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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柠檬色的琴声》(作者:林深深)

第十六章 暗恋

  书琪坐在公司的办公室里,看着文件。突然,电话铃响起了。他接过电话:“喂。”对方没有声音。他又礼貌地问了声:“喂,是谁?请说话?”电话那头依然没有回应。他失去耐性了,啪地挂掉电话,气呼呼的。

  不由得他不生气,这种电话已经是这几个天第四次了。

  开始他还以为是打错了。可是不会有人白痴到一而再再而三地犯这种错误——除非他,或者她,真的是白痴。

  书琪感到最近很容易心烦。很多事情似乎都不在预定轨道之中。舅舅电话又开始催促,要他尽快带着瑷蓁回到美国,可是瑷蓁和亦轩的恋爱让他最为头痛。正如桑柠所说,看她幸福才应该是最重要的。可是如果放任他们一起,他不久后回到美国,和她姐弟又要长期分离了。这十六年的等待和煎熬,他已经受够了。

  多年来,他虽然开朗外向,但在自身修为方面要求近乎严苛。学业未成不谈事业,事业未成不谈爱情。即使事业成了,也绝不谈那些虚无缥缈的爱情。他的人生中,要做的事情太多,他必须把有限的时间用在重要的事情上。

  那么,自己就不应该太靠近桑柠了。因为自己早晚是要回到美国去的。

  更何况,她的心里有一个挥之不去的林亦轩。即使林亦轩不会和她在一起,要把他从她心里除去,也会花太多的时间。

  可是,他的心里总是乱糟糟的。桑柠的笑脸频频在他眼前出现。“那不是伤。想到他,更多的时候只有幸福。”桑柠的话也屡屡在他耳边回响。

  他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固执的女孩子。

  正巧阿荣进来。书琪却突然问他道:“荣叔,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喜欢上一个女孩子的时候?”

  阿荣向来不苟言笑。听到他的问题,一怔。却似乎努力回想着,像是认真对待着他的问题:“大约是二十五年前了,那时我还在上海上大学,天天上课都要经过操场,那里总有个女孩儿在那朗诵,梳着两条辫子,甜甜的笑容。那时我天天走过,感觉她就像天边的朝霞一样美好。”

  “那后来呢?”书琪急切地问。

  “我一直想着问她的名字……可是始终没有勇气,那时自己一穷二白,前途未定的。”

  “再后来呢?”书琪更急切了。

  “再后来就一直这样,我什么也没有说。直到有一天,她再也不出现在那个操场边了,我就再也没见过她。”

  “那你后悔过吗?”

  “后悔……”阿荣的脸上有了那种稍有的追悔的味道,“当然后悔。可是没有办法了,当初没有勇气迈出那一步,就要承受后来的结局。多少年来我始终在想,当初要是去开口了,即使被她拒绝了,至少也明白了她的心意,不用这么不明不白地过许多年的糊涂曰子。”

  “可是,”书琪思忖道,“要是她告诉你,她心里有别的男人呢?”

  “曾经我会介怀,但现在想想,即使那样,我还是得到了那么多个美好的早晨,并没有失去什么。”阿荣道,“这么多年,我发现了一个道理。感情里真正折磨人的,不是失败,而是未知。不愿努力和尝试,没有接受挫败的勇气和决心,是感受不到真正爱情的滋味的。”末了他看着书琪困惑的表情,又补充了一句,“阿琪,你从小父母双亡,是少有的不幸,但在美国后有一帆风顺,又是少有的幸运。这二者之间,你自然能够体会到上天注定的东西和后天争取到的东西之间的微妙之处。这世界上,可行的道路岂止千条,真正的爱情又何其难得!――我说完了。”

  书琪敬重而又感谢地看着他。“谢谢你,荣叔。”

  阿荣依旧是冷漠的表情。却说:“阿琪,荣叔看着你长大,你知道荣叔多希望你幸福。”末了他把一份文件放到书琪的面前,说:“这是我疏通关系,托人从法院找来的以前的案底。”说罢,他便走了出去。

  和阿荣的谈话之后,书琪茅塞顿开。窗外又下起了雪,他静静地凝视着,耳边回响着平安夜那天桑柠的话:“雪花儿和大地恋爱了咧.她怕冬天让他太寂寞,所以才把他抱得那么紧。”这就是桑柠的爱情。他想,就像这瓣瓣雪花这么晶莹无暇。早知道有今天,当初在法国见到她后就应该放下工作,立刻去找到她,而不用等到现在追悔莫及了。想到这里,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文件一看:金源有限责任公司诉XS集团不履行合同义务案。

  正当书琪站在窗前,凝视着雪花想念着桑柠,亦凡也正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发愣。正如他无法将桑柠从他眼前抹去,她也无法停止她的那份想念。那天相遇的情境历历在目。英俊的他,细心的他,善良的他,在她脑海里不断闪现。后来在签约仪式里再次看到了他的身影。本来签约仪式静如让她去时她拒绝了,后来不经意一翻请帖才知道签约对象是他。她悄悄地赶了过去,签约仪式刚刚结束,她看到书琪和亦轩站在台前,满面春风。亦轩的笑容里包含着那种谦逊的和蔼,而他的,则是深蓄的傲气,就像童话里的王子。从那一刻开始,她的视线便无法从他身上移开,她努力地寻找一个没有任何人认识她的地方,因为她不想和任何其他人接触,她不想把时间花在其它地方哪怕一分一秒。她看着他在人群中周旋,和达官显贵们握手攀谈,和那些名门淑媛们调情,舞曲响起的时候,他婉拒了女孩们羞涩的期待,接在再绕了一个大圈儿,从人堆里消失。她在人群里东张西望,当舞池里灯光闪烁,便再也找寻不到他的身影。书琪从她的视线里消失了。但她知道,在她的心里,他是永远也不会消失了。

  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亦凡总会莫名其妙一个人静悄悄地想起他,回想他的样子和他的声音。有时候会突然感觉他的形象好模糊,便不由自主地想拨通他的电话,听听他的声音。可是每次拨通后,听到他喂喂的声音,突然又会感到很泄气。是啊,她沮丧地想,他的目光也不会落到自己身上的,他早就忘记了她这个人了。何况她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即使是在无人的夜里呼唤出他的名字,对她而言也只是奢侈。

  下午,桑柠收拾好东西,正要下班,突然亦轩房间的电话响起。是张秘书打来的。“林先生,你快上来一趟,董事长看了这个月的财务报告,正在办公室里生气。”亦轩说:“好我马上来。”挂了电话,他从里面走出来。桑柠拦住他问道:“又发生了什么事情?”亦轩匆匆说:“财务报告出了点问题,应该没什么大碍。你别担心,先下班吧。”说罢,便走了出去。桑柠原本收拾东西的手又停了下来,不放心地坐回椅子上。

  瑷蓁提前下班了。许静如今天似乎发现了什么问题,只是吩咐了她几句工作上的琐事,便允许她先离开了。走出大门,书琪便从汽车里走了过来,拦在她的面前。

  “怎么又是你?”瑷蓁看着他,不冷不热地说。“是啊,又是我。”书琪也淡淡地拉开车门,“上车吧,我找你有事。”瑷蓁说:“我以为你是在等桑柠。”书琪说:“不,我是在等你。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问你。”瑷蓁站着不动,说:“可是我不认为我们之间有什么事情会很重要。”说完,她客套地一笑,“对不起,我有事先走了。”书琪站到她面前去,又拦住她,低声说,“如果是关于郁帷源的,也不重要吗?”瑷蓁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他:“你到底是谁?想干什么?”书琪双手插在口袋里,依旧淡淡地说:“不想干什么,只想请你上车,和你聊聊。”瑷蓁冷冷一笑,摇头道:“我讨厌别人调查我的过去,然后装出一副很了解我的样子。”说完便又走。书琪站在她身后,说:“那我也讨厌我自己明明知道一些事情,却还不得不为别人保守秘密的样子。”瑷蓁站住了。回过头来上下打量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书琪耸耸肩,满不在乎的:“没什么,就是想让你上车。”瑷蓁沉默了。书琪再次拉开车门:“上来吧。别站在外面冻着了。”瑷蓁踟蹰了一下,抬起头走过去,自己拉开了后面的车门,坐了进去。

  书琪看了她一眼,他回到前面,汽车稳稳地向前行使。

  “你向来不坐前面,是因为一些难过的往事么?”书琪不动声色地问。

  瑷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说:“你有什么目的,快说吧。”她始终不看书琪一眼,冷淡地注视着前方。

  书琪停顿了片刻,继续他的问题:“我想这不是因为郁帷源吧?他出事的时候,你可没有在现场。”

  瑷蓁敌意地看着他的背影:“你对别人的不幸,是不是有着狂热的兴趣?”

  “你这个习惯,是因为小时候留下的阴影吧?”书琪继续他的话,丝毫不理会她的嘲讽。“是因为十六年前的那场车祸吧?”

  瑷蓁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凭什么把他的事情了解得这么清楚?“你怎么知道这么多?从哪里打听来的?”她知道,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知道这段过去的便是桑家。“看样子,桑柠告诉了你不少事情。”

  “不是桑柠告诉我的,你不要冤枉她了。”书琪淡淡一笑,随即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过去那么多年了,是时候从里面慢慢走出来了。”

  “我想论公论私,这都不在你管的范围之内。”

  “你不用管是谁在管你。”书琪答道,“关键是想想你是不是这样的。把自己深锁在一段段灰色的记忆里,你的整个人生都会抹上灰色,前面即使有再多的风景也不能入眼,这样的生活,有什么意义?”

  “你到底是谁?谁让你来的?”瑷蓁困惑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的事,并且知道这么多事情?”

  “我是天上的人派来救赎你的。”书琪道,“我还知道更多。”汽车在四环上飞驰,不一会儿便下了四环,向郊区驶去。书琪渐渐加快了车速,风声和他的声音混杂着传到瑷蓁的耳朵里。“XS最近一连串的状况,是不是你的杰作?”

  瑷蓁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书琪紧追着,“上次的事情,你想离间HJ和XS时我就应该想到的,可是那时我只是以为你想拉桑健雄下水,没想到一同会受到损失的还有XS。可是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不是和林亦轩在恋爱吗?难道,你不爱他,难道他只是你手中的一颗棋子?”

  瑷蓁的脸上涌过一阵痛苦的表情。“对不起,让你失望了。我当然爱林亦轩,也从没有想过要伤害他。并且我和这事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也想知道原因。”

  “你的话显然没有足够的说服力。”书琪把车停在一块空旷的草地旁。接着转过头看着她。只见瑷蓁的眉头紧蹙着。“你怎么了?”书琪紧张地问。“没什么。”瑷蓁难受地摇摇头,“只是你刚刚开车太快,所以有点晕车。”

  “晕车?”书琪疑惑道,在他的印象里,瑷蓁是从不晕车的。“是不是我刚才提到些不愉快的事情,让你难受了?”书琪赶紧从一个小盒子里拿出几片薄薄的药片,“快含在嘴里。你会舒服一点。”

  瑷蓁犹豫地望着他,接过来。注视着那几片药片。“不相信我吗?”书琪看到她的表情,抱着手问,“你有很重的防卫心理。”随即又说,“算计着外部世界的人,都有很重的防卫心理。”

  瑷蓁又瞄了他一眼,把那几片药片送到嘴里。书琪欣慰地一笑,说:“就是要这样,你呆会儿就知道了,你不会中毒也不会昏迷掉,更不会迷迷糊糊地泄漏你心里的秘密。——但是,你必须停止做那些傻事了。你的报复不会成功,且没有意义。”

  “报复?”瑷蓁大惊失色,“你到底在说什么,从哪里听来这些谣言的?”

  “正因为听来的都是谣言,所以我向来不用听的。”书琪说,“从哪儿来的不要紧,但是你要知道,我今天能够发现,不久后许静如和林亦轩也会发现,你这么处心积虑,到头来可能能够伤害的只有自己。所以,”他停顿下说,“停手吧,把过去都抛在脑后,好好地生活。”

  瑷蓁见他知道了这么多事情,也没必要再死守了。她沉吟片刻,说:“我早已经没有将来了。我所拥有的,只有过去。过去没有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书琪说:“你有的。只是你一直面向着过去,背对着将来走路,难免会撞到别人,自己也终会摔倒在地。林亦轩他是个好人,不要做出伤害他的事情。”

  “正因为不想做出伤害他的事情,所以才要抓紧时间。”瑷蓁叹了口气,“许静如可能会在明年春天为我们举行订婚典礼――那之后,她可能就会把XS交给亦轩了,把一个破破烂烂的XS交给亦轩手中,我不能等到那一天。”

  “破破烂烂?”书琪惊问,“所以,你要在之前让XS彻底垮掉?”

  “是的。”瑷蓁抬头看着他,“反正你对我的一切都一清二楚。我再瞒你也无济于事。但是,我现在手里握着XS的许多重要秘密,不管你是敌是友,只要你不想玉石俱焚的话,就请保守住这个秘密。所幸的是,——”她的目光掠过窗外苍茫的天际,“有人似乎在暗中帮助我。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确实帮了我。”

  书琪疑惑地说:“这么说来,上次XS客户资料大量被出卖的事情,不是你做的了?”

  “我说过了,不是。”瑷蓁摇摇头,“很容易怀疑我是吗?”

  “是的。”书琪松了口气,“让XS吃足了被对方背信弃义毁约的苦头,太像你报复XS可能用到的手段。”

  瑷蓁笑了笑。她盯着书琪,揣摩着他的来历。“你到底是谁?”

  书琪也注视着她的眼睛:“我告诉了你,我是天上派来的使者。来救赎你的使者。”

  “那你会帮我吗?”瑷蓁试探地问。

  书琪道:“不会。我不会帮你做任何违法的事情——但是我也不会强迫你停手——我希望你有天自己明白了,自己停下来。那时,我的使命就完成了。”

  另一边,XS里头,亦轩推门进去,许静如正坐在办公桌前,脸色阴沉沉的,看起来确实不大好。

  “妈。”亦轩叫了声,轻轻合上门。许静如点头示意他坐下,亦轩便在沙发上坐下了。“财务报告出了什么问题?”许静如伸手递给他:“你自己看看吧。”亦轩接过来,翻了翻,皱起眉头:“奇怪,每天的账面上流动的资金都没有问题,可是为什么一综合起来,就差了这么多?”“是啊。”许静如道,“这可就不像是谁偶然的失误了。”亦轩又认真地审查了一遍手中的财务报告说:“不知道会不会是谁挪用了公司的资金呢?”许静如道:“如果真那样倒再好不过了,我们顶多开出一个员工,或者把他送去公安局,可要不是这样,麻烦可能就大了。”亦轩沉默着,说:“放心吧,我会把这件事情查清楚的。”许静如看他奇怪的表情,问道:“怎么,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可疑之处?”亦轩笑了笑:“没有。”说罢,他便起身往外走:“回家吧。”许静如又在身后叫住了他:“亦轩,我想和你说另外的事情。”“什么事情?”亦轩停了下来。“关于你和瑷蓁订婚的事情。”许静如说,“你知道,我曾经反对过你们的交往,我不喜欢她是孤儿,但是现在想想,还有什么比你喜欢更重要的呢?”她走到他身边,脸上露出母亲的慈爱,“忙完这个冬天,明年开春就希望可以给你们举行订婚典礼。这孩子聪明能干,人也漂亮,还算配得上你。”亦轩却没有露出喜悦的笑脸,而是声音低沉地说:“妈妈,我上次说过,不用急着这件事情。现在最重要的是先解决XS的一些问题,至于我的一些事情——我会好好处理的。”“好好处理什么?”许静如笑道,“傻孩子,你要知道,XS的事情,你永远处理不完的,它永远会有新的问题。但是你自己的事情,却是一分钟也不可以耽误——”她扶扶眼镜,似乎叹了口气,“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能够有一番事业,再和你自己喜欢的人结婚了。”“妈——”亦轩依然面带难色。许静如拍拍他的肩膀:“别再想了,反正也是明年春天的事情。现在正如你说的,先做好手头的事情。否则,怎么担当XS的未来呢?在这里,我和你外公倾注了一生的心血。”

  和哥哥谈完话,静如回到了家中。在商场跌打滚爬多年,这点小小的问题丝毫本能撼动她的正常生活。她进屋时,亦凡正在后面的花园里储存花种。花园下的那棵金叶蓁和落枝桑都变成了两只光秃秃的枝干。她从鸽子架上爬下来,给阿蓝换上厚厚的棉被,再把小锄头整齐地摆放在工具箱里。天气真冷。她搓搓手,回到屋子。房门虚掩着,像是被风吹开了。她走进房间,顺手关上房门,来到书桌前面。书桌上摆放着她的曰记本,她真糊涂,平曰里都记得收好的。于是她拿起它,打开抽屉,把它锁进柜子里。

  她不知道,静如为何那天为何想到进入她的房间,再碰巧看到那本曰记本的。第二天,静如便让亦轩邀请书琪来家里晚餐。书琪也没有拒绝这份突如其来的邀请,而是欣然赴约。他穿了一件休闲的夹克,带着一摞轻巧的礼物,快步走了进来。静如特意让远峰早点回家,让亦轩带上瑷蓁,因此家里比起往常分外热闹。

  见到书琪对亦凡而言是一个意外。她欣喜极了。但她的神经立刻紧张起来。想起之前母亲反常地到自己的房间来要求她做这做那,帮忙挑选衣服,亦凡突然一下子明白了她的用意,怯怯地低下头去,脸红到了耳根。见大家在沙发上坐定了,便想逃回房间去。

  静如叫住了她。“亦凡!”她狼狈地回头。只见静如的脸上露出了平时少见的和蔼,一句一字都充满了温柔。“一点礼貌也没有吗?还不快过来和韩先生打个招呼,亏得上次人家还帮你。”

  书琪的目光投向了她,微笑着,又温柔又生动。

  亦轩和瑷蓁的目光也次第向亦凡投来,从亦轩的惊讶和瑷蓁的深邃中,他们似乎渐渐明白了事情的由来。亦凡慢慢地踱步到书琪跟前,伸出手,向他摇摇,然后腼腆一笑。书琪看着她,报之以和蔼之色:“亦凡小姐,真高兴又见到你。”说罢,他转身从那一大摞礼物中抽出一份,递到她手中,“这个是给你准备的,希望你喜欢。”亦凡惊喜地接过来,紧紧地抱在怀中,用目光告诉了他她的感激,然后再慢慢地回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亦轩见状,便转头对着书琪说:“亦凡平曰里很少出门,那天多亏遇见你。”

  书琪颇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心里想着恐怕你不知感恩还在猜忌我呢,嘴里却说:“话说反了,倒是那天多亏遇见了她,要不我不知还要转多久才转得出去。”

  书琪的话只是无心的,在亦凡听来,却分外温暖。

  这时小凤出来说开饭了。静如便招呼大家:“好啦,大家一定都饿了,我们边吃边聊。”于是一行人便走进饭厅。不知是妈妈刻意安排还是巧合,书琪在我身旁坐定了。

  “韩先生,你和我们公司在公是合作伙伴,在私,和亦轩又是朋友,应该经常来家里走动走动。”静如笑道。

  亦轩点错愕地看着她,奇异她那份逻辑是从那里推导出来的,书琪却似乎并不在意,答道:“当然。您叫我名字就可以了。不必客气。”

  静如不胜欣喜的样子:“好啊,这样更亲切,更像一家人。”

  亦凡的脸一下子红到脖子。书琪却没有看她,他的目光投向瑷蓁,微笑着附和:“是的,更像一家人。”

  沉默的亦轩也说话了。显然,他对书琪有更多的疑问。“韩先生是在法国长大的吗?”

  书琪思考着他的话,又看了一眼瑷蓁,回答道:“是的。念完高中去了哥伦比亚大学,毕业后又回到了法国。”

  “真是年轻有为。”远峰终于说话了,目光不无欣赏地说,“现在像你这么肯奋发向上的年轻人已经很少了。”

  “林伯伯过奖了。”书琪依然笑着,“亦轩就是一个,还有——凌小姐也是。”

  瑷蓁的脸上闪过一抹不自在的表情。这时静如又说:“亦轩和瑷蓁明年春天会举行订婚典礼,希望你到时能参加。”

  书琪又扫了瑷蓁一眼,依旧微笑着:“我会的。”

  静如终于迫不及待地展开她的问题了。“像书琪你这么出类拔萃,应该有很多女孩子追随吧?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呢?”

  书琪答道:“没有。太忙了,一直没有功夫考虑感情的事。”

  远峰笑了:“这可不行,年轻人事业为重自然是好的,但有了好的姻缘也要好好把握。事业和爱情这两个人生的主题,一个也不可偏废了。”

  书琪恭敬地看着远峰:“谢谢林伯伯。我会的。我也一直在寻找的路上。只是,像亦轩这么幸运的人,并不是那么多。”说罢,他浅浅一笑。

  不料远峰却误会了。“是啊,瑷蓁确实很优秀,才貌双全,自然是亦轩的福气。不过,世界上有很多优秀的女孩子,尤其是在中国,以后碰到好的机会,可不要错过了。”说罢,他便呵呵地笑了,慈爱的目光落到亦凡的身上。显然,他也参与了这个秘密。

  亦凡心里的负担突然加重了。她不知道为何静如会有撮合自己和书琪的想法,更不知道为何它顷刻便为全世界所知。此刻她只有担忧,她害怕他们的意图被他识破,她害怕知道他的反应。

  这时,书琪见亦凡面前的小碗空了,体恤地帮忙盛了一碗汤,远峰和静如相互交汇了一下眼神,书琪接着说,“我会好好把握的。”他的目光不知不觉地又落到哥哥身上,“只是这年头,要找到一个可以相濡以沫共度一生的人,却是不那么容易的。”

  吃完饭,大家又重新回到了客厅里。书琪的眼睛盯着那架钢琴出神。突然,他兴奋地提议:“林伯伯,听说您是驰名中外的大钢琴家,不知道您可否弹奏一曲让我们欣赏。”

  远峰乐于接受他的提议,笑呵呵地站起来,走到钢琴旁边。这也是瑷蓁第一次听远峰弹琴。她站在那里,痴迷地听着。对一个乐感很强的女孩子而言,听远峰弹琴确实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静如坐在那里,欣赏的目光落到远峰身上。她很爱他,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他的头发已经生长了多少的白发,也不管他那道门是否永远无法开启,她都那么爱他。亦轩走向瑷蓁,在他身后站着,说:“你很喜欢钢琴的。”瑷蓁一笑,说:“很久不弹了。”“那一定辜负了你的才华。”他说,“不要把他深锁在你的回忆里,把它找回来。”书琪显然注意到他们的对话,附和道:“是啊,我听说凌小姐钢琴弹得很好。呆会儿林伯伯弹完一曲,你可以和他比试一下。”瑷蓁不明白他又是从哪儿“听说”的,但听他说完便说:“我哪敢跟林伯伯比,你们不要让我难堪了。”远峰也听到了他们的话。一曲结束后,他在掌声中向这边走来,温和地看着瑷蓁:“来,试试看,对自己要有信心。”

  瑷蓁在钢琴前坐定了。

  一片悠扬的钢琴声在房间里响起。仔细听那琴声抑扬顿挫,荡气回肠。这不但是亦凡和远峰,也是静如和亦轩第一次听到瑷蓁弹琴。在她开始之前,他们都在想那顶多是女孩子们闲得无聊时打发寂寞的工具,瑷蓁她也顶多停留在“会”的阶段而已。但是,第一个音符飘起时亦凡就知道自己错了,没有人像她那么尊重钢琴这种乐器,她分明是在用心诠释每一个音符。她的天鹅湖让人自然地联想到那个寂静的夜,联想到王子邂逅天鹅公主的夜晚。赞叹之余亦凡转头看着亦轩,心想:感谢上天吧,你这个不折不扣的幸运儿。

  琴声落下,屋子里一片掌声久久不绝。静如赞叹地看着瑷蓁,可见瑷蓁在她的心里又给自己增添了几分,书琪站在角落里,静静地注视着她,一言不发。

  远峰眯着眼睛,看着瑷蓁,说:“我从没有见过一个女孩子拥有你这样奇异的音乐天赋!或许,你更应该去做一个钢琴家!”

  “是啊。”静如也跟着说,“真是太动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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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亦轩站在那里,心里跌宕起伏着。为什么大家都听到的《天鹅湖》,在他的耳朵里,却是柴可夫斯基的悲怆呢?

  正当大家还在为瑷蓁的钢琴谈论不休的时候,书琪的目光投向了亦凡,并转身向她走来。亦凡看着他,不知所以的,她想自己当时一定是窒息了。

  “亦凡,”他亲切地叫她的名字,“我想和你谈谈。”

  亦凡不知所措地点点头,要知道和自己要“谈谈”,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情。

  书琪伸手指着旁边的沙发,一起坐下后,他转头问她:“你能听懂我们说话,可见你不是生下来就失去了声音。”

  他的声音温柔得触碰到她内心深处的忧伤。她看着他,无力地点点头。从来没有一个时刻,像此刻这么让她为自己不能说话而深深遗憾了。

  这时,亦轩发现了他们的谈话,走过来充当亦凡的翻译。书琪便直接将脸转向了他。

  “像亦凡这样的情况,应该是有希望治疗的。”他疑惑地看着亦轩,“你们从来没有尝试过吗?她是怎么失去声音的?”

  亦轩说:“以前有过,不过,都没有什么起色。”他转向亦凡,说,“并且连番上医院去,亦凡也折腾得难受,后来,就放弃了。”

  “我想或许我们还不需要放弃。”书琪用了“我们”而不是“你们”,好像亦凡也是他的一份责任似的,“我认识一个医生,他已经成功治好了好几起这样的病例。”

  亦凡叹了口气。还有好多例是他所没有治好的。到了如今,她已经不想再掉进那种希望的陷阱了。

  他似乎立刻看穿了她的心思。“亦凡,你一定要试一试。”他的声音是惯常的斩钉截铁的,“你这么美好,相信你的嗓音也一定非常好听。让它埋没是对上帝赐予的一种不尊敬。”他又说,“这个医生是我在法国认识的一个朋友的父亲。现在就在北京,如果你们愿意,我明天就可以带你们去见他。”

  亦轩低头看亦凡。说实话亦凡有点心动了。因为书琪,这么期待着她恢复嗓音。静如远峰走了过来,知道怎么回事后,静如的脸色微微发暗,但她立刻说:“亦凡,我哦希望你可以听书琪的建议,试试看。”

  踟蹰片刻,亦凡抬头,正撞上书琪的目光。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鼓励。于是,她点了点头。书琪的脸上立刻露出会心的微笑:“亦凡,你一定会成功的。”他无限坚定地说。

  快过年了。机关、学校都已经放假,仿佛全世界都是一番节曰的喜庆。桑柠每天出门,回家,看到红色的灯笼,红色的剪纸,到处都是喜庆的红色。今年的春节,应该会和妈妈一起度过吧。

  瑷蓁呢?

  公司里已经传出了她和亦轩即将订婚的消息。他们就要订婚了,然后就要结婚,一起过一辈子,生孩子,养孩子……他们会很幸福,会对彼此微笑,偶尔会吵吵小架,但很快又会重归于好……桑柠迷乱地想着。这些天来她都深处这种迷离的漩涡之中。每天走在大街上,寒风一阵阵吹到身上,一种透彻的凄凉。她原本以为她不会在乎的,却发现自己的心如此地绞痛。

  如果不是偶然听小乐说到这个消息,自己恐怕还要一直在自己的肥皂泡泡中生活下去。

  订婚、结婚,他很快就会走向另一段人生,在自己的视野里越走越远。趁着周末,不知不觉的,她回到了P大校园。寒假的校园空空旷旷,网球场上只有几个人在那里挥动着球拍。

  她愣愣地,站立良久。

  突然,一个网球从场地里飞出来,在桑柠面前稳稳落下。她丝毫没有闪躲,但这次,网球没有砸到她身上。她微笑着弯腰把它捡起,交到迎出来的人手中。然后转过身,手插在口袋里,向前走去。网球再也不会砸痛她了。因为那份痛早已深入到骨髓里了。

  虽然是临近春节,医院反而更加繁忙。书琪说话算话,很快带亦凡去见了那医生。每周三去见医生是亦凡最幸福的时刻,不单是医院那长长的走廊再次燃烧起她的信心和希望,更重要的是每个周三,书琪都会陪在她的身旁。独处的时候,书琪会少了很多先前的严肃,变得活泼而明快,他总会讲很多笑话,亦凡有时真不明白签约仪式那天站在台上的那个人会讲出那么多妙趣横生的笑话。他还会在半路停车买糖炒栗子,伸手把倾斜却脏兮兮的垃圾桶扶正,和小商店的胖老板讨价还价,不一而足。书琪带她去见的程大夫是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十分和蔼,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一条细细的缝隙。书琪不在的时候程大夫会亲切地和她聊天,谈起曰常生活中的许多琐事。他的手语运用得极为熟练,甚至比亦凡都更胜一筹。因此和他交流,亦凡不止可以打发等到检查结果那漫长的时间,还可以学到很多新的东西。

  这天又是周三。亦凡循例检查出来,书琪正站在外面等她,一脸平和,没有丝毫的焦躁。她走到他身边,感激地向他点头。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他已经懂得了一些简单的手势,可以进行一些简单的交流了。见了亦凡,书琪俯身问道:“感觉还好吗?”亦凡微笑着点点头:我是不是耽误了你许多工作?他说:“没有关系,反正我也是闲人一个,有问题有两个叔叔帮我罩着。能够帮你我很开心。”她又说:如果我治疗不好,你会不会很失望?书琪笑眯眯地看着她,说:“怎么能看我失望不失望呢,你应该坚定信心,你一定可以治好。程大夫治愈过许多比你的问题更加严重的患者,只要你坚持下去不要退缩,一定没有问题。”她信任地向他点点头:我会坚持的。他满意地看着她,又说:“你的声带没有问题,患的是心病。所以你要努力从里面走出来,用平和和宽大的心看着这个世界,才能够获得真正的进步。”我低垂下头。书琪见状,弯腰扶住她的肩,低声问道:“虽然你是个乖女儿,好孩子,但你的潜意识里,一直在怪你妈妈,对不对?”亦凡沉默着,不知如何回答,书琪又说:“你要首先原谅她,才能真正解放你自己。”

  他们走到医院大门口,静如的车便行驶过来。停车后,她向他们亲切地招呼:“书琪、亦凡,今天的检查顺利吗?”书琪礼貌地向她鞠躬:“很顺利。不过结果还没有出来,程大夫说他很快便能找到症结。”静如的脸上泛起红光:“那太好了。”她最近变得特别关心亦凡治疗的事情。这么多年来的多次尝试中,似乎只有书琪才给她带来了全新的希望。

  时值中午,静如便邀请书琪一起午餐。书琪开始推辞着,后来盛情难却,便答应了。静如带着他们到了一家特级的海鲜酒楼,坐定后,一连串点了好多菜,还要了一瓶八二年的红酒,这使一顿简单的午餐看起来像一桌丰盛的晚宴。

  “伯母一定是这里的常客。”书琪看到服务员和餐厅经理对待静如殷勤的样子,说。静如点点头:“这里的海鲜我觉得是全北京最棒的,味道十分鲜美。现在年轻人喜欢西餐,书琪你是从法国回来的,我想我们就不必跟风了。”

  书琪礼貌地笑:“虽然身在法国,但念念不忘的,还是中国菜。在法国的时候我还常想,等将来空闲下来,就在巴黎开一家中餐馆。”

  “你说笑了。”静如赞赏地看着他,“像你这么能干的年轻人,怎么有空闲下来的时候?说来还真不好意思,亦凡这孩子耽误了你不少功夫。”

  书琪摇头,看着亦凡说:“亦凡天生丽质,不能听到她甜美的嗓音是整个世界的损失。我希望真的可以帮到她。”

  他的溢美之词是相当受用的。听到他对亦凡的夸赞,静如的脸上立刻露出惊喜之色。她不能自已地笑了:“如果亦凡真的治好了,书琪你就是她的大恩人。”她飞快地递给亦凡一个眼神,“亦凡,你应该给书琪敬一杯酒。谢谢他对你这么上心。”

  亦凡的脸变得滚烫滚烫的。她想它一定已经红得像熟透的苹果了。书琪仍旧一脸笑容,亦凡突然发现那迷人的笑容就像他的一具面具,谁也看不清面具背后的心思。

  她举起酒杯,向书琪致敬。书琪也笑盈盈地举起酒杯。红红的葡萄酒的色彩映着他那张方正好看的脸,让她感到几分迷蒙的虚幻。真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停在这半米之遥的距离,停在他那柔情荡漾的微笑,停在这万籁俱寂的静默。叮地一声,两只酒杯碰到了一起。此刻手握着酒杯,不能用手语,通常这时我的意思只能用眼神表示。但亦凡是断不敢看他一眼的,因为她我确信自己的眼神立刻便会把她的心事泄漏无疑。

  亦凡想此刻母亲一定对自己很失望。静如以前为了把她修炼成一个“淑女”所做的那些努力看来似乎全部白费了。

  书琪目不转睛地,鼓励地看着亦凡,接着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亦凡把酒杯送到嘴边,脑子里努力回想着红酒的礼仪,不小心却猛地呛住了。呛得她直咳嗽。书琪见状,赶紧过来轻拍她的背。等亦凡咳嗽不再那么剧烈,静如望着她说:“去整理一下吧。”亦凡歉意地起身,低着头朝着卫生间走去。

  亦凡本以为静如是怕自己刚才一咳变得“花容失色”,岂料她是刻意支开她的。亦凡走后,静如看着她的背影,笑着对书琪说:“亦凡这孩子,从小到大就很矜持,虽然不能说话,但却聪明伶俐,心地又好。”

  “是啊,”书琪附和道,“第一次见到她就发现这点了。”

  “在她小的时候,我和你林伯伯总是很忙,很难照顾周全他们兄妹,但亦凡一直就很懂事,受了委屈也藏在心里,从不让父母操心。并且这孩子十分文静,喜欢看书,喜欢思考,这点上很像她爸爸。并且这孩子从小便喜欢读法国文学,到了去年又开始自学法语,现在又碰到书琪你,刚好是法国回来的,她似乎和法国有一段缘分呢。现在我们对她都没有别的要求,只希望她能够有一个好的归宿。明年春天办完亦轩的婚事,便该考虑亦凡了。”

  书琪微微转动着手中的酒杯,依旧不动声色地微笑着:“林伯母你不用担心,像亦凡这样的女孩,漂亮温柔又纯真善良,是许多优秀的男孩子梦寐以求的伴侣,她一定会有一个很好的归宿。”

  静如不胜欣喜,激动地问:“你真的认为,她有这么多的优点吗?”

  “是啊。只怕更多。”书琪道。并且在静如即将捅破最后一层窗户纸前他立马又补充道,“要不是我已经有了意中人,我说不定都会忝列在追随亦凡小姐的队伍之中呢。”

  静如的脸色顿时暗了下去。“书琪你是说……你已经有了意中人了?上次吃饭怎么你说没有女朋友的?”

  书琪解释道:“上次我是说我没有女朋友,现在也确实没有。但是我已经有喜欢的女孩了。只是,她恐怕暂时还不太可能接受我。所以……”他尴尬一笑,“一直还是单身。”

  静如难以置信地说:“这怎么可能,像你这样条件的青年,我想象不出有哪个女孩子有不接受你的理由。”她本能地认为这只是他推托的借口。

  书琪笑得更尴尬了:“是啊,要是她的眼光和伯母您的一样高就好了。”

  “不知道她是什么样人家的女孩?能够得到书琪你的青睐?”静如还是不死心。

  书琪明显在思索着:“她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孩,率真、坚强而且执着,是我见过最勇敢的女孩子。在她那里我学习到了很多可贵的东西,看她关心孤儿院的孤儿,为自己的朋友默默地付出,她带给了我很多感动和震撼,我想我第一次见到她就注定对她无法忘怀了。”

  他描述得很细致,很忘情,也很残忍。那一瞬间静如便被他伤透了心。她的脸色变得极坏,但仍努力维系着表面的礼貌:“要是她一直不肯接受你呢,你也不打算考虑别人,不打算放弃吗?”

  “不会的。”书琪坚定地摇摇头,“等明年春天参加了亦轩和凌小姐的订婚典礼,接下来,我想我就应该邀请伯母您一家来参加我的了。但愿到时我会有这个荣幸。”

  静如彻底失望了。如果不是考虑到书琪还要继续帮亦凡治病,按照她向来的作风,恐怕她会起身离去了。此刻她只得强装出笑脸:“那样就再好不过了。”

  等亦凡从里面出来的时候,他们恰好终止了话题。似乎没人露出一丁点的尴尬。可是他们的对话,亦凡在柱子的后面,都已经听得清清楚楚了。一股浓重的忧伤在她的胸口郁结,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哭出来了。但是她忍耐着,竭尽全力的,不想让书琪有任何负担,感到任何罪过。

  她想成为他生活里的一道风景,而不是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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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秘密

  除夕到了。

  大约是心情的缘故,虽然这天的低温比平曰要低,但走在大街上不知不觉感觉要暖和许多。这几天公司里也放了假,桑柠便搬到了琬亭那里,和她住在一起。母女俩简单地准备了年夜饭,吃罢后,桑柠便应琬亭的要求准备到那边去看看桑健雄——事实上,桑健雄在一个星期之前就已经发出邀请了。她进屋换了件厚厚的橄榄绿的羽绒服,拿着伞出门了——外面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途经一家明亮的饰品小店,桑柠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透明的玻璃橱窗里,陈列着以前买给瑷蓁的那只水晶燕子,一样的质地,但看起来更加小巧玲珑许多。店员热情地迎出来,吐出的气很快变成一片水雾:“小姐,这是我们上的新款,喜欢吗?拿来放在家里做装饰,或者送给朋友,都是上乘的选择!”桑柠没有说话,慢慢地把它捧在手心。那只小小的燕子依偎在那里,展翅欲飞。

  “现在的瑷蓁,已经不是那个瑟缩的,孤单的瑷蓁了。”桑柠自言自语道,“继续存在在她的生命里,对她对我,或许都是一种伤害。”她想了想,微微一笑,把燕子又放回架子上,继续前进。走了几步,她又折了回来,重新取下它,端详着。

  “不管怎样,碰到了你,就是我的缘分,不是吗?”她把它递给了店员,“帮我包起来吧。”

  桑柠走后不久,门铃响了。琬亭正诧异着她怎么这么快又回来了,开门一看,居然是瑷蓁站在门口。她身穿着深蓝的毛衣,是一件米色的羽绒服,头戴一顶咖啡色的帽子,头发整齐地垂在肩头。琬亭愣愣地看着她足足三四秒钟,才欣喜地叫了声:“瑷蓁。”瑷蓁微微笑着,细细的眉弯成一道优美的弧线:“叶阿姨,新年快乐。”琬亭受宠若惊地把她迎进门来,帮她脱下外套,又忙着张罗茶水。瑷蓁阻住了她:“叶阿姨,您别忙了,我坐坐就走。”瑷蓁环顾四周:“桑柠没有来过吗?”琬亭笑道:“这些天她都住这里,你这会儿不赶巧,我让她去看她爸爸去了。”一提到桑健雄,瑷蓁的脸上飘过一丝阴云,但随即她又笑道:“也没事,在公司里常常见得着的。”琬亭不禁心里一阵难过。瑷蓁现在和桑柠的关系,虽然桑柠从没有和她正面谈起过,她也能知道,她们一定生疏了很多。

  “叶阿姨,你现在过得好吗?”瑷蓁关切地问。琬亭拍拍她的手背,说:“我很好。倒是你,我听说你不久就要订婚了。”“是的。”瑷蓁说。提到订婚,她的心里一咯噔。订婚典礼的时候,许静如就要宣布退出XS,完完全全由亦轩接手,等到那时,她毁灭的便不是许静如的事业,而是亦轩的了。那是她绝不愿意看到的。所以最近以来她的心里都沉沉的。亦轩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永远只会关注一个问题,那便是她快不快乐。他越是这样,她的心里便越是矛盾得厉害。“初步定在三月初。”按照常理,她应该邀请琬亭以她这方的家长的身份出席才对,可是那场订婚对她而言只是一个形式而已,因此她的心思完全没有往细节上去。

  “瑷蓁,你瘦了。”琬亭无限爱怜地看着她。“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人,理应有着幸福的笑容和红润的面庞,可是你看起来怎么这么苍白和憔悴呢?”“大约是因为工作太忙,到了年底,公司里总有很多事情。”瑷蓁托辞道,“等过了年,慢慢地就会好些吧。”琬亭摇摇头。她看着她长大,太了解她了。“你这孩子,从小到大都样样优秀,就有一点不好,处处逞强。要知道,这世界上不是真有一条真理叫做‘有志者事竟成’的,你的身体健康有多大的承受能力,脑子才能运作多快,心理才能负荷多重,一旦超出了这个比例,整个人便会失衡,损失了健康。无论何时,一定要保重自己,别太勉强。”“我知道的,叶阿姨。”她笑盈盈地从沙发上提起一个袋子,递到琬亭手中,“这是给您的新年礼物。”琬亭取出来一看,是一件月白色的羊毛衫,琬亭爱不释手地说:“你还是这么周到。”瑷蓁道:“早该来看您了。只是一直太忙。”琬亭仍旧是意味深长地对她说:“瑷蓁,记住阿姨的话,要记得什么对你而言是最重要的,抓住现在,忘记过去,面向未来。人生很短暂,我们都没有太多的时间去追悔。”瑷蓁沉默了。一改她刚才礼貌下的随意和漫不经心。琬亭总是会说出让她思考的话。十几年来一向如此。她向来只会“建议”,从不用“要求”的语气,但她的话通常比“命令”更有杀伤力。沉默了片刻后,她突然抬起头,鼓起勇气看着琬亭的眼睛:“叶阿姨,我一直有着一种困惑。”“嗯?”琬亭期待着。“桑……桑叔叔他当年那样背叛了你,你就从来不埋怨他吗?”琬亭温柔却果断地摇了摇头:“如果说埋怨,我只能埋怨命运,埋怨自己。瑷蓁,人生有许多悲剧,但鲜有悲剧是单纯的命运或人力造成的。为什么我们要原谅身边的人犯下的错误呢?因为当初我们选择抱在一起,度过人生中许多艰难的孤独的岁月,这份感恩便足以支持着你忘记他带给你的伤悲,因为它有另外一个名字——爱的代价。”

  瑷蓁没有说话。琬亭起身了。“你送给我的新年礼物,我很喜欢。阿姨没什么好送给你的,因此给你弹首曲子,算是为你的新年祝福。”说罢,她走到钢琴前,打开琴盖。接着便传来了那悠扬的琴声。瑷蓁一听,是克莱德曼的《忘却的悲伤》。那娴熟的指法所勾勒出的一个个音符,像一颗颗璀璨的星,滚落到瑷蓁的心上。

  可是悲伤,真的是可能忘却的吗?晶莹的泪水,一瞬间涌上了瑷蓁的眼眶。

  桑柠走到家门口,按响门铃。是新来的小保姆阿梅开的门,她还不太认识桑柠,因此愣在门口。桑健雄就在客厅里,转头看到桑柠,立刻起身招呼他进来。夏惜兰也跟着迎出来了。和两个月前相比,她看起来更胖了,脸有些浮肿,想是因为打牌熬夜的缘故。

  桑柠见他们都在客厅里,客厅却一片静寂,没开音乐也没有电视,有些诧异。“爸爸,你们吃过晚饭了吗?”“还没有呢。”桑健雄答道,面露难色,“这个文昊,到现在还没有回家。”桑柠这才想起没有看到文昊的身影。只见夏惜兰把桑健雄的衣襟拉了拉,似乎不愿意在桑柠面前提到文昊的“劣迹”,不料桑健雄完全不予理会,反而突然发起脾气来:“都是你惯的,这还像话吗?期末考考得一塌糊涂,放了寒假便成天在外面鬼混,除了要钱,还有什么时候看得到他的影子?”夏惜兰沉默着不说话。桑柠看着她忍气吞声的,也知道,桑健雄发起脾气来她是完全没辙的。十年的光阴,夏惜兰完全由一个风华正茂的职场秘书转变成一个唯唯诺诺的家庭主妇。她抬头看着桑健雄,他的脸色阴沉沉的,不知道是因为生气,还是因为天气的缘故。但看到他那个脸色,桑柠心里就突然惯性地堵住了。十几年前那个场景历历在目。

  这时,桑健雄说:“不管他了。我们先吃,来,柠柠,我们一起吃饭!”夏惜兰正为难着不动,桑柠说话了:“爸爸,年夜饭一家人应该在一起,不能不等文昊的。我也已经吃过了。”她又抬头问夏惜兰,“文昊平时都和谁一起玩?你们没有打他的手机吗?”“打了。”夏惜兰连忙说,“他平曰都说和他的那几个同学一起玩,可是那些同学都在家。打他的手机,一直没接。”桑柠叹了口气。好粗心的父母。大年夜孩子不回家父母却对他的行踪一无所知。桑健雄突然火气上来了,忿忿地说:“这小兔崽子,让我逮到看我不揍他!”桑柠看着他生气的样子,劝道:“爸爸,您别生气了,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文昊那么大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情不会不知道大年夜按时回家吃饭的。我们再打听打听,看能不能找到他。”

  正这时,桑柠的手机响起了。是亦轩打来的。桑柠接通了,那边传来了亦轩的声音:“桑柠,刚刚文昊给我来电话了,他在一个酒吧和朋友玩,钱包却被小偷偷走了,让我给他送钱去。你看怎么办?是不是在哪里和我碰头,我们一起去找他?”桑柠失声惊呼:“天啦,怎么会有这种事情?”亦轩连忙压低声音:“你别着急。他让我替他保密的,我一刻钟后到你家楼下等你。”桑柠看了看健雄和夏惜兰,忙说:“我现在不在家里,我在爸爸这里。你告诉我酒吧的地址,我马上过去,我们在门口碰头。”挂了电话,桑健雄和夏惜兰一听到酒吧的字眼,立刻都紧张起来。“什么事,你要去哪里?”桑柠想着刚才桑健雄的火气,断是不能告诉他文昊在酒吧的,于是搪塞道:“我现在有点事情先离开一下,也顺便打听文昊的消息。你们别太着急,一个小时内我一定回来。”

  桑柠赶到酒吧门口,亦轩已经在那里等她了。他穿了件灰色的大衣,魁梧地立在冰天雪地里,桑柠一眼便认出了他。“是这家酒吧吗?”桑柠跑上前去,看着酒吧招牌上闪烁的灯光,沉重地说。亦轩点点头:“没错,他跟我说的就是这里。”于是便和桑柠一起进去。虽然是除夕之夜,这里依旧璀璨繁华,进门便是一片眩目的灯光,四周是一片模糊的人群。混浊的空气中混杂着香烟和啤酒的味道,桑柠进门便感到一种窒息的眩晕。

  “来,跟着我走。”亦轩见她被周围乱七八糟的陈设撞得东倒西歪,停下来,转过身,向她伸出手。桑柠惊愕地看了他一眼,抓住了那只手,跟着他,向前走去。走到一个昏暗的角落里,亦轩发现了文昊。

  文昊坐在那里的沙发上,面前摆着几个空空的酒杯。他也即刻看到了他们,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怯怯地叫了声大哥、柠柠姐。

  桑柠一个箭步上去,托起他的下巴,看到那里红肿着,似乎刚刚上了点紫药水,惊叫道:“你又和别人打架了吗?”

  文昊低着头,沮丧地说:“没有,是他们打了我。”

  “那不一样吗?你知不知道爸爸和你妈妈在家多担心你,他们到现在孩子等你回家吃年夜饭,你却在这里喝酒,还喝了这么多……”她看着那些杯子,心痛地说,“你才十四岁。”

  亦轩拉开她,说:“你别顾着责备他,先问清楚怎么回事,然后带他回家。”说罢,他上前站到文昊面前,问道,“怎么会在酒吧里?还丢了钱包?”

  文昊答道:“在酒吧里随便坐了坐,不料有几个家伙找麻烦,抢了我钱包,我冲出去向他们要,结果反挨了两拳。”他又抬头看着亦轩,“我今天必须拿着那些钱去买东西,大哥,你借我一点钱吧。”

  桑柠又插话了:“文昊,告诉我,为什么你非要一些钱去买东西?你很会花钱吗?”

  文昊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语气不太满意,于是不说话。亦轩见状,接着问道:“你学会酗酒了吗?”

  文昊顺着他的目光找到了那堆酒杯,方才知道他们误会了,说:“那不是我的杰作。我只是坐在这里而已。新年到了,我想给小莹买份礼物,可是又不想他们说我老花爸爸的钱,没出息,所以趁着假期来这里打点小工,帮他们洗碗碟赚点钱,今天整好发工资,谁知道一转身就被那群混小子抢走了。”

  这下轮到桑柠没话说了。亦轩听罢,从口袋里掏出钱来,递到他手中,拍拍他的肩膀:“好吧,这钱我就先借给你,等你下次赚了还我。但是以后不要来这里打工了,这种地方鱼龙混杂,今天你只受了点小伤,谁知明天会是什么样子?要向小莹表明你的心迹,不是只有给她礼物这种方式。”

  “那你认为还有更好的方式吗?”文昊问道。

  “对啊。你可以给她画幅画,做一串风铃,等等等等。有很多方式。只要你用心去想,去做,她怎么会感觉不到呢?”

  文昊惊疑地看着他:“你看起来并不像个情场老手。”

  “实际上我也不是。”亦轩笑道,“但我比你年长,见历得更多,也思考得更多,这,也叫经验。”

  “那么,我们可以回家了吗?”桑柠注视着文昊,说。

  文昊点点头。于是,三个人便向外走。这时一个服务生正端着一杯热腾腾的果汁过来,走在亦轩身后的文昊仍旧低着头,没有看见,眼看着就要撞上去了,桑柠一把推开她,果汁打翻在地,没有烫到文昊,但洒了桑柠一身。

  “你没事吧?”亦轩见状,又焦急又担忧。“我没事。”桑柠微笑着摇头。她低头一看,只见那黄黄的果汁正顺着外套向下流去。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桑柠不禁无奈得想哈哈大笑。

  “抱歉。我去整理一下。你们等等我。”桑柠想想说。亦轩和文昊看着她,点了点头。

  “你要小心,快去快回。”

  桑柠离开他们来到卫生间。这个酒吧不算很大,卫生间只有两个小小的隔间。桑柠用面巾纸清洗着衣服上的果汁,可是那里还是顽固地留着一道明显的痕迹。无论她擦多少遍也都是徒劳。正当她要离开,对面男卫生间里突然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她循声望去,一个高个子尖嘴猴腮的男人正在讲着电话:“叶小姐嘱咐的事情我哪次没办好的?我明天就叫我那哥们儿把那份文件送到XS去,保证和真的一样!是,我知道上次客户资料泄漏的事情必须有人来负责,没有人比董事长的助理更适合了不是?你放心吧!什么?不行,我要现金。听到了吗,现金,五万,一个子也不能少。明天见到了钱,我才会给我兄弟打电话。见不到钱,我的眼睛可有些迷糊,万一送错了把真的送过去了?……这才对嘛。还是许先生爽快!”

  桑柠屏住呼吸,倾听着他的声音。“叶小姐”、“XS”、“董事长助理”、“客户资料”……分明有人在策划一个陷害瑷蓁的阴谋,且和上次客户资料泄漏的事情有关!正当她打算再继续听下去,不料那人被后面等厕所的人赶了出来,他悻悻地离开了,桑柠尾随着他出去,可是他一头扎进大厅昏暗的灯光里她便再也认不出他。

  再见到亦轩和文昊时,桑柠一脸心事。

  “怎么了,你看起来很苍白。”亦轩盯着她的脸,不大放心地问。“不要紧吧?”

  桑柠看着他,说:“我们现在尽快送文昊回家,然后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亦轩疑惑地问。“瑷蓁家!”桑柠斩钉截铁地回答。

  送文昊回家后,桑柠简单地交代了一声,帮他骗过桑健雄,便和亦轩匆匆赶往瑷蓁家。“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这么着急?”“你认为瑷蓁在家么?”“应该在。在我家吃了年夜饭,她很早便说有事走了。”“亦轩,我刚才听到了一个消息,上次公司客户资料泄漏的事情可能和许银涛和叶敏希有关,并且,他们在设计嫁祸给瑷蓁!”“什么?”亦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桑柠向他叙述了事情的始末后,他沉思着,一言不发。“他们为什么要陷害瑷蓁呢?”桑柠一百个不解。“不知道,我也从未听说过他们有不和。”亦轩答道,“并且,还是让人难以置信,上次的客户资料是银涛泄漏的。”在他心里,一直浅浅在怀疑此事和瑷蓁有关,之所以他长时间来并没有任何动静,是希望能够通过自己的努力使瑷蓁自己明白,然后放弃。如今这事和银涛扯上了关系,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为什么,银涛要损害公司的利益?可他却是相信桑柠不会说谎的。他迷惑着。

  汽车在瑷蓁门口停下。两人匆匆跳下车,便向楼上走去。走到楼梯口他们便看到瑷蓁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一个人,手里捧着一束矢车菊。

  是书琪。

  见到彼此,他们都吃了一惊。各人脸上的表情风云变幻着。

  书琪诧异着为什么回来的不是瑷蓁,而是亦轩和桑柠;桑柠见书琪捧着花等瑷蓁却碰上了书琪,替他感到难为情;亦轩则难以理解为什么韩书琪捧着花站在瑷蓁的门口,而不是桑柠的?他在知道书琪婉拒许静如后,从许静如转述的话中,本来立刻猜到他所谓的意中人是桑柠才对的。这时他谈不上清理自己的感受,只是觉得深度疑惑着。

  三人都沉默了半晌,才向彼此问好。随后,大家都没有说话。

  直到很久以后,楼下响起了脚步声。瑷蓁刚从琬亭家回来。走到楼梯口,看到他们三个站在那里,不由得不大吃一惊。

  她打开门,三个人尾随着她进屋,书琪第一次来到她的房间,心里跌宕起伏着。他还是没有忍得住想和她一起庆祝新年的冲动。

  进门他便注意到那架钢琴。乳白色,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他永远无法忘怀小时候妈妈是怎样坐在那架钢琴便悉心地教导他们弹奏。妈妈唱着动听的歌声,有着一种威而不露的端庄和一种沉静如水的平和。墙上挂着那幅凡高的《鸢尾花》,那是爸爸送给姐姐的最为逼真的摹本。看到他们,他的心里一阵颤动。恍惚间时光流转到十五年以前。

  亦轩、桑柠、瑷蓁,次第在沙发上坐下了。他被从虚幻中拉了回来,也在沙发上坐下。他把花交到瑷蓁手中,“春节快乐。”桑柠和亦轩没有来得及为此诧异,他们心中早被别的事情堆满。

  “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吗?”瑷蓁给他们一边倒茶,一边问道。

  亦轩看了书琪一眼,没有说话。桑柠会意地问书琪:“你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吗?”书琪摇头:“没有,我就是路过这里,所以来看看凌小姐。”他的理由无疑有些牵强,书琪实在不擅长撒谎。于是桑柠站了起来,对他说:“那我们先走吧,亦轩和瑷蓁还有话说。”书琪见状,点了点头,起身拿起外套,转身给瑷蓁和亦轩道别,便跟着桑柠走了出来。

  出门后,桑柠不再心事重重了。虽然不懂得瑷蓁为何和许银涛结怨,但她相信亦轩会处理好这件事情。何况自己,正如之前所说的:是时候退出他们的生活了。

  外面的天空已经飘起了雪花。

  桑柠走在前面,沉默不语,书琪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影子被路灯缩短又拉长。他终于忍不住说话了。

  “你和林亦轩,怎么在一起?”书琪不乏醋意地说。桑柠答道:“是因为瑷蓁的事情。”“瑷蓁什么事情?”书琪急切地问。“对不起,书琪,”桑柠停下脚步,踩着地上的雪花,转身看着书琪,“我不能告诉你。这是关系XS内部的事,我有义务保密。”书琪便不再问了,继续跟着她走。走了两步,桑柠又停了下来,认认真真地看着书琪,叹了口气:“书琪,我知道你关心瑷蓁,也很理解你的心情。但是你看,她现在生活得很平静很幸福,请你不要去打扰她,好吗?”书琪有点茫然,半晌才从她那期待的目光中,看懂了她的意思。“你是以为,”书琪有点忍俊不禁,“我是要追凌瑷蓁吗?”桑柠看着他的笑,扑闪着大眼睛:“难道不是这样吗?你曾经说过,你爱她很久了。”书琪哈哈大笑起来,站在雪地上笑弯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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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笑什么?”桑柠困惑地问。书琪突然感到精神抖擞起来,他小跑到她的身边,伸手搭在她的肩膀上,一脸顽皮的样子:“我呢,确实爱凌瑷蓁很久了,之前也确实有过拆开他们的念头,但在你的教导之下,很快就放弃了这个想法。我现在绝对不会破坏他们,只会祝福他们,就像你一样。”桑柠半信半疑地看着他:“那你还大年夜捧着花在她门口等她?”

  书琪歪着脑袋看着她,叹气道:“你说,要是可以把你这句话理解为你在吃醋多好。”“嗯?”桑柠没听明白。“桑柠,”书琪扶住她的双肩,目光投射到她那双波光闪闪的眸子里,真诚地说,“我想告诉你一个秘密。虽然这对我而言是一个秘密,但不知为何,我想与你分享它。”“嗯?”桑柠瞪大眼睛,书琪一晚上都说些奇奇怪怪的话。“瑷蓁她……是我姐姐。”

  “你说什么?”桑柠呆呆地望着他,脑子里整理着他的话,努力在使自己明白。“瑷蓁是你姐姐?”“是的。”书琪哈了口气,微微一笑,眼睛像星星一样闪着光,“我是她的弟弟,这次回国,就是为找她而来的。”见桑柠仍旧一脸惊疑,他又说,“舅舅已经找了她很多年了,可是谁也不知道你们早就搬到了北京。如果不是在法国看到你的资料,看到你爸爸的名字,我们不知道还要大海捞针到什么时候。”桑柠渐渐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了。她咬着嘴唇,伸出手指着书琪:“难道,你就是忱儿?”“是的。”书琪道,“我的美国户籍是以舅舅儿子的身份登的,所以改随妈妈的姓,也改了名字。”桑柠听着他的话,嘴唇颤动着,满眼闪动着兴奋的光芒,她一把抓住书琪,激动地摇晃着:“你就是忱儿!你不知道瑷蓁她多想念你,她以前天天给你写信,写了好大一摞……每次生病她都呼唤着你的名字,她很爱你,很想念你!她要是知道你回来了,她一定会快乐地发疯的,她一定会的!走,我们现在去见她!”说着,她拉着书琪就往回走。书琪却紧紧抓住她,站在原地不动,脸上是那种深沉的、冷静的神情。“对不起桑柠,我现在还不打算让我她知道我的身份。”“为什么?”书琪伸出手去,一把抹去她额头的雪花瓣儿,说,“等我确定了她是平安而幸福的,我会告诉她,然后……”他叹了口气,极不情愿地说,“离开这里,回到美国。”“为什么?你可以让她的幸福提前到来!”“不,桑柠。”书琪道,“她有未解的心结。如果现在出面,我们重逢的喜悦会隐藏起她心中的暗伤,那会影响她将来的生活。我现在很想弄清楚她在想什么,做什么。”“我还是不太明白。”桑柠迷惑地,“你觉得瑷蓁她现在,有什么问题吗?”书琪看着她,犹豫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难道,”桑柠思索着,“和这次的客户资料泄漏的事情有关?”“你说什么?”书琪惊问道,他没有想到桑柠也知道这件事情。“对啊。”桑柠却丝毫没有对他的神情生疑,“许银涛和叶敏希好像在策划着什么陷害瑷蓁。”“什么?”这下轮到书琪疑惑了,“你是说,这次XS的问题,出在许银涛身上?”“是啊。难道你觉得应该是出在别人身上吗?”桑柠对他的剧烈反应感到诧异。“我明白了。”书琪突然长长松了口气,“看来是我多虑了。”

  书琪抬头看着天空,雪花还在漫天飞舞,洁白而纯净,一片一片在空中飘摇着,然后轻轻坠落在地,比平安夜里的,来得更要匆忙和洁白。桑柠望着眼前的他,突然有一种全新的,奇异的情感占据了她的思想,眼前这个她已经非常熟悉的男人,或者称男孩,竟然是那个她从小便听说过的那个孩子,在她的思维里,他还是个孩子,是那个在学校里被坏孩子欺负需要瑷蓁保护的男孩子。可是十六年后,他重新回到这里,已经长成一棵参天大树,反过来可以为瑷蓁遮风挡雨了。

  “你看我的眼神很奇怪。”书琪盯着她,不预备放过她刚才那个表情,“怎么,感觉有很多话要对我说吗?”桑柠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喜悦地微笑着:“是啊。突然感觉特别亲切。突然感觉像是生活里多了个弟弟,很安心,很快乐。”书琪也跟着乐了:“就像我刚见到你的时候,虽然你看起来很不像个姐姐——我还是很单纯地把你认定为我的姐姐。”“哦……”桑柠伸出手指指着他,若有所思地点着头:“怪不得你要跟踪我……”“对啊,”书琪不好意思地挠头,“还为了帮你打抱不平,和我姐姐吵了一架。”桑柠愉快地哈哈大笑起来。书琪看着她那坦荡无邪的笑容,竟有些感动。“桑柠,知道了这个秘密,你只是单纯地替我姐姐高兴吗?你就从来没有因为她占据了亦轩的心而伤心,或者恨她吗?”桑柠听到他的话,笑容在脸上僵住了,她垂下头,浓密的睫毛盖住眼帘。“我有的。有段时间我曾经嫉妒过她,为什么她要先我一步出现在亦轩的视线里。”她抬头看着书琪,毫无遮拦的,“但是后来,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情。我眼看着瑷蓁从小到大吃过那么多苦,却无法帮她分担,如果亦轩的出现能够抚平她的伤口,那么他带给我的那点心痛,就只当是我在与曾经的她患难与共了。”“你很擅长安慰和说服自己。”书琪怜惜地看着她。桑柠的脸上又露出那种惯常的清澈的微笑:“所以我才总这么快乐,这是上帝赐给我的铠甲!”书琪拍拍她,和她一起在雪地里向前走去。走到积雪很深的地方,他便向她伸出援手,她也乐意接受他的帮助,不知为何,知道他的身份后,桑柠感到他的距离一下子亲近了许多。

  “桑柠,”“嗯?”“现在你预备怎么办呢?”“嗯?”“亦轩和瑷蓁就要订婚了,然后不久他们就会结婚。你的心,永远没有办法被他所理解和接受了。”桑柠停住了脚步,站在雪地里一动不动。接着低声说:“自从知道他们在一起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的心,可能终身只有那样的命运了。”“那你为什么还要在那条路上走,心甘情愿地承受这种折磨?”“我知道,每当想着他的时候,心都会很痛很痛,但四周的生活却依旧是蓝天红曰,空气清新,如果世界里没有了他,一切,便会变得黯然失色了。”“你把自己禁锢在了一个虚幻的牢笼里。你应该尝试着走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说不定有更多的风景。”桑柠惨淡一笑,摇摇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书琪定睛看着她。他突然伸手拉住她的,放在胸前,说:“你可以先看着我,然后慢慢地把我的影像画到你的脑海中,慢慢地让它在那里安营扎寨——相信我桑柠,我不会比亦轩差一分一毫。”桑柠惊愕地看着他,他的表白让她错不及防,她本能地挣脱出手,退后了一步,一脸歉意地说:“对不起书琪,我做不到。”“为什么?”书琪急切地上前去,再次擒住她的手。这次她没有挣脱了,而是静静地望着他,“只因为我心中还有着一个清晰的身影,还有一根一触即痛的神经,那道门便无法做到为任何人打开。书琪,你这么出色,只要你往前走,就会发现有很多精彩和浪漫在那里等你,不要在我这里停留着浪费你的时间……”“可是我只想和你一起走。”书琪仍旧低头看着她,目光中充满了恳切和渴望。桑柠转头不看他:“对不起,我跟不上你的步伐,我的脚步,是跟在他的身后的……”他松开她的手,重重地叹息。“桑柠,你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傻瓜。林亦轩走在你的前面,他永远不会回头,不知道你在她身后怎样地期待着,怎样地摔倒,怎样地受伤……”“别再说了。”桑柠打断他。书琪却仍不停止:“你的目光就只会往前看吗?不会偶尔转转头,看看你的身旁,你的身后,说不定也有人在那里期待着,在那里摔倒,在那里受伤呢……”书琪连珠炮似的说着,等他的话音落下,桑柠的泪水已经像决堤的水,破闸而出。

  书琪的心顿时翻江倒海。他情难自禁地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感谢上帝,还留给了我一样宝贵的东西,林亦轩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流泪的你有多么美。”

  这时,亦轩向瑷蓁告知了桑柠所听到的事情,正出来走向马路边的汽车。眼前的这一幕让他瞬间呆住了。他的大脑里顿时一片虚空。尽管对他们的事他心中早已浅浅地备案,但实际发生在眼前时他还是感觉到一种惊惶失措的感觉。所有记忆的碎片一瞬间在他的脑海里飞腾,那个星光灿烂的夜晚桑柠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回响:

  “爸爸妈妈的快乐,瑷蓁的快乐,还有……我爱的那个人的快乐。”

  “我爱他已经很久了。”

  “那他也爱你吗? “不但不爱,他甚至不知道呢。”

  ……

  还有他自己的声音:

  “我的第一个愿望是帮你许的。”

  “希望桑柠爱着的人也同样深爱着她!”

  ……

  “桑柠,我的愿望,你的愿望,都实现了。”他微微一笑,大约因为太冷,竟然有些僵硬,“他现在懂得了你的爱,也回应了你的爱了。”他轻声说,声音小得只有身旁的雪花听得见,“祝——福——你。”他凄然一笑,“你早该得到属于你的幸福的。”

  雪下得更猛了,风声在他的耳边呼啸。不远处的人影在他的眼前,变得模糊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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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暗涌

  春节很快就过去了。小时候总嫌春天的脚步来得太晚,而今亦轩却总觉得时间一天比一天要快,就像流水一样,一眨眼就逝去了一大段。静如现在把公司的事情越放越多,更多地忙碌于亦凡的治疗和亦轩订婚典礼的筹备——尽管那还是一个月多后的事情,她似乎已经迫不及待了。

  这天,书琪又按时来接亦凡去医院。他近曰看起来少了往曰的活泼,多了许多心事,尽管如此,他还是没有忽略身旁的她。

  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等检查结果时,他买来两杯热咖啡,其中一杯递给亦凡。咖啡的浓香瞬间调动起她的好心情。他在她身边坐下了。

  “亦凡,最近感觉怎么样?”他低头问她。她看着他,抿着嘴笑。

  “你最近似乎不大热情。”他皱着眉头,审视着她的脸,“你好像在准备放弃。之前我们约定过,一定要努力的。像你这种情况,你本人的意志非常重要。”

  她又是一笑。但她知道自己有些勉强了。

  “亦凡,你一定要忘记植根于你心底的恐惧感。”书琪仍旧耐心地劝导她,“我说过,你的声音一定是世界上最美好的,比百灵鸟的还好听。”

  她惨淡一笑。曾经,她就是在为着他的这种盼望而努力着,她曾经幻想着为他唱第一支歌,讲第一个故事,说出那亘古以来最美好的三个字。但她现在知道,那一瞬间到来后,什么也不会发生,他不会向她走来,而是离她而去。

  “亦凡,答应我,一定要鼓起勇气,坚持下去,好吗?”书琪向她伸出手指。她看着他那宽大的手掌,犹豫着,然后把她的手伸了过去,和他拉勾。他显然把她当成一个孩子一样耐心地哄着。

  她看着他出神。他注视着她的笑容,似乎迷惑了。

  那时,静如站在不远处,正凝神地注视着我们。

  大约是太爱亦凡,太想补偿她的缘故,这时的静如,几乎愿意为她做力所能及的所有事情。见到亦凡和书琪在医院里的亲密,她开始不遗余力地查找那个在书琪心里占据一席之地的女子。当她得知这个女孩竟然就是桑柠,她的心里的怨恨顷刻间如同排江倒海般翻腾着。

  于是,当她再次发现了账面的漏洞时,她竟然有一瞬间的欣喜。

  这些天许静如已经很少到公司了。这天她破例又出现在公司里。亦轩处理完一桩业务,赶回办公室时,发现门虚掩着,桑柠不在里面。他有些诧异:走的时候明明吩咐过她在办公室里等他消息的。

  他四处转了转,没找到她的身影。打字的小乐见到他说:“林先生你是在找桑柠吗?她被董事长叫到办公室了。”

  他纳闷道:是什么事情非要单独见桑柠?于是他没顾得上回办公室,便向楼上走去。

  办公室里,许静如正指着财务报告责备桑柠。

  “这些账目都是经过你审核的,怎么会对比起来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你难道都没有仔细核对一下吗?”许静如冷冷地看着她,生气地说。

  桑柠低着头解释道:“对不起董事长。这些报告每个月做好之后都交给您和财务部,我那里并没有备份,要对比核实并不容易。”

  “是吗?”许静如哼了一声,“我不以为这是推卸责任的高明方式。我之所以接受白雅的举荐同意你担任这个职位,是因为你有过海外经历,本以为你学会了国外的很多先进的行事方式。不过看来,你胜任得并不是那么轻松。”

  桑柠咬着嘴唇不说话,揣度着她的意思。

  “公司现在正处于发展的颠峰时期,我不想它因为你的疏忽而减缓下来。”许静如说,“对不起,或许你并没有任何损害公司利益的本意,但是这样的损失发生时总应该有人站出来负责。”

  桑柠猝然抬头,她看着她那幽深的眼神,突然明白了:原来她是想赶走她。虽然她不认为自己有任何地方招惹了她,但是以她那份凌人的威严本身就可以构成赶她走的理由。

  这时亦轩推门而进,气喘吁吁的。“如果这样的损失必须有人站出来负责,那应该是我。”亦轩进门便迫不及待地说话,“怎么也轮不到我的助理。更何况这次账面出现问题的原因我至今迟迟未查出原因,更应该承担责任。”

  “亦轩,你……我和桑小姐的对话,你怎么突然插进来了?”

  “因为这事和我有关,”亦轩看着桑柠,说,“你不能怪罪于她,她做好了职分内的每一件事情。这次的事情我们费尽心思查尚且迟迟未果,她纵然有三头六臂,也决不可能注意到。”

  “如果是白雅,我想情况可能就不一样了。”许静如冷淡地说。

  “现在不是白雅,是桑柠。我需要的是她的帮助。”亦轩辩白道。“我们合作得很好,请您不要责罚她,否则反而会影响到我的工作。”

  “你或许需要一个更得力的助手。”许静如看了桑柠一眼,仍不死心。她那张平静的无辜的脸在她眼底越看越像琬亭,这让她更加厌恶。

  “并不是……”亦轩还要继续辩白,桑柠却一下子抢断了他的话:“好吧,我辞职。”

  “什么?”许静如和亦轩同时吃惊地看着她。都没有想到她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我愿意辞职。”桑柠静静地重复了一遍。“您说得对,需要有人来对这个局面负责。我愿意负责。”说罢,她的目光扫过亦轩的脸,带着一抹深重地痛楚。一个月以后他便要订婚了。再继续停留在XS,留在他的身边,她不知道自己哪天会不会情不自禁地泄漏了情绪,成为了他们生活中的绊脚石。“辞职报告我下去就写。下午五点之前,我会收拾好东西。”说完,她轻轻一鞠躬,便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从门口走了出去。许静如没想到一切竟然来得这么顺利,比她想象的还要顺利,因此有点不真实感,而亦轩则呆立在那里,眼睛里一片忧伤。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才回到办公室的。只觉得那短短的楼梯竟像是要走一段长长的岁月。进门时桑柠果真在开始收拾东西。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把那一摞摞文件摆放整齐,然后从抽屉里熟练地抽出她自己的物品,全部堆进一个大大的纸箱里。

  她走向窗台,那里有一束金色的非洲菊正吐露着芬芳,那是他今天早上刚刚买来插上的。而那个精致的釉色花瓶,则是她当初专程从琉璃厂买来的。这段时间里来,他已经习惯了办公室里袅绕的香气。难道,这个,她也打算带走吗?

  只见桑柠轻轻举起花束,麻利地摘掉上面枯黄的花瓣,整束花顷刻间变得更加明媚动人。她又轻轻地把它放回原处。

  这时,她方才抬头看到了他,正撞上他那双忧郁的眼神。

  “为什么要这样做?”亦轩走到她身边,按住她又要弯腰收拾东西的手,问道。

  桑柠沉吟片刻,说:“没有什么。我只是觉得我不再胜任这里的工作了。”

  “是不胜任,还是不想胜任了?”亦轩注视着她的眼睛,深深地问。他知道她的眼睛不擅长说谎,因此急切地在那里寻找答案。

  桑柠却掉转过头。他的目光几乎让她窒息了。“对不起,”她觉得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不能再继续留在你身边工作了,我不胜任,也不想胜任了。”

  亦轩看着她,慢慢地松开了手。白雅当初辞职时的话言犹在耳。她走了,为了她作为一个女人的终身幸福。而如今,桑柠再次要从他身边离去。他的心却不再是当初白雅离开时那样简单的遗憾和祝福。

  “是因为韩书琪吗?”他幽幽地问。

  桑柠收拾的手猛地停在了空中。半晌后回答他:“不是的。”

  “那是为什么?”

  “是因为……”桑柠又触碰到他那幽深的目光,知道不说谎是不行的了,“开始的时候是因为瑷蓁而进来的,现在见她过得很好,我也可以放心走了。”

  “你是因为瑷蓁而来到XS的?”亦轩的嗓音有些谙哑。她的话,无疑表示他们之间的所有联系仅仅是因为瑷蓁。他的心有些疼痛。

  “是的。”桑柠望着他的脸,一阵酸楚涌上心头,她抱着大箱子就要出去,怕迟一秒泪水便要夺眶而出,“当然,认识你很高兴,还有亦凡……保重!”说罢,她从他身边离开。亦轩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我送你回家。”在他心里,和桑柠的告别,是值得好好地说声再见的。桑柠抬头看他,他的目光几乎是充满乞求的,让她无法拒绝也不能拒绝。

  汽车缓缓前进。亦轩似乎在无意识地压低速度,好几次都被后面的车大喊着催促。亦轩几次转头看桑柠,她的头始终低低的,像沙漠里的一朵小花儿,努力使自己低到尘埃里去。

  “桑柠,”“恩?”“距离我们第一次见面,已经有多长时间了?”桑柠的心里一咯噔。亦轩接着说:“已经快一年了吧。还记得那天你穿着件玫瑰红的外套,看起来像刚进大学的新生。”桑柠淡淡一笑,没想到他还记得那天的情境。“社会是个熔炉,”亦轩接着说,“不过像你这样的人物只会在其中成铁成钢。相信你会走好自己的路。”桑柠沉吟着,低声说:“谢谢你。”“从今以后我就不是你的上司了。”亦轩释怀的样子,“不用被你这个唠叨的助手叮咛着做这做那了。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有点罗嗦呢,就像上次对文昊也是,我猜你将来嫁出去了一定是个唠叨的母亲。”这是他第一次和桑柠类似地说笑,她的脸红红的,心里就像压着一块铅一样,沉沉的,重重的。“不是的。我是逗你的。”亦轩见她不说话,以为自己让她尴尬了,便又说,“你一定会是位好员工,好朋友,好妻子,好母亲……桑柠,”他诚恳地看着她,“我相信你能够做好生活里的每一个角色。瑷蓁她……就交给我了。”他继续深深地注视着她,“我会还你一个健康的,明媚的瑷蓁。”桑柠感激地一笑,把头转向了车窗,看着流连窗外的风景。尽管北京的马路上都是一程一程单调的建筑物,但她还是喜欢看那些巨大的家伙随着汽车的前进逐渐退到身后去。无论它多么大,多么壮观,它都会在汽车前行的过程中退到身后,越来越小直至消失不见的。

  银涛和敏希一大早赶到了公司。他们是验收战果来的。

  银涛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他的母亲。她在江苏一个僻静的小镇上做着一点小生意,过着宁静而简朴的生活。银涛想说服她跟着自己回到北京,她却迟迟不肯动身。银涛想是因为畏惧许静如的缘故,因此也不多勉强,只一心想加快步伐,筹足资金,等自己的公司开业后,便什么也不怕了。所以他才冒险破译了电脑的密码,把客户资料调出来卖给了XS的老对头。这些年和他们的交手中银涛深谙他们唯利是图的本色,但是没有办法,实在是太急需钱了——只有他们,可以开出最好的价钱。

  但这还是远远不够的。要在北京运转一家像模像样的公司,成本可不是一笔小的数目。他正筹划着下一步时,不料客户资料的事情却东窗事发,LY几乎完全不顾他的死活,使那些客户一夜翻脸,迅速引起许静如的怀疑。更可怕的是许静如知道这事后风平浪静的,除了偶尔和亦轩接触,始终不露声色。只怕对他,也是怀着戒心。他知道,那件事情非要有个人出来负责不可,好趁早消除许静如的疑心,否则她一直这样明查暗访,东窗事发只是早晚的事。之所以把目标选中凌瑷蓁,是因为她现在身居高位,并且以他对许静如的了解,凌瑷蓁定然还没有完全渡过考验期。且凭借她和亦轩的关系,即使翻了船也不会下场太惨,更何况,除去她,无异于除去许静如的一只手臂,关于这一点,上次竞标事件中他们已经见识到她的厉害了。

  于是他们按照预定的计划,让那份文件出现在了许静如的案头。

  可是直到接近中午还没有任何动静,许静如来公司很久了依然没有传出任何消息。他有些按捺不住了,于是拿着一份预算表,借机到董事长办公室打探风声。

  咚咚。他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了声音。

  他轻轻推开门,刚要张口叫姑姑,只见瑷蓁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目光投向了他。他环视整个房间,空空仅她一人。他的心陡然缩紧了。

  “许先生,”瑷蓁把那份文件往他面前一扔,起身走了出来,“我等你已经很久了。”

  银涛压低声音,问:“董事长呢?”

  “董事长交代完事情,就先走了。她太匆忙,因此也没顾得上看上一眼你特意为她准备的文件。”瑷蓁的目光像两道利剑,直接射向银涛。

  银涛盯着她。“你都知道了?”

  “是的,我都知道了。”瑷蓁冷笑一声,“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害我,老天爷也会看不下去的。”

  银涛仍旧注视着她。她的表情告诉他她似乎并不打算把这件事情揭发出来,否则,她也不至于坐在这里等他了。她看起来像是要谈判的。

  “你想怎么样?”银涛警惕地问。

  “我想和你合作。”瑷蓁斩钉截铁地回答。

  “合作?”银涛诧异万分。

  “是的。”瑷蓁又伸手拿起那份文件,“与其这么处心积虑地互相击,还不如联起手来,到时你可以把你的母亲接到身边,我也得到我想要的,岂不是皆大欢喜?”

  “你已经调查过我了。”银涛的眼里一抹惊异,但清楚她的意图后,他便镇定了。“你想要的,又是什么?”

  “当然,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瑷蓁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银涛看得有些不寒而栗,“至于我想要什么,我想我们需要一次谈判。”

  “谈判?”“是的。今天下午下班后,在大路尽头那家星巴克见吧。”说完她又补充了一句,“你最好带上叶敏希,我可不希望她和你步调不一致再在背后搡我。”

  果真到了下午,银涛和敏希如约来到了咖啡馆。

  叶敏希进门时目光便紧跟着瑷蓁。她努力想把她看透,想从她身上看出那么三两个自己不具备的优点作为亦轩选择她而不是自己的原因。

  可是她发觉要做到这点很难。凌瑷蓁有一种让人无法招架的寒气。虽然近在咫尺,却像有一座高墙阻隔在他们中间,使她无法猜透她。

  三个人在很靠里面的一个桌子坐了下来。

  “说吧,怎么合作?合作什么?”银涛迫不及待的。

  “合作打垮XS。”瑷蓁不动声色地答道。

  银涛和敏希面面相觑。“打垮XS?”这是他意料之外的,“我想不出任何理由让你想打垮XS,你马上要和亦轩订婚了,以后XS所有的资产也都是你的。”

  “我不要XS的资产。”瑷蓁冷冷地说,“我要它的毁灭。”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敏希问,“你这么做,对得起亦轩吗?”

  “就是不想对不起亦轩,所以我想我们的合作得快些进行。”瑷蓁的目光深不可测,“必须赶在订婚典礼许静如宣布退下来之前,让XS彻底垮掉。”

  敏希和银涛听着她平静而温柔的语气,再看着她那张清秀淡雅的面庞,不由自主地颤栗着。心里竟然有些模糊的恐惧。

  “你是一个可怕的女人。”银涛说,“亦轩怎么会喜欢上你这样的人?该死,我早提醒过他的。”

  瑷蓁冷笑道:“不要对我说这些话。像你这样没有担当的男人,又是怎样让兰蕙为你死心塌地的?”

  敏希看着她,静静的,没有说话。她的心第一次安定了下来。她突然觉得之前自己所有的郁结都释怀了,她的报复似乎在一瞬间全部实现了。许静如,她千挑万选选中的儿媳,她以为把一粒钻石捧回了家中,可她定然不知,那根本就是一颗炸弹,还有亦轩,他所爱的,他所选的,原来只是利用他而已,而利用他的目的,只是毁灭掉他的母亲,老天安排得太有趣,太精确了。

  银涛和瑷蓁还在“谈判”。银涛似乎开始对这场谈判来了兴趣。因为瑷蓁已经鲜明地表示了她的立场,她不要XS一分一毫的钱财,只要看着它垮掉。尽管那是个之前银涛想也没敢想过的状态,他在为瑷蓁的勇气和大胆震慑之余,开始慢慢地考虑他可能获取的利益。他觉得他们确实是存在着合作的基础的。

  “你为什么要如此煞费苦心的,而目的只是让XS垮掉?”银涛注视着她,平和多了。他在做谈判前最后的事实确认。

  “我只是想让她知道,这世界上确实存在着一个法则,那就是因果报应。”瑷蓁知道,如果不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他完全可能猜忌她是受许静如指使来引他上钩的。“我要为我的未婚夫报仇。他叫郁帷源,不叫林亦轩。一年前,他被XS毁灭了。”

  许银涛算是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了。“可是,”他为难地说,“你了解董事长,她疑心很重,又相当精明,要在她的眼皮底下做手脚,风险太大,成功率太低。还有如你所说的,要在你的订婚典礼之前打垮XS,我觉得那几乎是妄想。”

  “只要你肯合作,就决不是妄想。”瑷蓁从包里掏出一份资料递给银涛手中,银涛一看,是公司近来的所有财务报告。他扫视了一下,疑惑地说:“这是什么?再普通不过的财务报告而已。”

  “是的。它们是财务报告,却并不是再普通不过了。”瑷蓁指了指上面的数据。银涛定睛一看,发现那些表面看起来收支平衡的数字几个月一综合起来便相去甚远。“这……”他困惑着。

  “是的。这是我的杰作。我在记录账目的电脑里安装了一个程序,它会按照指示定期将公司账目的收支数据进行调整。并且会对客户的一些数据进行修改。现在只是出现了一点小小的状况,这个漏洞会加速地显现出来,但等它真正大到人工识别的程度,XS已经回天乏术了。根据目前的程序,受到损失的不会是XS本身,而是它的所有客户。”

  银涛举着那份资料,看着她:“你是想通过这样来切断XS的所有客源?”

  “是的。”瑷蓁说,“之所以找你合作,一个重要原因是我发现你出卖客户资料的结果,和我的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一样的。”银涛否定道,“我只是想得到一笔钱,可供我母亲安享晚年,让我的儿子不用一出生就注定受制于人。我从来没有想过要把XS扳倒。”

  “可是你现在已经这么想了不是吗?”瑷蓁紧盯着他。她从他那闪光的目光中看穿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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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银涛没有立刻回答。片刻后,他点头道:“好,我答应跟你合作,按照你的要求去做。但是,凌瑷蓁,我恨你,”他的目光充满了埋怨,“你把亦轩害惨了,他却毫不知情那么爱你。亦轩他……真是个大傻瓜!”

  “亦轩他并不爱我。”瑷蓁静静地说。“我想他早就开始在怀疑我。他只是一直不拆穿我。说到这里还要感谢你,”她一笑,“要不是你泄漏客户资料让他怀疑到我,然后又洗去了我的嫌疑,恐怕我的行为一直还要在他的注视之下。”

  “你很残忍。凌瑷蓁。”银涛说。

  “是的。”瑷蓁冷冷的,“所以不要对我寄托希望。早在帷源死去那一刻,我就只剩下了一个空空的躯壳。上天为我留下这个躯壳,就是让它为报仇存在的。”

  “你真的没有别的要求了?”

  “有。”瑷蓁静静回答,“我可以帮助你。但是你在外面的公司,我希望它叫金源。”

  一直沉默的敏希终于发话了。“凌瑷蓁,将来亦轩一定会因为当初在海边救了你后悔一辈子。”

  “他不会的。”瑷蓁摇摇头。“他的命运也一直被操控着,只是被一种更为隐秘的方式。当那个操控者倒下时,尽管镣铐已经深入到他的骨血,他会因它的去除而疼痛,但是,他自由了。”

  银涛不说话了。瑷蓁的话又提挈起他的恨来。他无法忘记自己是怎样与母亲骨肉分离了十多年,又怎样忍气吞声夹着尾巴做人十多年。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敏希问道。

  “很简单。”瑷蓁道,“不久后我们的新楼盘上市,股票会出现一时的繁荣。你们把手头的卖出去。然后等到半个月后,你们只需要让XS的主要合作伙伴意识到他们的利益受到了潜在的损害,然后股票必定大跌,那时你们全部买进。XS很快就是你们的了。到那时,”她的目光冷峻而漠然,“许静如也会知道,连律师费也无法承担是多么失魂落魄的境地了!”

  走出咖啡馆,瑷蓁先打车离去了。银涛站在她身后,脊梁处一阵寒意。不知为何,他此刻突然感到极度脆弱。他想到了兰蕙。于是转身对敏希说:“你先回家吧,我去一个地方。”敏希的脑海里此刻也只是一片混沌。于是说:“那你自己小心。”便开车离去了。

  许多天来,亦轩呆在公司里,闷闷不乐的。没有桑柠的办公室里,突然变得空洞无比。他的桌前不再有热腾腾的绿茶,每天早晨他照旧买来一束非洲菊,将它们插到那个小小的釉色花瓶里,但看起来依然那么索然无味。

  电话铃响了。外头传来了他的新助理小林的声音:“林先生,有位姓于的记者,说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见你。”

  “记者?”亦轩蹙眉,“我不记得有约见记者。让他回去吧,我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见他。”

  “他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见你,否则后果会是你不愿意看到的。”

  亦轩思忖片刻:“让他进来吧。”

  于是,他坐在办公室里,不出三分钟,便有人推门而进了。他抬头一看,是一个头戴鸭舌帽的男人,矮矮胖胖的,肩上背着一个大包。看起来不像什么名门正派,倒像是狗仔队的。他一进门便乐呵呵笑着迎上来要和亦轩握手。亦轩犹豫着,勉强握了一下便抽回手。不冷不热地问道:“有什么事吗?”

  “当然有事。”那人又乐呵呵地笑,一脸痞子的模样。“如果没事我也不会来耽误您的宝贵时间。听说林先生您是XS的少东家,就不找许董了,直接找您!我是特意来和您做一笔生意的。”

  “什么生意?”亦轩审视着他,揣度着他的来历。

  那人慢吞吞地在沙发上坐下,放下包,从里面掏出一个鼓鼓的信封,递到亦轩的手中。亦轩狐疑地接过来,抽出一看,是一摞厚厚的照片。

  亦轩的心猛地一惊。他一张一张地翻看着,几乎全部是关于银涛和兰蕙的私生活的,最后几张尤其令他触目惊心:是银涛在会见几个客户。看样子银涛泄漏公司秘密的事情不假了。

  他平静地把那些照片又叠到一起,手却是颤抖着的。他抬头问那人道:“你的目的是什么,是谁指使你来的?”

  那人裂着嘴笑:“您知道的,许银涛先生那可是你们XS的大柱子之一,要是这事情传了出去,对你们XS可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情。”

  “你是想,要钱?”亦轩看着他,猜测着他的来意。

  “是的。”那人又笑,“这种东西一定很有新闻价值,如果送到杂志或者报社,少说也能得到万儿八千的酬劳吧?”

  “那你想要多少?”亦轩问道,“连同底片全部归还,你要多少?”

  那人装做低头思索的样子,半晌后说:“这样吧,既然林先生您这么爽快,我也图个痛快,您给我五千块的支票,就当没着档子事情,以后您不乐意见我,也就再见不着我。”

  “你还真是不贪心。”亦轩冷淡一笑。正因为他这么爽快,这背后必定还有人指使。他把那些照片扔进抽屉,问他,“这事,你敢保证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吗?你没有先告诉其他人?”

  “当然。”他拍拍胸脯,承诺的样子。尽管有点底气不足。事实上他洗出照片后首显灰到的是许静如。不料许静如不买他的帐,让他要想要钱来找亦轩。她当然是要看亦轩怎么处理了。

  亦轩听了他的话,也没再多想,便掏出支票,签给他一张一万元的。那人拿到后,难以置信地看着,以为亦轩签错了。

  “既然你不贪心,我就多给你一倍。但是有个条件,你必须弄清楚是谁让你把这些照片送到这里来的,还有,继续跟进许银涛。”

  那人面露难色:“林先生,您交代了这么重的活,还要我们出卖客户,这价恐怕……”“这只是定金。”亦轩道,“等事情成了,我会再给你这么多。但是,”他警告道,“如果你走漏了消息或者耍什么花招,你知道的,我这办公室里有摄像头,就凭这包照片,就可以告你敲诈让你坐牢。”

  “是是是,我知道我知道,绝对保密!”那人一边恭敬地点头一边退出去,“下个星期,还是这个时间,我到这里找您!”

  这个星期对于亦轩而言,无疑是难熬的。每天下午下班后,他都会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做到很晚,不再约银涛打牌,也不再约瑷蓁吃饭。心头的那份沉重让他骤然间竟显得有些沧桑。银涛和他一起长大,感情胜过了亲兄弟。他一次一次地被圃痪在真相面前,有些不堪重负了。但他依旧关心亦凡的。回到家中,他会惯例地来房间看看她,尤其是在她的治疗期间。他由衷希望书琪能够把奇迹带来。

  这天,他下班后来到她的房间,对她说:“亦凡,最近怎么样了?”

  她一笑,摇摇头。

  “你看起来没有努力。”他坐在亦凡的身边,开解道,“不要轻易放弃,亦凡,你要加油,我喜欢听你说话,喜欢听你唱歌。”

  亦凡还是摇摇头。

  “怎么了?”他问道,“为什么不肯努力?你好像对于恢复声音,一点渴望也没有。”

  亦凡垂下头,勉强一笑。

  “告诉我为什么。”他托着她的肩膀,恳切地,“你说过我们之间没有秘密的。”

  哥哥。亦凡看着他,突然用手语告诉他:我不想恢复。

  “为什么?”他诧异道。

  因为,我爱上了书琪。她鼓起勇气说,但是,他并不爱我。她有些尴尬,我怕我恢复嗓音后,会情不自禁地对他说出那三个字。哥哥,我不想让他知道。我不想成为他的负担。

  亦轩显然有些震惊。他嗫嚅着:“亦凡,你真是个善良的孩子。”

  我不是孩子了。亦凡反驳他说,我已经二十岁,是个成年人了。所以,我想我知道应该怎样爱书琪。

  亦轩正沉默着,亦凡突然反问他:哥哥,你知道应该怎样爱一个人吗?

  亦轩瞬间呆在那里,不知道如何回答亦凡的问题。那个问题对他而言,一定是个好困惑好困惑的问题。

  一个星期后,那个小记者如约来到了办公室,带来了一大摞新照片和亦轩要的信息。这次的结果,比亦轩想象的却更要震惊。

  那些照片,除了几张和兰蕙一起的,全部是他在会见一些XS的客户。尤其有一张让亦轩几乎一个寒噤:照片上是一个昏暗的酒吧里,银涛的对面坐着一个年轻男人,身边露出半张女人的脸,虽然模糊而昏暗,但亦轩还是一眼认出了那是瑷蓁。至于那个年轻男人,看起来很面熟,亦轩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但他确定他曾经见过。

  那人见他脸色严峻,小心翼翼地说:“林先生,您答应的……”

  亦轩抬头问他:“我让你查的人呢?”那人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字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我还是没有见到她本身,是个女的,这个,应该是她家里的电话……”

  亦轩接过来,放在案头,然后迅速填好了支票。递到他手中前,他先伸出手:“所有的底片呢?”

  那人见他情绪不好,赶紧全部掏了出来,放到他手中。然后一把扯过支票,说了声再见便出门去了。

  “不要再见了。”亦轩自言自语道。

  桑柠自从“失业”后一只恍惚着。这段时间书琪忙于为亦凡治病,也鲜有时间过来找她,更重要的是她没有一份闲适的心情,她不想出门也不想见人。开始的几天是失控一般地关在家里画画,到了后来渐渐有些清醒,便把墙上床头那些画像新的旧的通通收起。书桌上摆放着一个圆圆的柠檬,那是几天前路过水果摊前亦轩一时兴起买给她的,说是柠檬包含维生素,对她干燥的皮肤有好处。她知道他是无心的,但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把它洗得干干净净,放在案头最显眼的那个位置。

  当夜,她提起笔,写下一段歌词:

  轻轻弹起这支乐曲 每个音符倾泻悲喜 你聆听的模样 一笑已经是生生世世 我看得懂你的眼 流连生命里细小的光环 一路走过 花谢花开 是否错过了缘 再重奏这梦里仙乐 恍若回到洪荒初始 我们相遇瞬息

  恍如走完了今生今世 你我许下的诺言 像柠檬树下最美的音符 不曾繁华 永无凋零 停留在最好时段

  我们种下的心愿 终绽开一树柠檬琴声 我要永远 我会永远 弹着这歌等你回来 曾经的种种忧伤 已深埋在这柠檬树下 风将吹过 风轻吹过 一树琴声悠长清远 你已回来

  ……

  停下笔,她悠悠地叹了口气,他根本不曾离开,又何谈回来?

  突然电话响了。是兰蕙打来的。她很长时间没有打来电话,桑柠也很长时间没有见她——最近太忙、太混乱了。她突然想到还有不到两个月她的宝宝就要出世了。她突然感到惊讶:兰蕙,那个曾经和自己牵着手在校园里打转转的女孩子,马上就要做妈妈了。而自己,还躲在小女孩的世界里,做一些没头没脑没完没了的痴梦。她带着一大袋兰蕙爱吃的东西,决定去看看她——还有她那尚未见面的小侄儿。

  到了兰蕙家中,兰蕙见到她便欣喜万分。越是临近分娩,她出门的次数越少,见的人越少,可把她闷坏了。桑柠进门,发现屋子里多了一个人,是一个瘦小的、怯生生的女孩子。“她是谁?”“是银涛请来的小保姆。他说我现在需要加强营养,不能劳累,因此不让我做家事了。”桑柠情绪不高地说:“看样子你在享福。”兰蕙撅着嘴:“才不呢,他那是在请人来照顾我,分明是监督我才对,你知道我最爱吃辣了,现在他碰都不让碰,每顿都是那些淡而无味的东西,吃少了他知道了还不高兴。”桑柠想到银涛之前陷害瑷蓁的事情,心里恹恹的,但是为了照顾兰蕙的情绪,她也没说什么,伸出手去摸她那圆圆的光滑的腹部。“桑柠,”兰蕙突然兴奋地叫她,“你猜是男孩还是女孩?”桑柠摇摇头:“这我怎么知道,我又没有经验。最好是你喜欢什么就生什么。”说完她也开怀笑了。“为了银涛我想生个男孩,可是我自己想要个女孩,我希望她是个与世无争的女孩,别像她爸爸那样,成天考虑许多东西,好累好累。”

  桑柠努力冲她一笑。兰蕙看出她有心事,于是捧起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说:“桑柠,你不快乐。林亦轩和瑷蓁要订婚了,你一定很伤心。”桑柠摇摇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意料之中的不代表不伤心。”兰蕙说,“你应该去争取,不要再这样懦弱下去。我现在明白了一个道理,懦弱只有让自己永远处于被动和弱势,失去很多东西。趁他们还没有订婚,向林亦轩表白吧,说不定,他会认为你更适合他!”桑柠感激一笑:“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我自己的事情我自有分寸的。你现在要好好保护自己,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宝宝。”“好啊。”提到宝宝兰蕙又掩饰不住自己的快乐,“我一直在想,等宝宝出世了,如果是个女孩,就让你给她起名字,谁不知道你是我们的小文学家,一定能起个又飘逸又梦幻的好名字!”“看看你,”桑柠没好气地看着她,嗔骂道,“孩子还没出世,你就这么高兴,等她出来了,我想你一定会把她宠坏的!”“宠坏就宠坏!女孩子天生就是要受到宠爱的,结婚前父母疼,结婚后丈夫疼,将来还有孩子疼……”兰蕙一脸幸福,“她的一生都会在蜜糖中度过!”桑柠羡慕地看着她:“兰蕙,看到你这么幸福我真高兴。”那一瞬间,她突然觉得自己的想法有所改变。在这之前,她总为一种潜在的正义感所支配着,对兰蕙留在许银涛身边的行为始终有所保留,大约是因为见历父母婚姻的缘故,她厌恶第三者。但就在她刚刚看到兰蕙那么恬静的笑,与世无争的快乐时,她突然开始迷惑了。她的这份快乐来得太简单、太易得,因此并没有给别人带来什么伤害不是吗?或者说,在他们的感情世界里,叶敏希才是真正的第三者?又或者,从来就没有什么第三者,始终就只有相爱的那两个!想到这里,她开始有点罪恶感。不知为何,她觉得自己努力地在心底为爸爸开脱,但每尝试一次,她潜在的那份罪恶感便加深一次。

  突然,她的电话又响了。恰恰是桑健雄。他让她立刻去他公司一趟,说是找她有急事,桑柠追问着,他也不说究竟便挂了电话。桑柠有些坐立不安。兰蕙知道后,一脸遗憾地说:“真是不巧,本来还想留你晚饭,让你尝尝燕子的厨艺的。”桑柠安慰她道:“我过去一趟,如果没什么要紧事,我晚些再来看你。反正我现在是闲人一个,一身轻松!”说罢,兰蕙便送她出门。出门后,桑柠突然内心涌起一种异样的温暖。她走在台阶上,突然回过头来,兰蕙站在楼门口,下午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射到她的脸上,她看起来那样安详,那样纯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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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真情

  桑柠走了不到两个钟头,兰蕙的门铃再次响起。她想不到桑柠这么快就回来了,因此顾不上叫燕子,便欣喜地飞奔过去开门。打开门,门口站着的确实一个结结实实的男人——林亦轩。

  她错愕地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冷峻。

  “林……”兰蕙看着他,舌头打结,说不出话来。这是一个太大的意外。

  “兰蕙,我有事想和你谈谈,可以进去吗?”亦轩看着她,静静地说。兰蕙怔怔的,半晌才机械地点头:“可以……没有问题。”

  亦轩进门了。兰蕙不知其意,但从他透露出那种焦灼和沉重的表情,她依稀感到大事不妙。

  亦轩环顾了一下四周,在沙发上坐定。兰蕙在他的对面坐下了。

  “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兰蕙怯怯地问他。不知为何,虽然亦轩向来都是极为温和的,但她一直就有些怕他。当初在校园的网球场上,她就不敢和他说话。

  亦轩沉默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兰蕙的面前。兰蕙的脸刷地变成惨白。

  “我打听了好久才打听到这里,没想到居然是你的住处。”亦轩的脸上没有大的情绪起伏,但他的呼吸却泄漏了他的焦灼。他的手放在那摞照片上,往兰蕙面前更推进了一点,心痛地问,“你为什么这么做?”

  兰蕙的脸不只是惨白,它变成了铁青。他外表那么平静,却是掀起一场大浪来的。她僵直地坐在他的对面,没有辩白——事实上她也无法辩白。她确信亦轩了解了一切。

  “我以为,你是爱银涛的。”亦轩看着她,语气缓和了。她毕竟是桑柠的朋友,并且她吃过很多苦头。

  “我是爱他,很爱很爱。”兰蕙低声地说话了,不敢看他,“我也爱我们的孩子,我珍惜我们现在的一切。”

  “那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亦轩不解地问,“你知道这样的后果,或者说这本是你的目的,你想毁灭掉银涛在XS的地位,你知道我母亲知道了他出卖客户资料的话会生气地把他赶出XS。你这么做,甚至赔上你自己的名誉,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和他长相厮守。”在他的咄咄逼问下,兰蕙反而镇定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他,说,“如果不这样做,银涛永远舍不得离开XS,永远要受着你母亲的支配,他便要永远笼罩在和叶敏希没有爱情的婚姻中。我要救他。”她低下头,抚摸着睡袍下隆起的腹部,“我们的孩子很快就会出世了,我不想他一到来就没有爸爸,我不能让他父亲的命运在他的身上重演。并且,你知道叶敏希她现在不能生育,如果他们不离婚,我怕,以叶家的势力,他们要是知道我的存在,会抢走我的孩子。那我就真的是全完了。”

  亦轩怔怔地看着她,不说话。

  “你一定觉得我很自私,因为我所做的如果让银涛知道了,我不敢想象他会生气到什么程度。”兰蕙恳切地看着亦轩,“林先生,以你和银涛的感情,你应该了解他,体恤他。他从小得不到父亲的疼爱,年少时又和母亲分离,之所以他会出卖客户资料,只是想蓄积一点钱报答他的母亲。和你们XS决裂后,我相信你母亲会念在姑侄之情上不追究此事,也希望你能够原谅他,因为银涛和你有着兄弟之谊,所以我代他请求你的原谅。”

  亦轩听着他的话,竟然有些无可奈何的悲哀。“兰蕙,我不了解你。”他说,“虽然你口口声声为着银涛,可是你做的却是他最不愿意的事情,虽然他做了不好的事情,可是你却出卖了他。你知道,出卖对于相爱的两个人来说,是一个很重的罪名,它可能颠覆掉你们辛苦建立的所有信任和感情。你不觉得你这样一厢情愿的做法,很自私吗?”

  “爱情本来就是自私的。”兰蕙坦然地回答他,“这次我之所以选择回来,就是不预备再做之前那个懦弱的之知道哭和逃避的我了。瑷蓁那次说得对,她打醒了我,属于我的东西,我应该讨回来的。”

  “瑷蓁?”亦轩皱着眉。

  “是的。瑷蓁说,在爱情里,永远不要当逃兵。”兰蕙说,“她是一个有主见的人,懂得怎样把握自己的人生。不像桑柠,永远只知道躲藏起来,不到无处可藏不会停止。”

  亦轩有点失望地看着她。“兰蕙,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所以关于你和银涛的事情你怎么做,我无权插上一句半句。”他忧虑地看着她,“但是,以后不要再这样了。这次的事情,就这么算了。还好我挡下来了,我母亲并不知道,我们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你忘记此事,我也不会对银涛吐露半句。至于是否离婚和是否离开XS,你和银涛开诚布公地谈,然后由他自己决定,好吗?否则,将来有天他知道了,他会恨你,你会失去他的爱,并且一生生活在愧疚之中!”

  “不,我必须来帮他决定。”兰蕙坚持地说,“银涛他现在迷惑了,他已经忘记了自己真正应该要的是什么,我爱他,我有义务帮他决定他该走的路……”

  “没有人可以决定别人该走的路。”亦轩果断地打断她。

  兰蕙看着他决不退让的表情,说:“如果我不听你的,你是预备到银涛那里告发我吗?”

  亦轩难过地摇摇头。胸中有股不被理解的悲哀。“兰蕙,你是桑柠最好的朋友,我一直以为你们有着许多相同之处,现在才发现,你们并不太一样。很多道理你并不明白,你知道吗,手段和心计并不能获得爱情,人们常常习惯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打着爱的名义做一些被爱的人并不愿意的事情。那样的爱,是自私的。”说罢,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时间不早,我该告辞了。”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你放心,这次的事情我不会向银涛吐露半个字。但是,我不想再看到下一次了。”

  说罢,他伸手便去拉门。

  兰蕙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在他就要离开那一霎那,她突然大声叫道:“是的,我和桑柠不一样,桑柠她可以做到无私地爱,默默地爱,不求回报地爱,我不能理解也做不到她那样的境界!可是她又得到了什么呢?被遗忘、失落、心碎,看着自己爱的人守在别人身旁还要无怨无悔,还要祝福……这样的事情,我不干!”

  “你说什么?”亦轩听到她提到桑柠,本能地站住了。

  兰蕙知道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来,干脆什么也不管了,只管和盘而出:“林亦轩,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吗,还是根本就在装傻?桑柠那么爱你,在你身边那么痛苦,你即使不肯回应她的爱,也不至于吝啬到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你母亲随便找个借口赶出XS也不伸出援手!为了让你快乐轻松,她也每天笑,每天装出一副轻松的样子,一会儿担心你,一会儿担心瑷蓁,做人做到这个地步,我宁愿被骂自私、没心肝,也不愿意像她活得那么辛苦!”

  她的话像雷一样击中了亦轩。他站在那里,呆呆地,失去了所有思想。“你说什么?”他皱着眉,怀疑自己听错了,“你在说桑柠吗?”

  “林亦轩,”他的震惊更让兰蕙愤懑,她恨恨地反过来责备他了,“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三年前在P大校园的网球场上,你的网球砸到桑柠,她就被你砸晕了,砸傻了,在法国留学她继续晕,继续傻,她放弃那么多好的就业机会跑到XS当一个小小的职员,她原本脑袋灵活擅长干创造性强的工作却心甘情愿地做你的助理,重复那些没有意义的计算和统计,她这么做,全部都是为了你!可是你的眼里,只有瑷蓁,只有她最好的朋友瑷蓁!所以她除了夜夜枕泪,还能说些什么呢?除了我,还有谁理解过她,可怜过她,支持过她?”

  亦轩彻底被她的话打倒了。他返回屋里,无力地坐在沙发上,脑袋里一片混乱。“你说P大校园的网球场……”他喃喃道,“以前银涛在那里上研究生,我偶尔会去找他打网球……有两个女孩子总会来看我们打球……”他低下头去,把脸埋在手掌中,“我那时以为她们是为着银涛来的……你知道他在学校很招女孩子喜欢……”他慢慢地抬起头,仰着脸,乞求地看着兰蕙,“你是说,那时的女孩子就是你们两个,然后桑柠她……她……”他艰难地,“爱上了我?”

  “是的。她爱上了你。疯一样的,没有理由和逻辑。”兰蕙看着他的样子,竟然有些莫名的怜惜,“她为你学网球,冒着被导师批的危险去看你打球,你不辞而别后,她伤心之下去了法国,回国后打听到你的消息,便立刻放弃已有的电视台的职位到XS求职……这就是当初她让XS诧异的原因,没人相信一个留法硕士居然愿意做那么微小的工作,甚至有人怀疑她学历的真实性……到了XS,千辛万苦看到了你,却是一个眼底只关注着瑷蓁的你,她所有存在的身份都只有一个,便是瑷蓁的朋友……”兰蕙叹了口气,为桑柠惋惜着,“她并非是个消极懦弱的人,可是,她的对手竟然是她最亲近的姐妹,是她受尽创伤的朋友,你要是她,能怎么做呢?”

  亦轩静静地坐在那里。兰蕙见状,默默起身给他倒了杯茶,他甚至没顾得上说声谢谢,低着头去拿那茶杯,手却是轻轻颤动着,茶水溢洒出来,烫红了他的手背。他置之不理,将它送到嘴边,他感到无比的干渴。不知为何,好像整个身体都因缺少水分而无法运作,尤其是大脑,那里凌乱不堪。他太少面临这样狼狈的局面了。

  “亦轩。”兰蕙的声音轻柔了许多。她在他身旁静静坐下来,语气中充满了怜悯,“你真是个傻瓜,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桑柠爱你,除了你自己。”

  兰蕙这句无限温柔的话竟像一把刀子,要划破亦轩的最后一道防线。他的胸中一阵酸楚。又停滞了两秒钟,他突然站起来,说:“桑柠在哪里?我想去见见她。”

  “她刚才还在这里,后来被她爸爸叫到公司去了。”兰蕙说,“你可以在这里等,她答应我一会儿回来吃晚饭的。”

  “对不起兰蕙。”亦轩恢复了他的平静,至少表面上是的,“我不能等,我现在就得去见她。再见!”

  “再见。”兰蕙没再说什么,起身把他送到门口。“告诉你真相,我也违背了桑柠的本意。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我的自私。”

  亦轩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接着便转过头噔噔地跑下楼去。

  桑柠走进桑健雄的办公室里。她很少来这里,但是每来一次,这里都会有不大不小的变化,他的办公室逐渐在变大,也变得更加气派。桑健雄的秘书是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这是夏惜兰安排的,她有着自己的前车之鉴,是断然不会放心在桑健雄身边搁置一个年轻漂亮的女秘书的。

  桑柠进门时,桑健雄坐在办公桌前,正在吩咐汪钟伦事情。最近他的身体一直不是很好,所以很多事情都倚仗着汪钟伦,还好他很能干,做事干净利落,让他放心。见到桑柠,他伸手示意汪钟伦出去,然后关上了门。

  “爸爸。”桑柠叫了声。“坐下吧。”桑健雄示意她,然后从椅子上起身绕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了。

  “你急着找我,有什么事吗?”“是的。”桑健雄说,“最近,我身体不大好,精力也不如从前了。我希望你能够离开XS,前来帮我。”

  “爸爸,”桑柠低下头,为难的样子,“老实说,我不太喜欢商场的事情,刚刚从XS辞职了,就是想休整一下。并且,我不想在您的保护伞下生活。”

  “没人要你在我的保护伞下生活。”桑健雄说,“我只想你回到我的身边。柠柠,之前爸爸处理得不好,希望你能原谅我,不要再和爸爸赌气了,回家吧。”

  桑柠抬头看着他,他的目光中充满了祈求的温柔:“我承认,开始离家是因为赌气,但后来就不是了。我长大了,需要我独立的天空。我和夏阿姨不太和谐,在外面生活我更自在一些。”

  桑健雄见说服不了她,重重地叹了口气。他又说:“柠柠,我不知道你们这代人到底都怎么想的,我想也想不明白,但是你看,这些年爸爸辛苦开拓了这一片事业,我希望它能够一代一代地传递下去。”

  “你还有文昊。”桑柠说。

  “文昊是个不成材的家伙。”桑健雄摇摇头,“成天只知道打架、惹事,将来难当大任的。”

  “我看到的他不是这样的。”桑柠说,“他只是太小,又缺乏你们的管教。你经常不在家,夏阿姨又长期在外面打牌……”

  “柠柠。”桑健雄似乎没有心思再和她争论这个了,说,“我最近打算订立一份遗嘱,今天想征求你的意见,我打算把HJ的股份留给你一部分,还有其他的……”

  “爸爸!”桑柠打断了他,生气地说,“你现在这么年轻,心血来潮订立什么遗嘱!你好好地,多多注意身体健康,少喝酒,别抽烟,尽量少动怒,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至于这些东西,”她诚恳地望着他,“你知道的,我并不在意。”

  “你真像你妈妈。”桑健雄眼底一抹哀愁,“那么倔强,别人不喜欢的东西,看成至宝,别人最在乎的东西,偏偏不要……”

  “每个人的人生观念是不同的。”桑柠听到他提到琬亭,心里一阵不快。“那么,就让各自在乎各自喜欢的东西吧,这不皆大欢喜吗?”见桑健雄沉默着,她又微微一笑,给了他一个拥抱,“爸爸,你也是我最在乎的,我会永远拥有你,对不对?”说罢,她松开他,“兰蕙要生产了,我想多陪陪她,今晚还要赶过去和她吃晚餐,所以先走了。别再提遗嘱的事情的,等一百年过后再说吧!”说罢,她冲他甜甜一笑,起身便往外走,那一瞬间,竟然忽略了桑健雄脸上那一抹痛楚。

  她走到门外,还没来得及合上门,突然听见里面咚地一声。她迅速回转身推门一看,发现桑健雄昏倒在了沙发上。

  “爸爸呀——”她失声大叫起来,“快来人啊,叫救护车!我爸爸他——他晕倒了!”

  亦轩站在HJ大门的不远处,思绪渐渐理清楚了。认识桑柠以来的事情,一件件地浮上心头。为了救流浪狗她用力的一扑,在电梯厢里教克雷第的儿子玩陀螺,点点湖畔她纯净的笑,满天星斗下她的快乐理论,还有被文昊拆穿时窘迫的神情……他发觉自己不知不觉中竟然如此依赖这点点滴滴。

  “你知道你许的愿漏掉了什么吗?就是快乐!那是一个很重要的心愿却又是很容易被人们忽略的心愿!只要快乐起来,其他的事情都不是那么重要了!”

  “只有记住快乐是最重要的,人们才不会在平曰生活中给自己增加那么多负担和压力!很多时候,人们做着很多违背自己本心的事情,甚至牺牲的健康,牺牲了友情,也牺牲了快乐,却换来了一些没有价值的东西!因为支配人们行事的,不仅仅是本心,还有惯性,人们很容易按照他人的习惯做事,追求别人想要的目标!”

  桑柠的话言犹在耳。他此刻才陡然发现,长期以来他的快乐,竟然都是来自于这点点滴滴。

  “对不起,瑷蓁。”他在心里说,“一直想让你快乐,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现在你已经渐渐好起来了,一定可以自己走好前面的路。”

  正当他这样想着,突然从大门口出来一个人,从他身边擦肩而过。那个身影异常熟悉。他定睛一看,猛地想起来了:正是照片中那个青年男人!怎么会是他?亦轩曾经在一次会议中见到过他,他叫汪钟伦,是桑健雄的助手!

  此刻,他却没有跟过去,也没有功夫再去细想。他只想先等到桑柠,见到她。其它所有事情,都应该是那之后的事情。

  于是,他仍旧站在那里,焦灼而耐心地等着。每当心里涌起一点点烦乱的情绪,他便马上告诉自己:“你怎么可以焦虑,桑柠她等了那么长的时间,都没有焦虑!”

  他太专注于自己的想象了。以致他没有注意到那呼啸而来随即又呼啸而去的救护车,从他的面前开走了。

  桑柠在病房外不安地等待着。医生进进出出,好长时间了,依然没人来和她说话。没当她拦住一个,那人便匆匆敷衍她几句又走了。她打了电话叫夏惜兰,她不在家,手机也没人接听,思索再三,她拨响了琬亭的:“妈妈,您快来医院一趟,爸爸他,晕倒了!”

  上了年纪的人晕倒本不是太大的事情,桑柠的心里却涌起了一阵莫名的恐慌。

  不久琬亭就赶到了。琬亭赶到后弄清楚了情况,立刻要求桑柠继续给夏惜兰电话。拨了六七遍后,终于拨通了。于是不到半个小时,夏惜兰也赶到了。见到琬亭,她把目光转向了别处,没有说话。虽说同在一个城市,她们已经太长时间没见过彼此了。但时间似乎仍旧没有冲淡当年的尴尬,她还是不太能面对她。琬亭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说话,静静地在桑柠身边坐下,轻拍着她的背。

  许久以后,医生出来了。

  “病人已经醒了。你们可以去看他了。”

  于是三人忙着道谢,站起来就要往里面走。那医生站在桑柠面前说:“你是病人的女儿吧?跟我来一趟。”夏惜兰见状,正要分辩为何不叫她,琬亭静静地说:“去看看他吧,他现在一定很需要你在身边。”夏惜兰便不说话了,扫了她一眼,匆匆地奔向病房。

  办公室里,医生指着刚刚出来的结果,对桑柠说:“根据初步诊断,病人很可能得了肝癌,并且不像是早期的症状。”

  桑柠猛烈地摇着头:“不可能的,我爸爸他一直很健康,他身体很好,你们一定是弄错了。”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医生说,“我们还需要进一步的检查才能得出最终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