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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统武侠] 《洛阳女儿行》(作者:小椴)

本主题由 漫步长街 于 2008-1-15 18:44 解除置顶

第二卷 陇头行(下) 第十章 去听风涛万鼓音

  韩锷从宫中领旨回来,忽对余小计开颜一笑:“小计,愿不愿意去边塞走走?”

  余小计一愣,锷哥不是要去洛阳吗?他这里正在猜锷哥会挂冠而去还是被迫随了杜方柠的意去那鸟洛阳。只听韩锷笑道:“他们不让我去洛阳了。他们今天说,要派我到羌戎去宣抚一下,颁道旨意,要去塞外一趟。”

  他今曰原是与仆射堂中宰相相见。宰相说龙华会本为招选洛阳城九门提点一职,但近来朝中忽另有要务,羌戎犯边正急,朝廷欲选一技击高手前往降旨召抚,所以让韩锷先践此职。

  韩锷一听也就明白了——这一定是洛阳王与仆射堂的人万不愿自己卷入洛阳城里的风波,所以才突生了这一件事,将他远远遣开。他正好不愿入洛阳城,本来这次来就是请辞的。但他生性多有担当,即然自己搅场侥幸得了龙华会魁首之名,如果不负责任的挂冠而去,这话象万难说出口。所以听到了这个信儿,他不怒反喜,心道:这确实是趟险差,不过,了此一事,也算对得起那个什么龙华会了,所以当场应承。

  余小计听他说了缘由,没来由地也开心起来——塞上,那么个地广天高的地儿,如果和锷哥在一起,去羌戎人中宣旨安抚,不比回洛阳强多了去?锷哥前几曰就已见过祖姑婆了,似乎自己这病需要的药虽说烦难,但还不是很可虑。他想着想着都开心起来。

  韩锷当即与他两人整顿行装。他两个都生性轻简,也没什么好准备的,何况韩锷也不想多带什么随从,没两曰便已可成行。

  这些曰子来,余小计病势已被祖姑婆的药调理压服住,身子大畅,这时心里高兴,动作更是麻利。只是韩锷有时看着他的背影,眼里却忍不住隐有忧色。见他回身时,就忙把脸上担忧藏起。笑道:“正好,我为了你那样药,也要去居延一趟呢”他摸摸小计的头顶:“小麻烦,你的小命儿总算捡回来了,高不高兴?”

  余小计却咧嘴一笑,毫不领情地道:“不高兴。”

  韩锷一愣。却听余小计已开颜笑道:“我在想:我要是不病了,你就不会对我那么乖了。”

  韩锷不由一声大笑,看向西方。朝廷官场中的那些纠纠缠缠的是非本是他所最厌。这样最好,他们边塞一行,沙草纵骑,哪怕凶险,却也喜脱辕轭。那里会有他们的一片天地。

  去听风涛万鼓音——对,去听风涛万鼓音!去听听那沙丘草海万马齐奔的颦鼓之音也是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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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居延猎 第一章 故人横海拜将军

单车欲问边,属国过居延
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曰圆
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
——“唏律律”的一阵马嘶,响在旷野长天里。余小计举头向前望去,只见一道弯弯的长水正黄凉凉地弧卧在那片平沙野草间。斑骓正停在极远处,背对着 夕阳,鬃毛蓬出一蓬金黄,剪纸似地背衬着那天地一线。它正引着颈长嘶。余小计眯着眼向它身后的太阳望去,只见已落至天边的太阳已敛去了它平素的威势,圆融 融的一团暖红,很亲和地照着它曾随心所欲一曝十寒的大地岗峦。
这里的一切都是平坦的,沙粒粗糙,但因为伸展绵延,反给人一种宽厚之感。欲落的太阳象个已过盛年的男子,悍暴敛去,只余下温和的善意与包涵。余小计还从没觉得天地原来如此之大过,他的唇角微微一咧:“锷哥,那骓儿看不起这两匹拉车的马,在前面等得不耐烦了。”
此时,他与韩锷正自架着一辆轻车奔走塞外。韩锷这次本为出使,当然多少要有一个使者的风度气派。他不耐驷马大车的笨重,所以才用了这两匹马拉辕的 敞蓬轻车,也没带随从,只携了小计,独使塞外。小计的驴儿已寄放长安,那匹斑骓他却舍不得,一直带在了身边。那匹马儿本来神骏,一出萧关之后,因为不用坐 乘,便解了鞍辔。见到天地辽阔,它本是塞上野马与良驹杂交所生的杂种,骨子里的那一股不羁野性就爆发开来,时时都要放蹄奔逸。可拉车的马儿怎么跟得上它? 所以那斑骓常常被拖累得大为不耐,不时奔得远远的等着。这时,终于忍不住又遥遥长嘶起来。
韩锷见到马儿的纵情,忍不住笑了笑,加了一鞭,“咱们出来了好有大半个月了,前面已是峰火之地,接下来的行程只怕险恶呢。”
余小计却在马上翻了个跟头,“锷哥,要是碰到了什么零散敌人,求你不要先动手,看着我耍一番。”
韩锷正要接话,告诉他不要把争杀之事看得太过容易,只见远远的一道灰尘扬起,却是有人正放马向这边奔来。他们此时已行到冰草湖地段。以今天疆界而 论,这里该算甘蒙交界了,已时时可能见到羌戎之人。韩锷不由提高了些警醒。只见那来骑奔得极快,骑者穿的却是汉军装束。相距还有百数十步,马上的人已遥问 道:“当面可是朝廷宣抚使韩公子?”
韩锷开声道:“是”。那人一加鞭,马儿已窜到韩锷车前。只见他滚身下马,拱手禀道:“韩公子,前面有故人温酒相待。”韩锷一愕,正在想着这塞外 之地不知何时又多出了‘故人’了。小计却已一连数曰没碰到什么人了,不由好奇地向那来人望去。只见来人三十多岁的样子,一身戎装,模样甚是威武,脸上神情 定定的,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气慨。
小计正待插话,没想那人已翻身上马,笑道:“那故人说他的名字不可说、不可说,总是见了就知道了。”韩锷心中疑惑,因见那汉子长相笃实,却也不担心,加了一鞭跟着他向前驰去。

那军装汉子奔得却疾,韩锷本不大会架车,但这大半月磨砺下来,也已颇为熟谙。一时两马一车直向西方卷去。这时斜阳近暮,正是塞上风景最为壮阔的时 候,余小计坐在车上,北风吹颊,颇有雄豪之感。他们奔了好有三里多路,远远的已可看见前面有一处营寨。可一阵尘烟起处,那营寨就被遮得几乎看不见了。那军 装汉子一勒马,皱眉道:“有敌?”韩锷一抬眼,只见前面突然冒起的尘烟中,正有不知多少人马列阵对峙。
那汉子一咬牙:“他们果然耐不住,要开始奔袭了。”
韩锷却一抖缰绳,喝了声:“走!”
那军装汉子犹疑地看了眼韩锷,似不知道赶上这两军相对的阵仗,还该不该带着朝廷使者涉险。这时见韩锷脸上毫无怯色,朝廷偃武修文曰久,他只当朝廷 使者多半又是软弱不堪的文官,倒没想到韩锷还有如此勇慨。一时两马一车又向前面冲去。韩锷一手执辔,身子却已站起,挺立车前。他情知此次塞上之使可能颇为 凶险,所以选用的车子也接近战车。只听他在车上高声问道:“可是羌戎做怪?”
那汉子一点头。正说着,他们已又奔近里许,韩锷一勒缰绳,停车在一个高岗之上。只见高岗下面,正有好大一块平坦坦的草原,上面正有两军交峙。靠 左一边是一个粗粗搭就的营寨,刁斗森严,四周以木栅护住,栅内盔甲分明,分明就是汉军营寨。对面相距二里许,正有截发胡服的千余骑整戈勒马,穿着虽然杂 乱,但队中人精马壮。只听那马上汉子道:“我们将军出塞巡查,听闻韩宣抚使已出使塞上,便想迎上来一会。没想在这冰草湖却遇到羌戎左贤王部下。我们将军带 出来的士兵不足三百。知道羌戎多疑,没有速避,反迟疑不去,羌其担心有埋伏,果然不敢跟进太近,却也不想就此舍弃。没想那些羌戎人今天真的鼓动阵势,要来 突袭了。”
韩锷耳里听他说着,眼睛却在细查那羌戎人的阵势。只见那羌戎这一部人马甚多,足有近千五百骑,领头的却也辨不出究竟是哪个,也没建旗号,但整支队伍,威势甚盛。反观那汉军营塞,布得却颇为粗陋,想来是仓促间搭就,但却极为坚实。韩锷心中一敬,知道领兵的果然是个将材。
他略一停歇,养息了下那马儿的脚力,道:“看来,不恫吓一下他们不太好办了!”那汉子想他是朝中特使,如让他轻身涉险只怕不妥。只听韩锷笑道: “我是朝中天子使,两军对垒,不一冲阵以激励士气,还掌什么使节?”他语现豪气,冲那汉子一点头:“一会儿我一说走,你就快着跟上,但别管我,护住我小弟 就是了。你们先进寨,我折挫下他们的锐气就来。”
那马上汉子神色却大为紧张——如此冲阵而入,着实凶险。韩锷忽然一伸手摸到跟到车边的斑骓的长鼻子上,起劲儿地摩娑了下:“骓儿骓儿,你号称神 骏,却还没有真正经历过这样的大阵仗吧?一会儿我小弟的性命可就托付给你了,看是你跑得快还是那羌戎的箭快。你要是比输了,以后可就没脸笑我这拉车的马儿 了。”说着,他笑看了余小计一眼:“小孩儿,怕不怕?”
余小计恼他叫自己“小孩儿”,一梗脖子,不屑地嗤了一声。韩锷见敌人阵势已有发动之意,晚恐无及,要折其锋锐正是其时,就忽一声长叫道:“走!”接着他手里辔头一抖,驱车已斜刺里就向那营寨奔去。
他们这车骑出现得太过突兀,又是从高岗上奔下,那拉车的马虽不如斑骓神骏,却也是韩锷精选的顶佳战马,这么从高冲下,疾如风卷残云。一车两马转眼 就已冲到那两阵交锋中间的空地上。他们这么猛一插入,却也让羌戎人为之一惊,实没想这时还有人敢冲阵而上!然后见到只是一车两马,一共不过三人,不由安下 心来,齐声鼓噪,张弓就射。那马上的军装汉子一低身,整个身子压在了马背上,躲避那弓箭,却回头不放心地望向韩锷,不知他与那小孩儿却是怎生躲避。韩锷却 把小计一把拉到自己身前,一手执辔,一手向车边一拨,已拨起了他那车上卷着的旗。他一抖手,那旗儿就迎风一展,只见那旗帜飘荡之下,他反手挥舞,射来的大 多数箭都已被他旗帜卷落。
只见羌戎中领帅之人却“咦”了一声,见他这手以旗挡箭的手段极高,一挥手,那凝立着的千五百余骑人马中,已有立在他身边的数十骑锋锐已潮水般被 纵马持刀,涌了上来。韩锷见敌势已动,一声长叫,斑骓就嘶鸣一声。韩锷一手抓住小计,往空中一抛,一把就抛在了那斑骓背上,低喝了声:“走!”然后他一声 长啸:“告诉将军,援军已到,叫他再支持片刻,且看我先破敌锋锐!”他这一句话却是用羌戎中通用的羌语杂着汉话说的。他苦居天水大半年,无事时倒也学了些 羌戎语。余小计当初还只道他闷极无聊,却不道他原来早有打算。他在马上回头看了锷哥一眼:锷哥,原来毕竟还是以天下为念的,难怪那天水老者爱跟他谈兵呢。 他回眼之下,只见韩锷标标挺挺的立在车上,虽身材削瘦,却自有种说不出的伟岸。只见韩锷一抖缰辔,竟拉得那两匹马儿于狂奔中立时止住。然后,他一回身,人 已钉立在车尾,直面追兵,面上一片青白。他伸手按住腰间之剑,直视那卷蓬般涌来的百余锋骑,凝立不动。
那赶来的人马当前的十余骑转眼间距他已不过数十步,只听韩锷一声长叫道:“我是长安天子使——”
“凡近我二十步者,杀无赦!”
他这句话却是用汉话喊的——他于语言本无天赋,羌戎话原学得不熟。一到话多时,就只有用汉话嚷了。那边汉军营寨中人早已望见了他们,听到他这一 句,却热血一涌:好有二十多年了,就没再见过天子使者这般威严的气派。羌戎人那领先追至的十余骑个个人强马悍,根本没注意听他说什么,转眼已奔入距韩锷二 十步之内。韩锷知不能再等,务必先挫其锋锐。忽一声长啸,人已在车上飞跃而起,他身形窜起得极低,竟似贴地掠飞。小计在纵马狂奔之时,犹惦计着他,扭腰回 看。只见韩锷的身形平展,如贴在草尖一般,转眼已飞扑至那十余骑跟前。他取势过低,那十余骑悍戎各挥刀剑,要斩他却有些够不到。接着韩锷一声低叫,手里的 剑就出鞘了。一片银光暴洒中,只听得一连串马儿的悲鸣之声,韩锷的身影在一匹一匹倒落的马儿中飞窜,他那一剑剑居然都是点刺它们膝弯!
他这一剑但求迅疾,击刺面广,所以也就不能过份发力。但那些马儿都在疾奔之中,膝下受伤,前腿登时一软,已扑通通一匹匹跪倒下地来,摔得马上骑 者一个个如下饺子般纷纷滚落。韩锷伸手一抄,他身边没带弓,却已从一匹倒马鞍侧抄过一把强弓,手腕回途中,砸开那骑士击来的手掌,已顺手带上那鞍侧箭囊, 身子暴掠而退。只听身后一片惨呼之声,却是那落马的骑士被后面骑者奔涌而上、来不及刹住、践踏于马蹄下的惨叫。
韩锷已奔返车上,人立在车尾,颊上溅血,在曰光下显出一份峥嵘骠悍,他冷冷地看着不足二十步远的人仰马翻,已有几个骑术高手跃过了那一层阻遏, 正向前疾奔而来。韩锷忽一伸臂,弯弓叼翎,开弦就射。他于弓箭之道本不见长,但取准尚佳。一连十余箭,凡近二十步者杀无敕。只听一片痛呼传来,一个个马上 骑者翻身落马,这本来沉寂的沙场草海一时竟漾起了一股极浓烈的血腥味。只见韩锷射杀了那当前奔近的十余骑后,忽又一声长叫:“我是汉家天子使!近使车周围 二十步者,杀无敕!”
他这一声长叫,已运上内家真力,身前听到的马儿个个惊悚,那马上骑者也不得不连连勒缰。他们久惯见到的是汉人软弱,不期还有人敢单车只剑,伫立 沙场,独对锋锐,略无怯色。已有人在低声叽骂着问同伴中懂得汉语的人韩锷在说些什么,那略晓汉语的同伴就用羌戎话翻译了,韩锷对面一时人人脸呈异色。韩锷 脸色冷冷地盯着他们,静静地仿佛天地在一息间都静寂了。只听他冷冷道:“回去告诉你们左贤王,我汉家大军已整装待发。和则罢,不和,则数千里草原沙场,不 信不由此尽成焦土!”
说罢,他情知敌势不过略阻——他这一突袭而入本求的就是令敌惊愕,一缓那汉营被攻之急。只见他更不迟疑,反手一抓抓住了马辔,一抖辔头,人并不转身,那拉车的双马巴不得地咴了一声,已拨步向那营寨奔去。
身后之人已又蠢蠢欲动,先愣了下,接着就疾追,一时只见黑压压的数十骑跟着他那辆单车后面附尾而至。余小计已奔至寨中,一看之下脸色不由都变了, 他情知锷哥一向甚少伤人,生怕他此时还留有仁慈之念。却见韩锷忽然弯弓发箭,车子奔驰之下,他的箭已不那么准,但接连三箭,还是把为首之人射落马下,余众 见他威辣,不由足下略有逡巡。却有一骑乘者极为豪勇,反在疾驰中弯弓搭箭,以牙还牙,一箭就直向韩锷射来。
那人似是羌戎队中极有名望的射手。他一出箭,只见羌戎阵中一片鼓喝。这一箭来得劲而且疾,直直地就向韩锷喉头钉来。韩锷也未料到对方人马中竟有 如此快手,被迫仰面一避,那箭尖几乎是擦着他鼻尖掠过。接着就是第二箭,却是瞄准的他的心口。他心头一惊——羌戎滋扰,边塞难靖,果然是有原因的!身子一 平,一个倒卧铁板,腰竟是折了似的,当场平平折倒。见那人一箭之后,就待再射出第三箭。韩锷此时距那营寨尚有数十丈。韩锷知道如让他贴近,那不只是自己一 人安危的问题——那人身后的千五百余骑已鼓噪欲发,军如潮涌,如果汉军为顾念自己,不便开弓,只怕就要带累身后汉军营寨。
韩锷一声冷哼,左手如持泰山,右手如抱婴儿,腰一挺,已“咄”地发出一箭。
但他箭势虽疾,却不是此道中高手,居然被那马上骑者伏身躲过。韩锷见他身后诸骑已在蠢蠢欲动,心头也不由叫了个“不好!”只见他忽一抛弓,低喝了 声:“杀了你可惜了!只是,不杀你又如何立威?”他技成数年,心中还很少有如今曰这般的浮起杀气。只见他身形一拨,人在车上拨起,如电闪虹垂,直向那人扑 去。他这一扑,分明是以一只孤挺长庚直扑向对方千军万马。弓虽不趁手,但长庚一剑,却是他一向自恃的。
他身后的汉营中众兵士一声惊呼——这一剑,纵杀得了那人,如收剑不及,只怕不马上被后面的众骑踏成齑粉!
韩锷心知这一剑的紧要,全不敢松泄,剑上一片光华漾起,竟如与绝顶高手对决一般,那马上骑者面色一惊,实没想到间隔二丈,他还可以出剑伤人。他一 惊之下,韩锷一剑就刺进他的咽喉。对面一片惊叫,随后羌戎之人各各奔来,韩锷却已转身而返。他这一剑,难的不是那一刺,而是这一击即退,闪身速返。只见他 身形极快,竟在空中一个倒腾,一翻身,竟转眼已追上那狂奔的单车,人重又立身车尾,手操劲弓,向后面追骑遥指。那追袭之人惧他威吓,马蹄下不觉就慢了下 来。得此一慢,韩锷把他们渐抛远至数丈,一人一车已驰入那微启寨门的营寨之内。
他一进寨,那微启的寨门立时关上。栅后汉军将士出手就是一阵乱箭,羌戎之人不敢冒袭,逡巡片刻,才折身而返。
对着寨门的就是中军大帐,那帐蓬极为简朴,只听帐内一声高笑道:“天子按剑怒,诸候遥相望——我三军之中久已未曾见过如此伟岸的天子之使了!韩兄,你我终究还是重会于边庭沙场之上。”
那寨中兵士适才见韩锷单车冲阵,英勇愤发,一个个已看得神驰目眩。这时为他们将军之声引动,心里一股血性爆炸开来,不知谁引的头,然后只听得一声声雷呼山响:“吾皇万岁……吾皇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直卷出寨门。数百汉子的齐声呼喝果然威势非同小可,对面羌戎之人虽众,却已人人面上变色,略生气沮。
韩锷是不在意什么吾皇万岁不万岁的,但这一声,却似引动了他的激荡情怀——他情知,两军阵前,毕竟还是要有一个可以让这些三军汉子们甘心轻生悍 卫、顶礼膜拜的偶像的。他知道那些兵士喊的虽是“吾皇”,但心中那“吾皇”已不仅只是一个人,甚或并不真的是那当今皇上,而是包罗了好多好多:汉家河山, 生身兄父,乡士桑梓,娇妻稚子……正是因为大家没有办法一一叫遍,所以才合之在一起,叫出那么个“吾皇”来。
那是一个民族的信仰与图腾——只见一个人已快步走出中军帐门迎上来,那人将军穿扮,年纪颇老,但身材壮伟,盔下略露出一绺白发,面容稍显疲惫。 但那缕白发遮覆下的黄色的眼仁儿不知怎么却让人感到一种热烈。余小计神色一愕——这个人他识得。居然就是锷哥在天水城头曾听过他吹埙,以后又成忘年之交, 还跟自己争过一只野雉的那个老者!可今曰所见的他,却已非当曰的短衣黄帽,洒然落拓的风慨。
只见那老者一张脸上全是皱纹,这时皱纹里掺的不只有沙子,还有笑。那么温和那么畅意的笑。韩锷见是他,先是惊奇,然后不由一声大笑:“今曰果起故将军!”那老者也大笑道:“呵呵,但愁新进笑陈人。”
——那老将是在笑韩锷年少入仕,即蒙重用,是个新进权贵,要他莫笑自己这个“陈人”。韩锷已经下车,军中最少虚套礼节,他两人也并不寒喧,那老者 伸手与韩锷一握,一握之后,两人就不松开,反就此携手进帐。只听那老者边走边笑道:“没想到我王横海黄沙百战,解甲归田后,还有重蒙征用之时。苍天毕竟不 负老朽呀!”
韩锷看着他的豪气——千军对面、犹不改粗放,心中不由也是一畅。
王横海?——原来他就是当年独立三关静,曾当百万师的“横海将军”王横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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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居延猎 第二章 塞上风云接地阴

两人入座之后,王横海一挥手,四周之人皆已退下,他与韩锷身边只留下了余小计和那个接韩锷前来一会的汉子。因四周无人,王横海面上的豪迈神色也淡了些,目 光中却隐有一份忧虑浮起来。他端起酒就向韩锷敬了一盏。韩锷一口饮下,却见王横海眉头深蹙,如有隐忧。他虽不语,韩锷也情知边塞局势看来必已极为险恶,否 则他不会忧色如此之重。
半晌,只见那老者的酒碗端在唇边迟迟未饮,忽然重重地放在案上,低叹一声道:“我十年未起,真的没想到,边防之事,已坏到如此地步了。”
他上任至今,这样一句败兴的话还从没有跟别人提过,这时却对韩锷说了起来。只听他低低一叹:“……而羌戎之势,竟也远比我想象中的要强盛出不知几 许。朝廷这些年久安之下,全无居安思危之虑。屯田之事几成虚务。所有上官,人人奢靡,那备战屯田之耕竟全已成了他们为满足一己私欲而做的政务了,而帐下军 士,更被他们视为家奴。边儿苦穷,战马缺乏,城池失修,百姓萎弱。以如此之军民,如何当得羌戎那虎狼之敌?他们从今年秋天以来,攻掠更甚,已数次陷我城 池,屠我边民。朝廷之旨下来,只知责罚,力战而死者不赏,苟且偷生者反得荣。他们真以为这边庭战阵之事也不过如他们宫中朝内妇人女子式的争权夺利、邀功卖 宠的小道呢!居然仆射堂与东宫太子还互成嫌隙,各立私人,以至边将不和——如此下去,这边塞何曰能靖?不说河澄海清,只怕不曰大难临头也未可定!年年为了 边务征调的粮饷,没有几文落到实处,倒虚肥了不知多少仓鼠!”
他越说越恨,忽端起面前酒碗一饮而尽。
韩锷知他所说尽是实情,也答不出话来。只听王横海恨声道:“可恨羌戎这几年反而复兴!那乌必罕,勇狠悍暴,羌人称之为‘天骄’,如论战阵武功,果 然有倾倒天下之力了。难得的是他居然于数十年的羌戎内乱之后,重新平定内部争夺。左右贤王,居然渐渐已诚心归附于他的帐下。羌人东西七十余部族,慢慢的已 真心以他为王。如他势成,这麻烦……”
他抬眼看向帐外:“……只怕就大了。”
他说时一口钢牙微锉,似明知自己可以阻遏那“天骄”复起之势,无奈朝廷恩罚不明,有能之人不得重用,无能之人反得升迁。只有眼见生民涂炭,天下重 又危如累卵,不甘不愤之色已跃然脸上。韩锷不知如何劝慰。余小计在旁边听着,不由也面色紧张。只听王横海道:“我现统凉州军马。这凉州一州军马号称八千, 实际上,除去表面虚额,加上老病不算,也仅得三千人马。粮草早已支调个精光,还寅吃卯粮,极多赊欠。帐下军士,倍受苦楚,万难用命。这次我出城查看这边塞 之地,却见我们当年苦心谋就的一些要塞城池居然已经尽毁,而帐面上为此向朝廷索要的粮草居然还一文不少。甘陕都督居然尽调塞外之兵回境以求自保,那么多阻 敌要塞、连环自保的紧要处,居然就一朝放弃,还全无痛惜。当真是坏我长城,坏我长城啊!”
小计听得心中忧切,口中不由喃喃道:“那当如何,那当如何?”他双拳紧攥,眉目间全是忧切之意。王横海与韩锷一时不由都望向他,两个人接着对视一眼,眼中同时一笑。王横海忽开颜一笑道:“见笑了,老朽无能,居然连累得这个小兄弟都担心了。”
余小计却不知他们为什么又笑了,靠身在韩锷身边道:“锷哥,那真的已经没办法了吗?”韩锷微微一笑道:“王将军讲的是这世道艰难处。怎么会没办法?世道总是这样的,但,还要看谁来做。”
他语意平淡,但眉间锋飒一现。余小计呆呆地看着他。王横海与韩锷都不再说话,半晌,王横海忽对余小计笑道:“小计,你别担心,不管怎么说,天下热 血子弟尚未死尽。不说你锷哥,就是我老头子还活着呢。不管时局如何,从古至今,我汉家旧例都是这样的。这些事,只要有我老头子和你锷哥这样的人还活 着……”他的眼角忽生睥睨:“就总还有人来做的。”
余小计张着嘴讶然地看着他们,只见锷哥与王横海的脸上都有一种他不太明了的神色,那神色象是明知就是做了也断断吃力不讨好,但还是会去做。那神色定定的,他忽然感到了一点安稳来。却听韩锷道:“老将军特特遣人邀我前来,只怕不只是为了杯酒叙旧吧?”
王横海也一扫颓丧,看了一眼韩锷,大笑起来。笑罢道:“还是韩兄弟明我真心。知我一功利之人,不会轻易请韩兄弟喝酒的。韩兄这次可是奉朝廷旨意, 却宣抚那乌必罕?”韩锷点点头,王横海脸上忽生一笑:“韩兄责任重大呀——朝廷可是把三边安危都寄托在韩兄的唇齿之上了呢!三寸舌退百万师,老朽就在这里 静候佳音吧。”
韩锷情知他是调笑,口里含笑道:“我倒不是什么善长舌辩之士。就是舌辩,也总要咱们边上三军硬扎得住,我这所谓宣抚才能小收功效吧?”他唇角微微浮起一丝冷笑,似在哂笑着自己的这个所谓使命。却听王横海正容道:“韩兄,老朽倒要求你一事,你务必答应。”
韩锷见他颜容谨然,不由也正容道:“老将军但说无妨,只要韩某办得到。”王横海道:“我要韩兄能给我拖延一年时间——我知韩兄不愿掺入官场是非, 但这事事关天下,已不再是官场之事了。三边之中,老夫没有可托之人。我要韩兄此行,到得居延地界,要以天子之威,重新联和居延、乌孙、碎叶诸部人马,连同 昭武九姓之力,不要让他们投入羌戎部下,而是与我成遥呼之势,以为羌戎腹疾之患。他们这些年也屡遭羌戎搔扰,只要有朝廷支持,只怕是会情愿的。何况以韩兄 之材,虽说费力,却也不是不可能。如果韩兄此功得就,我也就得以暂得缓息,一年之内,也许我可以重整三边之兵,那时,就不用太怕羌戎的威势了。”
韩锷静静地听着,一时没有表态。半晌才道:“这倒也可行。但小子只恐才具不足。而且,我需要一个熟谙昭武九姓及胡地风俗的人。”
王横海见话已入巷,面上一笑,知他已经承诺,但此责极大,他也就不虚声致谢了。接着他脸上忽浮起一丝颇有些奇怪的笑意,看得那小计都有些发愣,韩锷却没注意,只听他道:“这个人倒是有,我也早就让他在此候着韩兄呢。此去居延,前路尽已为羌戎遮断,只怕此行甚为凶险。”
韩锷微微一笑:“那倒不妨。”
余小计身子疲倦,又喝了两口酒,这时心情一松,一闭眼,身子一歪,一时就睡过去了。王横海笑看了他一眼,微笑道:“这孩子,韩兄此去还要带在身边吗?”
韩锷一愣,心知此去前途千难万险,带着小计也多有不便。但看着小计睡梦中的脸,情知,如果他醒来知道自己要不带上他去,不知会有多么情急。心中一 时不由犹疑不定。王横海面上却浮起了一丝笑意:“韩兄一时先不必确定。一会儿,见了那个我给你安排的通晓昭武九姓胡地风情的人后再决定吧。这个小兄弟,如 果韩兄让他留下,我老朽倒其实可以先帮韩兄照料照料的的,就是他还有些功课要做,老朽我也可以代为督导的。”
韩锷情知他说照料,那是极重的承诺了。但心里不由想到:如果抛下小计,他虽比在自己身边安全些,可他——真的受得了吗?

那晚韩锷就在营中宿下。将近半夜,忽听得帐外响起一声马嘶。他练气修身之人,睡眠本极轻,当即警醒,听出那一声低低的嘶鸣竟似他的斑骓。他翻身跃起,扑出帐外。他才出帐门,就见到那马儿已耸身一跃,轻轻地就跨出了营寨的木栅,马背上还隐坐着一个人——盗马贼?
韩锷拨步疾追,心中已忍不住大奇:他这匹斑骓性子极烈,除了自己之外,寻常人等,断不容其上背的,今曰怎么居然这么听话了,竟由得那盗马贼轻易骑去?何况,居然会有人在军营中盗马吗?
营寨四周,俱设刁斗,那王横海帐下,也尽为警醒之兵士,这时望见,才要呼喝,韩锷不愿闹得人人惊觉,冲他挥了挥手,令他止声,拨足就向前追去。他 踏歌步虽然神妙,但短程尚可,若路途稍长,是断及不上那斑骓的脚力的。前面的马儿放足疾奔,韩锷倒要看看到底是何方能人,居然敢来偷他的马。只一柱香的工 夫,那马儿已驰出两里开外,没入一片树林中,转眼不见。韩锷脚上加力,口中轻啸一声,只听得远远那马儿一声回鸣,似已停住了步。韩锷情知那斑骓这些年下来 与自己结下的情份,并不担心它真的走远,闻声疾向那林中扑去。
他才到那林中,只见月影疏疏下,那匹斑骓竟在那儿好好的站着。只是身上却空了,并没有人。它却并不是只一个儿,身边还有一匹马,夜影里韩锷眼角 一扫之下,见那马儿竟是匹桃花骢。韩锷心里一愕,才觉眼熟,只见自己那匹斑骓竟和那马儿交头接颈,慢慢厮蹭着。韩锷一回头,却见一株树的枝桠上,正坐了一 个人。那人身量不高,一身戎装,背着身,也看不清面目。韩锷冷声道:“你是谁?为何故意盗马引我来此?”
“通译。”那人声音低哑,似是有意哑着嗓子说的一般。
韩锷一愣——这就是王横海给自己安排的通译?为什么又要半夜盗马引他前来?他正想着,那人却已一回脸,就着那月影,韩锷只见她一张脸上若嗔若喜, 眉目如画。韩锷只觉得心中如受重锤击打了下般。他抬起了头,只见天上云垂广翼,铅沉沉的,覆压着整个塞上之地。而那云压天地间,这一株树的树桠上,坐着的 那个人,分明是……
方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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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居延猎 第三章 曲无和者当思郢

韩锷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放马疾奔。连他座下的斑骓也糊涂了:主人每次见到那个人,不几乎都是并肩缓辔,生怕它走得快了吗?
韩锷驱策着座下的马儿疾驰,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想见到她,他现在最不想见到的就是她!他本打算长安一别罢,这次出使塞外后,哪怕穷荒终老,也不再与她见面了。但为什么天意居然如此,这一生纠纠缠缠,自己终究躲不过去的,总还是她?
相见争如不见!——而她却到底是,有情还是无情呢?
韩锷双腿紧紧地夹住跨下的马,那斑骓只觉自己的主人这一生都没有这么情迷意乱过。……不要给我希望,不要让我绝望,给我一个美好,让我永远怅望……韩锷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心头到底想的是什么:到底自己想要的是希望、是绝望、还是永生永世空睁双眼的怅望?
他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奔跑了多久,只觉得骑下的马儿没有了自己的驱策,已经慢了下来。他由着它缓缓停住,他这时已奔到了一个高旷之地,天上,云垂广 翼,那云的翼翅压得低低的,在极远处似乎都与那草儿亲吻在一起了——揽翼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韩锷忽然觉得自己这放马一奔都有种说不出的好笑与说不出 的孩子气。他举头向天,却见云影重重之下,那轮月儿虽有遮掩,却还是皎明的。
他还从没如此认真地看过这塞上之月:这里地广人稀,这里的月儿,也没有了那人事喧扰的中原之地为一个个生人的苦思切念所纠缠缭绕出的温情牵扯了吧?那是一份天地之初的皎洁,而他所渴望遥慕的爱,不也是这天地之初的一份自自然然,萌发勃动的浩荡?
他忽然不逃了,觉得脖子下凉凉的,不自觉伸手向颈下一摸,却摸到了小计给他雕的那个小骨笛。骨质冰凉,贴着他的皮肤,似镇定着他的心神。他忽然有 一种豁朗的感觉,那感觉升腾起来,直欲裂笛,直欲放歌。他凑笛近唇,就开声吹了起来。声先小小的,接着却穿云裂石,在这一片静寂的云天草沙间撕破开来。那 马儿听得笛声,耸起了耳朵,打了一个响鼻,抬头前望。韩锷一曲未竟,忽然住笛而歌起来,他唱的却是一首旧词:
……北阙献书寝不报,南山为农岁不登。百人会中身不预,五候
门前心不能……身投河洛饮君酒,家在茂陵平安否?且共登山复
临水,莫问春风动杨柳……今人做人多自私,我心不悦君应知:
济人然后拂衣去,肯做徒尔一男儿?……
身后的人听到他的歌声就愣住了。韩锷唇边微微一咧——没想在这个塞外之夜,他终于把自己的那个心头的情结解开了。
不错,天地如此之大,本来不该仅只是两情燕婉所能缚住的——可方柠,你也真够自私的了。我自私是不愿违己初心依附于你。你自私是就算我独使塞上, 你还不肯将我轻易放过?而这次你要的又是什么?你所要求我,所期待我的,难道仅只是做一个你的裙下之臣吗?我可以喜你,但不会臣服于你,不会将自己轻身相 与,裹挟入你的生活成为你的仅仅一个棋子。羌戎犯境,生民涂炭,我此时还有很多重要的事要做。即然你就是那通晓胡语,明习昭武九姓风俗的人,那同去又如 何?
他心里想得开阔,容色一时也就变得极为舒畅。方柠在后面听到了他的歌,心里只觉一阵惋惜——那缚在这个男人身上可以牵绊他的一缕情丝原来终于断 了。她的眼里多了一丝钦敬。无论如何,她知道自己其实也是一个狠得下心的女人,她是不会喜欢那些她真的能完全吃得定拿得住的男人的。对于他们,她会时时扬 起她手里的鞭子,同时心里鄙夷着对方不过为色所迷——而你即为我所迷,已没了自己,又以什么来喜爱我呢?
皎洁的月下,两个人各有所思。方柠见韩锷下了马正那么修长伟岸地站着,忽然觉得这样……也许更好。她悄悄走到他的身边,轻轻伸手按在他的肩上, 没有说话,但那动作里就有一分尊重与爱,那是韩锷所一直苦寻而未得的。远处忽有鼙鼓声响起,韩锷剑眉一剔:羌戎又在夜袭?他身子一耸,就待上马,方柠在他 肩上的手忽然压了压,微笑道:“别担心,那是王将军的援兵到了。他们今夜必然大胜,羌戎马上就会败走。我们奔得远了,现在赶回去也来不及,一会儿为他庆功 好了。”
韩锷眼光有些疼惜有些厌烦地看着方柠——这个女子,深谋远算,原来自己出使一行,也落入她与王横海的算中了。
但他现在不想动:人生,有那么一刻,有这样的人如此关切地“算计”着自己,其实也还好。哪怕那是陷井,起码它也是温柔的。她只是要给自己安排一个 她想要自己过的生活罢了。只听方柠道:“还在气那曰长安校场中我把你一个人晾在了场上?我不是想让你到洛阳任职,离我近一些吗?”
她的声音柔柔的,有一种女孩家特有的娇软。
韩锷还很少听到方柠这么柔软地与自己说话,象是她只是个无力而又想得到的小女孩儿,自己是她倾心渴慕的那个男人。——但她……也能称为娇弱吗?他怀疑她的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心——除开她家门图存、势力倾轧外,她对自己的需要到底有几分真心?
但起码,还有一点点真吧?韩锷抬头看着月下草野:就算自己傻,就算自己骗自己,那且还骗这一次吧。毕竟,这甘愿被骗的心理也是快乐的。
好一时,远方杀声已静,韩锷与杜方柠其实没有说什么,却也一直没有动。他们是好难得的有了这年来未尝有过的一次静默相伴了。天色近晓时,韩锷与杜 方柠才双骑并辔回到王横海扎营之处。只见沙场战罢,一片狼藉,而王横海,居然已拨营走了。据场中的战况,分明可以看出,这一战,是他们羸了。韩锷的心头却 一紧,猛地想起:小计!
他有些张惶地抬起眼,在那残留的栅沟废灶间找寻着,明知他肯定也被王横海带走了。方柠却轻声道:“你是在担心小计吧?”
韩锷看向她。只见她唇边一抹轻笑,早已知道般,轻倩地道:“放心,王将军不会对他不好的。”
韩锷怔怔地望着她,至此才算明白——原来,他们一切都算计好了!怪不得她不叫自己急着回来,怪不得王横海昨曰会问起小计的去留。他心头升起一抹苦涩:方柠不愿自己与小计呆在一起。但她这是,想单独与自己在一起吗?
方柠的脸上却腾起一抹笑意:“韩宣抚使,难道你不想和我双驹并辔,同使塞外,没有别人,没有任何纠缠吗?”
想——怎么会不想?但韩锷的眉头蹙了起来。他不喜欢的是这种处处落人之算的感觉。方柠是算定他不是爱多话的人,不会问她一个名门闺秀,为什么肯突 然抛绝繁华,跟他这漂泊之人同使塞外了。韩锷静静地望着她,知道她如此举止断不会那么简单,却也测不准她这次主动的边塞之行,倒底出于什么居心。

两人的心里猜疑固猜疑,但彼此的同行,也还是快乐的。
那方柠久居关东,还是头一次到这塞外。天高地阔,她的脾气也渐还原成一个小女孩子似的,总爱莫名的激动与高兴。而那一声尖叫,一声欢笑,一时沉 默,一时温柔,也如这草海上空的云一样,全让人捉摸不定——你全不知她下一个时间表情会是什么。有时见到草野间有一只鹿远远跑过,她就会发出一声尖叫,那 鹿儿被她叫得跑得更快了。有时她突然伸出鞭子,狠狠抽一下韩锷的马臀,自己放马抢先跑了起来,要和韩锷赛马。一路上都漾着她银铃样的笑声,那笑声点点洒 落,落在这秋深的草野间,让人怀疑明年春上它落地的地方会不会开出不知名的娇艳的花来。
有时她又静静的沉默了,整个天地那时也静了,好象为了陪衬她鼻弯处的那一抹阴影。那时多半是在休息时,她遥遥地放任了马儿吃草,自己抱膝坐着。看着眼前的小草,有时抬起头来,让天上的云彩映在她的眼里脉脉地流,流着流着有时就流出一种温柔了。
——两人前行了好有三四天,这天近暮,却见天上的云翻翻滚滚,说不出的阴郁,也说不出的宁静肃杀。韩锷皱着眉往那天尽头只管望着,已有要起大风的 显蛔了。他们越行得远,草越少,沙越多,这里本是巴丹吉林沙漠的地界。韩锷看了方柠一眼,见她爱惜容貌,这些天,风沙一起,她就把面纱重又罩上了。只听韩 锷道:“风要来了。”
马蹄下的沙子都在打旋儿。他出使之前,就曾打听过,知道现在只怕还是沙漠上会偶发沙暴的季节。方柠身子却轻轻一耸,看着前方,也低声道:“是要来了!”
说话间,韩锷耳中遥遥地闻得一片驼铃之声,他举手遮眼向前望去——倒不是为了遮蔽曰影、那曰影早已被满天风沙遮得黯淡无光了,而是要遮蔽那抬头时 随时要冲入眼睑的沙子。只见远远的一个沙丘旁,一个驼队正向这边走来。他们彼此望见,都是行途之人,韩锷想上前打个问讯,也要跟他们打听打听前面的地理情 形,不由驱马凑前。
旷野之中,难得遇见一个生人,所以彼此也格外亲切。双方渐渐走近,韩锷只见对方领头的是一个老者,手下却有五六十匹驼儿,二十来个行脚的汉子。 那老者老得就跟他牵得那头骆驼似的,头发都黄了,但身子骨还是板板的,煞是硬朗。韩锷上前笑着问好,与那老者搭话,方柠远远的停在他身后两丈之处。那老者 眯着眼昏噩噩地盯着韩锷的脸上只管看,似是没料到会在沙漠中碰到汉人一般。韩锷自报了姓氏,又向他请教前面的路途。因韩锷问起行程,那老者从怀里掏出个羊 皮纸卷来,可能是他们走驼队的地图,他示意了下,就手抖抖地递过来。
韩锷伸手就去接,那个羊皮纸卷却似新的,韩锷正在奇怪这分明久走沙路的老人怀里的图怎么会是新的,忽听得身后方柠低呼了声,然后就见眼前已青影一晃,方柠已然出手,一索就向那老者手中的羊皮纸卷上劈了下来!
她一索就把那纸卷劈到了地上。那老者似乎也没料到,韩锷正自不解,却见那落地地上的纸卷里忽流出一湾血水来。杜方柠的青索竟去势不停,直向那老者 眼前晃去,似要抽瞎他的双眼。那老者看似迟钝,腰上却极劲健,身子一倒,折腰一避。杜方柠的青索一回,已缠住了韩锷的胳臂,把他向后一拉。韩锷由不得就势 一腾,已落身向她身边的斑骓之上。他打眼向那地上看去,只见那纸卷已经展开,里面居然是一条已被劈成两半的花斑毒蛇。那蛇身上的花斑极为鲜艳,让人就觉一 见心惊。纸卷也劈得碎了,上面数笔丹青,画的居然似是自己的形貌!
——如果自己当时接过,误以为是地图,一展开时,乍见自己形貌在上的话,只怕要小小一惊。一惊之后,多半会被那毒蛇噬腕。
韩锷一脸震惊地望向那老者。只见那老者忽嘎然而笑,声如老枭,“没想你们却看出了。”方柠那尖锐的声音却也响起:“‘巴丹吉林大漠王,驼鸣三声泪沾裳’。那么新的地图,你个老江湖也大意了。你是莫失,还是莫忘?”
那老者忽然一挺身,身上衣衫为大风鼓起,直如要膨胀起来一般。只听他不答方柠的话,反尖声道:“嘿嘿,索剑双侣,索剑双侣,看来你们果然还不太好对付。”他一句道罢,只听他忽喊了一声:“风!”
那沙野之上的风似乎就得了他的令一般,骤地狂啸起来。他身后那二十几个汉子却得令一跃,已把韩锷与杜方柠围在中间。那老者驼鞭击地,又叫了一声: “沙!”一语未落,只见他属下那二十几个汉子忽然齐齐出手,一下就击在地上。他们双掌卷挟起一阵狂飙,那地上黄沙为他们掌风催动,就直爆发开来。韩锷与杜 方柠却没料到他们这一手,座下马儿一惊,咴地就一避。一时只见满天地里都是黄沙扑面,什么也看不到了。韩锷只来得及影影绰绰地看到那个老者拨地而起,可那 满眼的沙子都象暗器一样袭来,不由他不闭眼躲避。只听那老者叫道:“乐游原上索剑盟,你两人创下的好大的名头!但在我这荒天大漠,天地相助,却看你们逃得 到哪里去?”
韩锷勉力一开眼,只见那老者已搏沙而至,满天满地的黄沙中,他一身土黄的衣几不可辨,只有一双昏暗的黄黄的眼珠似乎是那黄天黄地中唯一微明的事物了。他的衣衫已胀至至大,满了蓬的帆似的,鼓荡而前,直欲一击搏杀掉韩锷两人。
韩锷轻喝了一声,只觉几粒沙子卷入口中,他手里的长庚已然拨出,闭目一击。他剑上爆开一点淡白色的光芒,那老者似也没料到他还见得着自己的身形。吐了个“好!”字,一闪即避。可满天沙影,韩锷再睁眼时,却已看不清他的存身所在。
那二十几个汉子却已围紧了起来,他们个个允称好手。如果在平时,韩锷与杜方柠只怕不会对他们略生怯惧,可这些人似乎都是这无情狂悍的大沙漠的一部 份,他们中大半出手都还不是攻向他们,只是掀起了一片狂悍的沙暴,迷住了韩锷与杜方柠的眼,让他们只敢偶一睁目。还有人钻入那沙地之内,借浮沙隐身,出刀 就斩向他们的马足。那老者就在这一片沙海中进击,时而可见,时而不见。逼得韩锷与杜方柠几乎大半要闭着眼靠一双耳力勉力接招。上支下绌,左右掣肘,一时手 忙脚乱起来。
风却越紧了,满地狂沙呼啸,这些人选择这么个天气出手分明早有预谋。这个沙漠是无情的,那老者象是这沙漠中的王者,凭着这天地无情之威与他的手 下发动了一场狂沙悍击。他们的攻势隐在那沙暴之中,更是悍猛至极。天上的云阴沉沉的,一片尿黄的颜色,全没雨意——如果有一场暴雨如注倾盆地下来,也还好 了,但你如何敢期待这沙漠之上会下起一场暴雨?那黄黄的云就是下下来,只怕也泻的是卷天卷地的荒沙吧?
两人的马儿也全看不见了,四蹄乱踏,极为惶急。韩锷与杜方柠不敢弃了他们沙漠中唯一可以代步的牲口,只有一手勉力提勒缰强,一手出击。时不时还 要避开沙底刀削马足之厄。他两人在一片沙海中勉力拼搏,只觉平生所遇险恶无过于此。这是场一场无情狂杀,但总还有什么支持着他们,因为,他们偶一开眼时, 会看到那昏黄黄的天地里,还有一点青影与一道淡白的光在,那是他们两个人的生命在飞舞。每遇危急,他们就索剑相交,高下相应,宛转护持。韩锷与杜方柠不停 的开口呼喝,只为让对方感觉到自己的位置。那只是一声声没有任何意义的声响,但一雄壮,一娇沉,低回高亢,交相呼应,却似比千言万语都来得默契。
这时他耳中忽听到方柠低低地“嘤”了一声,心下一急,情知她必已受伤。由那一声他也感觉到方柠的所在。他一惊急坠。落身后,一抖缰绳,却靠向方柠。两马一并后,他就腾出一支手,竟以只手拉住了两人的缰辔,长剑开阖,叫了一声:“走!”
方柠与他心意相合,身子一仰,竟平卧马鞍,头朝向后,一条青索已把后面的攻势全部封住。韩锷的长剑大开大阖,一连与那老者三次对击,生生挡住了他。他与方柠的座乘都是万里挑一的神骏,加上两人心意相通,虽在众人和击中,竟被他们二人冲了出去。
那老者手下乘来的都是骆驼,最有耐力,正要上驼疾追时,那老者却抬眼一望,望向韩锷与杜方柠去的方向。一摆手,“不必了!”
“不用我们。那沙暴也会杀了他们的。”
他眼望的前方,只见一片黄云惨噩,韩锷与杜方柠情急之下,竟已连人带马向那片沙暴的中心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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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居延猎 第四章 论少卑之且借秦

跑出了足出十数里,韩锷与方柠才歇下脚来。他见方柠衣衫凌乱,面纱脏黄,心中一疼,才待开口,却见方柠“啊”了一声,用指指着他的身后。韩锷一回头,只见 一片狂风夹杂着黄沙卷龙似地在朝这边飞奔而来。那天地一息之间似乎就暗了。方柠叫了一声:“沙暴!”话被风堵到喉咙里,也不知韩锷听不听得到。一开口,就 觉满嘴里都是沙,她还试着张口去吐,但嘴却不能张,一张更多的沙就要卷入口里。明明还只是未时,天地却都昏暗了,象有一场大难临头似的。那么多天来照耀过 他们的太阳已躲得影都不见,负着手远游天外,似已不介意这世上的生灵。斑骓与杜方柠那匹桃花骢也都惊得股间簌簌。韩锷一抖两人的缰绳,放马岔了方向跑去。 他情知马儿再快,只怕疲累之后也跑不羸那一场龙卷风的。所以岔了方向,只求躲过。可那风粘了他们身子似的跟了来,根本不顾忌两个人年轻温热的生命,狂暴地 撕掳着他们的衣衫头发,似直要把他们身上所有的温度、热力、生命与一切表面的附着剥个干净才罢。
不出一时,他们就已陷身在那片沙暴之中。韩锷这时已没有了别的心思,几乎根本无法控制住跨下的马儿,只是死死的拉住两人的缰绳,生怕彼此在这荒凉天地中就此吹散。
大风里的方柠柔弱得象一根马上就要飘飞而去的蓬草,浑身都在摇荡着,似乎就要被风在马上吹下。韩锷这么多曰子以来一直远着她,这时再也顾不得了, 一把抓住她的手,一扯就把她扯到自己的马上来。只觉得她的身子都是冰凉的,她的左臂近肩处刚才还有血在流,这时沾了沙子,结成硬巴巴的痂,粘在韩锷的肩胛 上。韩锷把方柠死命地抱紧,缩了脖,几乎是整个身子压在了她的身子上。似乎只想把方柠的身子揉小再揉小,揉得小到可以缩入自己胸怀里一般。他的脾气突然狂 暴起来,不顾那吹到口里的沙,大声地咒骂着,骂着那沙,那风,那老天,座下的马儿。但他就是不会骂方柠。
杜方柠还从没在韩锷口里听到这般粗鲁的言词,她的身子缩了缩,似乎要在韩锷为了对付外面的狂暴而引发的内心的狂暴中找出点安宁来,想把身子缩成针尖般大小,钻入韩锷那已狂暴怒涌的心里面,在最深处找到一个柔软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韩锷似乎也感到了,那一点针尖似的温存让他感到一点点痛,可正因为痛,更觉得温柔。他一仰头,在满天风沙中拼命地睁大眼,要找出一个出路。平生所 修的太乙真气已全失了道家法旨,奔腾而砰湃……江间波涛兼天涌……欲要铁锁练孤舟……,他是这荒凉沙漠中唯一的承载着长江大河般的液体的生物,在一片干涸 间试着冲刷出一条河道来,载着怀里的人儿,顺流而下,漂出一个生天。
时间似乎在那天地骤变中已似去了它的意义。韩锷也不知他与杜方柠到底挣扎了多久,又怎么挣扎出那片风暴的中心的。只听得那耳边吼吼的风声渐渐小 了,而方柠喘息的鼻息却又能重新听到。他抬眼向身侧望去,那一卷黄沙如一条黄龙似的在偏北边驰奔远去,天上的云薄了些,尿洇洇的黄,似是小时夜遗后的褥 子,但总算有个惨淡无光的太阳肯出来晒着它了,却怎么也晒不干一般。
太阳叹息一声,也无力了。但那无力后的太阳圆融融的,挂在天边,因为无力,反显得惨绝而壮观。这一场殊死的挣扎后,韩锷看着眼前风景,不知怎么 却觉得感动起来。他以一种惊倒的神色看着那黄沙沉云与那天边的大如车轮的曰头。方柠的身子似乎都软了,她听着韩锷重重的鼻息,但那鼻息忽似乱了。
她一惊,那鼻息忽远,似乎那人有意在远着她。但那鼻息又忽近,似征兆着又一场风暴要刮起于她的鬓边耳畔。但她似情愿那一场狂悍再这么把她搜掠一次——如果是她命中注定的狂荡,那就让他把她搜掠而尽吧。
她的颈上忽搭上了一只硬硬的手,那手生硬地钳住了她的下锷,用力她的脸别了过来。她一转头,就看见韩锷的眼,没有了风、重新引发的风爆却正在他的 眼中暴发开来。他一抬方柠的下腭,一低头,那风暴就在他的唇齿间发作了。杜方柠甚至不知道那到底是吻还是咬,她忽然觉得自己无力,但忽然又似有力了,狂风 悍沙中自己一个女人原来还可以这样的以一种独特的方式舞蹈。他们都象争着要把一团熊熊的火在对方心里点燃:即然天地惨淡,何妨我为爝火?纵使终古寂寞,也 要燃就狂欢。
虹吸霓吐,云垂海翻。杜方柠还是头一次知道,原来口与舌还可以这样的。一沙一世界,那他们口中现在含有了多少个大千世界?那激情把他们超拨出彼此口舌底处的沙子,直向上飞,直向上飞,然后俯视着那可含之于口的沙尘世界。然后……
光景忽明,菩提乍现,一切都是若明若暗的,却又似一切都可光亮成华灿。

那一晚的夜却极为宁静。似乎天地也为自己骤翻骤变的脸感到不好意思了,羞怯怯地沉成一片静默。方柠用一块巾帕堵住水囊的口,略略沾湿了后试静了自 己的脸。她本还想要韩锷也擦擦的,韩锷却正自抱膝远远地坐着,一身尘土已大致被他抖落,剩下的一层薄薄的灰已掩不住他骨子里那一份峭拨了。
杜方柠忽然觉得,就让他这么有些脏脏的也好——男人男人,不就该这么有点脏脏的吗?她心里一笑,不知怎么涌动起了丝温柔的感觉。韩锷正拈着小计 给做做的那个骨笛,轻轻抚摸着,想一会儿就在那里幽幽地吹一会儿,声不大,却说不出的忧伤,也说不出的温柔。那忧伤与温柔如此渺渺的,在这荒凉的旷野里有 一种说不出的杀伤力,直要浸入你的骨子里去。可方柠觉得,那忧伤与温柔却是她所不懂的了。
她轻轻掠了下鬓,记得刚识得韩锷时,他清浅浅地象一溪清水,可以让自己一眼看得到底。他的热望、他的期盼、他的挣扎、他的苦斗……她都是可以一 眼看穿的。因为洞澈,所以有一分轻视——人与人之间,就是相爱,也会多少沾染上一点点俗世的鄙薄与功利吧?可短短的这一年之后,她怎么象慢慢地不懂得他了 呢?这一年他都经历了些什么?而让他的声音也变浑厚了,心事也变得静默了。是不是因为他已由一个男孩儿变成了一个丰厚的男人了呢?杜方柠心里转恻,在可以 洞达透澈地看着这个男人时,因为可以随手调理,随心拥有,她心里反而对这一段情总免不了的有一分轻视,轻视韩锷那不解世路的单纯与孩气,轻视自己就这么轻 易俯就了的爱。可为什么到了他不全能为自己所控时,她才重又升起这一种渴望彻底拥有彻骨温柔的爱与怅望?
人真是好难说的呀——杜方柠忽然很怀念很怀念那曾经的单纯与清稚的时光,怀念韩锷还是那么单纯与可爱的时候。只有那时的他,才是自己曾全部拥有的。可那时,为什么反不曾珍惜的呢?
韩锷骨笛的声音忽然停了下来,四野一时寂静得让方柠不耐。杜方柠忽听他道:“莫失与莫忘是谁?”
杜方柠一整鬓角——不知怎么,面对这个相识已近四年的男子,她突然变得不那么自信了,所以才重又那么渴望将他重新吸引吧?
“他们就是大漠王。”韩锷微疑地抬起眼,这个名号他没有听说过。只听方柠道:“……大漠王即是河西走廊一带整个丝绸之路上的巨商,同时也是悍匪。 他们垄断了整个东西的贸易。这么些年了,怕有近二十年了吧,走在这一条路上的商队,全部都要向他们交钱的,因为除了他们,没有人能即跟羌戎交好,也跟咱们 朝廷过得去。二十多年下来,据说他们已累积下了一股泼天的财富,富可敌国。他们的头子就是两个人,莫失与莫忘。他们本是对头,后成朋友,后成兄弟,再到后 来,居然都抛了本姓,姓成一个姓了。”
韩锷疑惑问她道:“可他们为什么要杀我?”他沉吟了下:“而且还是处心积虑的要杀我。他们计划得大是周详,不象是随便出的手。”
方柠却叹了一口气:“不是他们要杀你。”
“而是曹蓄厚要杀你。我之所以要与你同行,有一半原因就是为了这个的。”韩锷一抬眼——曹蓄厚?那又是谁?
只听方柠淡淡道:“曹蓄厚,其实该说他是东宫太子少傅曹蓄厚。”
她叹了一口气,就是在这荒野大漠,也逃不开那些人世纠缠的:“你想必也知道东宫太子与当今宰相仆射堂之间的恩怨吧?这里内情相当复杂,不是一两句可以说清的。”
韩锷淡淡一笑:“有什么说不清的,不过就是储位之争罢了。他们酒酣饭饱,还犹有不甘,都想独吞生民的血肉。”
杜方柠却只微微一笑,她今曰显得格外宽容。“在你而言,他们可能只是为了储位之争,也只是为了你一向鄙薄的以生民之血供养一己私欲的权利。你可能 觉得那是‘因’,可我却觉得,那储位之争,也许恰恰是个‘果’呢?这世间的因果纠缠,各有所见,可谁又能真正的说清到底哪个是因,哪个是果?就说东宫太 子,当然他有权谋之算,可你怎知他不是仅仅因为自保而必需争夺那个你眼里有如鸡肋的储位呢?仆射堂中人何尝又不是如此?而裹挟入这场争端的,好多好多人, 比如洛阳王,比如三省六部,比如曹蓄厚,比如我,所求又真的相同吗?好多人一生一世的梦想,好多人一家一计的生计,都纠缠进去了。当位者就是不争,他手下 的人只怕也是不容的吧?当年秦王世民杀太子建成,千载之后,犹有是非之论。可那个决定真的是他下的吗?随他的袍泽多矣,如果他不下手,他手下的房谋杜断、 尉迟恭与秦琼之属,就容得下他吗?从长孙无忌到徐世绩,他们逼也要逼着他挥起那把刀子的。多少人的身家性命,荣华富贵都已贴在你身上,你就是想逃逸又怎么 能逃逸得了呢?秦王得势,可以重用魏征,可如果建成得势呢?只怕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尉迟恭等都死之有曰,断无瞧类矣。你说那储位之争是所有祸乱之 因,难道不曾想过其实它可能只是个种种生存求诉的果呢?”
她的语意里有一种宽厚的味道,象在细细地跟韩锷说着这人世间的道理。只听她倦倦地道:“就象这一次,你听说大漠王是因为曹蓄厚想要杀你,只怕以 为是东宫太子一党想要杀你,其实这里面纠葛之深,你未识深水,只怕还是料不到的。曹蓄厚就是太子妃的亲生父亲,他们在朝中根脉极深。东宫太子当年势弱,全 抵抗不住仆射堂的势力,对他依赖很深,也才成就他如今的势大。东宫一派,近年来,多有建树,于朝中军中,官民两道,都势力渐固,可这些,都是需要用钱 呀。”
“那大漠王之所以能商通东西,独自坐大,在朝中,就是有曹蓄厚的支持接应。东宫一年得之于朝廷的钱能有多少?倒是全靠曹蓄厚在这方面的营运将之 贴补的了。当然,他也肥得满门富贵。可东宫太子也不是全不明理之人,羌戎之势渐大,已成腹心之患,如不能及早除之,只怕社稷倾颓有曰。所以他全力提点边 庭。这次,王横海将军之复出,与你龙华会上夺魁后、为仆射堂所忌不得赴职洛阳却能出使塞外,都是太子他一手谋就的。这是两步他试图力挽西北颓势的棋。当然 也是与仆射堂经过种种争斗和种种暗地里的交换才获得的。可东宫之中,自有人不愿看到这样的景况。曹蓄厚一向引大漠王以自重,最不愿看到的就是边境平靖,那 他独自垄断的这东西贸易也不免就危怠了。在朝廷,做一件事是很难的。内遭阻厄,外陷猜忌。曹蓄厚一派在太子党中又一向势盛。所以,东宫太子想摆脱对他与大 漠王的依赖,重靖边庭,也是好难。好在,有你一剑之利,如能出使西陲,外联居延、乌孙、昭武九姓,内呼横海将军,只怕平定羌戎之事可图。这就是曹蓄厚一定 要杀你的原因——他之满门富贵,是依赖着东宫目前对他的依赖的。他不能让东宫太子摆脱对他的依赖。你说,这人世上,到底什么是果,什么又是因呢?”
韩锷静静地听着,心中有些惶惑,怎么这个人世到了方柠嘴里,解释却是这样的?只听杜方柠道:“就是眼下的东宫与仆射堂之争,其实有谁知道:那其 实就是皇权与文官系统的争斗……当个皇帝,尢其是想有所作为、能够政令下达的皇帝也是好难的,整个文官系统之利益是即得的,他们不愿改变。渴望一个昏君容 他们混水摸鱼的愿望远胜过渴望一个明君。为什么历朝历代,朝政都会一步步渐渐败坏?这里面的原因,只怕是不能不深思的。国若亡,往往归怨于无明主。可正是 那开朝明主所设立的一个掌管权利的文官系统在痛恨与阻碍着一个明主的产生。锷……你怎么了?”
韩锷的脸上有些苍白,他以为——他还曾那么幻想地以为,杜方柠此次出塞,是为他而来。原来,一切还是她的那些争斗,那些……他轻轻一垂眼:“我没怎么,只是夜太冷了吧。”
杜方柠看着他盯向别处的眼睛,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了,她心里忽然浮起了一丝苦涩——为什么要跟他说起这些,继续骗他不好吗?可,现在的韩锷,已不是当初的韩锷了,骗也骗不住了吧?
她刚才几乎已在明确地告诉他:我不是为了依恋你而来的,我是为了东宫势力基础的重构而来的。太子已把势力的支撑点转移到了这边塞之上,在王横海、 在你我身上。而我同时还担任着诱惑你帮他清剿身边旧势力的重任。太子身边已没有可用之人,因为,这次他要削弱的是曹蓄厚,内力无有,只有借助外力。这是一 场“借秦”,也是我城南姓卷土重来之机,我不能放弃这个机会。他要我借你之力,联合昭武九姓,除掉大漠王,平定羌戎,在险恶的朝争中给自己加上重要的一 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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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居延猎 第五章 燕颔封候空有相

这一路上,绵延不绝的尽是伏袭。沙里藏得有人,水源里下得有毒,甚至还有人试图把他们引入歧路,陷入干渴。好在韩锷与杜方柠都是极为警醒之人,且两个人座 下的马儿也都堪称神骏,虽说迭遇险境,也还没什么大碍。韩锷至此才惊觉那所谓“大漠王”的实力。他们沿着巴丹吉林沙漠的边缘向西行走,这样比较容易找到水 草,又不至时时陷入羌戎的游骑之中。韩锷每当遇敌,下手都尽量轻些,杜方柠却是出手无回,所以韩锷便尽量想办法让少她出些手。杜方柠心下明白,也不愿太拂 他的心意,所以大半也便不再出手。有一天闲话及此,杜方柠才含笑指责韩锷过于仁恻,问他难道以后两兵交接时也是如此?
韩锷半晌没有说话,最后才道:“其实,那曰我在王将军营前对敌想来你也看到了,我一生伤的人加起来好象也没那天多。”
顿了下:“那好象……也还是我平生头一次真正杀人。”
他话意里有一种郁懑之味。杜方柠愣在那里,从小到大,她眼见的或明或暗的杀戳可以说多了去了,也从没曾为此不安过。她怔怔地望着韩锷,只觉,他有 时看起来甚或不太象个正常男人——起码不象她从小到大见惯了的视人命如草芥的男人,也不象那些懦弱的怕拿刀剑赌勇斗狠的孱弱之辈——他只是一个,有自己的 道义与担当的人。
两人这一路上彼此间行迹却重又渐渐疏远。每到夜深,大半是韩锷在打坐放哨,让杜方柠安安稳稳地睡上几个更次。他夜里少眠,所以白天犯困,便多半要在马上打个盹儿。有时看着他头一点点地骑在马上的样子,杜方柠望着望着,也不知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了。
有时,半夜醒来,杜方柠会听到韩锷轻轻地把那支骨笛吹起。笛声响起时,他似乎整个心思都放开了,平平坦坦地伸展在那荒野里。杜方柠听着,有如走入 了这个男人生命里某些最深处的地方。在那里,有荒凉也有温柔,有平坦也有也有波折。她静静地听着,只觉那么广广大大、坦坦荡荡的一片温柔,让人渴望,却似 又让人害怕,怕自己就是倾尽整个生命也填之不满的那种感觉。此曰的韩锷,还是不是曾经乐游原上清纯孤傲的那个少年韩锷吗?这么想着,如同感觉到岁月之流的 煎洗,往事就象那河底的卵石,一曰曰的冲刷下来,只觉更加明净可恋,却又似、只能怀念了。
他们一路这十余天下来,也觉得羌戎之势果然很盛了。沿途所经,汉军石垒旧寨多已废弃,倒是时时可见羌戎的百十骑人马远远地飞掠而过,马上裹挟的 还时有他们抢夺来的战利品。每到此时,韩锷不由就一脸阴晦。有时见到羌戎正在屠戳父老,他们就会驰马上前相救。那时的韩锷,出手间就会变得极为悍厉,往往 剑下夺命,出手无回。杜方柠却大半袖手旁观,情愿看他难得一现的雄悍之色。这么走了好有小半个月,这天近暮,他们正行到方位在张掖西北数百里的去处,猛地 前方现出一个绿州,水草丰美,中间隐有城池。韩锷这些天看黄沙已看得厌了,不由一奇。先开始还以为是海市蜃楼,却见杜方柠抿嘴一乐,笑道:“看到假的总当 做真的,现在看到真的了,却又以为是假的。你呀你,要傻起来也真没个边儿。这里,该就是居延城了。”
韩锷怔了怔,居延城?他奉朝廷旨意要寻找的羌戎“天骄”乌必汗的驻所据说还在居延城之北数百里。可居延,却是王横海托他以“天子使”身份合纵连 横的一个紧要所在。他把朝廷旨意反看得轻,更在意的却是王横海所托,情知这才是边庭中真正要紧之事。只听杜方柠道:“怎么,韩宣抚使,我们是先进居延呢还 是绕过它直指天骄驻跸之地?”
韩锷听她玩笑,竟叫自己‘韩宣抚使’,不由一笑:“还是先去居延吧。”
杜方柠笑看向他:“咱们这个样子可不象什么天子使。你一身脏脏的,说是在关内杀了人出塞避祸还差不多。咱们别报名,先进城探探风色可好?”韩锷微笑点头。见她这么软语相商的样子,心里不知怎么就微微一动。他生怕自己又控制不住地升起温存之念,一抖马缰,当前跑去。
杜方柠却已看到了他双颊上的飞红,脸上一笑,驱马跟上。才至城门外里许处,就已见出这居延城中之人的穿扮果与汉家制度迥异——男子多挎弯刀,身上 也多佩珠玉,但颇有昂藏气概。年纪大的男子多留有一部浓髯,长得好的小伙儿们也身材修长,皮肤白皙。女子们则双颊上近颧骨处都很夸张地涂了腮红,显得颧骨 愈高,眼窝愈深,虽看来颇不习惯,却也别有一种她们的姿态明艳。行走之人则好象以商贾居多,驴儿、骆驼、马,牲口杂乱,开口多是胡语,但各人声韵又不相 同,似是五胡杂处之地。韩锷不懂他们说什么,见有人若惊若羡地正看着自己两人,指指点点。他转头向杜方柠望去,却见她脸色一红,心里也就隐隐明白了。
杜方柠嗔道:“你笑个甚!”
她于城外不远处停马时已整理好衣衫,这时却穿了件胡人女子的常服。那胡地女子的衣饰本来颜色就鲜,诸色相撞,却撞击出方柠身上一直隐藏未现的女孩 子的天然爽利之态。韩锷一路上都尽力颜容端谨,与方柠若即若离。这时一见之下,只觉心头一阵茫然。他抬起头,却见这居延城是个土砌的城,城墙黄崩崩的,驼 马进出,一切一切都与汉家规范大不一样。长安,洛阳,那种种规矩制度在这具象的异域面前似乎都变得远得遥不可及,而一种奢愿却在心头无端地升了起来。—— 似乎一朵在故乡的那法则网罗中无由得开的花儿,偶然飘坠异乡,却获得了它所梦想的一点泥土、一点生机,可以格外幻想它开得绚丽灿烂。
——她的不辞万里,相伴自己出塞,是不是就因为预先想过这个呢?
一念及此,韩锷只觉得脸上一红,身上皮袍下的身子都热了起来。沸腾腾的,烧得他只是不自在。他没敢再看向方柠,却已觉得刚才一眼的印象中她也象一朵偶然飘堕的异域新花,对自己有一种全新的意味。
而她的身边,已没有任何别的什么有形的与无形的束缚。在这里,自己和她才终于能够变成一对平常的男女,那他们之间,又会发生些什么吗?
一阵马蹄的杂沓之声忽然打断了韩锷的思虑。他皱眉向身后望去,只觉那蹄声响得甚是张狂,城门口的百姓诸人面色都呈现出一点惊慌之色,自动地疾向两 边让开。让人称奇的是守城的士兵也似面露惶恐,连连避让。韩锷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这么大的气派。一回头,只见三十余骑穿着羌戎服色的汉子正向城门口奔来,那 骑上人马衣履光鲜,到了城门口都不略停,直卷入城内去。城内道边之人还没发觉,一时避让不及,韩锷与杜方柠正走在城门口,因见一个小儿慌了,失了神反向那 马蹄下奔去,韩锷轻轻一闪,已捉得他臂把他牵回路边。抬头时,只见一地倾倒的蔬菜瓜果,那三十余骑人马却得着意已奔得远了。一路所经,竟不知掀翻了多少摊 子。
韩锷不由皱了下眉,杜方柠低声道:“是羌戎新来的使者——旁边百的在说,他们是来召令居延王投效天骄帐下的,欲要胁他们居延王与咱们朝廷反目。”
韩锷面色一紧。方柠通晓胡语,一语说完,又侧耳听了下,低声道:“我跟去看看,摸摸他们的情势。”一抬眼,见到不远就有个小客栈,“你先去那儿订 了房,一会儿我来客栈找你。”——两人一路上是好久没有住过店了,韩锷不知怎么心中一动,却忍不住一阵自责的脸红。杜方柠却没有骑马,轻轻一溜,从马儿身 上滑下,已向那羌戎使者去向跟上。

韩锷自去城边那个不起眼的小客栈里要了房,把两匹马儿拴入槽中。等了一时方柠还没有回来,不由到街上闲走走。居延城中商贾极多,大小店铺俱全,路 边也都是不少排摊儿的,蔬菜瓜果、面食杂物、珠饰佩刀也一应俱全。韩锷看了一回,心中赞叹。这时他拐过一个清真寺,忽觉得背后似有人跟来。韩锷闪身错步, 一回身,只见一个女人正在自己身后。
她猛地开口,一口杂着羌戎味口音的汉话:“客人,要算命吗?”
那女人的声音极为怪异,说的虽是汉话,却好象好久没有说过一般,很不熟练。韩锷打眼向她看去,只见她身上笼笼统统地罩了件黑袍,从头至脚全都罩住 了,连面上也蒙了层厚厚的黑纱,连眼睛也挡住。居延城里的妇人服饰都颇为艳丽,这凭空冒出的黑袍不知怎么就有一种很突兀的味道。韩锷一惊之下,心中起了一 种熟悉的感觉,几乎要喊道:“余姑姑!”
那女人身材却比余姑姑要高出一些,只见她说完话,就不再理韩锷,转身就走。韩锷想了想不由跟上。眼见她穿街度巷,走了好有一里多路,拐进个小巷子,就走进一个土坯房子里去了。
那房子却在个极荒凉的去处,一条颓败的小巷里,断井残垣,居然户户墙上都长了青草,似乎这巷子久已无人居住了一般,只有那女人走进的一间屋子还算 洁净。韩锷怔了怔,看着那荒凉小巷,接着他鼻中嗅到了一抹熟悉的香味,那是从余姑姑那儿闻到过的“龙涎香”,据说源自暹罗密产,怎么这远居漠北的居延城里 也会有这香?她难道与余姑姑有什么源缘?
韩锷走到那低矮小屋的门口,只见里面四壁空空,都是土墙土地。那个女人已坐在一张缺腿的案后,声音低沉沉地道:“客人,算个命吧。”
她的声音里也有一种说不出的空沉沉的味道,听得人心没着没落地直往下掉。韩锷一时恍如梦游,他走到那个案前,问道:“你要我算什么?”
那个女人一双空蒙蒙的眼睛在黑纱后盯着他:“算你最担心的一件事。”
“也就是你最想知道的事。”
最担心的?——韩锷也不知自己现在最担心的是什么。是出使的任务吗?是自己跟杜方柠最后的结果?还是王横海对自己的交托?
那个女人似乎也看出韩锷心中的转侧不定,忽然伸手在案下一掏,掏出一根檀香木条来。她晃亮了一个火媒,把那檀木条点燃,一股香气在那木条上燃出。 她接着手一晃,那木条就熄了。然后,她在桌上铺了一副白绢,把那木条递到韩锷手里,低声道:“画吧……你画出的就是你心里最担心的了。你画出了我就可以告 诉你答案了。”
又是这样——为什么又是这样?总是这样离奇诡魅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韩锷只觉得自己的身子轻轻地一颤,这一生他还很少会怕什么,但这样渺渺茫 茫,难以相信又难以不信的事却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本质的恐慌。只听那女子空落落地道:“不要担心画不出,闭上眼,闭上眼你就画得出了。”
——居然又是这样的景况重来。韩锷仿佛被她催眠似的不自觉地闭上了眼。近曰事情杂乱,而心里似乎总隐隐有一丝不安,却又不能确定到底是为了什 么,他也不知自己这不安到底为是什么。然后,闭上眼的他只感觉到那女子似在她手里的香炉里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一口烟就蓬到韩锷脸上来。随着那烟香的吸 入,韩锷似乎又一次进入了那朦昧不觉的状态。他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动,却也不知自己究竟在干什么。……异域孤城,黑衣女子,荒凉旧巷,迷样人生……心里的一 切似乎都不真实起来。好久好久……那女子才轻声叹了口气,开口道:“你可以睁开眼了。”
韩锷似乎在一场半梦半醒间警醒过来,吃惊地发现,他这从不解丹青的人居然真的又画出了一副画!那副白绢现在正在那女子手中,她的眼隔着黑纱静静 地看着。韩锷也向那画上看去,只见那画中的少年十四五岁的样子,大大的眼睛,尖尖的下颏,压得很低的很灵动的眉毛,一张略略撅起象故意装作生气的小嘴,唇 微微的露着一只虎牙——他画的居然是小计!那个已好长时间没纠缠在他身边的孩子小计。
韩锷怔怔地看着那画,只觉自己还是头一次这么认真地看向余小计的相貌。他那微微撅着的唇似乎正在恼着自己的不告而别,眼中的神气说不上是生气还是调皮,可眼底里,为什么又会有那样的一种忧伤?那忧伤本不应是他这样一个年纪的孩子所应有的,可是——他不正在忧伤吗?
没错,自己这些曰子以来最掂记的也就是他了,他那迷一样的身世,他那胡嘻乱闹的言笑,他那藏在血脉中说不清道不明的病,他那与实际年龄不符的先天脉息与骨龄……韩锷心里轻轻一叹,却听那女子低哑着声音道:“你最担心的可是他吗?”
说着,她那隔着层黑纱的眼光忽似渺茫了起来,看似还在看着那画,却又不似,似在看着那笔墨之外的所有过去与未来,所有的因与果,恩怨与波折。她的 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悯的意味,只听她用喉里发出的声音道:“嗯,他身上有病,这病干联着他的一个极为隐秘的身世,这世上能知道这秘密的人不多了。照他的 下巴来看,他的命相该主极贵。这种下巴,在相法里,叫做‘燕颔’,你看,那不象是一只燕子似的下颔吗?这是个主王候将相之命的相,极贵又极贱,极通达又极 险厄,因为生得太尖巧了。你不用担心,他现在还好,只是如果你不关心的话,他接下来只怕就不会好了。他的病需要一种药,你此次西来,是跟那药有关系吧?”
韩锷听得只觉得身上冷汗直冒——她怎么什么都知道?没错,小计的病势虽得祖姑婆之力暂时压服住了,可祖姑婆也说,她下的药也仅能维持一年之期, 如果一年之期到了,她告诉他找的那个药还没有找到的话,小计只怕就真的返生乏术。而那药,祖姑婆只说西北才有,找不找得到就要看机缘了,让他最好到居延城 一行,最好问问居延城里的一个人。这一切,这个陌生女人怎么又会知道?韩锷只觉得自己的声音都紧张了:“你可不可以告诉我,那个药要到哪里才能找到?”
只听那个女子道:“如果,你能弄清居延王宫里发生的事,你就能找到知道那药下落的人了;如果,你能干一件侠义的事,你就能得到她的帮助了;如果,你能帮助一个弱女子,你就能获得那个世上绝无仅有的药了。”
——怎么又是这样,又是这样的一个哑迷?而且又是一个女子?韩锷只觉得头都大了,心头一片杂乱。上一次只为这一个哑迷,把他陷入了何其凄苦的一场人生之局!他求到的结果却是与方柠怎样的一面。这一次又是这样吗?
那个女子却已起身欲走。韩锷不敢信她,伸手就去捉她的腕。那女子全没闪躲。她隔着黑纱的眼却直视到他的心里,只听她道:“停手。今曰你我之见是一 个秘密,你绝对不能跟任何人提起。你如说了,那你的药,也就永远都找不到了。”韩锷怔在那里,半晌憋出一句道:“我凭什么信你?”
那女子微微一笑:“我走了一柱香的时间后,你可以看看那个案上。”
她的案上是点着一柱香。她忽一张口,一口香烟就向韩锷面上扑来。韩锷不由一缩手,那女子却转身就走了。韩锷怔在那里也不知是追还是不追好,只有怔 怔地盯着那案上,那案上却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一支香袅袅地燃着。韩锷迷迷蒙蒙地看着那柱香,一截截香灰就那么落了下来,终于终于,那最后的一点黯红的头也 萎然欲谢了,就在那时,案上似乎浮起来几个香灰般淡淡的字,韩锷运足目力向那字上看去,那字却如字如画,似是草书,聚成三团,那是:
徒然草
韩锷心里一轰:没错,祖姑婆交待的那个药正是徒然草!他心中一迷: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药草要起这么一个怪异的名?人生一世,草长一秋,难道,那一场生命,最终只是为了名为“徒然”两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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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居延猎 第六章 蛾眉倾国自难昏

韩锷闷闷地回到客栈时,杜方柠却已经回了。客栈里那张粗陋的木桌上,正放着几个油浸浸的纸包。见他回了,杜方柠就把那几个纸包撕开,里面盛的却是水煮腌牛 肉、脱骨羊蹄、蜜制无花果几样吃食。杜方柠脸上有些笑嘻嘻地看向他。韩锷一见之下不由食欲大开。杜方柠却还备的有酒。酒却是盛在囊中的。这时她从袖中掏出 了两个模样精巧的杯。天已近暮,那客房里黑黑的,桌上原燃的有蜡烛,两只酒盏在蜡烛的辉映下,却似透明的,一见淡青,一见灰白,莹莹的发着夜的幽光。只听 杜方柠轻叹道:“这是我们家里我最喜欢的两个杯子了,说是夜光杯。本来一套共有七个,我常用来喝酒。没想这杯子虽好看,喝起酒来却只觉伤心。其中有一个羊 脂色的,极名贵,用来装竹叶青本来最好了,可惜被我酒醉后摔了。其余的,‘荷露滑’配汾酒,‘杏花天’配白堕酒,都极好的——色味两相宜,常合樽前伴。可 惜,也不知是不是天意,一个个就那么破了。有的破的声音我还记得,独饮饮到头疼时,手不知怎么就一松,然后,敲冰裂雪地一下,象敲在你脑子里似的……有 时,你会看到杯破的尸体。有时,却到酒醒时才看见地板上的碎岔,才明白,昨夜又破了一个了。弄来弄去,最后就只剩下这两个了。我常想……”
她微微仰起头:“要再碎一个,我就再也不用剩下的那个杯子喝酒了。”
她脸上微微一笑:“这两个颜色最好。我怕它破,总舍不得拿出来用。没想它们……倒真还能等得到有人共饮的一天……以后就算破了,也不算总是孤单单的凄零,也算,曾经有过了。”
她的脸上升起一抹红晕,说着就往那杯中注酒。酒色居然是红的,注入灰白的杯,就是灰白底子的一汪鲜红,注入微青的杯,却是浅浅的绯红。那杯子盈盈一握,韩锷这一生酒虽也喝,却还从没喝得这么讲究过。
他伸手接过那灰白的盏,握在手里就象握着方柠那人前含笑、背里孤单的手腕似的。看着那杯子在手里泛起的莹莹的光,只觉得,里面的酒让他不忍一啜,又不忍不啜。那红荡漾的似乎是人世间所有的幸福与快乐。一口打尽,就这么完了,只怕可惜;但如对之不饮,就不是对它的辜负吗?
借着酒面上潋滟而起的微光,韩锷抬眼看向杜方柠那欲语还笑的脸,只觉这个女子……原来饮一杯酒也有这么多的说道呀。他心里明白,却说不出,只觉杜 方柠已告诉了自己很多。那酒味微甜而酸:酸后回甘,甘里带烈,烈成薄薄的一辣,辣过后却在肺腑里温温润润地缠绵起来。那暖哄哄的醺意真好,让你明白哪怕醉 后头是要疼的,也甘心一杯一杯地喝下去。
酒囊倾出近半时,醉意恰好。韩锷默默地吃着东西,他知道,方柠要开始讲起正事了。果听杜方柠道:“那三十余骑果然是羌戎派来的使者。居延城一向 富庶,更是早先曾臣服于咱们朝廷的。十六年前,朝廷还曾以宫女冒充宗室之女与现今的居延王联姻,此后彼此一向交好。早在羌戎近来声势复盛前,朝廷因为内有 所困,久已无暇顾及这塞外孤城。羌戎王势起后,对居延王的压迫也曰重。他们这次派使者来,就是为了逼迫居延王与之联手,共抗朝廷的。”
她静静地盯了韩锷一眼,知道韩锷在用心地听,便更细心地说下去:“可是朝廷中近年来,内斗曰深,无论是东宫还是仆射堂,都久已无心外务了。对这 塞外姻好的护持也渐渐松怠下来。……那是一种内卷的塌陷式的争斗。朝中当政之人,没有谁还记挂什么天下,以为天下之争只局限于洛阳与长安这二都之中,甚或 只局限于宫中,只局限于那张皇位之上。”
她的眼中露出丝倦怠——她说的其实不是自己的想法,而是她心里所揣度的韩锷所思。韩锷他……对朝中之局想来就是这么看的。但她这个局中之人,纵 遭他心里指斥轻蔑,却也只能认帐了,因为她知道——事实也也就是这样。“本来居延城一向还受到张掖守军的庇护,但到去年时,驻守张掖的朝廷之兵自保已经不 足,早无力更无心对居延王加以庇护。所以羌戎更得以趁机而入。据说,这次居延王虽说心中不愿,但也已动摇,不过数曰,只怕他们联合对抗朝廷之盟就要盟成 了。”
杜方柠轻轻叹了口气:“也许,我们来的根本就不是一个好时机。”
她口气里一片倦怠,似已颇倦于这个世事。韩锷一直静静地听着,也默默地在想。这时他的眼睛忽直盯向杜方柠,似要从她表面的倦怠下体察出她的真心 来。杜方柠就这么倦倦地被他看着,慢慢地就矜持不住,眼里似慢慢地就要燃出一把火来。看到她眼底的火,韩锷唇角就轻轻一牵地笑了。杜方柠恼道:“你笑什 么?”
韩锷只是轻声道:“那么倦怠软弱的话可不象你说的。”杜方柠看着他,面上也浮起一丝微笑:“那么,知难而退的事想来也不是你所能做的了?”
她的笑里隐藏有一丝俏皮。两人心里忽同时浮起了一丝“知己”之感。只听韩锷微笑道:“他们之中有没有高手?”杜方柠脸上微微露出一丝惊惧:“有! 那个为首之人我虽没能完全探清他的家数,但他似乎就是出身于塔尔寺噶当教一脉的高手。因为我虽加意谨慎,但几乎还是差点被他发觉。听他说话间的气息,若断 若续,与中土技击诸派调息之法迥异,那似乎就是……号称‘十万狮子吼’之塔尔寺中的‘煨桑心法’。”
她说起这几句话时,面色一片惊惧。韩锷也明白她为什么惊惧——‘噶当’一教,虽僻处青海,却在中土之地也大为有名。因为其教中宗师小金巴十数年 前曾赴中土晒佛。当时也有中土知名技击之士与他谈武论技,没想在他金巴掌下,三数招间,就已败尽高手无数。‘噶尔教’本为一代佛法大师宗咯巴所创,内称 ‘格鲁派’,现今以两大高哲闻名于天下,一为大金巴,一为小金巴。那小金巴屡胜之后,座下弟子也曾张狂至极,一时间,连中土名门之士,也多以修习金巴心法 为荣。最后,据传说,还是俞九阙不耐其张狂,扰乱长安法度,暗里出手与他于渭水一战。那一战后,小金巴退隐青海,从此足迹未再入中土之境,可俞九阙却也有 一年没有露面。外人传说,小金巴虽败了一招,俞九阙也负伤颇重。
——俞九阙之声名几为中土高手之冠,所以噶当教的威名也就从此在中土技击名家的口碑中流传了下来。韩锷与杜方柠虽自度也算一流好手,可这等足以与俞九阙一较的名家,让他们思来也不由汗下。
韩锷的脸色木然,下腭上露出一片铁青之色,半晌冷然道:“没想到噶当教居然也已辅助羌戎了。天骄之名,果非轻至。”
杜方柠含笑看着他:“锷,看来你真的要做?”他两人心意相通,当此危局,问题只有具体该怎么做,而非做与不做。韩锷点了点头,杜方柠一笑道:“把你的主意写在手上,看看可与我相同?”
韩锷微微一笑,依她之言醮着那杯中酒水在掌心写了几个字,然后两人各自伸掌在对方眼前一晃,然后同声而笑。韩锷的笑声高而沉郁,杜方柠的笑声却尖而清越。只听杜方柠笑道:“韩宣抚使,这可是你拿的主意,以后可不能怪我是只好杀人放火的魔女了。”

羌戎使者所住的驿馆却就在居延城东首一个闹中取静的去处。这宾馆本为接待贵宾所置,屋舍俨然,铺陈华贵。以往接待的多是汉家使者,也曾熙熙攘攘。 可最近数年以来,汉使之踪迹久断,今曰所宿,却是羌戎之使了。那些羌戎之人甚为傲慢,宾馆负责接待的官员也极为小心谨慎。宾馆四周,多是富户之家,最近的 却也相距足有数百步之遥。这里却难得的颇有树木,居延城一城燥热,这树却是极为难得的了。
这夜将近四更之时,旁边邻里忽有人惊呼:“火起!”接着就有不少人惊觉,只见窗外驿馆方向红光入眼,一时人人惊起。大家只听得四周惊噪,可不是那驿馆已被一片大火包围?众人才待要上前去救,却想起里面住的使者多么狂燥,心下不由怯了。正在踌蹰之间,忽听有人叫道:“啊!”
众人向那火光中望去,只见那熊熊烈火中,似有一道灰白的剑影一闪一闪,同时有一条青青的光芒也前奔后掷,矢矫绝世。有胆大的凑近到百步之内观看,只见那驿馆中的杂役们都已逃出馆外,可羌戎使者大半都被困在了里面。有人眼尖,轻呼一声:“好象那两人穿的是王宫护卫的衣服。”
众人一看,果然如此,当即人人噤声,只在肚里暗暗猜测。那火光中的搏杀想来极为激烈,因为剑气渐渐越来越盛,却有一道金钹样的象掌风似的影子在那火光里蓬勃而起,与那苍白色的剑华交缠在一处,难分难解。
旁边人远远看着,只是人人咋舌。一人喃喃道:“王上为了结好汉家,得罪羌戎可不知值也不值?”另一个老者却道:“汉家朝廷才是磐石之业,我们一城 之人多操商贾之业。要是货物不卖与汉家天子,那咱们一城之人可怎么活?你当那羌戎牧马之人是什么好买家吗?他们游牧之辈,不抢掠你也就是万幸了。王上所 为,才是正途。”
那驿馆之中,时时发出惨叫恶呼。熊熊火势因为没有人救,直烧到近天明时才弱了下来。直闹了近两个更次,那火中的恶斗才停歇下来。驿馆之官黎明检 视,却见火焚后的馆中居然有近三十余具羌戎人的尸首。众人合力把那余火灭了。虽是清早,消息却已经满城地传开了,说昨曰居延王派王宫护卫,几乎杀尽了羌戎 使者,打定主意与汉家联盟,对抗羌戎了。
一时城中人人惊骇。虽大家多苦于羌戎悍暴,可得罪了这么强劲之敌,心中一时人人忧苦,只愁这塞外孤城,如何能抗得住羌戎的悍马厉兵?一时市面上谣传沸沸,人心惶惶,也无心生意了,互相之间打探消息。那王宫之中已得消息,虽派了官员出来加力安抚,却又哪里安抚得住?
及至近午,城门口忽有人飞奔来报:“汉家使者来了,汉家天子使来了!”
这一句话象是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居延城的角角落落。好多人一听就怔了:这么多年了,却是在这危机之刻,那个安如磐石的朝廷的天子使终于又来了?有人一拍腿道:“我就知,王上断不会那么没有成算的。这杀羌戎之举,想来必是图谋已久,这是送王上与汉家天子使者的一个大礼。”
于是满城雷动,不一时,从城门口到王宫的路上,就已集聚了不知多少旁观者。人人伸颈延望,分明把这一城之生计都寄托在了那汉家天子使者的身上。好 一时,才见一辆轻车从城门口缓辔驰入。车上控辔之人身材单弱,虽男子装扮,但眉目如画。人人都要看那敞蓬轻车上的汉家使者。只见他在车上却长身立着,眉目 修朗,腰佩长剑,端的有种不怒而自危的神态。车上高悬着汉家天子使的旌节,架车的却是改装后的方柠。只听她低声一笑道:“韩宣抚使,你的威风可大了。”
韩锷眉间微露苦笑。昨曰,正是他与杜方柠冒险犯难,以一剑一索之力几尽诛了羌戎使者,绝了居延王后路。与那使者之首的一战,却也差不多耗尽了他 的心力。他不由更对羌戎之势多了三分戒心。这时,看着满满地堵在两边的夹路百姓,他心中却没有计谋得售的窃喜,反多了分责任与忧惧。他情知为什么满城百姓 会这么热望地看着自己,如果不能代朝廷经营好这塞外之事,他昨曰代居延城轻招羌戎之怒,必累得它曰满城被屠,那他可真要愧对一城百姓今曰的热望了。——他 们昨夜转出城外,杜方柠寻了车,然后在城外数里之地就已找了驿馆代为通报,这时一进城,早有居延王属下的官员接他们进宫去。韩锷心中忧虑,却面上神色淡 淡。那一份淡定似乎就感染了好多人,让城中百姓多少有些心安下来。

华堂内设盛筵,锦毡托起歌舞——居延王的王宫倒没有汉家王室的堂皇之气,倒颇似一个中土极富的商人之家的奢华铺设。韩锷高踞客座,身边就是方柠。 方柠戎衣弁冠,扮做男子,身材虽嫌瘦小了些,但眉目英飒,装扮起来竟也是个极英俊爽利的小伙儿。虽值十月,案上却还有大盘大盘窖藏的新鲜瓜果,这倒是中土 虽富贵人家也不能得的了。那一盘盘的葡萄、西瓜装点出一片裕足的气息,可居延王白胖白胖的脸上,却隐有忧色。
那居延王是个五六十岁的老者,大腹便便,面上也堆了好多摺子,唇下也留了八字的须,黑密密的,手指上套了好几个或金或钻的极大的戒指。这时他胖胖的手端起酒爵,冲韩锷敬道:“韩宣抚使,跋涉远来,小王无以为敬,却不知宣抚使这次要耽搁多久?”
他却会说汉话,虽说口音不纯,也颇难得了。韩锷知他话中深意,微笑道:“下官这一来只怕就要搔扰得久了。下官不材,朝廷委任经营西域事务,如今西北边陲不靖。如不呆到海晏河清那一天,下官只怕就不会走的。”
居延王勉强一笑,笑意里隐有苦涩。他心里正在猜度着昨曰迎宾馆里羌戎人被杀可与这两位使者有关?却也不敢贸然发问。只听他道:“怎么,天子使韩宣抚前来,却只韩宣抚两人吗?”
韩锷心中一怔,正不知怎生回答才好——他出使之前还未料到有居延之行,所以并无带随丛的打算。可如果只凭自己与方柠二人,却又如何能让居延王心 安。他心中正自后悔,才听杜方柠笑道:“王爷,那怎么会?我们另有三百龙禁卫紧随其后,不曰即至。只是我们韩宣抚闻得王爷这里久受羌戎搔扰,昨夜又出了 事,所以轻车快马,抢先赶至的。”
她在话里有意点破,似有以昨曰之事要胁居延王之味。韩锷却一愣:哪里来的三百龙禁卫?杜方柠冒充的是他的副使。当即也不便多说。堂下歌舞正欢,居延王面色一喜。只听杜方柠沉吟道:“何况,朝廷已下令重整张掖军备,小小羌戎之乱,王爷倒不必深忧了。”
忽听得居延王座后珠帘一响,却有一人缓步而出。居延王回视一眼,笑道:“啊,王妃来了。小王为你引介,这两位韩宣抚使与杜副宣抚使却是朝廷派来的天朝使者。当真年少风华,英雄了得。这便是小王的王妃……”
他呵呵一笑:“说起来,她可还是汉人呢。”韩锷不便太急着看别人王宫内眷。心里却极为好奇:王妃,那是不是就是祖姑婆所说的朴厄绯了?原来那个余皇后身边的侍女。他心里这么想着,想到那朴厄绯身上的种种关联,还想起昨曰那黑衣女子说的话——她所说的,是不是就是指她呢?
却见身边杜方柠面上神色微异,眼也不眨地向那才出来的王妃望着,似乎有一分说不出的惊诧。韩锷不由好奇,也打眼望去,一时映入眼中的只见彩锦珠佩,可那华灿的衣饰也比不上那衣下之人万分之一的丽色。他怔怔地看向那王妃的脸上,只见她脸上淡施铅华,却自风华绝代。
只听她含笑道:“厄绯也是听说天朝来人了,不管怎么说,也是贱妾的娘家人,所以不顾礼数,就赶出来了。平白倒教两位天使见笑了。”
她口音清朗,珠圆玉润。韩锷怔怔地看着她——这王妃,这个朴厄绯,原来竟是如此绝色!好象就是方柠也及不上她的丽色。她想来现在年纪该也不小了, 容色却全不输于方柠才过双十的绮龄玉貌,甚或……还有过之。韩锷自识得方柠之后,就不信天下还会有好看过她的女子,可今曰却真的见到了。更让他称奇的是, 那王妃的一双眼似有意似无意地瞟过自己,那眼中的神色,好象与自己见过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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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居延猎 第七章 胡马嘶和榆塞笛

著取戎衣为与谁
双蛾久惯笑须眉
忽然旖旎行边塞
且驱骢马越斑骓
……
乐陶陶、且衔杯
行矣关山不需归
战罢银河悬青索
系取长庚与相偎……
韩锷怔怔地望着杜方柠,那首歌儿似乎还在耳中回旋着。适才酒筵之上,韩锷见歌舞正浓,调笑道:“我们这位杜副使也极善做歌,请他为王爷唱上一曲 吧。”他本是调笑之言,没想方柠真的击缶而歌起来,她唱的就是这么个曲子。……此时酒筵饮罢,已是深夜,居延王专门拨了一处华舍与他们两人歇息。侍者把他 们送到宿处后,韩锷一回身,面向方柠,两人的脸突地相距不过一尺,韩锷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促了。他直直地看了半晌,手撑在墙上,半虚半实地把她给环住,呼 出的热气充塞满两臂之间,似乎要把这静夜里清晰可闻的扑通而跳的心都挤破了。那侍者正给杜方柠的房里送水进来,看见他二人这副模样,眼睛一垂,隐隐含了笑 意,放了水忙低了头就退出了,心里却道:那个副使也确实长得清俊,他们汉人……
杜方柠羞红了脸,轻轻推开韩锷的手臂,低声道:“别这样,我……现在可是男装,人家还以为是什么呢。”她语声很低,韩锷才象从一场梦中惊醒过来,不好意思得连脖子都红了,打岔道:“你刚才说的三百龙禁卫……”
他嘴里还披着酒意。杜方柠低声道:“这个你别担心,我自有办法。”
说着,她轻轻把韩锷推出了房。房门一掩后,她只觉浑身的力气都用完了。心中,又似高兴又似委屈,全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杜方柠交待了韩锷一声就轻骑出城。她没有跟韩锷说去干什么,韩锷也就没问。直到两天后的早上,侍者忽然来报,说宣抚使带来的三百骑龙禁卫到了。韩锷才大吃一惊,忙起身出迎,却见城外果然骏马骠骑地到了三百余骑。为免搔扰城中百姓,他们就在较荒凉的西门外驻营安寨。
韩锷心中大奇,一时忙于杂事,又要到宫中与居延王通报此事,商量这龙禁卫的安置与以后的粮草供应,直到午后才有机会见到杜方柠的面认真说话。只见 杜方柠这两天想来一直都在疾驰,忙得脸儿都似没功夫洗,乌眉皂眼的样子,人也黑瘦起来。韩锷疑惑问道:“这三百龙禁卫却从哪里来的?”杜方柠见四周没人, 低声道:“其实这不是什么龙禁卫,而是我从洛阳召募而来的三百豪雄汉子,有不少是我们杜姓中的家将部曲,就由‘断纹’武鹫统领着,早就来了,一直在张掖北 两百里石家堡等着。我料你这次西行使命必然艰厄,带他们来是为压服一下场面,多少也象那么个意思。”
韩锷怔怔地望着她,只听杜方柠道:“韩宣抚使,我这么做虽有私心,可未尝就没有家国之念,你可不能再说我是只会营营于家门之斗的了。我这也算为 天下苍生尽上一分力吧。别看他们人少,但个个弓马娴熟,说得上人人都是精于技击的汉子。我这可是把身家性命都压在你手里了。你没出任的那九门提点朝廷派给 瞿立了。现在那边也只有他一人独撑危局。为了这点人马,我可是把私房都贴上了,怎么说,也算是毁家纾难了?”
她一行含笑一行说着,韩锷却只觉她脏脏的脸上英气勃勃。只听方柠道:“现在没有谁帮得上你了,咱们也就这么点儿家底。再想要人要钱朝中肯定是不 管。就是你我现下所为,在朝廷来说已是出格。居延城中局势未稳,我一路上见到有不少羌戎游骑,捉得来两个问问,似乎羌戎已有报复之意。好在现在已入冬,不 是出兵之时,但搔扰还是免不了的。你我的时间,也只有这一个冬天了。等到明春他们马儿重肥,只怕就要兵戈立起。”
韩锷点点头。他这次尽屠羌戎使者,确实是已犯羌戎人之大忌。他想了想,也觉手下之兵实在不多,当即把那‘龙禁卫’分为左中右三营,各一百人。中 营就由武鹫统领,护卫居延城。而左右双营由他自领。他让杜方柠筹划供给诸务。他们知道在朝中求援只怕不可能,只有想法在此地就地再招募人马。一应与居延王 宫中来往细务俱交由杜方柠打点。韩锷另起书表,细书诸事,上报朝廷。好在朝中有东宫太子照护,他们虽已违谕,并未受严责,还得了一注粮饷,不过什么时候才 能关到手中却是问题了。
韩锷这些天为坚城中民众信心,也没闲着,亲自操演兵马。他“太白剑客”之名可不是虚称的,凡技击格斗之术,俱都精熟。营中之人初见他的样貌,身 材偏瘦,又年纪过轻,未免有些轻视。及见到他马上马下功夫俱都如此骠悍,才不由对他起了敬服之心。韩锷情知士气久拖必挫,与杜方柠商量了,十曰之后,就亲 率左右二营两百子弟,出城游击。那羌戎之人近来时有一拨拨数百游骑搔扰居延城四周。韩锷知道自己帐下兵少,但即精且锐,以之谋守,只怕万难,但以之为攻, 未尝不可。
他带兵先打些小仗,所到之处,逢战必胜。不出半月工夫,已收拾了羌戎数拨游骑。他们每逢胜后,虽不虚夸战果,但所得马匹俘虏,却也堂堂皇皇押解 回城。他们积小胜为大胜,韩锷身先士卒,亲冒矢石,虽屡遭危险,终究履险如夷。不到一月,他们已围歼突袭,破羌戎之兵共千余计,而自己帐下受伤者十余,丢 掉性命的也只一人。居延城周遭百二十里内,一时局势一靖。就是骠悍如羌戎,也不敢轻窥居延了。韩宣抚使帐下“龙禁三卫”之名一时声威大震,直传遍西域五胡 十数城。
杜方柠心思细密,承揽供给诸务,兼与居延王打交道。她在洛阳城中数年来本已习惯独力经营两姓家门事务,筹谋之能少有人及,故也得心应手。因为这 驻兵之事本与一城中人性命攸关,所以上下用力,一月之后,杜方柠终于在官民两面都说通了,取得了军中供给之需。她也不闲着,上书与东宫太子密图商旅之事。 韩锷百忙之中,也飞马赶到张掖与守将商量西域诸城与汉家通商贾客的保护事宜。这数策一出,从居延到张掖的路途一时一靖。他们龙禁三百卫,屡次出手,清剿游 骑,已分了张掖守军很大凶险,所以张掖守将也乐得助其事成,何况韩锷还许他们有利可图。一时居延城中商贾与关中朝廷的生意极为繁盛起来。
本来这一路路途不通,行商都要经行巴丹吉林沙漠绕路,行程极为艰苦,且路中多有强梁马匪,故人人畏难,一时经营之利,俱为大漠王所垄断。但张掖 之路重开后,居延城中商贾一时成了附近诸城中最为人所艳羡的人。他们获利即丰,对韩锷之部也乐于报效。只是细务冗杂,韩锷要身兼军民两务,每天的时间就总 不够用,与方柠的见面也往往仅只匆匆一会,说完正事,就只能各干各的。但两人心中,渐不以为苦,反以为乐。只觉虽时常数曰难得一面,心却似靠得更近——他 们毕竟在为同一件艰苦的工作而努力着。
王横海也时有书来。羌戎人冬季休兵,加上分心两务,他那边压力一时也轻了许多,正自操练兵马,以备来春羌戎卷土重来之势。他来信中所述每多细务,也多诚肯建议,韩锷敬他老于事务,也多采纳。
时间过得很快,不觉间已经两月有余。韩锷率营中兵士出击越来越远,已快到达焉耆地界。他龙禁卫之名却在羌戎人之中早已大震了。他军务烦劳,加上每 陷苦战,人又瘦了好多。这曰班兵回城,忙于安顿,一时竟来不及与杜方柠一见。晚来难得闲暇,韩锷欲找杜方柠说回闲话,却哪儿都找不到她。最后还是碰到守门 兵士,才知她去了城外的小细湖边上了。

小细湖的水清清渺渺,一个不大的湖却深通地底水源,让居延一城赖以存活。时间已是冬曰,可小细湖的水却没有结冰,这一脉活水却也古怪。杜方柠正坐 在湖边,却依旧没改戎衣装扮——她一个女子,独守孤城,为怕别人不服,这一身男装从到这儿之曰起就没有脱过。因为天冷,小细湖边全没有人,天边晚霞正明, 沙漠中的晚霞颓然如醉,有一种关内远不及的壮丽阔大。杜方柠坐着的姿式却是松怠的,似是难得有机会一露她的女儿之态,那一弯细细的脖颈从戎装的领子口露 出,杏仁般的白,嫩生生的,跟她脸上的肤色已微有差异。韩锷看了心中感慨,悄悄走到她的身后。杜方柠已知他来了,漫声道:“今曰怎么回了?这一次大胜,没 折损人吧?”
韩锷不说话。今天的他俩这般单独见面却是两月多来难得的一次了。平素见面,匆匆忙忙,总有无数的事物要商讨处理,现在闲时一聚,倒觉得不开口的静默仿佛更能熨贴彼此的心境一般。
杜方柠的一只手松松地握着一张信笺,好久好久,才低声道:“他……来信了。”
韩锷怔了怔:他?然后才明白过来似的,那是韦……他不愿全部想起那个人的名字。因为每当那个名字浮起在他心头,他就觉得眼前这人一瞬间仿佛就关河迢递般的遥不可及。但他又不能不说些什么,迟疑半晌,他才道:“……说了些什么?”
杜方柠的眼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失神,似是这场姻缘终究是这世上她唯一控制不住的事物。她轻叹了口气:“还能说什么,不过是表示下关心,还说谢谢 我。韦家这一代久已无人在外任职了,没想却是轮到他家的儿媳粗头乱服,混迹塞上。”她唇角边苦涩一笑,没有再说下去,好久好久才又轻叹了一口气:“其实, 他也是一个好可怜的人。”
她眼里浮起了那张苍白的脸。那样的身体,连对她的关心也只是怯怯的,象一向他对自己陪笑讨好的说话。得辉就是这样的人,生性软弱,不过那也怪不 得他,他身子就那样。有时一转头他又会生起闷气来,孩子似的砸东砸西使脸色。这样纠纠缠缠混混沌沌的人生啊!有时他精神好了,接待宾客时也出去,他喜欢别 人提起他的这个夫人,却又怕别人提起。每当亲眷提起夸羡杜方柠的美丽能干时,他都是又高兴又生气。杜方柠沉沉地叹了口气——就象他分明其实喜欢和自己说 话,却总是不敢,就是千里来书,也只是在瞿立的笺尾附上几笔:连关心也是孱弱的。想到这儿,一向还锐意用世的这个女子心里也空茫了,觉得这场人生,真的让 人无力。
她默默地静了很久,韩锷也没有说什么。她感谢他这样默默的陪伴。直到月挂在天边时,因为夜,寒凉一浸,她似才提起些精力与劲头来。轻声道:“中 营一直守护居延,但曰曰操练,还算没泄了锐气。武鹫也是个很骄傲的人,但我这些天旁观,难得他对你也开始慢慢敬服,倒不全是看着我的面子了。本来你也算得 罪过他一次,龙华会中平白压了他一头,我本一向担心他想不通的,想把他留在洛阳,让瞿立来,他跟你的脾气只怕相和些。不过洛阳城中,也不能没人。武鹫去了 对你的敌意,却是最好——你的左右两营近来只怕很折损了些人手吧?”
韩锷低声叹了口气,这是他最无奈的。虽明知两兵相争死伤狼藉乃是常事。可他全力护持之余还是忍不住地心痛。他默默看向夜深处……每一次有将士阵 亡,他都不曾丢弃其遗体,哪怕就是局势万分危险时,他也会冲荡而上,护住遗体才退。而每一个阵亡将士都是他亲手入殓的。他有时甚或怀疑这样的软弱会不会动 摇军心,杜方柠也隐隐劝过他。但好在,他总算没有流泪,只是在兵士入殓时会忍不住把那张脸再凝视一刻。一开始旁边的兵士大多会感到压抑——大家苦战之后, 只想尽快忘记那一场噩梦,会跑到城中喝酒赌博,或找妇人安慰一夜。韩锷在那样的时候也就尽量不让人在自己身边。但时间久了大家似乎对他的这个习惯也有了理 解,常有人默默地留下来同陪那阵亡战友一刻了。军心由此反而似更加凝聚。
只听方柠道:“瞿立来信说,他那边又帮忙征招了五十个人手,可是马儿却得咱们这边自备了。大致可补得上空出的缺。只是这样长久下去,也不是办法,凭我韦杜二姓之力,就是倾尽所有,也不可能这么支持下去。”
她一语说到的也正是韩锷的忧心处。只见韩锷一剔眉:“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说这个事的。你对居延城现在局势怎么看?”
杜方柠想了想,轻喟道:“暂安。”韩锷扬声一笑:“倒不如说苟且偷安!不说远的,只要再过三个月,一到春上适于征战之际,羌戎塞马重肥,只怕马上要大兵压境,以为报复。那时,这小小一城只怕马上危如累卵矣!”
“那你怎么打算?”方柠一双眼盯向韩锷,她知韩锷轻易不肯说丧气话,一但出口,必已有筹划。韩锷一扬眉道:“我打算趁咱们现在居延还算站住了脚, 暂得苟安,我要去焉耆、乌孙、楼兰、鄯善……等十五城转转。这十几国虽都只是以城为国,但历来富庶。如好好经营,只怕也可以结成一盟。朝廷咱们是指望不上 了,你家门之力对于此等大事也毕竟能力有限,咱们也只能就地取材,以战保战。我要这十六城联力召兵,结成一旅。如所谋得成,只怕还是可以与羌戎一抗的。就 是王老将军那边,也得休整。”
这事说来容易,可做起来呢?杜方柠凝眉苦思:这十六城俱遭羌戎之苦久矣,也许真的还有那么一线之机。只是、只是……只听韩锷道:“具体的困难暂时也不用想了。事情是做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咱们先想点高兴的,给这图谋新立的军旅起个名字吧,免得到时没有计划,不免头疼。”
接着他挠挠头,有些憨憨地笑:“这事得你来,这样的事,你强我多多了。”杜方柠温颜一笑,目光含情,爱煞了他那难得的憨憨的样子,思索了下道:“那就叫‘连城骑’吧。”
韩锷怔了怔,一拊手道:“好,就叫连城骑!”然后却一低头:“那么,明曰我就走了。只可惜,明天没法给你好好过生曰了。”
杜方柠一抬眼,盯着他的双眸,只觉他一双眸子深深的,潜隐如海底之星,心中只觉一股热气涌了上来——原来,他还记得!本以为他已忘了呢,军民两 务,戎马倥偬,就是忘了,也可以原谅的吧?但杜方柠心中直到刚才还不知为什么总隐隐觉得遗撼:是不是,那刻于自己生命的年轮,如果没曾与……自己心底里的 那个人一起细数,一起用手指轻轻触抚,没有他那一只瘦硬的指穿透时光的无语默然将之轻拭,这场人生,就未免太倥偬了?
——但他,居然记得!
杜方柠侧目去看那夜下之水,水里鳞鳞的光映着他的身影,一双眼里一时也清泓如水。但她没有接那个话头,只道:“你带多少人马去呢?”
韩锷也收回遐思,皱了下眉:“我带多了,居延城只怕也不安稳,毕竟还有好些杂务要做,居延城的人心也不可动摇。我就带十二个人吧。懂得通译、辨风、医马的都还是要带的。我想过了,就十二个吧。”
单身孤剑,独仗使节,十二护骑,就打算游说尽塞外十五城?杜方柠一愕——那里面会有多大的危险?要知,好多城国里,是驻有羌戎之使的。
但,实在也是多抽不出更多的人来了。但杜方柠还是就随从之事跟韩锷争执了好久,毕竟,留在谁身边的人多一些也就更安稳一些。但无论她如何筹谋计算,想尽量给韩锷多腾出些人手。到后来,韩锷却只是不开口了。半晌,韩锷忽笑道:“阿柠,我要送你一样东西。”
杜方柠一愣,韩锷总是这样,从不惯于与人争口,就是跟她也很少相争,顶多不理。有时她想起这点倒有些恨恨的,象是平白担了被他承让的虚名。却见韩 锷忽解了袍子,身子一跃,一钻就钻到了水里。十一月的水想来极冷,可韩锷已象条鱼似的沉潜下去。不一时露出水面,吸口气,又再潜下。如此三五回,他钻出水 面时一声大笑,身子一腾而起,带起一大片水花,如传说中架着碎琼乱玉偶笠人间的王子:青云衣兮白霓裳……
四周夜阑寂,碧海青天,杜方柠也被他逗笑了,拿着他的袍子迎上去。却见韩锷手里捧着什么宝贝似的捧了个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红色的贝壳。只听他笑道:“他们说这湖里有,果然就有。你看,这就是红酥贝。”
那个小贝壳上纹理隐隐,果然是好精致好特别的一种贝。只听韩锷笑道:“明曰你生曰,我没别的什么送你,又不是春天,你又不爱花儿草的,不管怎么说,这也算一抹红,也还吉庆。据说,这个贝儿上的红年头越久,颜色是越真的。就把这个送你吧。”
杜方柠轻轻接过,衬着那贝上的红色看着韩锷冻白了的紧抿着的唇,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