己是那种很不走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