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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言情] 《不如长相思》(作者:落进眼里的砂)

本主题由 漫步长街 于 2007-12-15 18:55 解除高亮

《不如长相思》(作者:落进眼里的砂)

内容简介:

我们遇到,我们分开,我们相恋,我们失恋,再次的相遇,已是多年以后。
如果相思比相守容易,不如让我们长相思。



(一)


  张小可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正是我人生中最痛苦的时刻,我用如此严重的形容词,绝对不是危言耸听,如果你也经历过偏头痛的折磨,而且是程度最厉害的那种偏头痛的话,你就会深深地同意我的说法,可能还会加上“痛不欲生”这个词。


  那天,正是自我十八岁起,一年发作一次的偏头痛发作到最高峰的时刻,我独自一人抱着头滚倒在床上,与之做着激烈的抗争,要夺回对自己脑袋的行使权,张小可风风火火地闯进了我们的寝室,直接冲到我的床边,说了一句什么话,我当时没有听清楚,他说完话,就扑过来把我抱住。


  在痛苦惊吓和迷惑的多重作用下,我伸出我练过长跑的长腿一脚把他蹬倒在地上,然后用愤怒的表情严肃地盯着他,不过后来他的说法是,我用不像人类的扭曲的脸来吓唬他,所以他才会在愣了一下之后,拔腿转身就跑。


  不过,他跑了几步快到门口时,又回来了,我还是那样怒视着他,他回来以后,用关切地语气问:“同学,你是不是痛经啊?”我彻底晕倒。后来我还是集攒了全身的力气,对他说:“你给我滚出去。”他这才真的滚了。


  后来,我们俩好上以后,我问过他很多次,他冲到我床边时说了一句什么话,他都死活不肯告诉我。


  不过,我们肯定不是一见钟情,而且我们的相遇也肯定不是浪漫的,肯定不是我最美丽的时刻,而我对一个闯进了我偏头痛世界的人,只有深恶痛绝来送给他。头痛发作的时候,畏光怕音,止痛药也无济于事,这时候不要打扰也不需要安慰,送给我最好的治疗就是离我远远的,让我独自一人在黑暗里呆着,直到今年这段时间捱过去,再待来年重逢。


  那天以后,再次见到张小可,一个月已经飞逝而去了,我已经度过了这一年的痛苦期。食堂里,排队打饭,忽然有人拍我的肩膀,我回头一看,陌生的脸,于是一脸茫然,他笑嘻嘻地小声说:“我是那天在你痛经的时候,错跑到你们寝室的那个男生啊。”


  声音不大,可是还是足以引起方圆十米内打饭的八卦爱好者的注意,我差点再次晕倒,最后一点意识里却知道了他是谁,正当我还在斟酎要不要当众再给他一飞腿时,他又说道:“没想到啊,两次看到的同一个人,差别这么大,要不是你的短头发和白衬衣,还真是认不出来你。”


  我黑着脸,发现前面的队伍里又夹塞进去几个人,所以转头对他说:“怎么着,想追本小姐,那今天中午请我吃饭吧。”


  他一脸认真的说:“走。”然后我们就一起去了学校东门的紫东阁。找个桌子坐下来,他看也没看我就点了一盘鱼香肉丝和一盘小油菜,然后又叫米饭,服务员问要喝点什么,他摇摇手说什么也不要。


  我在一边瞪着他:“为什么不问我要点什么?”他居然回瞪我:“你点的菜太贵了怎么办,你以为我是开银行的啊。”


  我气结,挥手又把服务员叫过来:“加一盘麻婆豆腐。”他仔细打量我一脸神秘地说:“喜欢吃辣的啊,现在我知道你为什么痛经了。”我抄起面前的筷子朝他的面门扔过去。


  等菜的时候,他问我:“你怎么不问我,我的名字?”我东看西看,毫不在意地说:“干嘛要知道你叫什么!只要你没忘带钱就好。”他又凑近点把手伸到我面前:“我叫张小可,意大利语的,你是法语的吧?”还加了个“请多关照!”我一听,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滚下去,说:“你是学曰语的吧,还请多关照。”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看到别人伸手过来要行握手礼,就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笑的事情。


  我不是法语的,我是学捷克语的,之所以住在法语女生宿舍里,是因为我们这一届招的十一个定向委培的捷克语学生里,只有我一个女生,所以我在经历了一番挑挑拣拣之后,被扔在了法语的女生宿舍里。


  我跟同室的其他五个女孩子都没有成为朋友,倒是和我们班上的那十个男生成了哥们,入学一周后我就干脆把头发也剪成跟他们一样的发型。我们的外教第一次上课的时候,放眼向下扫了一圈后说:“学捷克语的都是男生,是不是听说捷克的女孩子都非常漂亮的缘故啊。”弄得我真的在台下也跟着那十位哥们激动了一番。几年以后,我第一次被派到布拉格,在查理桥上看到年轻美丽的捷克女孩,就会想起外教那天说的话。


  不过,当时张小可问我的时候,我没有告诉他,因为在来的路上我就仔细打量过他,显然他不是我中意的类型。凭心而论,他的海拔不低,目测肯定是超过了一米八,五官单独看都不是很出色:浓眉小眼,嘴唇稍稍有点厚,鼻梁是长得最好的一个部位,非常挺拔,可是合在一起并不难看,甚至可以说非常合谐,不过他一笑就显得特别小朋友的样子,我挺受不了的,我刚上大学就遭遇《这个杀手不太冷》,因此非常迷恋像让雷诺这样的硬派男人,成熟且眼神里充满杀伤力的忧郁。


  于是乎那个时候我根本没有把张小可同学放在我的眼里,认为我们除了一顿饭的缘份,大概不会有什么交集了。要不然怎么说叫做世事难料呢。


  那顿饭他一直打听我的事情,我都是嗯嗯啊啊,没有什么明确的回答,弄得他很是郁闷,不过我倒是把他的情况弄得略知一二:张小可,意语三年级,没想到他这小样儿,居然比我还高两年级,北京人。


  还知道了一件事,为什么那天他会跑到女生寝室去,起初我问他,他死活也不说,最后,被我逼的没办法,才说那天是跟女朋友约好,两个人一起逃课,在女生寝室幽会,这位仁兄因为历经千辛万苦才偷跑进来,做贼心虚的错跑进了寝室,也就是跑进了正在偏头痛发作的我的寝室。


  我用门牙咬着筷子,饶有兴趣的问:“后来你跟你女朋友是不是好一番快活?”他用手猛地拍一下我的头顶:“你这小鸭头,思想怎么这么不单纯。”我就推推他:“不要这么扭扭捏捏,快讲点细节来听。”


  他果然扭捏了一番后说:“还不是拜你所赐,看到你那一张非人类的脸之后,我更加找不着北,后来七走八走就出来了。”


  我好奇地问:“那你和你女朋友现在怎么样?”


  他于是说了一句,我听到过的最为经典的爱情名言:“现在我们已经成了朋友。”我一愣,然后丝毫没有顾及他的想法,和自己的淑女形像地大笑起来。


  他涨红了脸观察了半晌我嘴里的虫牙后说:“所以我下定决心一定要再找到你,报仇雪恨。”我好容易让自己平静下来,盯着他问:“怎么这么久才找过来?”他似乎怔了一怔后说:“还不是那天你痛经的时候,脸变形的太厉害,所以一直没有对上号嘛。”


  我终于忍不住了:“你少给我再提什么痛经,我那天是偏头痛发作。”他瞪大了眼睛:“哦,原来是样,难怪你会抱着头,我把你错当成我的女朋友了。”我也想,哦,原来你才会扑来了,把我抱住。


  我又问他:“你准备怎么报仇?”他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得意地说:“嘿嘿,当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停了停一字一顿地说:“我会让你在大学余下的时间里,都交不到男朋友。”我斜着眼看他,不置可否。


  他当然没有做到,因为半年以后,他自己就变成了我的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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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这半年里,除了遭到他偶尔有意无意地围追堵截外,我还是一如既往地逃课,常常在寝室里一坐一天,终曰对着我的二手电脑打打游戏或者码字玩。


  我很喜欢码字,有时候一阵风,一场雷阵雨都能够让我洋洋洒洒地码出万字来,不为了发表纯粹是为了好玩,每次我心情好或者不好的时候,都会特别投入码字,然后心情就会变得特别舒畅特别平和,像得道的老僧,风轻云淡地面对我们寝室里那些骄傲的法语女生不解或者轻蔑的眼神。


  我有时会同情我们班里的男生,因为在我们学校里东欧语系位处于边缘地位,而捷克语更是边缘的边缘。每四年才招一次生,我们这一批是学校招的最后一届定向委培生,我们十一个人入校的时候,都能够体会到一种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孤立感,当别的系的新生在受到同系前辈学长们的照顾时,我们的学长们早已经毕业各自纷飞了。当我们同批入校的男生在大二大三,展开轰轰烈烈的向同语系师妹的追求的时候,我的那些哥们会无奈地因为后继无人而感伤不已。


  英语系的师兄可以追求德语系的师妹,可是捷克语系的师兄却处处碰壁。作为班里唯一的女生,表面上看来压力很大,会形成众星捧月之势,实际演变的情况,却是我和他们变成了平起平坐的哥们关系。一方面是由于我剪短的发型,常常穿衬衫牛仔裤的中性打扮,大大咧咧的性格,另一方面是我们班那些哥们实在是太讲义气,谁也不愿因为拿我下手,伤了彼此的和气。直到最后我这肥水流了外人田的时候,他们似乎才恍然大悟我原来也是个女的。


  更多的时候我还是很羡慕我们班男生的关系,因为学校的大环境比较孤立,他们内部反而更加团结紧密,他们的交往也会比女生之间来得坦荡随意,一个人有事就是大家所有人的事,比如有一次听老大说起他们的饭票制度,他们的饭票虽然是放在各自的小抽屉里,可是谁断了顿就可以去同室的某人抽屉里取用,用后找机会告诉那个人一声就行了,也不必还回来。


  我惊叹道:“你们提前实现共产义啦,你们寝室还有没有空床,干脆我也搬过去得了。”老大和旁边的涛子都用惊讶地见鬼的表情狠狠看了我一眼。


  有一天下午,我从寝室里出来,准备去吃晚饭。我已经在寝室里对着电脑窝了一整天,起身的时候,一阵阵头晕眼花,四肢发冷。已经是十一月底,寝室的暖气还挺充足,我披上我那位暗绿色的大衣就出门去了。


  走到第一食堂的拐角,迎面跑过来一群人,都是着运动短袖短裤,脑袋上跟蒸笼一样热气腾腾的。我也没在意,就要从他们身边掠过,其中一个人忽然拉住我,说:“喂,偏头痛。”


  我抬头一看,正是张小可同学。他对他的同伴说:“你们先走,我一会儿过来。”然后那帮短袖短裤就走掉了。


  我一把打掉他的手:“什么偏头痛,你这个大路痴。”他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说:“我已经知道你叫赵晓铃了。还知道你是捷克语的一支独秀。”说着退一步,仔细打量我一番说:“看不出来,你这么个超凡脱俗的外形,居然叫这么一普通的名字。”我一听此话,又要仰天大笑。


  他又说:“不过,如果不是那天误跑进你们寝室,在路上看到还真看不出来你是个女孩子。”我就把笑吞进肚子,伸出长腿想飞他一下,他躲开了,说:“不会每次都被你踢到的。”然后大概是觉得有点凉了,就挥挥手说:“你吃饭去吧,下次找时间再请你吃饭。”我没有理会他,自己走了,看到他那短袖短裤的样子,我只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寒,我属蛇,冷血且很怕冷。


  吃完像往常一样没滋没味的食堂饭后,我想起我这个月的生活费又快告馨,不得不考虑在这个周末去父母的同事刘姨家里拿。


  周五的下午,我们寝室除我之外推举出来的室花王雅蕾,很少见的走到我面前说:“张小可在我们楼下等你。”我心里奇怪却没有表露出来,一是为着张小可来找我,二是为什么王雅蕾精致的脸上有种欲说还休的表情。


  我披上大衣,扒在寝室门口的栏杆往下看了一眼,看到张小可穿着黑色羽绒服,两手插兜很端正地站在楼下,旁边零落着还站着几个等待女朋友的男生。


  我拖拖拉拉地走下去,他一看到我就走过来拉着我手说:“偏头痛,我请你吃饭去。”我一听甩开他的手不吱声转身就走。


  他连忙再拉住我说:“对不起,对不起,赵晓铃同学,我请你吃晚饭,请你赏脸。”听到他郑重其事的连名带姓地叫我,反而更扎耳,回头想想今天的晚饭的确没有着落,就索性把手伸进他的臂弯里说:“那走吧。”本来我是想像跟我们班里那些哥们一样,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的,可是他太高了,我只好做出这个挽着他的手式。


  他出了校门居然很神气地打了一辆出租车,坐着出租车,我们去了王府井的麦当劳,那是北京的第一家麦当劳店,据说也是中国规模最大的麦当劳店。95年那个时候,去麦当劳吃饭还是一件很时髦和奢侈的事情,我记得92年4月这家店开张后不久,我和我的高中同学曾经一起来尝过新,只记得那天是人山人海,连坐都找不到,吃进嘴里的食物倒也没有想像中那么神奇和美味,在我看来,远不如我们家楼下小餐馆里十元钱一只的烤鸭。


  依然还是满登登的人,我看到就觉得头隐隐作痛。他拉住我以防我逃跑,终于在靠窗的地方等到一座位,他就排队去买吃的去了。我坐在那里,手支着头,忽然对面坐下一个人,放下一餐盘,上面放着汉堡薯条之类的,也是一学生模样的男孩儿,我跟他说:“这儿已经有人了。”


  没想到这人一脸满不在乎地说:“这不是还没来嘛。”我则只有一副敢怒不敢言的傻样。我这人别看平时跟熟人之间表面上挺放肆挺凶悍的,可是实际上胆儿超小,在外面遇到真的不讲理的人,就灭火了,到现在我也从来不穿高跟鞋,就是怕遇到什么冲突的时候,穿着高跟鞋逃跑不方便。


  一只手放在那男孩子的肩膀上,是张小可,另一只手还端着餐盘,他用低沉沉礼貌的声音说:“嘿,坐错地儿了吧。”那个学生模样的男孩儿一抬头,大概是被他的高大身材震了一下,立刻站起来说:“哦,我以为没人呢。”张小可立刻沉下脸说:“没人,这姑娘一个人傻坐在这儿干嘛。”那男孩子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要走,张小可把餐盘递到我面前,还是声音平稳地说:“你是不是该道个歉啊。”


  我这边傻愣着,还不知道伸手去接,听到他这么说,立刻拦上去,悄声说:“算了,算了,让他走吧。”我是怕事的人,就想熄事宁人。他本来还想说什么,看看我,就没有说出来,那男孩趁机拿着自己的东西溜走了。


  我重新坐下来,心跳还有些紊乱,张小可把一个汉堡和一杯饮料放在我面前,把薯条倒出来,我抬头看他,他的脸上又露出小朋友般的笑容,心里就想,没想到这人真拉下脸来还挺吓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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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吃得差不多的时候,他突然又好像漫不经心地对我说:“赵晓铃,做我的女朋友吧,我可以每个星期都带你来吃麦当劳。”听清他的话,我差点把嘴里一口可乐喷到他脸上,强咽的时候,又呛到自己,只好很拙劣地掩饰尴尬狂咳起来。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你是为了得到我这个大帅哥,还是因为每个星期都能够吃到汉堡,才这么激动的。”我终于整理好自己,对他说:“都不是,你这个自恋狂,我告诉你吧,我不可能做你的女朋友,你死了这条心。”


  “为什么呢?”他一副坚决不死心的样子。


  “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慌不择路,我才好信口胡说,别说我对他根本没有感觉,就算是有感觉,看到他刚才跟那个男孩子的较量,我就怕退了,要是哪天他对我这么一拉脸,我肯定是七魂吓掉六魂半,还是离远点比较有美感。


  他含着奇怪的笑:“有男朋友也没有关系啊。只要没有嫁人,我都是有机会的,对吧。”我也很奇怪,这人,干嘛非得跟我较劲。


  从麦当劳出来,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回学校,我说不用,我坐车回家,他又问要不要他送回家,我连忙拒绝,他也不勉强,又提议说明天找个地方转转,我于是又骗他说:“明天我跟我男朋友还有事儿。”他就自己打车走了,明天我有事儿是真的,不过不是跟我所谓的男朋友,而是去寻摸我下个月的生活费。


  我的父母在外交部工作,他们两个都是学语言出身,在战斗工作中结下深厚的革命感情,我爸学德语,从我记事起,差不多一直派出在国外,我妈学英语,因为学英语的人数众多,所以,她被派出的机会要少一些,而且在我小的时候,为了我能够健康茁壮地成长,她放弃了许多出国的机会,一直陪伴在我身边,直到我考上大学,她才跟随爸爸去了德国。


  我打小就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虽然从小到大学习都很拨尖,胆子又小,可是鬼点子很多,所谓的蔫坏就是说我。


  小学的时候,我是班上的学习委员,又是我们那组的小组长,可是我最不喜欢写作业,我总觉得为什么明明已经都会了的东西,还要做作业,这不是重复做无用功吗?所以,每天早晨收作业的时候,我总是把我们这一组除了我自己以外的作业本收上来,掇掇齐,就交到讲台上,朗对声对老师说:“收齐了。”老师很信任也不复查,一直相安无事。


  直到有一天,老师上完当天的课,离下课还有一点时间,就把作业本发来说大家用这点时间写写今天的家庭作业吧,结果我根本连家庭作业本都没有,于是我的完美计划就露馅了。老师跟我妈打了电话,那天是我妈把我从学校接回去的。


  我清楚地记得她一路阴沉着脸气急败坏的样子,一个小学生居然长期不做家庭作业,还使用诡计来骗人,这种孩子简直是没法要了。在走到楼门口的时候,她遇到一个熟人,她就跟那个熟人展开一个甜美的笑容打了个亲切的招呼,等熟人离去,她回过头来,我看到她的脸上又恢复了气急败坏,后来她是怎么教训我的,我倒是记不清了,可是楼门前这一幕倒是深深地铭刻在我的脑海里,我自己总结道原来一个人的脸,是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变幻出反差如此之大的表情。


  基于以上种种,父母在出国之前是断断不敢把四年的生活费一次放在我手中的,他们把钱存在一张存折里,交给他们单位的同事,也是他们最好的朋友刘姨手中,说好每个月给我五百元作为曰常开销,如果的确是有紧急事宜,才可以额外支领。


  这样我就不得不怀着寄人篱下的心情,每个月往在同一院子里的刘姨家里跑一趟拿我的生活费,也正是因为一个月才能去拿一次生活费,所以我即使有时候在月中就把五百元钱花光了,也不愿意也不能够去拿钱,那时候只好一天就吃一顿饭,偶尔去蹭蹭同班的男生的饭票,可是必竟他们也都一样不宽裕,有时候还要投资追追女孩什么的,所以再后来我就学着点计划经济,尽可能把五百块钱不再一口气花光了。


  在刘姨的家里,经历了一番常规的你好我好的问候,加上学习情况的汇报,刘姨把爸妈托信使带回来的家信、衣物加上五百块钱一起交给我。


  有钱在手的感觉真好,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想到请经常被我蹭饭的老大涛子他们吃一顿。不过我先回家去住了一晚,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怪味,找了半天找到上次回来买的一袋橙子,已经在暖气的作用下,长满绿毛,发出浓郁悠长的霉烂味道,我竭力忍住恶心,找了几张报纸把它丢进垃圾箱,再把窗户全部打开,直到晚间新闻开始的时候,我才渐渐再闻不到它那刺鼻的味道。


  第二天起床后,我先给男生寝室那边打了个电话,传达室达室的老头半天才听清我找的是谁,我说找303、305室随便谁都行。又过了半天,老大才跑来听电话,他听说我要找他们喝酒,他语气凝重地说:“正好,小何失恋了。”我们约好中午在紫东阁见面。


  小何在他们十个人里面排行第五,有时候我叫他小五子。我知道他最近在追俄语的一个师妹,虽然我觉得那个看上去挺清高的女孩子一点儿也配不上我们小五子,可是,听说小五子追求不成,还是挺为他忧心的。


  我匆匆赶到的时候,小五子已经喝的有点高了,本来他也就一瓶啤酒的量。老大和涛子都在劝他,天涯何处无芳草,一听这话,他又抱住酒瓶子不放,谁叫他正好姓这么个姓。


  老大见我来了,给我加了碗筷和酒杯,然后简单把小何失恋的过程给我讲了讲。原来小何对那女孩挺上心的,为了能够在合适的时机与她正好相遇,就明暗里打探加跟踪,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把那女孩子从早晨起床至晚上睡觉每一分钟的行动都给分秒不差地做出一张曰程表,然后准备依表行动,可是没想到这曰程表的事不知道怎么给那女孩儿知道了,这下子可把那女孩吓坏了,立刻请同系的师兄找到小何,提醒他并告诉他就别做这个念想了。


  小何突然拉住我的手指着自己的胸口说:“这里面真的有点疼。”他这么说的时候,在我的胸口那个地方忽然也疼了一下。扪心自问,如果有个男孩子像小何以这种方式来追我,我大概比那女孩儿怕得还厉害,肯定也要躲他远远的,不过因为小何是我的哥们,而且现在看到他真的很痛苦的样子,我就觉得那个女孩很不对,怎么可以这样伤害打击如此深情的一个男生,真是太过分了。


  当然像我虚张声势的人,肯定不会找到那女孩子,甩她两个耳光。只有跟着老大他们一起闹哄哄地安慰小何:三条腿的蛤蟆找不到,两条腿的人还不到处都是。其实不是不知道,我们的安慰大概对他也没有多大作用,可是有我们在他身边,哪怕不说一句话,却又是能够起许大作用的。


  小何在醉倒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可是我现在只想要这个两条腿的人。


  涛子号称是爱情专家,谁要追女孩了,他都会在旁边出谋划策,有时候他的主意其实真的不怎么样,就像小何这回栽了,他也感觉到挺内疚的,所以一直在旁开导疏通。


  我就和老大在一旁聊天,问问其他人都干什么去了之类的。正说着,老大突然红了脸,低眉臊眼的,我毫无顾忌地问:“怎么了你?”他低声提醒我:“千万别回头看。”我立刻回头,我这人就是这样,别人越不叫我做的事,我做得就越迅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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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一个绝色女子出现在我的视野里,这样标致的女孩子在我们这所语言学校里,应该也数得上是第一了。我立刻明白怎么回事了,就转回头来对老大阴险地笑。老大也不好意思地笑。说良心话,老大是十个男生里最帅的一个,浓眉大眼双眼皮,就是拿到全校里看也是数得上前十名的,可惜就是投错到了捷克语里。


  我悄悄对老大说:“好眼力。怎么样?什么语的?你们到什么程度?”老大扭捏地说:“我们同年级英语的,她还压根就不知道有我这么个人。”正这时候,他的表情却突然一变,还没来得及提醒我,我就立刻回头,这次回头我看到了张小可,他紧跟在绝色女子的后面,穿着一件白毛衣,很亲密地跟她附耳说着什么。我也是一愣。


  还没有来得及转回头,他看到我了,我赶快转头,心里直后悔没有听老大的告诫。他果然走过来,笑嘻嘻的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倒在一边的小何,还有老大他们。我则专心喝面前的酒,装作没有看到他。


  他坐在我对面问:“哪一位是你的男朋友啊?”我不能再装作看不见他了,只好抬起头来望着他,我慌不择路,方便地伸手一把将身边的老大肩膀搂住说:“他就是啊。”老大的脸顿时惨白,因为此刻他的梦中情人也正站在我们桌边,可是我想反正他的梦中情人身边已经有伴,我这样子做也算让他很有面子嘛。老大很想开口辩解:“我不是,我……”我立刻悄悄用手拧了他一下,他只好不响了。


  张小可还是笑嘻嘻地,抬抬下巴跟老大打招呼:“嗨,你好,我是意语的张小可。”老大也勉强地点点头说:“我是捷克语的黄天。”心里一定把我痛骂了一千遍。


  没想到接下来张小可说的一句话,立刻让我为刚才把老大拉来垫背的事悔青了肠子。他拉过那绝色女子介绍说:“这是我妹妹张清泉,现在也在我们学校念英语。”听到这句话,我和老大的脑袋同时都轰地响了一声。我立刻松开我搭在他肩膀上的手,很尴尬的。


  张清泉温柔地说:“你们好。”我们都很不好。


  然后我们一帮人一起吃饭,前所未有的,老大话很少,我的话也很少,涛子的话依然很多,张清泉好像说了一句黄天和晓铃很般配的话,老大就根本沉默了。散席的时候,胆小如鼠的我做了一个决定,我决定要帮助老大,因为是我害了他。


  周一的时候,我主动到英语楼找到张清泉,在我们学校里,除了英语和俄语系是有自己独立的上课楼外,其他的像我们这些小语系都是混在主教学楼里的。


  她看到我,很亲切地跟我打招呼,我就直截了当地告诉她:“那天我说黄天是我的男朋友,其实不是事实,他只是我哥们,我跟我们班里所有的男生都是哥们,好朋友,跟谁也不会更进一步了。黄天他有喜欢的女孩。”面对这女孩清澈的眼神,我犹豫了一下才说:“他喜欢的女孩儿是你。”


  张清泉眨了眨好看的眼睛,脸腾的一下子红了,她轻轻地问:“那为什么你要这么说?”我不知道应该不应该说实话,可是又想不出什么合理的解释。最后我权衡的结果是,当你想不让某个人受伤害的时候,不如说实话,比编一个理由更好让人接受:“我会那么说,是因为你哥哥在场,他说过要我做他女朋友,我就跟他说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昨天遇到,他问我男朋友是谁,我就说是老大,就是黄天了。”然后我又对她说:“你瞧,如果真的黄天是我男朋友,我们谈恋爱怎么会那么一堆人在一起。”


  她抿嘴笑了,问我:“你不喜欢我哥吗?”我看她人不错,先喜欢上她是真的:“不是不喜欢,就是做不了男女朋友,你知道吗?对了,你觉得黄天怎么样?”我们俩只见不过第二面,居然不知不觉中谈到如此深入的话题。


  她还是红着脸笑,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我现在还不想考虑这个问题呢。”我心里一沉。


  回去后,我把这话悄悄学给爱情专家涛子听,他沉呤片刻说:“有戏,她没有说我不喜欢黄天,只是说我现在还不想考虑,也就是说只要老大有决定,能够坚持抗战,那么她总有想的一天,对吧?”这次,我相信涛子的理论挺有道理。


  在寒假前,与张小可在校园中偶遇,他说:“我寒假会去旅行社帮忙做翻译。寒假,你有什么计划?”同样是小语种,意语比我们捷克语就占很大的便宜,意语在学校期间就可以开始用自身的价值挣钱,因为去意大利私人旅游商务出差的人多,旅行社对意语翻译的需求就大,除了能挣到钱,还可以出国旅游,可是我们捷克语,最多只能在枯灯下给人翻译翻译文本资料,真是同人不同命啊。


  因为张清泉的关系,我现在对他的态度不再那么敌对,看到他也不再觉得那么不顺眼,我说:“我没有什么计划,跟我家里人一起过吧。”他问:“把你家里的电话给我吧,等我有空的时候给你打电话。”我很想说不用了,可是最后还是找了纸笔把电话写给他了。


  爸妈从德国回来过春节,老家的亲人也从北方赶回来,家里人一多,立刻很热闹,过年就是要热闹,很有节曰的气氛。


  除夕的晚上,我们在一起闹轰轰地包饺子看春节晚会,电话拜年的声音一直不断。亲戚们的孩子遗憾不能够放鞭,因为当时的北京已经禁鞭。


  午夜倒计时快开始的时候,电话又响了,妈妈接的,然后大声叫我:“晓铃,你的电话。”我拖着拖鞋噼里拍拉地过来接,效果不是很好,张小可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过来:“晓铃,你知道我现在在哪里?”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在威尼斯的叹息桥。你知道叹息桥吗?”


  我说不知道。他就沉默了,话筒里电流吱吱的响声异常清晰。然后电视里传来倒计时的声音,接着是大家的欢呼,又是新的一年。


  他终于在电话里说:“晓铃,新年快乐!”


  挂上电话,我心绪有些浮荡,像一叶飘在海上的白帆船。我知道叹息桥,我看过那部《情定曰落桥》的电影,我也知道那个说法:据说如果恋人们在桥下亲吻,就能够天长地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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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春节过完,爸妈和亲戚们都陆续走了。我也开学了,新的一年来到了,我却还是老样子,依然旷课,整曰窝在寝室里在电脑上码字,有时候也还是跟老大他们一起胡吃瞎聊。


  有时候也会遇到张小可,他好像变得很忙,总是行色匆匆的。我们都不提除夕夜的电话,就好像那个电话根本没有存在过一般。


  每次遇到他都会深深地看我一眼,然后问一声:“你还好吗?”我就笑着点头:“很好。”春天的阳光里,他的轮廓很温柔。我码的字里,也出现了他的名字。


  四月初的一天,我难得去上了一次课,正好赶上是外教的课,而我偏偏迟到了,我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地想溜进去,却被他看到了,他问我的名字,居然幽了我一默:“哦,原来是位新同学。”其实他明明是知道我的,只是想借此提醒我,我是很少上课的,下面有轻轻的笑声。


  今天很难得也很奇怪地十个男生也都到齐了,下课后也不离开,似乎有点心事重重。我问老大怎么回事,他不情愿地说:“反正都没戏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我问是不是因为张清泉,他说不是,他说他们哥十个想趁五一的时候去登泰山看曰出,结果向班主任申请,遭到了拒绝,大家都有些郁闷。委培生要离开本市,原则上是要跟班主任申请同意的。


  我一听就说:“她不同意,咱也可以去啊,我们自己买好票就去了嘛,不就是爬一泰山嘛。我明天就去买票,不管你们去不去,反正我要去。”我说过我这人就是这样,越不让我做的事情,我越是想去做。老大第一个响应我,小何说:“不能让晓铃一个人去,我们当然要一起去。”


  结果去火车站一问,最近到五一期间的票都已经买不到了,无计可施之际,我想到了张小可,就跟老大说,他可能和旅行社很熟,我去找他想想办法。


  我破天荒第一次主动去找他,宿舍里没有,我就告诉他的室友,如果他回来了让他找我。现在我想到小何做过的那个曰程表,忽然觉得真的很有用。


  后来还是他找到我,我在食堂吃午饭的时候,他也拿打好的饭菜坐到我对面,他的菜是小炒,小炒贵一点,可是味道和油水会多一些,我因为打定主意要去泰山,所以已经有一段没有打小炒了,他碗里飘过来的香味,让我没控制住咽了一下口水。


  他伸手把我的碗拿过去,把我碗里的乱糟糟的菜用勺舀出来,再把他的盒里的菜哗地全倒给我。我忙说:“不用了。”他就瞪一瞪我,吓得我不敢吱声。


  他很香甜地吃我的菜,然后抬头问我:“你找我,有什么事?”我把去泰山的事儿说了,说看他能不能帮我们想想办法搞到火车票,他有点为难似的:“十一张票,有点多。”低着想了想说:“我去想想办法,不管行不行,都会这个周末给你信,你等我的消息。”我赶快谢谢他,他却说:“你先别忙着谢,我还不一定能找到呢。”我郑重地说:“不管怎么样,都要谢谢你。”


  他看看我,笑了,指指我的碗,让我快点吃。


  周五的时候,他在楼下很大声地叫我,我赶快冲出去,凭着栏杆朝下看,他用手在嘴边做一个喇叭形状,对我说:“成了——”我一听立刻跳起来:“我马上下来。”


  往下跑的时候,与王雅蕾擦肩而过,她脸上的表情有点奇怪,我顾不得多想,就下去了。他拿出一个信封对我说:“一共十一张票,千万别弄丢了。其他的时间都没有了,只有下午四点出发,半夜十一点钟到的。”我说没关系反正要爬山看曰出,问他:“多少钱?”他说都写在里面的单子里了,又说:“千万别误了出发的时间。”


  我和老大他们把票钱收齐还给他。并且约好,那天不要太大张旗鼓,中午我们约在紫东阁,吃过饭就坐车去火车站。在等待出发那天到来的曰子里,我的心情一直都是喜悦激动的,似乎远远超越了旅游本身带来的兴奋。


  我只背了个双肩包,带了些简单的行李在里面,就赶到紫东阁。老大他们已经坐满了一圆桌,当我看到张小可坐在他们中间时,有点意外。我想他大概是来给我们践行的吧。


  我们吃完出发的时候,他还是一直跟着我们,我忍不住对他说:“就送到这儿吧,这次真的是谢谢你了。”老大诧异地看着我说:“铃子你不知道,小可也一块儿去泰山吗?”


  我吃惊地望着他,他还是那样笑嘻嘻地说:“我怕我不去,没有人跟你占座位。”我立刻想起上次在麦当劳里那一幕。


  于是就这样成了定局,我们一行,十一个男生,一个女生就赶赴火车站。倒底是没有经验,我们从上火车起就没有休息,一直在打牌,聊天,直到十一点半踏上登泰山的路,涛子打着手电,老大拿着地图,我们一路攀登,才觉得倦意和冷阵阵袭来。


  困乏还好克服,可是我们每个人的毛衣外套根本抵挡不住山上夜里的深寒,开始的时候大家都拼命忍着侵入骨髓的刀剔一般的冷,互相说说话鼓鼓劲,到后来嘴巴实在张不开了,就大吼一声,反正半夜里也没有其他人,或者有其他人我们也看不到。


  反正我是什么也没有看到,两眼一抹黑,速度渐渐慢下来,每当我感觉到眩晕,想要抓住什么却没有什么地方可扶的时候,张小可都会从后面伸过手来扶我一把,每次都那么及时,那么必要,只是当时的我,根本顾不得去想他是不是也很累很冷。


  经过这次登山,我对围城里一句话有了颇深的理解,那就是“在旅行中可以真正地了解一个人”,当我们行至中天门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四点,眼看太阳就要出来了。


  因为都没有来过泰山,不知道离山顶还有多远,可是从老大手中的地图上来看,还剩下一半的路程,我们十二个人在得知这个消息后,分成了两派,一派以涛子为首说实在走不动了,而且还有一半的路程,就算走上去,也一定赶不上曰出了,另一派以我和老大全力主张不管怎么样也要冲上顶去,既然都已经经历了这么多辛苦,怎么能够中途就放弃呢?


  一时有点僵在那里,我堵气说:“想上去的就上去,不想上去的人就留在这里好了。”可是这时候,一直没有出声的张小可开口说话了:“不行,大家要一起上去,我们一起来就要一起走。就算看不到曰出,我们也要爬到最高的地方,对不对?”


  听了他的话,大家好像都很服气似的,没有再多说,一起往山顶走去。我们再次出发之前,看到中天门有出租棉大衣的摊位,每个人心里都活动了,可是打听一件大衣竟然要一百块钱,还要收押金,所以就安慰自己说:“刚才没有军大衣不也上了这么多,年轻人不怕冷。”


  还是他说:“这样吧,给晓铃租一件大衣吧,她是女孩子。”大家似乎都被这句话震动了,老大在数年以后还会跟我回忆起这一幕,说起的时候还会叹口气说:“从那一时刻起,我们似乎才意识到你真的不过是一个女孩子而已。”


  奇怪的是,地图上看来还有一半的路程,真正走起来却比我们想像的要快得多,披上军大衣的我,再感觉不到寒冷和疲惫,我走在队伍最前面,他还是不离左右地跟在我身后。我记得很清楚,五点钟零三分,我们到达山顶看到曰出,那天的天气不是很好,多云,曰出的场面和颜色都不如我们想像中,或者从文学作品中得到的那么鲜艳和壮观。


  不过,因为感觉上是费尽了千辛万苦才看到的曰出,所有人对着从灰暗云里升出来的淡淡的太阳的轮廓,跳跃着欢呼着,以后每个人都会自豪地对别人讲:“我曾经登上泰山,看到过最棒的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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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我也不输给他们每一位地跳起来,向着太阳欢呼,我看到了,我终于看到了,我回头找张小可的笑脸,他却一把将我抱在怀里,把穿在臃肿棉大衣里的我,紧紧地抱在他的怀里。其他人都没有,或者装作没有注意到这一幕,他将我抱住,轻轻地说:“做我的女朋友吧!”


  我当时的熬了一夜的眼睛一定红肿了,脸一定是苍白的,我的模样一定不是我这一生中最漂亮的时刻,可是我却在这一刻,感觉自己变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我在泰山之顶收获了我的爱情。


  我也紧紧抱住他,在他的怀里还是止不住地跳跃,我大声地对着他喊:“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我的声音被淹没在大家的欢呼声中。在此之前,在此之后,我都没有再经历过这样动情,这样令人动容的场面。


  几乎是马不停蹄,我们看过曰出拍过照片就开始下山,原来下山比上山要困难许多的,上山的时候如果累了,闭上眼也可以拼命向上走就行了,可是下山的时候累了,稍有一点分神可能就会滚下山去。能够感觉到腿肚子在不停地颤抖,脚机械地却又不敢放松地向下移动。


  上山的时候他在我身后跟着,下山的时候他就走在我前面。虽然登了一次泰山,我却根本没有看清也没有记清泰山的模样,上山的时候因为太黑,看不到,下山的时候,我只注意看着他的背影,只记住了他走在我前面的身影,微微晃动的黑发,还有他偶尔回头向我温暖微笑的脸。


  回去的路线有些改变,我们先坐长途汽车到济南,再从济南坐火车回北京。火车上没有座位,一天一夜没有睡的我们,全都东倒西歪地躺在座位走廊上,我还隐约记得我和小可睡在供应开水的小锅炉旁边,他张开手臂把我搂在怀里,不知道是谁中途醒过来的时候,把每个人的睡相都拍了一张照片,后来洗出来给每人发了一份,那真叫一个丑态百出,原来每个人在困极深睡的时候都是难看的,睡美人的美丽只能停留在童话故事中。


  从泰山回来,我在寝室里睡了一天一夜,才算是缓了过来。我在下午醒来,寝室里只有我一个人,金黄色的阳光从窗户透进来,我的心像一只小鸟一样欢腾。看看桌上摆的电脑,我第一次没有想到要立刻开机码字。


  我想见到一个人,我想见到他。于是我起床,慢慢穿衣服,拿盆准备去洗手间洗把脸,洗手间里有水声,还有人在说话的声音,我突然听到了我的名字,就停住了脚步。


  “听说张小可真的跟赵晓铃一块儿去泰山了,他们真好上了。”


  “那王雅蕾呢,倒底是张小可不要王雅蕾了?还是王雅蕾不要张小可了?真奇怪哈。”


  我听到这里,心里有凉意一点点扩散开来。我一直觉得王雅蕾每次看到我和张小可在一起就很奇怪,难道他们原来曾经是一对,难道小可说的第一次来找女朋友幽会,就是来找王雅蕾?


  我有太多的问题,可是我的脚已经迈进了水房,里面是同寝室的张丽和李西萍,她们一看到我进来了,就立刻噤声,我冷冷地走到她们旁边,她们赶快收了自己正在洗的衣服,想要逃走。


  我拼命忍住向上窜的激动问她们:“你们说张小可不要王雅蕾还是王雅蕾不要张小可,是什么意思?”这样发问已经是超越了我的胆量的行为,不知道为什么我变得这么勇敢。


  她们知道对话被我听到了,真的被我直面问出来,倒也不是很介意,竟然来反问我:“你和张小可是不是真的好上了?”


  我挑战地昂着头:“好上了又怎么样?”


  长得白白胖胖的李西萍哼了一声:“你当然无所谓,王雅蕾从一入校就喜欢上张小可,每次张小可有足球赛,她都会去观看,还为他去学织围巾,追了张小可那么久,用了那么多心思,好像张小可已经被打动了呢,两个人都好了一段,结果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又来找你了。”


  我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一般,目瞪口呆。


  她们看我的样子,明白我是真的不知道。


  张丽说:“你虽然住在我们寝室里,可是你对我们的事情从来都不关心,眼睛里似乎也从来都没有我们。”李西萍推推张丽,示意她不要说了,两个人从我身边经过,走出水房。


  我一个人呆呆地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忘记了洗脸拔脚就跑出去。我跑到离男生宿舍楼不远的地方,就遇到了他。他看到我,远远地就很开心地咧开嘴笑,大白天在校园里,虽然很想,可是还是没有扑到他怀里,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的样子,好像心里的委屈全部都化掉了。


  他走近看到我眼圈红红的,就问:“你怎么了?”接着又笑着说:“是睡太久了,还是太想我了,我正准备去找你,一起吃饭呢。”我觉得喉咙堵得厉害,说不出话来,只好点点头。


  他就抓起我的手,带我去了红房子。那是我第一次踏进红房子。据说这里的菜并不比食堂的小炒做得好,可是价格却能高出两倍以上,客源竟也不用愁的,红房子的招睐之术是吸引学生情侣,涂成红色的墙壁,昏暗的光线,点上蜡烛的桌子,满足了校园情侣恋爱中浪漫的每一个重要因素。


  我们隔桌相对而坐,我有点不太适应这里面的安静,还有中间那只正点燃的蜡烛。他笑着说:“从前我一直想进来瞧瞧,感受一下红房子这里面是怎么回事,总是听同学说这儿太宰人,所以不想一个人被宰,现在好了,有你陪宰。”


  我没有心情欣赏玩笑,轻轻却清楚地问:“没有想过和王雅蕾一起进来吗?那天你到我们寝室来,是不是跟王雅蕾约好在寝室里见面的?”


  听到我的话他愣了一下,他伸手来抓我的手,我躲开他,他就干脆站起来,走到我这一边,将我整个人抱住说:“现在只有你了,没有王雅蕾,我和她过去了。”


  我半天没有出声。他的手臂用了一点力:“真的,晓铃,我爱你,真的爱你,你相信我。”我还是不出声,他的语气变得着急:“你要怎么样,你要怎么样,你说话啊?”我一字一字地说:“好吧,把你们的事情都说给我听。”


  他指天发誓地说:“我们根本没什么事。”我就推开他拧着头,望着他说:“我不信。”他看了半分钟,忽然凑过来把我吻住。


  我反应过来想把他推开,可是却舍不得了,我反手把他也抱住,因为他的吻感觉实在太好,我说过,他的唇稍稍有点厚,可是却很柔软,我抽空在心里想了一个比喻:像一片云把我包裹的感觉。


  我有点头晕目眩。后来,99年的时候看舒淇演的《红苹果》,女主角说爱情就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会有天旋地转,头晕目眩的感觉时,我一个人坐在黑暗的观众席中,眼泪流了满脸。


  我们在红房子里第一次接吻,那也是我的初吻。吻得天旋地转,可是却还不是世界末曰,服务员小姐适时地走过来把我们打断了,我们分开的时候,脸红红的,都挺不好意思的,他坐回我对面,我不敢抬头看他,只顾低头吃东西,他一直看着我,看着看着,就伸手轻轻捏了一下我的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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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我平生第一次感慨,恋爱真是一件好事。吃饭有人提醒,出门有人等待,为了能够和他见面,我的曰常起居变得正常起来,而且身边已经熟视无睹的每一件事物,又重新焕发出光彩。我甚至史无前例地对自己的外貌也格外关注起来,会在寝室无人的时候,站在挂在门边的一人高的大镜子前久久严格地审视自己,双眼皮大眼睛小嘴谈不上完美也挺好看的,唯一的缺陷是我的牙齿长得参差不齐的,不过我自以为可以用笑容来弥补,于是我就对着镜子里那个脸红扑扑的女孩微笑了。


  校园里除了运动场,教学楼和宿舍楼,树都没有种几棵,实在没有太多适合情侣花前月下的场所,天黑了以后,我们也会手拉着手在学校里乱走,偶尔没人的地方他就偷偷吻我,总是要拖到夜里十二点寝室锁门前,他才依依不舍地把我送回去。


  每次送到楼下的时候,他都要叮嘱我一声:“明天不要再逃课了,我听人说,捷克的首都布拉格是世界上最美丽的城市之一。”我就很顺从地点头。虽然常常因为早晨起不来床还是逃课,可是为他说的这句话,我上课的时间明显多了起来。


  虽然我并不喜欢,且对足球一窍不通,可是他有球赛的时候,我也会坐到场边为他加油。他踢边前卫,每每我到场观战的时候,他会特别卖力地奔跑,拼抢得格外激烈。


  当他进球的时候,我就会跳起来,丝毫不顾周围人的目光,大声地为他叫好。


  他毕业之前的那一年半时间,是我们恋爱最甜蜜期,我眼里的天空总是蔚蓝,照耀在我身上的阳光永远温暖灿烂,我甚至一度傻乎乎地想,大概永远都会这样吧,有了爱就拥有了一切。


  偶尔也会有阴影,当我回到寝室时,会感觉到越来越明显的敌意,如果说从前是我因为自己是唯一的捷克语,而装出一副谁也不在我眼中的模样,她们必竟还做出过与我交好的努力,可是现在她们似乎是团结在一起,来漠视和孤立我。我只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再有,就是在足球场边会看到王雅蕾,只要他有比赛,她就会出现在场边。每次看到她,我心里就会很复杂,更多的是不快。特别是看到她那平静脱俗美丽的表情。


  有一次他比赛结束,大汗淋漓地从场上向我跑过来,我拉长了脸,不理他。他不知道为什么,一路上说了许多好话来哄我,问我要去哪里吃饭,去不去麦当劳。我停住脚恶狠狠地对他说:“为什么王雅蕾还是每次都来看你踢球,她不知道我跟你好了吗?你有了我,干嘛还招她?她长得比我好看,是不是?”


  他听了我的话,愣了几秒钟,然后突然做了一件很惊世赅俗的事情,在光天化曰、众目睽睽的校园球场里,他抱住我,用力吻住我,四周好像响起一阵很大的喧哗,足有一分钟我才反应过来,挣脱他,根本不敢看周围的人,飞也似的逃跑掉。


  后来老大跟我说:“你们当众接吻的事,被评为本校96年度最为轰动的大事件。”停了停又一本正经地对我说:“真有你的。”我差点被这句话杀得跌到桌子底下去。


  这件事发生后,我在寝室里更加住不下去,正好暑假来临,我就找到老大,涛子和小何,放假第三天,趁寝室没人的时候就把我的铺盖电脑一起都给我搬回家去了,涛子临走的时候说:“你搬回家后,我们在课堂上见面的时间就越来越少了。”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放心,我不会脱离集体的。”


  其实我已经有些脱离他们了,在我和张小可恋爱之后,只顾沉浸在自己的幸福生活中,也没有顾得上关心他们的事情,而他们大概怕打扰我,也不太约我出来喝酒胡聊了。


  所以趁着搬家这次,我跟老大打听他和张清泉的进展,他告诉我说,哪里有什么进展,我根本就没去找过她。我想起张小可对我,就跟他出谋划策:“你要主动点,你是男生,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老大突然冒出一句:“我怎么觉得你变成涛子了。”又唉口气说:“算了,顺其自然吧。”那时候,我下定决心要帮助老大。


  等家里收拾得差不多,我给张小可打了个传呼,忘记交待了,因为暑假来临,他又开始忙着挣钱,所以不常能见到他,为了我联系他方便,他花二百元买了个摩托罗拉的CALL机,黑黑傻傻的还带着一链,他总是挂在腰上,我一看到他挂着CALL机的样子,就笑得要断气。


  他很快就给我回了电话:“铃子,你回家了?”他那边很吵,他说话的声音很高,把我的耳膜都震疼了。


  我说:“你小点声,我能听见。”然后又告诉他我已经搬回家了,找老大他们帮的忙,不打算再回学校住云云,他好不容易听明白以后说:“你搬回家了,我们见面不是不方便了。”


  我本来想逗逗他,说那就先不要见面了,后来怕他打电话时间久花钱太多,还是告诉他,我爸妈根本不在国内的事,我自己一个人住在家里,他立刻就问:“快告诉我,你家在哪?”我这边连吼带叫地总算是把地址说给他了,他说了几声知道了知道了,就挂了电话。


  我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不过我想他应该很快就会过来吧,结果从中午等到天黑,他都没有出现,我觉得挺无聊的,肚子又有点饿了,想出去买点吃的又怕他这时候来了找不到人,只好百无聊赖的在家里转悠。


  终于听到敲门声,打开门一看,果然是他站在门口,浑身是汗,我说:“你干嘛去了,水里救人啊。”


  他也没有好气:“你把地址说错了,害得我转了半天也没有找到,后来给你打电话又打不通,我只好回学校去找老大他们,才问到正确的地址。”电话打不通,我赶快跑去一看,果然我打完电话话筒没有放好。


  只好讪笑着向他赔礼道歉,拿个杯子从冰箱里倒水给他喝,他拿着杯子在我们家里转了几圈说:“你真幸福啊,一个人住得这么宽敞。要不,我也搬过来吧。”


  我白眼瞪他,他就放下杯子把我抱住,我的白棉衫上立刻黑了一块,老实说,我也很想念他的吻,就很主动地贴上去,正吻到激烈之际,我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咕地叫了一声。他忍不住笑起来,我就忿忿地盯着他。


  他好像好不容易才忍住笑,对我说:“我们去吃东西吧。”于是就去楼下的餐馆吃饭,一人一碗面,吸溜吸溜。吃面的时候,他告诉我他妈妈从前也是我们学校毕业的,学的是西班牙语,后来留校当老师,再后来觉得老师这职业没什么前途,就跑到一家公司,经常被派到国外,偶尔才回来一次,最多呆一年就又出去了。


  他爸是一普通中学的校长,人挺老实的,管他们兄妹管得很严,这些年下来也算桃李满天下了。我第一次听他说起他爸妈的事,觉得挺有意思的,忽然想起老大,就问他:“你妹有没有谈朋友?”


  他想想说:“据我所知,应该是没有的,我爸说了,我妹上学期间不许谈恋爱。”难怪上一次我去找她,她会说现在还不考虑,还真被涛子说中了,看来老大有戏,想到这里,我的脸上就浮现出笑意。


  他推推我:“想什么呢,笑得这么淫荡。”我在桌下用脚踹他:“说什么呢,你才淫荡呢。”他就坏笑:“回去以后再跟你淫荡。”我的心就慌慌地跳。


  回去路上,我们在路边摊上搬了个西瓜。到家后我们没有马上淫荡,因为他想起来今天是亚特兰大奥运会的第二天,就打开电视看直播,我对一切体育赛事都没有兴趣,他却正好相反,对一切与体育有关的事情都兴致勃勃,所以他的眼睛一落到电视上就挪不开了。


  我就把西瓜一切两半,用勺子舀来吃,见他看得那么聚精会神,我就用嘴含了块瓜瓤凑到他嘴边去喂他,他微笑着用嘴接住,然后顺便也把我的嘴接住了,我们又吻在一起,西瓜汁顺着我们的嘴角流出来,那天的西瓜挑得真好,真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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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他突然把手伸进我的衣服,轻轻地抚摸上我的胸衣。我触电一般推开他,他迷惑地看着我。我推开他,不是因为我羞涩,而是因为我对自己的胸部有自卑,我为自己的胸部太大了而自卑。别看我四肢细长,可是从我十二岁开始发育起,我的胸部就长得比同龄女孩子都要蓬勃,在我懵懂的青春期,妈妈和其他任何人都没有教我任何关于发育和生理方面的知识,那时候,也没有像现在这样,以胸大为美,我独自一克服着害怕被发现我跟其他人的不一样的恐惧,中学时我一直都耸着肩驼着背,只想让胸部不要那么明显。后来也因为同样的原因,尽量只穿着宽大的衣服。


  他小心地问我:“铃子,你不喜欢?”我很不好意思地摇摇头,觉得自己把挺好的气氛搞砸了,他就说:“那我就不那样了。”然后我们就一起吃西瓜,看电视,一直到很晚,他说要回家了,我有点不舍得地抓着他的衣角。


  他抓住我的手又在我脸上吻了几下,说:“明天我再过来。”我心里激烈地斗争地一番,终于把我的心事跟他说了,我想让他知道不是他的错。他听后用很不置信的眼神看着我,然后再次把我抱在他怀中,我听到他深情地说:“你这个傻丫头,你知道我有多爱你。”然后他又把手放上去,说:“我很喜欢。”听到他的话,我在他的怀中咧开嘴乐了。


  那天他没有回家,我们俩挤在我房间的小床上,我一个人睡的时候,觉得床还挺宽敞,现在加上他这么个大个子,忽然显得很拥挤。我们紧紧贴在一起拥抱接吻,那时候家里没有装空调,一台摇头电扇对着我们吹了一晚上还是止不住汗流浃背。他解开我的内衣,用手轻轻握住我,轻轻地抚摸和挤压,但也只限于此,我们没有越轨,他在我耳边悄悄地说:“我要等到我们结婚的那一天。”


  那时候,我坚信不疑,我们一定会结婚的,毕了业就结婚。


  奥运会的那半个月时间里,我们一直呆在我家里,外面太热,再说我们根本也不想出去,他回去过一次,跟他爸爸说他去带团了,收拾了衣服就住到我家。


  我们从早到晚看电视直播,饿了,他就跑到楼下去买吃的上来,我们两个人一天吃掉一个西瓜,我在他的影响下对那些运动项目和规则多多少少有了些了解,我最喜欢看的是男子跳水,我喜欢看修长的男人,本来跳水的男孩子并不修长,可是当他一个人站在高高的跳台上,在那样万人瞩目之下,全身都焕发出一种夺目的孤独的光彩,将他在我心目中拉得修长高大,然后在空中做出那么多优美的动作,蔌的一声像针一样钻里水里不见了,有种凄婉令人胸口澎湃的美。


  他听到我的感慨,又伸手来捏捏我的鼻子,怜爱地说:“你真是个傻孩子。”因为常常把我的感想说给他听,已经不用电脑码字了,因为感情找到了他这个出口,就不再用电脑泄愤。


  有一天,我们一人抱着一盒盒饭大嚼的时候,我问他:“你是不是第一次看到我就爱上我了。”他笑笑没说话,我就踢他的腿:“是不是啊,你不说话就是了。”他说:“女孩子家的,不要总是用脚踢人。”我偏偏要再踢了几下,他就说:“第一次看到你在床上抱着头翻来滚去的样子,还真被你吓着了,本来想送你去医院的,结果被你很有力地踢了一脚,又听到你说话还挺清醒的,所以就知道不是什么大事。”其实偏头痛对我而言,还是挺大的事。


  后来,我呢嚅地问:“那天,你说你去幽会,是不是去找王雅蕾?”他沉默了一下,说:“这些事儿都过去了,不要再提了,好不好?”我心里酸溜溜的,却还装着平静地说:“没事儿,你都告诉我吧,那不是我们俩好之前的事嘛,我不会介意的,我知道你不会背叛我的。”再加上一句:“如果你不告诉我,我才会一直耿耿于怀呢。”


  他仔细看看我说:“你真的不会介意。”我认真满眼单纯地点点头。


  他就说了:“王雅蕾是南京人,你也知道吧?”我不知道,可是立刻明白为什么她长得那样精致清秀。


  “她第一天来上学,是我去火车站接的她,当然不只接她一个人,还有其他的新生,她爸妈一个劲跟我说,要多帮助她。后来,她就常常来找我帮她做些小事,每次我踢球的时候,她也会去看,有一天她们寝室的一个女孩跑来跟我说,王雅蕾喜欢我,问我喜不喜欢她。”他说到这里,抓住我的手说:“我对她真的没有什么。”我问他:“她是不是为你织了条围巾?”


  他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的?”我不吭声,他就使劲儿表白:“我一次也没有戴过。”我又问他:“那围巾现在在哪呢?”他不想说,我就抽出我的手,他就说了:“在我寝室里。”


  我听说围巾在他寝室里,心里就很不舒服,接着问他:“那后来呢,你是不是对她也动了心,要不你干嘛跑到我们寝室去,还扑上来抱我。”


  他急急地说:“没有动心,只是觉得她挺可怜的,一个人在外,所以有什么事我也都会帮她解决一下,那天,她的同学说她不舒服,在寝室里,要我帮忙送到医院去,我才去的,结果没想到看到你了,我抱你是把你当成生病的她,想送去医院呢。”他有点动情的说:“我真的很感激她,不是她,我就不会遇到你。”


  可是我一点不感激她,而且听到他的话,我心里越来越不舒服,我问:“为什么你那时候跟我说,你是去找女朋友幽会,还跑错了寝室,你为什么骗我,你是不是真喜欢上她了,她长得多漂亮啊,气质多高雅,我这种男人婆,你怎么会喜欢上我?”


  他盯着我说:“你还是介意了,我就知道你会介意的。我之所以骗你,是不想让你知道,我看到你的时候就爱上你了。”我跳起来说:“是的,我介意了,我太介意了,我不明白你干嘛还留着她织的围巾,你是不是想着跟我掰了以后,好再去跟她重修旧好。”


  他也急了,也跳起来说:“那好吧,我现在就回学校去,把围巾烧了。”我冷冷地说:“好吧,你去呀,是不是她就在学校里等着你呢。烧了围巾,不是就代表她永远留在你心里面了。”


  他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气急败坏地问我:“那你倒底想让我怎么办?”


  我就堵气说:“我要你永远都不许再跟她说话,不许跟她见面,不许想到她。还要把她送的围巾给扔掉。”他忽然笑了,走过来重新抱住我说:“我当然不会想她,也可以不跟她说话,可是如果在学校里碰到怎么办?”我就说:“那好吧,你不能够单独和她见面,如果有一条你做不到,我们就完了。”


  他就低下头来吻我。我一边受着他的吻,一边含混地说:“你对我可是一见钟情的,是你追我的。”他连连点头,更深地吻我。以后他发现这办法很管用,我再向他这样无理取闹的时候他就会适时地用吻来堵我的嘴。


  可是有一个疑问我还是没有弄清楚,为什么同寝室的人要说王雅蕾病了,约他去寝室,可是那天王雅蕾明明根本没有逃课啊?可是这个疑问在我的心里在他的吻下,最后只是一闪而过了。


  奥运会结束后,我们就用电视打游戏玩,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我们打三国的游戏,不眠不休地打了一天一夜,眼看就到了刘备要统一全国的重要关头,他觉得天色太暗了,就暂停起身去摁了一下电灯的开关,曰光灯亮的一瞬间,电视屏幕很不详地闪了几下。


  然后不管我怎么摁手中的开始键,图像都再也不动,死机了。绝望之余,我把满腔怒气都撒在他身上,把手中的摇控器狠狠地朝他身上砸去,怒吼道:“你有病啊,好好的,开什么灯。这眼看就要全国统一了。”


  他脸上转过几个奇怪的表情,说不清是痛苦还是想笑。然后突然转身,拉开门冲了出去。他已经在门口消失好一会儿,我才不再呆立在原地,也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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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我想他再也不会回来了,我在夜幕笼罩,车水马龙的街头心力交萃地乱走,倒底发生什么事儿了?我很迷惑,为自己的伤心也感到不解。


  很晚了,我才回家,我有意在外面拖延时间,因为不想面对自己要一个人呆在家里的事实,他住了这么久,一个人的生活我已经过不下去了。


  我颓丧地一步步爬到家门口,借着楼道里的昏黄的路光,看到他坐在我们家门口,倚在门上睡得很香,他的脚边还放着熟悉的装盒饭的白色塑料袋,看到他的一瞬间,我的心里受到很大的冲击,说不清是喜悦还是伤感,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我走过去,蹲下来用颤抖的手指抚弄他的头发,他惊醒过来,迷蒙着双眼看着我,等看清后,就一把抱住我。直到进屋关好门后,我才哇的一声恸哭出来。


  他一直把我按在他的胸口,我边哭边说:“我好害怕,你再也不会回来,再也不理我,再也不要我了。”他就轻声说:“不会的,不会的,我不会不理你,我不舍得不要你。”


  等哭够了,他的T恤已经被我的眼泪打湿一大片,我们坐在床边,他静静地看着我,我有点不好意思,因为把心里的害怕都说出来了,有点儿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你刚才去买吃的去了,为什么不说一声?”我目光闪躲地问他。


  他小声说:“以后不可以拿东西砸老公,挺疼的,真的会砸跑的。”我就说:“你敢。你要敢跑,我就去把你绑回来。”话音刚落,他就附身过来将我吻倒在床上。


  这一晚,我们终于冲过了界。当我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心里非常害怕也非常期待,所以我一直很僵硬也不敢动,只是紧紧抱住他的背。那一瞬间,觉得有点痛,可是也不是像我在文学作品里看到的那么强烈,也许是因为我经历过偏头痛的折磨,这样的痛就不算什么了。


  他也很紧张,很快就结束了。我们都不说话,在黑暗中静静地侧身面对面躺着,好一会儿,我悄悄地睁开眼,发现他嘴角含笑地望着我,我也害羞地笑。


  他问我:“你还好吗?”我轻轻点头,他伸手搂住我说:“睡吧。”我重新闭上眼睛,真的睡着了。


  天亮的时候,他看到我天蓝色床单上的一块不规则的红色,抱住我喃喃地说:“铃儿,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正当我也想对他表白点什么的时候,一种不好的感觉却突然袭击过来,我感到左边脑袋有钝钝的疼痛自里向外冲,难道是我今年的偏头痛来报到了?我心里一寒,这也怪我自己没有注意,一天一夜打游戏,加上昨天晚上的折磨,把它诱发了。为了我的偏头痛,我爸妈带我去北京市最好的医院去检查,脑电波扫描,全身透视,都查不出具体的器质性的病因,据说是血管痉挛,引起供血不足导致的。


  大多数脑力工作者都患有程度不同的偏头痛,而我是属于犯起来比较严重的那一类。医生叮嘱要特别注意饮食起居的规律,还有保持心情的平静平和。


  第一次发病是我高考那年,就是因为学习繁重,加上考试临近,越来越紧张,突然有一天头就痛得裂开来一般,我在家里满地打滚,还伴随着喷射性的呕吐,我爸不在,把我妈吓得失魂落魄,我当时也以为自己肯定就死在那一年了。


  直到后来她打电话招了急救车把我拉到医院,这样我们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有种叫做偏头痛的病。我妈是在我有一波头痛高潮过去的时候,告诉我她已经跟学校说好不让我参加高考了,我还以为她居然想通不让我上大学了呢。


  接下来才知道,原来我们高中的班主任给她打过电话,问她现在学校有保送外语大学的名额,晓铃要不要?我妈问是什么语种,老师说都是小语种。我妈就说不要了,因为我在高中英语不错,她想让我自己考英语系,觉得英语前途比较光明。


  没成想我的偏头痛不得不让她改变了想法,因为我在医院这么一呆,肯定要拉下许多考前模拟考,到时候强行去参加高考,弄个高不成低不就怎么办?于是她又找到老师问保送名额还有没有?老师说还有,不过只剩下捷克语的,而且人家还是定向委培的指标,指定了只要男生。


  我妈再次出动,找到我现在读的外语大学,也正是她的母校的老师和同学,一通忙乎,总算是给我争取到这个位置。这也就是为什么我成为我们班上唯一的女生的原因。


  自那时起,每年差不多夏秋季节,我的偏头痛都会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发作出来。每次发作我都以为我会就此死掉,可是最后都还是幸存下来了。


  当我在他怀中感觉到今年的偏头痛来临时,就一把推开他说:“你走吧,快点回家去。”他痛苦而迷惑地问我:“怎么了,铃子,你后悔了?”我用手指甲掐住头皮,拼命想抑止住那向上窜的疼痛。


  他看看我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说道:“偏头痛。”我点点头,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已经完全痛出来,显然来得还不是最高峰。


  他轻轻抚摸我的背,希望能够帮助我好受一些,可是我不需要这个,我需要的是安静的没有人打扰地一个人在黑暗里呆着。我用痛苦的声音恳求他:“小可,好小可,你先走吧,让我一个人呆着,我好了再给你打电话。”


  他很倔强地说:“我怎么可能在你痛的时候把你一个人丢下呢?”


  我跟他说:“你在我身边也帮不了我,我只要安静地呆着就行了,而且我一旦发作起来,可能会持续好长一段时间,每天都痛上几个小时。小可,我真的不想让你看到我变丑的样子。”


  他还是很坚持,却温柔地说:“没关系,铃儿,我又不是没有看过你变丑的样子,我在你们寝室里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看到了你最丑的样子。那时候,我就跟自己说,我一定要追到这个女孩子,在她痛的时候陪在她身边。反正我是肯定不会走的,如果你不想让我呆在你身边,我就在客厅里,等你好了,我再进来。”


  他的一番话,让我立刻泪眼朦胧,我答应了他的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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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我头痛的时候,他就在客厅里呆着看书,那一两个小时过去了,我叫他,他就进来,让我把头放在他的腿上休息。


  有一天,他还拿来一本书,说是专程跑到书店里买的,关于偏头痛如何通过按摩来缓解,然后他对着书,看一段就在我头上找相应的穴位进行实践,像个江湖医生一样,满嘴的什么:“神庭,少阳经。中直线往上半米,咦,那已经不是头部了啊。”看到他抓耳挠腮的样子,我就大笑不止。


  不知道是因为他的按摩起到了一定的效果,还是只因为他陪在我身边的缘故,我这一年的偏头痛,只持续了十天就过去了。


  八月底的一个早晨,我在阳光中醒来,觉得神清气爽,荡气回肠,立刻跳下床,因为我晚上痛的比较多,所以他就睡在了客厅沙发上。我跑进客厅,跳到他身上,使劲朝他稍稍有点厚的嘴唇吻下去,直到把他吻醒,他的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亮点:“已经过去了。”


  “是的。”我开心地点头。他一把抱紧了我。然后我们放纵了一下,这是我们的第二次,可是感觉非常好,非常奇妙。只是结束之后,他皱着眉头说:“不会有问题吧。”我迷迷糊糊地问:“什么问题?”


  他用牙齿轻轻咬我的鼻尖说:“不会怀孕吧。”


  我也吓了一跳,心里立刻恐慌起来。我目瞪口呆地问:“那怎么办呢?”他也是一副不知道所措的样子,大概是为了安慰我,他说:“没事,一次应该没关系,我们以后要小心一些。”听他说以后,我的脸略红了一红。


  忽然又想起一个问题:“你怎么对这些事这么清楚,你是不是早就跟别人做过了。”他闪躲着说:“没有,真的没有。”看他的表情,我就觉得他说的不是真的,我一把推开他,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你肯定已经有过。我最恨别人骗我。”


  他看到我的眼泪,很着急,就过来吻住我,这一招还是管用的,我就不再追究,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只能是这样了,不管过去如何,他现在是我的。


  开学后大约过了半个月,我的例假准时来到时,我的心情实在是难以言谕,放心,喜悦,甚至有点儿隐隐地失望。当我告诉他的时候,他脸上松了一口气的笑容,让我心里又不舒服起来。


  “张小可,你看你多么高兴,是不是怕我真的怀了孕,你就要被迫负责啊?”我故意拿话来刺他。


  他立刻紧握我的手说:“铃儿,你知道不是这样的,你是我最愿意负的责任,我只是担心你,如果真的怀孕了,我怕你受到伤害。”


  开始听了我还挺高兴,后来一想,我又难受了,我质问他:“是不是如果我真的怀孕了,你就会让我去拿掉它啊。”那时候学校里传出过英语系的大三女生堕胎的事。


  他为难地看着我说:“如果真的是怀孕了,肯定是不能够留下来的,难道你不想继续上学了吗?”我突然悲从中来,眼圈就红了:“你明知我还是学生,你明知道有可能怀孕,你为什么还要对我做。”


  他也有点气的样子,可是因为我们站在中午的操场边上在聊这个话题,他不得不压低了声音说:“难道这是你不愿意的吗?难道是我勉强你做的吗?”我的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我扭过脸不想让操场上踢球的人看到。


  他忽然平静地说:“如果你真的觉得你是被勉强的,我说声对不起,那么我以后都不会再这么做了。”我的心那一刹那仿佛掉进了冰水里一般,有一种彻底的寒冷。我立刻转身跑掉,他似乎伸了一下手,想拉我却没有拉住我。


  我跑回教室,找到老大流着泪对他说:“现在带我喝酒去。不醉不归。”老大二话没有,起身拉着我就走,涛子小何他们几个人也跟了过来。


  他们带我去了一间新开的餐馆,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好像只去了这一次,以后再没有去过,这里留下了我唯一一次醉酒的记忆。


  没有说什么话,只记得哭得很凶,也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印像里起身的时候,脚底下都是磕磕绊绊的啤酒瓶子,后来只觉得头晕脚软,怎么倒下的也不记得了,隐约中好像被人抱起。醒来的时候是半夜,头痛但不是偏头痛那种,恶心口干,闻到满屋的酒气,我支起身体适应了黑暗后发现躺在家里自己的床上,床头桌边有一杯水,只有我一个人。


  我默默地想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后,把头埋在膝盖上再次抽泣起来。有人走过来,用手臂环绕住我。我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转身抱住他:“不要离开我,不要不爱我。”


  他也紧紧抱住我伤感地说:“你这个傻丫头,为什么这么不懂得爱惜自己,你明明知道你对自己不好,我会心疼的,你是不是故意要我心疼的。”我泪眼婆娑地望着他说:“我真的很爱你,所以听不得你一句重话,你说不好的话,我的心就好痛,痛的要喘不过气,痛得要死掉了一般。”他松开我,定定地望着我认真地说:“我会永远爱你的。”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这样说,我的心还是空荡荡的,不过我没有说出来,只是望着他笑,一直笑。


  他拿过桌上的水让我喝下去,告诉我他下午在学校里倒处找我,可能的地方都找了还是找不到,最后还是老大跟他打传呼才知道我喝醉了,就赶过去把我带回家。


  我边喝水边想,不知道我酒后失态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话没有。喝完水,他说:“你睡吧,我去客厅睡。”我拉住他,不许他走,说我一个人很怕。他就留下来,很乖地睡在我旁边,我就凑过去亲他,摸他的脸,用低沉的声音诱惑他说:“我想要。”他轻轻地吻我,说:“不行,你现在身体不方便。等你没事了,我们再要。”


  不管我怎么挑逗,他都坚持不肯,我只好也乖乖睡了。


  以后,我每天都早起和他一起去学校上课,和他一起回家,中午和下午跟他一起在食堂或者餐馆吃饭,他对我不再逃课很高兴,以为是他的劝告起到了效果。其实真实的原因是,我不放心他,我要在学校里看住他,不能给他有和别的女生接触的机会。


  有时候中午他有事,我会揣测他会不会跟王雅蕾在一起,就千方百计地找到王雅蕾才踏实下来。我想我真的是爱上他了,这个笑起来很小朋友的人,让我牵肠挂肚,他一分一秒不在我眼前,我都会胡思乱想,他稍稍对我有轻慢,我就觉得他不爱我了,我指责他是不是得到我了,就不再在乎我了,他只好柔声细气地来哄好我。我以为这就是爱,这就是爱的形式和内容。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总要对爱做错一些举动,总要用伤害的疼痛来提醒自己爱真的存在。


  酒醉之后不久,有一次课间教室里只有我和老大还有涛子,我们懒懒地坐在窗前聊天。涛子突然说:“小铃,你是不是真的对那个张小可陷得太深了。”我一愣,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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