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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纪实] 韩国大型历史剧原著:《大长今》(作者:[韩国]柳敏珠)

本主题由 深蓝水域 于 2008-1-16 15:33 设置高亮

第五章 宫

  许多天过去了,韩尚宫根本不理长今。不但什么也不教,甚至很少跟她搭话。长今心里着急,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

  长今想学的东西多不胜数,但是韩尚宫始终只让她洗碗。其实仅是洗碗,一天的时间就已经不够用了。长今还是在洗碗上花费了不少工夫。只要认认真真做好每件事,早晚有一天,韩尚宫会到自己身边来的。现在,长今只能把希望寄托在洗碗上了。




  一段时期以来,天上总是下土雨。接连五天,土雨覆盖了全国的天空,于是宫廷定于初七举行祭天仪式。在当时,土雨是对国君失政或官员无道的报应,同时也是巨大的灾难。成宗大王在位时曾经连续下过二十二天的土雨,燕山君执政期间也下过土雨,百姓无不惶惶不可终曰。当今陛下通过“反正”登上王位,并且刚刚即位不久。

  阴雨天气持续了好多天,御膳房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像天空一样呈现出土灰色。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终于还是出事了。

  黎明时分,长今跟随韩尚宫来到院子里,闵内人迎面跑了过来。

  “大事不好了!”

  “大清早的,发生什么事了?”

  “太后殿的烧厨房乱成了一团。大家都等在那儿呢,您快去看看吧!”

  韩尚宫预感到事情不妙,也就不再追问下去,径直向张太后殿的烧厨房走去。这里只剩下长今自己,她理所当然地走向井边。

  韩尚宫赶到烧厨房的时候,最高尚宫正在追问太后殿的严尚宫。

  “这些食物怎么会烂成这个样子呢?”

  “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太后娘娘说今天早晨要早点儿用膳,所以昨天夜里我就把各种材料都准备好了放在那儿。刚才过来一看,谁知道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现在又不是夏天,用的也不是海鲜材料,你是不是在给自己找借口啊?仅仅一个晚上,所有的材料怎么可能全部变质呢?昨天夜里准备材料之前,是不是已经变质了?”

  “不是的。我怎能连这个也区分不出来呢?而且这又不是一种两种,所有的材料都变质了。肯定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这里的材料谁负责保管?”

  一个内人站了出来。

  “是我负责。”

  “你在保管这些材料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疏忽?”

  “没有。昨天傍晚刚从内资寺领回来的材料,当时什么问题也没有。”

  内资寺专门负责保管王宫所需的食品材料。

  “真是见鬼了!”

  最高尚宫左思右想,还是百思不得其解,就把每样食物都取点来品尝一番。这时,有个内人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嬷嬷,大事不好了!”

  “又怎么了?”

  “东宫殿的食物也都变质了!”

  “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事……”

  最高尚宫急得说不出话来。韩尚宫在一边听着,吞吞吐吐地说了一句。

  “嬷嬷,我斗胆说句话,应该看看大殿御膳房里的食物是不是也变质了……”

  “今天早晨大殿御膳房里谁值班?”

  “是申尚宫。”

  “赶快去看看吧!”

  还好,大殿御膳房里的食物并没有出现异常,申尚宫正为其他问题生着气呢。

  “碗盘和蔬菜到现在还没送过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调方你倒是说说啊!”

  “我明明告诉她一定要赶在昨天晚上全部洗完的……”

  “什么?”

  “我是说长今。”

  “那么多碗盘都交给长今一个人了?”

  调方哑口无言。申尚宫朝她挥了挥拳头,让她等着瞧。

  “如此说来,这些天大殿御膳房的碗盘和蔬菜都是长今一个人洗的?”

  韩尚宫好象看出了什么不对劲。

  “是,嬷嬷……”

  不等调方回答完毕,韩尚宫立刻向井边走去。其他尚宫也都纷纷摇头,跟在韩尚宫后面。

  井边有一座摇摇欲坠的遮阳篷,遮阳篷下的几口大锅里全都烧着水。长今正用烧火棍捅着炉灶里面红通通的火苗,水井旁边堆放着大量需要清洗的东西。

  “长今,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突如其来的叫喊声让长今大吃一惊,眼神中顿时充满了恐惧。

  “我……我很内疚。”

  “我问你在做什么?”

  “火总也烧不旺,所以耽误了时间。现在水已经开了,我马上就把碗洗完。”

  “你用开水洗碗吗?”

  “是的,因为最近总是下土雨,井水都变成了黄泥汤,所以我用开水清洗。蔬菜必须等开水凉了以后才能洗,所以耽误了时间。”

  “……”

  “马上就做完了,嬷嬷。”

  “是谁叫你这么做的?”

  “没有……”

  “你自己决定这样做的吗?”

  “每次天上下土雨,我看见母亲都是这么洗碗洗菜。”

  “你母亲?”

  “是的,如果用泥水洗,食物中就会嚼出泥沙来,味道也很奇怪,容易变质,这都是我母亲说的。很多人都不知道这个简单的道理,所以在梅雨季节或者下土雨的时候,疾病和瘟疫就容易蔓延。”

  不仅韩尚宫,就连后来赶到的最高尚宫和其他宫女也都连连点头称是。尽管长今不知道为什么,但没有听到责骂就已经让她感到安心了。

  当天夜里,韩尚宫临睡之前把长今叫到身边,并让她坐下。尽管同住一个房间,然而这段时间里两人不但没有说过话,甚至都没有正眼相看过,长今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韩尚宫,熄灯之后,就连自己听着略显粗重的呼吸都不得不努力控制住,长今感觉尴尬极了。

  “我有点儿口渴,你去给我倒碗水好吗?”




  韩尚宫让长今为她本人做事,这还是第一次呢。长今心里非常愉快。

  “您肚子疼吗?”

  “不疼。”

  “今天小便次数多吧?”

  “是啊。”

  “您有没有觉得喉咙不舒服?”

  “我的喉咙本就不怎么好。”

  韩尚宫刚说完,长今赶紧跑去端来一碗水。因为心情愉快,碗也显得格外温暖。

  “我在温水里加了盐。你要像喝茶似的慢慢饮用。”

  “好的,谢谢你。我只让你倒一杯水,你都要问这么详细。这也是从你母亲那里学来的吗?”

  “是的。”

  “做饭的时候,心情很重要。首先要考虑吃饭者的身体状态,是否适合吃饭者的体质等,然后再选择材料和料理方法。这样才能做出可口的食物,你听懂了吗?”

  “我一定牢牢记在心里。”

  “你可能已经从母亲那里听说过了。啊,对了,你有一位很出色的母亲。”

  听到韩尚宫说起母亲这两个字眼时,长今哽咽了。

  “食物代表对人的心意,看来你母亲深知这个道理啊。”

  长今慢慢地消除了紧张,韩尚宫一句温暖的话语终于激发了她的泪水。

  “第一天带你回来时,说实话,你说你想做最高尚宫,这话我听着非常别扭。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野心,这让我感到恐惧。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梦想做最高尚宫,但是现在你不要哭了,心灵这么脆弱,是无法成为最高尚宫的。”

  韩尚宫的话让长今停止了哭泣。然而生生吞进肚里的呜咽终于还是卡在心门上,长今轻声打起了嗝。

  第二天早晨,长今走向工作地点的脚步与往常大不相同了。下午,不知道是彻底结束,还是暂时告一段落,总之土雨停了,阳光分外地灿烂。

  今天是制作祭祀坚果的曰子,地点就在大殿御膳房里丫头们平时干活的地方。调方、令路、彩莲、昌伊等十几个丫头坐在那里,两人一组勤快地工作着。一组负责剥栗子,并且做出花的形状;另一组负责把干鱿鱼做成鹤形,做明太鱼团,把米糊涂到紫菜上。看到这个情景,长今接连叹了三口气。

  “你们到这边来。”

  听见调方的招呼,长今大踏步跑了过去。松子和松枝堆得很高,像个小坟头。

  “你们负责把松针插进松子。”

  调方刚说完,昌伊和彩莲就你一言我一语地发起了牢骚。

  “这么多都要做吗?”

  “松子上面有个小洞,把松针插进去就行了。”

  “那么小的洞怎么找,怎么插得进去松针?”

  “什么怎么插……插进去就是了。哪来这么多牢骚?再不赶快动手,我让你们死在我手上!”

  听着调方的恐吓,丫头们把嘴撅得老高。她们边发牢骚边装模作样地干活,其实根本找不到松子上面的小洞,松针插来插去,急得她们团团转。

  长今专心致志地寻找小洞,累得眼皮都酸了。她正想松口气,把脖子朝后一仰,却发现连生正在哭泣。

  “怎么了?丁尚宫训斥你了?”

  “小乌龟死了!”

  “这个……”

  “我进宫时,母亲告诉我,只要小乌龟健康,母亲就不会生病,要我不用担心……呜呜,我母亲肯定病重了。”

  母亲,听到这个字眼,长今的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用自己那双疼痛的眼睛望着连生。

  这时响起了开门声,东宫殿的池内人探头进来。调方和芬伊等几个资历较高的丫头跑了出去。

  “你们听说了吗?今英又独自去练习了。”

  “是吗?这次的题目是什么?”

  “这个我可不知道。这是只有最高尚宫和崔尚宫才知道的秘密!”

  “太过分了!就她自己知道,然后反复练习,我们怎么能赢呢?”

  “可不是嘛,每天都让我们插什么松针,人家一进宫就学习改刀。”

  “哧!如果题目正好是插松针,那我们必胜无疑……”

  “王宫里面这么森严,今英有她姑妈和姑奶奶保护着,却还要跟我们抢这个第一名,独占出宫休假的机会……天啊,真是太可恶了!”

  “有人进宫七年还从来没回过家呢。”

  “对了!这次不是有个丫头分到今英手下了吗?说不定她能听到点什么?”

  “对!是那个叫令路的孩子吧?”

  她们叽叽喳喳地说着,尽管声音很低,却还是能传到了丫头们这边。姐姐们的视线一投过来,令路立刻神情沮丧地说。

  “我不知道,我倒是听她说过什么龙制藓之类……”

  “就是用去了头的豆芽做成龙的形状。韩尚宫嬷嬷做的时候,我在旁边看过。”

  “对!今英这次完了。”

  “我们也生过豆芽,拿这些豆芽练习不就行了。”

  “是啊,从今天开始我们一起练习,一定要打败今英。”

  她们好象已经把第一名牢牢握在了手里,兴高采烈地欢呼。调方起身离开,来到丫头们干活的地方。

  “从现在开始,我们有事要做,你们要给我们减轻负担。不能让嬷嬷看出我们不在,所


以你们一定要在规定的时间内把事情做完,听到没有?”

  一通威胁之后,调方就把自己的事情推给了别人。长今和连生面前堆起了高高的松子和松枝。

  “今英是谁啊?”

  看着她们离开,昌伊撇着嘴问。

  “就是最高尚宫房里的丫头。”

  令路摇头摆尾地说。

  “可是,你跟姐姐们说的那些话要是让她发现了,你该怎么办呢?”

  “说了也没用,她们赢不了的。听我那个做别监的叔叔说,她在学话之前就会做菜了,是个神童呢。”

  “哇,太厉害了,我真羡慕她。”

  感叹、羡慕、叹息和嫉妒交织在一起,丫头们叽叽喳喳说个没完没了。在她们中间只有一个人是安静的,那就是心无杂念忙于吃生栗和鱿鱼的芬伊。长今和连生坐在另一边,努力寻找小洞,找得眼睛都酸了。

  直到夜幕降临,她们仍然没能做完手上的活儿。大家都回住所了,只有长今和连生留了下来,不停地流眼泪。看着剩下的这些活儿,长今不禁叹了口气,连生好象还在担心母亲,总是心不在焉。

  突然传来了脚步声,是灭火军士兵。他们是带着草席和沙袋负责灭火的士兵,可以看做王宫里的消防队员。

  “还不熄灯,干什么呢?”

  “事情还没做完,所以……”

  “熄灯!”

  “如果这个做不完,我们会挨骂的。”

  “不行!无论如何一定要熄灯!”

  长今让灭火兵赶出了工作场,坚持着把疲惫不堪的连生送回去以后,自己也回了住处。走到住处门前的时候,长今发现房间里已经熄了灯,为了不吵醒韩尚宫,她又转身离开了。长今寻找着可以干活的场所,最后找到一个有月光的地方,那是一座低矮的小山底下。

  又大又皎洁的月亮挂在天上,长今借着月光寻找松子上面的小洞,仿佛在黑暗中纫线。

  “看来我们只有夜里见面的缘分啊。”

  长今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那个面向宣政殿磕头的丫头正朝她微笑。

  “哦,上次那个……”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哎哟,别提了,这都因为一个叫今英的姐姐。”

  “今英怎么了?”

  “听说她是最高尚宫的孙女,每次比赛嬷嬷们都事先告诉她题目,所以她总是独占第一名,出宫休假的机会全都让她霸占了。”

  “然后呢?”

  “这次,姐姐们也知道了题目。她们都说去练习,就把事情全都推给我了。”

  “她们说练习之后就能赢吗?”

  “对,她们说只要一起练习就能赢。”

  “嗯,这次比赛一定很好看。”

  “谁知道呢,反正我是连觉都睡不上了。姐姐们还说,从来没有人让今英姐姐干过穿松子之类的活儿。所以,如果用穿松子做比赛题目,她们必胜无疑。”

  “她们对比赛穿松子那么有信心?”

  “不知道,反正我要赶在天亮之前把这些活全部干完。”

  “不要总想去看!”

  “什么?”

  “不要老想着在月光底下看松子。”

  “那怎么办?”

  “把注意力集中到手指尖。”

  “哎呀,这怎么能行呢?”

  “之所以让丫头们穿松子,就是要训练她们的手感。如果连这个都不知道,而是盲目地去穿,水平永远都不会提高。把松子放到手指尖上,轻轻一滚,这样就能摸到小洞了。”

  长今照她说的做了,仍然没有成功,可惜那个丫头已经走了,只有月亮仍然在天空中发出皎洁的光辉。

  凡是没有举行过内人仪式的丫头全部参加了比赛。最为紧张的要数十五、六岁的丫头们了,年纪尚小的丫头只顾感受比赛的氛围,比赛倒还在其次。无论是从资历、还是手艺来看,都不能跟姐姐们抗衡,能够参加这样的比赛,她们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大家正焦急地等待比赛开始,这时,崔尚宫来了。一见跟在她身后的丫头,长今大吃一惊,这不就是几天前教她穿松子后飘然离去的那个女孩吗?长今和那丫头目光相遇,对方冷淡地转过头去。完全不同于前两次,她表现得十分傲慢。

  “那个就是今英姐姐。”

  令路在后面小声说道。长今更害怕了。

  “好!大家都准备好了吗?”

  崔尚宫环顾场内,稍微顿了顿。

  “好,那现在就开始了。”

  “请稍等,嬷嬷。”

  说话的是今英。

  “你有什么事?”

  “我有一个请求。”

  “什么请求?”

  “我希望嬷嬷能改变比赛题目。”

  场内出现了短暂的混乱。调方和芬伊相互交换了个眼色,以为她们又要耍什么诡计。

  “为什么要改变比赛题目?”

  “我听说丫头们对我有很多不满。”

  “什么不满?”

  “大家都对我不满,说最高尚宫嬷嬷和崔尚宫嬷嬷偏爱我,所以我才每次比赛都拿第一名。”

  “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竟敢口出狂言?”

  “第一次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也感到愤怒和委屈。不过后来仔细想想,也许是我越过了最初的训练所以引来这么多误会。”

  “从进宫开始,你就跟普通丫头有着天壤之别。”

  “话虽这么说,但我认为只有把我的委屈和她们的委屈一块消除,这才是解决误会的唯一途径。”

  “是吗?什么途径呢?”

  “既然我超越了训练课程,那就考她们从丫头初期到现在一直在练习的项目,穿松子。”

  今英刚说出这个出人意料的题目,焦急等待的丫头们立刻欢声雷动,看她们的表情,分明是说“这样最好不过了”。

  “好,如果你真想这样,那就这么办吧。”

  “最好把灯也熄了。”

  “哦,这倒是个好办法,反正穿松子就是为了训练手感。熄了灯就能知道,这么长时间以来大家的水平究竟提高了多少。”

  本来挺好的事情突然泡汤了,丫头们互相交换着不安的眼色。今英的嘴角泛起一丝嘲笑。

  煤油灯熄灭了,黑暗来临,到处传来长长的叹息声。长今镇静自若地摸索着松子和松针,这段时间她练习得太多了,就连夜里睡觉,左手拇指和食指也会不自觉地动弹,寻找根本就不存在的松子洞。长今这样练习的目的就是训练手感,当然从未想过这也会成为比赛的题目。

  眼前突然一亮。丫头们放下了松子和松针,调方和芬伊好象还想再插一个,恋恋不舍。

  “停!”

  崔尚宫制止了她们,然后在丫头们中间巡视。今英穿了二十三个,小丫头们几乎全军覆灭。此外调方穿了四个,芬伊两个,还有一个孩子穿了八个,她就是长今。

  “混帐东西!”

  尽管嘴上这么说,崔尚宫其实是满意的,她的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笑容。

  “你们看吧!这就是今英和你们之间的差别。她从三岁就开始学习料理,不但比你们水平高,甚至比内人都高。让她跟你们比赛,目的并不是争夺名次,而是给你们一点刺激。连这番心意都体会不到,还诬陷同伴,污蔑我和最高尚宫?我是不会就此罢休的!”

  “嬷嬷,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不行!”

  “不懂事的小孩子有点误解也是可能的!现在她们清楚了我的实力,以后就不会再诬陷我了。”

  “不行!间苗要赶早,斩草要除根!”

  “嬷嬷!千万不要……”

  看见今英恳切的目光,崔尚宫犹豫了一会儿,最后终于答应了侄女的请求。

  “好吧!就这一次,下不为例。你们应该感激今英,最好把嚼舌头的劲头放到提高手艺上。今英出宫休假四天!”

  “不要啊,以前总让我一个人出宫休假,所以才发生了今天这种不愉快的事情,请让第二名的孩子也出宫休假吧。”

  “这不可能,又不是你的错!”

  “我恳请嬷嬷,求求您答应我这个要求吧!”

  “你这孩子也真是的……不但料理手艺高,心地竟然也这么善良?好吧,你叫长今是吧?”

  长今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今英,忽然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惊慌之余,竟然忘记了应答。

  “上次下土雨你就立了大功,这次你表现也不错。穿松子的手艺也是跟你母亲学的吗?”

  “不,不是的,嬷嬷。”

  “那你小小年纪怎么会有这么高的水平?”

  “那……那天晚上……”

  “晚上?”

  “今……今英姐姐教我的。”

  原来如此,崔尚宫得意地笑了。丫头们无不表现出深深的敌意,这回长今死定了。

  “我看她一个人深更半夜认真干活的样子很可爱,就把要领告诉了她,也没什么。”

  “好,好!”

  崔尚宫每点一下头,长今都感觉心脏忽上忽下地狂跳不止。

  “今天发生的事情我都听说了。”

  晚上回到住处,韩尚宫提起了早晨的事。长今的泪珠吧嗒吧嗒往下滴落。

  “嗨,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哭了吗?”

  “可……可是嬷嬷,姐姐们误会我,以后再也不会理我了,我该怎么办呢?”

  “话虽然这么说,可那并不是误会呀。”

  “什么?”

  “你把事情从头到尾详细地告诉了今英,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可我并不知道她就是今英姐姐呀,所以才……”

  “这里是王宫啊!如果说话不留神,早晚都会发生意想不到的灾难,这就是王宫啊!”

  说到这里,韩尚宫的心猛地一颤。

  “气味尚宫问我还有谁知道,我没说你。”

  “为什么?”

  “没什么……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明伊曾经这样说过。如果当时她什么都不想就把自己的名字说出去,那么两个人早就一起死了。

  听说明伊被崔家带走的时候,韩尚宫深信不疑,与其在那种地方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去,还不如去做官婢呢,总比死在崔家好一百倍。所以她打发布庄伙计到捕盗厅去告密状。当听说明伊中箭之后下落不明时,她仍然相信明伊不会死,就像明伊喝附子汤时自己所做的那样,这回还会有人成为明伊的解毒草。她曾到义禁府打听过,而明伊的丈夫早已离开了这个世界。那天夜里,韩尚宫在梦中遇见了明伊,还和做内人时一样,明伊身穿蓝色裙子、玉色小褂,辫子上面插了一只刻着蝴蝶的簪子,下面则系着一个悬挂石雄黄的蝴蝶结。

TOP

  “明伊!明伊!”

  她高声呼唤,然而对方仿佛听不见任何声音。明伊象是在等人,她环顾四周,当一个穿军装的英俊男子出现时,两个人手拉着手毫不迟疑地走了。

  “明伊!明伊!”




  也许明伊听见了呼唤,终于回头看了一眼。

  “白荣啊,第三个女子就托付给你了。”

  仅此而已。

  韩尚宫从梦中惊醒,知道明伊已经去了另外的世界。让她痛心的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最后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第三个女人?”

  她听不懂这句话。听说明伊留下一个男孩。

  “嬷嬷。”

  在长今的呼唤声中,韩尚宫摆脱了无尽的悔恨。

  “怎么了?”

  “奖励终归是奖励,我是不是可以回家了?”

  小孩子的天真浪漫的确可爱,却又令人哭笑不得,韩尚宫平静地笑了笑。

  “嬷嬷,请允许连生代替我出宫休假吧。”

  “哎呀,你怎么动不动就想这些违反规定的事呢?”

  听到长今意外的请求,韩尚宫大为恼火。

  “连生因为母亲病重,每天都在不停地哭啊!”

  “是吗?哪里不舒服吗?”

  “听说是心脏不好。”

  “我去跟丁尚宫说说。”

  “真的吗?谢谢,谢谢您。”

  长今高兴得直拍巴掌。看着她的这个样子,韩尚宫不禁摇了摇头。

  得到丁尚宫的许可,连生终于可以回家看望她那曰思夜想的母亲了。连生休假回来没几天,便意外地发生了一件牵涉到丁尚宫的事。提调尚宫突然检查内人的房间,却发现了一个宫外男人。突击检查内人的住所,这是长久以来的习惯,但在宫女住所发现男人,这还不多见。

  男人以覆头裙改变装束,躲藏在大树后面,结果被一个内人发现了。内人觉得可疑,就向上边报告了。男人被带到义禁府,审讯过程中坦陈自己是一名医员,进宫是为了给最高尚宫把脉,现在正要回去。虽然是医员,但最高尚宫私自带男人进宫,身患重病竟然秘密请人来把脉,这些事情在女官之间传得沸沸扬扬。

  风波乍平,提调尚宫叫来了最高尚宫。

  “你看你,怎么也得事先跟我打个招呼吧。”

  “对不起。”

  “原来你头痛已经很久了……啧啧,你这个笨蛋,怎么把事情弄成这样呢?”

  “我很抱歉。”

  “带男人进宫的事我可以不予追究,但是你也不能继续留在宫里了。”

  仿佛一切尽在意料之中,最高尚宫表现得异常平静。

  “覆水难收。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就不可能挽回!只有找个新碗,重新盛满水,难道不是吗?当务之急是赶紧物色一个接你班的人。”

  “这可能有些困难,您可不可以让崔尚宫……”

  “这个我不是没想过,但王后娘娘不会同意的。”

  “奴婢见识浅陋……”

  “你再推荐其他的人选吧。”

  “太后殿里的朴尚宫怎么样?”

  “她不行,听说她跟南衮大监是一伙。”

  “那生果房的金尚宫怎么样?”

  “看起来没什么野心,可惜她跟沈贞大监是远房亲戚,这有些不妥。曰后如何,难以想象。”

  “是不是嬷嬷心里已有了合适的人选?”

  “其实吴兼护曾为这事找过我,崔尚宫接受任命只有三年,而且这次你的事情又让王后娘娘气愤难平。他说临时找个傀儡来坐这位置,未尝不是个好办法。”

  “然后呢?”

  “这样的人倒不是没有。贵族家的女儿,本来有资格跟你争夺最高尚宫的位置,后来却悄悄退下了。”

  “您是说丁尚宫吗?一个看了十年酱库的酱库尚宫,怎么可以担当御膳房的重大责任呢?”

  酱库尚宫只负责保管各种各样的酱,几乎没有机会调理食物。

  “所以说嘛,这个人最合适不过了。丁尚宫只是个傀儡,重要的事情还是交给崔尚宫。”

  “我听说丁尚宫喜欢吟风弄月这样的风雅事,讨厌琐碎头疼的杂事。”

  “说得就是啊,上面有我,下面有崔尚宫,她还能惹出什么乱子来?万一出了需要担责任的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股脑地推到她头上。我的主意怎么样?”

  最高尚宫点了点头,心里还是有些不能释然。既然找不到最好的办法,那也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梨花月白三更天,啼血声声怨杜鹃,尽觉多情原是病,不关人事不成眠。”

  每一口缸都是又大又直又丰满。为了不使酱缸台受到虫子侵扰,底下搭起了高高的台子,台子上面铺一层石头,四周再围以垫石。最后一排是几十口大缸,前面摆放一排稍小的缸,再往前是更小的坛子,最前面是瓶子般大小的小坛子。

  普通百姓都认为酱缸平整,曰子就过得殷实,所以搬家的时候都会先搬酱缸台。百姓尚且如此,又何况王宫呢。

  太阳照射着敞开的酱缸。《鳖主簿传》*(朝鲜时代的小说,作者、年代不详——译者注)的旋律断断续续,转而又唱起了时调*(韩国传统的诗歌形式——译者注)。连生、昌伊、彩莲和长今等丫头们托腮倾听,不由得羞红了脸。在阳光下,听着丁尚宫流畅动人的旋律,心情也跟着变得甜蜜起来。

  “嬷嬷!嬷嬷!”

  闵内人突然跑来,扯起嗓门大声叫道。

  “提调尚宫找您。”




  “提调尚宫,为什么?你呀你,我跟那些地位高贵的人没有任何关系。”

  “听说您要当御膳房的最高尚宫了!”

  “说什么呢,死丫头!御膳房最高尚宫?你来当吧,要不就让小狗叼走算了。”

  丁尚宫又担心万一真有什么事情,只好去见提调尚宫,这次她亲耳听见提调尚宫说。

  “御膳房最高尚宫的位置应该由你来做!”

  “可奴婢一直都在看护酱库啊。”

  “大殿御膳房的事情有崔尚宫帮忙,烧厨房的事情你和我商量着办就行了。”

  “真的要我当吗?”

  “你跟你父亲一样悠闲自在,喜欢默默无闻,我了解你的人品,所以这个位置非你莫属。”

  “那奴婢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奴婢愿意相信提调尚宫嬷嬷。”

  丁尚宫出人意料地顺从。

  做了最高尚宫的丁尚宫去往韩尚宫住处时,已经过了戌时。她是带着连生一起去的,大摇大摆地坐在了上席,坐定之后说出了第一句话。

  “我做了最高尚宫,你就这么不愿意吗?”

  “怎么会呢?”

  “那怎么连个招呼也不打?”

  “恕我直言,这个位置不该由嬷嬷来坐。”

  “这么无耻的话你也说得出口,还装得若无其事?”

  “这份工作您做起来会很吃力的。”

  “呵呵,是吗,那应该选择吃力呢?还是选择不吃力?你们怎么看?”

  最高尚宫出其不意地把目光对准了长今和连生。连生毫不犹豫地回答说。

  “您不应该过吃力的生活。”

  “好,长今你怎么想?”

  “嬷嬷您可以随心所欲做选择吗?我不想过吃力的生活,结果却总是很吃力。”

  “什么?这话倒是有意思。”

  最高尚宫哈哈大笑的样子不像个宫女。韩尚宫也跟着微笑起来。

  “我一个人玩够了,从现在开始应该跟着别人的节奏玩了。”

  最高尚宫笑了笑,然后正色说道。

  “天下独一无二的丁尚宫竟然也要跟着别人的节奏跳舞了。”

  “舞还是由我来跳,你就只管看热闹、吃点心就行了。”

  想到以后即将面临的种种问题,韩尚宫心怀忧虑。长今和连生哪里能听得明白,脑袋晃来晃去。

  第二天一大早就发生了出人意料的事情。外面天空还是墨黑一片,最高尚宫突然进来挽起了袖子。

  崔尚宫睁开眼睛问道。

  “大清早的,您有什么事吗?”

  “这是我给殿下进献的第一顿御膳,今天我一定要亲手来做。”

  崔尚宫有些慌张,朦朦胧胧却发现最高尚宫已经在寻找材料了。改刀、搅拌、制作调料,那手艺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个看守酱库的人。

  最高尚宫率领端御膳的宫女走向大王时,仍然理直气壮,仿佛她早已成竹在胸了。

  正襟危座的大王面前摆了三张餐桌,上面分别放着大圆盘、小圆盘和方形盘。大圆盘前排右侧是汤,左侧是御膳。旁边小桌上放了三副勺筷,气味尚宫用它们来品尝味道或者把食物夹进小碟子。

  “殿下,这是刚刚出任御膳房最高尚宫的丁尚宫。”

  提调尚宫介绍完毕,大王对最高尚宫好象很有兴趣。

  “以前在哪里工作?”

  “在酱库。”

  话音刚落,大王立刻显得有些不快。气味尚宫把品尝过的食物夹给大王时,大王仍然是一副不大情愿的样子。大王也只是咀嚼而已,并不发表任何评论。提调尚宫的脸色早就变了,最高尚宫也越来越着急。

  “这是你亲自做的吗?”

  大王终于开口说道。

  “是的,殿下。”

  “这不是我平时常吃的烤猪肉吗?怎么味道全不一样,这是什么呀?”

  “这个叫做‘貊炙’。”

  “貊炙?”

  “这是很久以前濊貊族所吃的食物,据说秘方在中国皇宫也悄悄传开了。”

  “哦,是吗?我倒很想知道这个秘方。”

  “制作猪肉调料的时候不用酱油,而用大酱。”

  “哦,怪不得味道这么清淡,原来秘诀在这里啊?正好合我的口味。”

  除了貊炙以外,大王还品尝了其他食物,每吃一口都露出心满意足的表情。提调尚宫和崔尚宫不由得垂头丧气。

  那天早晨,御膳房的所有宫女全都聚集在食膳间*(御膳房的餐厅——译者注)里。偶尔宫中有大事时大家会聚在一起吃饭,今天就算是给最高尚宫献贺礼了。

  几张桌子摆在一起,围成一张大长桌,两边坐了五十余名宫女。最高尚宫还没来,所以正中的位置空着。今英冷冰冰地坐在旁边的座位上。

  不一会儿,最高尚宫进来了,她问崔尚宫。

  “这孩子是谁?”

  “她叫今英。”

  “丫头怎么能坐这个位置?”

  “从前任最高尚宫开始,她就一直坐这个位置,并对各种食物进行评价。”

  “是吗?”

  “这是个具有绝对味觉的孩子。”

  “绝对味觉?”

  “是的,嬷嬷。”

  崔尚宫点头应道,今英摆出一副傲慢的表情。




  “那好,现在就试试看吧?你尝尝这个。”

  最高尚宫指了指放在面前的貊炙说。

  “里面都用了哪些调料,你一一说来听听。”

  只嚼了两三口,今英就满怀自信地回答。

  “总的调料是酱油、醋和白糖,还加了芝麻盐和水。”

  “对。”

  “另外又有葱花和蒜末的味道,表明肉和香菇是单独炒的。”

  “那单独炒过的肉里又放了些什么调料呢?”

  “酱油、葱花、蒜末、香油、胡椒粉、白糖和芝麻盐。”

  “是吗?你们也都尝尝,然后猜猜都放了哪些调料。”

  最高尚宫命令一下,丫头们都忙着品尝放在各自餐桌上的貊炙,一时间室内乱作一团。

  “你认为这孩子列举的这些都对吗?”

  最高尚宫问崔尚宫。

  “是的。”

  “你也是吗?”

  这次问的是韩尚宫。韩尚宫也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做明确的回答。

  “大家都这么认为吗?没有人回答,看来果真如此了。”

  “有红柿子。”

  分明传来这样的声音。然而声音太低,根本分辨不出来自哪里,说话的人是谁。

  “刚才说什么?”

  “不是白糖,是红柿子。”

  说话的人是长今。场内一阵骚乱,所有的人又重新尝了一遍。今英的目光分外冷漠。

  “你为什么认为里面放了红柿子?”

  “嚼肉的时候,感觉有红柿子的味道。”

  “对!我在里面放了红柿子,当然有红柿子的味道。我刚才还让大家仔细想想猜测一下,看来我真是糊涂。大家看!拥有绝对味觉的另有其人!”

  没有人敢搭茬,场内死一般的沉寂。崔尚宫和今英脸色陡变,红得便如柿子一般。

  “的确是红柿子!因为红柿子的味道比白糖更柔和更清淡,所以我就试验性地放了一些。红柿子有利于预防换季感冒,还有助于解酒。听说大王昨天夜里喝酒了,所以我特地放了红柿子在里面。这个孩子猜对了!”

  感叹和羡慕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到长今身上,今英羞愧得全身发抖。

  “每个人料理食物的手艺各有不同,但是品尝味道的水平是没有差别的。食物就是这么平等的东西,只要不懈努力,不论年纪大小,机会都是公平的。最高尚宫的位置也将传给最有实力的人,希望大家继续努力。”

  最高尚宫的演说结束了,丫头们贪婪地大吃起来。韩尚宫充满信任地望着最高尚宫。长今坐在旁边,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闯了大祸。长今笑了很久,仿佛回到了从前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回到了父母都在身边的白丁的村庄。

  从此以后,韩尚宫交待长今结束一天的工作之后就爬上后面的小山,用一百天的时间采集一百种野菜。在这一百天的时间里,一百种野菜分别以煮、晒、炸、炒等方式烹制,有时也直接生吃,品尝之后详细记录味道和香气。

  白天过后,长今就在韩尚宫面前闭上眼睛,品出各种调料、佐料和酱的味道。经过这道程序以后,长今开始闭上眼睛训练准确估计调料的数量。不用眼看,只用手指尖取适量的调料,便能调出最佳的口味。此外,长今还学习了各种食物之间互相对比、提升以及彼此遏制的特性。

  “酸而苦的食物里放入甜物,味道会中和;甜而香的食物里加入咸物,味道得到强化。”

  在此基础上,韩尚宫教会了长今熬肉汤的方法,以及使用药材的方法,并且告诉她用水的道理,并非所有食物都使用清水,热水、冷水、温水、淘米水、矿泉水、加入糯米粉的水,等等,根据水的特性不同,食物的味道也各不相同。

  在这期间,长今的好奇心与曰俱增,当然麻烦也没少惹。为了根据食物的量判断水烧干的时间,她把铁锅烧干了;为了了解哪种燃料最好,她点燃各种木头,结果引发了一场火灾;为了了解炭的味道,她竟然抓起炭来就吃。

  其间,御膳房也遇上了难题。孝惠公主开始拒绝所有食物,到第六天,甚至大王和王后也开始拒绝用膳了。眼看着公主饿肚子,父王和母后又怎能只顾自己吃饱呢。御膳房进入了非常时期,最后孝惠公主竟然晕倒了。

  对于提调尚宫、最高尚宫、崔尚宫、韩尚宫来说,这无异于晴天霹雳。崔尚宫接到了处理公主拒食事件的命令。当务之急是无论如何也要想办法让公主进膳,然而费尽心思所做的膳食,公主都只说脏,嚼一口便推开了。

  “这是怎么回事呢?”

  今英焦急地等待着,看见崔尚宫回到御膳房,赶紧拉住她说。

  “刚才吃了一点点,看来还得多用香辛料。”

  “可是姑妈,过量的香辛料只能临时……”

  “虽说是临时的,但是香辛料里含有刺激食欲的药材,只要进食量稍微增加,她就有胃口了。”

  “在我看来,公主之所以拒绝进膳,肯定另有原因。”

  “那你说该怎么办呢?本来孝惠公主就怕羞,不爱说话。从小都没撒过娇,就连她的母亲王后娘娘都猜不透她的心思,为她操碎了心。“

  “肯定还有别的原因……”

  “不管怎么样,你先到酱库找一些陈年大酱,用这个做调料试试。”

  前往酱缸台的今英遇见了长今,长今正把头伸进一个比自己大两倍的酱缸,整个身体几乎全都陷了进去。从缸里出来的时候,满脸满手都是大酱,手上还拿着一根沾了大酱的木棍




  “你在这儿干什么呢?”

  “哦,原来是今英姐姐。”

  “你从酱缸里拿出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哦,这个,是木炭。”

  “木炭?”

  “嗯,我想知道木炭什么味道,所以就尝了尝。我没尝出什么味道来,可第二天早晨的大便颜色跟平常完全不同。我想知道酱油、大酱或者醋的颜色会发生什么变化,就把木炭放进来看看。”

  “怪不得你每次都要挨崔尚宫嬷嬷的打呢。”

  “嘿嘿,我是不是有点过分?姐姐要不要尝尝?”

  说着,长今顾不得听今英的回答,用手蘸了一滴醋抹在今英的嘴唇上,然后饶有兴趣地咯咯笑起来。此时的长今完全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稀里糊涂的今英情不自禁地用舌尖舔了舔嘴唇,她突然意外地高声说道。

  “哦?醋的呛味没有了!”

  “你再尝尝这个。”

  大酱没什么变化。心存疑惑的今英用手蘸了一滴酱油,品了品味道。

  “这个……味道好多了。”

  “嗯。我把木炭弄碎,上面有很多小孔,小孔容易吸味,所以木炭具有祛除酱油杂味的效果。”

  “好,我们告诉韩尚宫,在酱油里放入木炭吧。”

  “嗯。”

  长今痛快地答应着,又蹦蹦跳跳地跑到酱油缸前,歪歪斜斜地探身进去。望着长今的身影,今英的表情相当复杂,她似乎无法理解长今,却也讨厌不起来。

  今英突然心生一计,精神振奋地大步跑开了。丁尚宫、崔尚宫、韩尚宫、闵尚宫正聚集在御膳房里研究着什么。

  “现在只能尽一切努力了。崔尚宫什么都能做好,就按照你自己的方式去做吧。韩尚宫你去煮山药粥,里面放一些刺激食欲的陈皮、砂仁、白豆蔻。闵尚宫把干大枣烤熟后磨成粉末,苏子叶也做成粉末,每样食物里都放一点。”

  “可是嬷嬷,公主连美味可口的食物都不吃,这些放了药材的食物她又怎么会碰呢?”

  “那怎么办呢?再也想不出别的办法来了……内医院已经说了,公主并没有生病。她心灵脆弱,可能是因为什么不为人知的心事才拒绝进膳的。膳食的材料固然重要,可是更需要我们精心调制。”

  “是,嬷嬷。”

  “继大王和王后娘娘之后,现在太后娘娘也拒绝进膳了。还有什么痹烩更严重吗?孝惠公主身体健康的时候也从不吃零食,只用正餐。所以又不能在饭上撒什么粉……”

  随着最高尚宫一声长长的叹息,其他尚宫的眉宇间也更凭添了一份忧愁。

  崔尚宫刚刚走进料理室,随后跟来的今英就正色说道。

  “嬷嬷,今天的膳食交给我来做!”

  “为什么?你有什么妙计吗?”

  今英不再说话,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崔尚宫,好象要把她看穿似的。今英的表情相当认真,崔尚宫决定听天由命,姑且相信她一次。

  食物是崔尚宫亲自送去的。面色苍白的孝惠公主无力地坐着,公主殿的致密尚宫和保姆尚宫正在犯愁,脸上满是焦虑,整齐站立的提调尚宫和长番内侍都以尖锐的目光盯着餐桌。内侍分出入番和长番两种,住在宫外每天上下班的内侍叫出入番内侍,在宫中吃住的内侍就叫作长番内侍。

  致密内人打开餐布。只有一碗粥和抹在粥上的蟹酱,还有一碟咸菜。长番内侍立刻大吼起来。

  “哎,你们到底做的什么呀?”

  “公主就连刺激食欲的特殊食物都吃不下,你们竟然送来这么没有诚意的东西?”

  提调尚宫也过来帮腔。这时,最高尚宫沉着而果断地说道。

  “对不起!还是先请公主舀一勺粥尝尝吧。”

  “哪有你这么放肆的?赶快退下,重做!”

  这些人在一边争吵,孝惠公主闻了闻气味,用勺子舀了一口。一口、两口、三口……保姆尚宫屏住呼吸细细数着,公主好象还不打算放下勺子,仍然慢慢在喝。

  “公主,现在您吃得下了?”

  保姆尚宫激动得哽咽了。公主微笑着点了点头。所有在场的人都感叹不已。

  “既然吃得下,为什么还让大王操这么多心呢?”

  “其实……”

  “是的,公主,您请讲。”

  “这粥没有异味。”

  大家都在摇头,唯有最高尚宫恍然若悟。

  “上次下雨让米仓进了水,后来虽然采取了补救措施,但还是让青春妙龄而且味觉敏感的公主倒了胃口。”

  听完最高尚宫的话,公主轻轻地笑了。

  “最高尚宫说的对吗?”

  公主依旧只是笑了笑。

  “既然您不喜欢那种味道,为什么不早说呢?”

  “父王和母后都能吃的御膳,我怎么能……”

  “哦,公主……”

  保姆尚宫流下了热泪,她躬着上身,好像要行礼。

  因为解决疑难问题立下大功,当天晚上,宫女们又聚集在食膳间用餐。长期以来忧心忡忡的宫女们终于轻松下来,尽情享受着美好的休息时光。最高尚宫望着大家,目光中充满了慈爱。

  “这次事件的原因是年幼的公主对气味产生了强烈反感。大家都没有想到的问题,最后由崔尚宫解决了。你用什么办法去除饭里的杂味的?”




  “不,解决问题的人不是我,而是今英。”

  “哦,是吗,你的秘诀是什么?”

  “是木炭。”

  “木炭?”

  “是的,我在饭里放入木炭,米饭的杂味消失得无影无踪。”

  “哦,你是怎么想到这个办法的?”

  “我发现长今把木炭放在酱油里能够祛除酱油的杂味,突然就想到了这个主意。”

  “把木炭放在酱油里?”

  “是的,嬷嬷。长今放过木炭的酱油缸不但没有异味,而且味道也更好了。最高尚宫嬷嬷也尝一尝吧。”

  “好,好,我一定要尝尝。你们今天让我很高兴,我希望大家都以今英和长今为榜样,努力做出更好更可口的食物。”

  看着最高尚宫心满意足的样子,今英和长今相视一笑。最高尚宫和韩尚宫目光相对,彼此都匆忙地转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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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缘

  又是一年春光明媚。随着不约而至的季节更替,做了八年丫头的长今终于长大成人了。庭院里的白木莲花开得满树灿烂,尽管姿态艳丽却不能与长今相媲美。

  大王的诞辰正在一天天迫近。因为明朝使节团届时前来祝贺,所以原本打算俭省的计划不得不修改。当时,朝廷担心明朝会以中宗反正为由吹毛求疵。于是,此次明朝使节团参加生曰庆典就有了特殊的意义,必须全力以赴做好充分的准备。




  最高尚宫把尚宫以下所有内人和丫头都叫到食膳间,共同研究制订寿宴的仪轨。

  仪轨,即有关王室或国家重大活动的记录。宫中举行宴会时,通常任命一位进宴都监,负责策划并指挥仪式的全部过程。进宴都监把有关宴会的全部事项记录下来,就成了活动计划书,即进宴仪轨。例如,临时修建的熟设所*(举行国宴时,临时用于烹饪食物的场所——译者注)需要几间,士兵吃饭用的犒馈所需要几间等,都要详细制定计划。

  正在翻看仪轨的崔尚宫突然抬起头来,问最高尚宫。

  “这次寿宴有金鸡吗?”

  “金鸡?”

  韩尚宫感觉有些惊讶。

  “金鸡出产于中国四川省,据说是长生不老的灵丹妙药,秦始皇曾经吃过。”

  “嬷嬷您见过金鸡吗?”

  “听说崔尚宫亲手做过这道料理,是真的吗?”

  “是的,我哥哥和中国素有往来,所以我见过两三次,至于料理则只有一次。”

  “这次的金鸡是中国皇帝通过使臣亲送的。所以,殿下寿宴的准备工作和使节接待工作不能有半点疏忽。这次的主料理金鸡,就交由崔尚宫负责。今英从旁积极协助,确保做出最美味的料理。”

  今英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长今羡慕地注视着今英。

  晚饭过后,宫女们三三两两地聚集在御膳房的院子里,谈论着即将到来的寿宴。如此大型的庆宴已经多年没有举办了,何况这次又恰好赶在春天。樱花树枝上悬挂着诱人的花瓣,每当春风拂过,景致美不胜收,几欲让人为之迷醉。春天的暮霭激起浓厚的思念,几乎感染了所有在场的人,就连不知心心相念为何物的人都心神摇荡了。然而调方却是黯然神伤。

  “人家永远是乘胜前进。我成为内人都五年了,才只是个负责蒸食的中赞*(朝鲜时代内人分三级,分别是上赞内人、中赞内人和下赞内人——译者注),而她连内人仪式都没举行,竟然成了大王寿宴的帮手……”

  令路不知深浅地插了一句。

  “那姐姐你也赶快立功啊。”

  “什么话!总得给我立功的机会,才谈得上立不立功吧!”

  从旁经过的韩尚宫正好听到了这句话。

  “立功不用等机会。只要你真有实力,机会随时都为你准备着!”

  调方大吃一惊。旁边的闵尚宫好象也很不满。

  “从这次的金鸡料理就看得出来,总是交给平时就经常做的人,其他人哪有机会积累经验啊?”

  “大王的御膳是让你们积累经验的吗?为什么就知道诋毁别人,自己却不努力呢?”

  韩尚宫掩饰不住心中的厌恶之情,转身离开了,她还要接受最高尚宫的吩咐。

  “我把你叫来,是想告诉你不要过于伤心。”

  最高尚宫没头没脑地说道。

  “我说的是金鸡料理,虽然你没表现出来,心里一定很失落吧?”

  还以为是什么意思,原来她在暗中揣摩韩尚宫的心思。

  “您明知我这个人的性格,为什么还说这些不愉快的话呢?”

  韩尚宫的声音里饱含着愤怒。

  “好了,好了,区区一个玩笑你都受不了。”

  韩尚宫气不打一处来,而最高尚宫却是莫名其妙地笑个不停。

  “其实是这样的,提调尚宫总觉得太平馆*(朝鲜时代,明朝使臣居住的客馆——译者注)的尚宫们信不过,所以让我派你去。到了那里好好照顾使臣们的饮食,可千万不能疏忽啊。”

  最高尚宫收敛了笑容,很严肃地说道。韩尚宫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尽管如此,最高尚宫注视韩尚宫走远的目光里仍然充满了至高的信任。

  司饔院前的庭院里到处都是盛满食物的大车、小车和平车,人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司饔院隶属于吏曹的属衙门,负责王宫里的食物,同时兼管在全国各地设立鱼所,捕捉鱼类献给王宫。

  司饔院朴副监把金鸡递给等候在一边的崔尚宫,没有忘记叮嘱她几句。金鸡被关在一个特别制作的鸟笼子里,正骨碌碌地转着眼珠。

  “金鸡可是无价之宝,一定要保管好。”

  崔尚宫接过金鸡,像供奉神灵似的捧回了饲养场。王宫饲养场里有狍子、哈巴狗、鸡、沙獾等,凡是来自国外的牲畜,这里应有尽有。

  “我要立刻出宫购置金鸡料理的材料。从现在开始直到寿宴那天的早晨,你一定要看好这只金鸡,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您就放心出宫吧!”

  崔尚宫走了。今英出去舀水,才离开不大一会儿,谁知等她回来的时候,金鸡竟然不见了。今英面若死灰,拿在手上的水碗跌落在地。鸟笼子的门开着,门闩不见了,有人偷走了金鸡。

  从饲养场附近找起,太后殿、东宫殿等全都找过了,甚至连便殿都悄悄巡视过了,可是哪儿都没有金鸡的影子。后院也找过了,没有发现金鸡,只有明媚春晖倾洒在大地上。沿着宫墙往前走,突然间今英精神一振,竟是下水道。桥下打了个圆孔,水从中流过,水沟上面被什么东西覆盖了,今英发现有什么在动弹。

  说不定就是金鸡!紧张的今英向前迈出一步,正好对方也突然直起了腰。竟是长今。两


人不约而同地伸手捂嘴,生生地咽下了差点迸发出来的惨叫声。

  “吓死我了,姐姐你怎么来这儿了?”

  忐忑不安的心脏稍稍平静了,长今放下手来嘟哝着说。

  “哦,没什么……你怎么到这儿来?”

  “我来找点儿花瓣做花煎饼,刚从树上凋谢的樱花漂浮着水上,我正在看呢。”

  “后院可是严禁出入的地方!”

  今英分明在说“这次算你走运”,她瘫软似的蹲了下来。长今不好意思地笑了。

  看到花瓣浮在水面,长今想起了跟父亲一起看门前小河旁的紫薇花的情景。

  “因为开花时间比较长,所以又叫百曰红。如果有人挠它的树皮,叶子就会动,所以也叫小痒痒树。”

  父亲讲到树有三个名字的理由,还说你永远都叫长今,你只有一个名字,不管你是白丁也好,中人也好,你永远都是徐长今,这个事实无法改变。当时,父亲的嗓音仿佛有些湿润。过不了多久,那座空荡荡的房子和铁匠铺也会迎来夏天,漂浮在水面上的紫薇花瓣又将经过门前的小河。

  长今想着自己的父亲,今英想着金鸡,两人暂时忘记了使命,顾自犯起愁来。长今首先抖擞精神。

  “可是姐姐你为什么到这里来呢?”

  今英犹豫良久,索性把这件事合盘托出。听今英说完,长今决定帮助她。

  “正好韩尚宫去了太平馆,我们一起去找吧。收养我的大叔是个待令熟手,应该有办法弄到金鸡。”

  “如果恳求大伯帮忙,应该也能找得到,可是……我们没有得到允许就擅自出宫,万一被发现了,你我都要受处罚,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可是你弄丢了金鸡,这已经够你受罚的了?”

  长今说的也是那么回事。今英为难地看了看宫墙。只要翻过一道石墙,就是宫外了。

  “再说了,金鸡不仅是大王寿宴上的主打菜肴,还是明朝皇帝送来的礼物。这不仅是姐姐一个人的问题,更关系到御膳房的所有宫女,甚至事关国家安危。快走吧!”

  不等今英回答,长今猛然起身,并向今英伸出手去。今英磨磨蹭蹭,始终不敢轻易抓住这只手,长今等不下去,催促今英道。

  “没时间磨蹭了,你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长今的身体已经向宫墙倾斜了大半,今英受到鼓舞,终于站起身来。

  好容易赶到崔判述的家,刚巧崔判述外出不在家。看见今英,执事大惊失色,赶紧带她们朝正屋走去。

  “有个东莱商人来找大人做生意,大人去跟他会面,晚上喝酒可能要到很晚。”

  “糟了!我们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如果不能在今天夜里看见大伯并弄到金鸡,我一定会被驱逐出宫的!”

  “难道……小姐……您没有出宫令牌就擅自出宫吗?”

  “现在的问题不是出宫令牌,我要找到金鸡、金鸡!”

  “我听说宫女一旦进宫,不变成尸体是不能出来的。”

  “还用你教,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出宫有罪,弄丢金鸡有罪,反正都是一样,都要被驱逐出宫!只是金鸡有可能连累到御膳房的全体宫女,甚至使国家为之遭殃啊!”

  “如果真是这样,我可以帮您找金鸡。小姐您还是赶紧回宫吧。”

  “不行!我一定要亲手把金鸡带回去!”

  “现在天已经黑了,就算去找,也不可能找到。不管怎么样,小姐您都要在这里等着,千万不要出去!”

  “别着急,我一定帮您找回金鸡!”

  今英急得直跺脚,就连旁边的长今都急得两腿发麻。

  “姐姐,反正今天晚上是不可能找到了,在这里干等着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我还是到德九大叔家去一趟吧。”

  “那边会有什么办法吗?”

  “德九大叔肯定认识几个买卖食品的商人,他又专门为大王做滋补品。与其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执事身上,我这东方不亮西方亮的办法不是更安全吗?”

  “那你最晚也要赶在酉时之前回来,如果戌时以后不在住所,会受罚的。”

  “我知道了。”

  “长今,这个你带上。”

  今英从随身口袋里掏出几枚铜钱塞给长今,长今接过铜钱就跑开了。

  “长今!”

  正准备开门,长今听见今英匆匆叫自己的名字,回头看去,后院的槐树高过了房顶,今英就在这背景里一动不动地望着长今。

  “谢谢!”

  长今笑了笑,飞跑出去。

  “我今天腰疼……”

  德九紧抓腰带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嘴里还在不停地耍着贫嘴。他不时把腰贴到墙壁的角落里,看样子怎么也不像腰疼,倒比健康人更健康。

  “前天头疼,昨天腿疼,今天又轮到腰了?你的身体有一天正常吗?”

  “所以……这个……”

  “让你干活你就找借口推辞,收完酒钱就揣进自己腰包,如果今天你还想推掉,你还是个男人吗?”

  “谁想推掉了?我不是腰疼吗?”




  “我不管!今天就算你腰折了、头炸了,我也不管,我不管!”

  “你这臭婆娘!别的时候先不说了,腰疼怎么做啊?”

  “忍着,那个地方不疼吧?”

  德九媳妇不管三七二十一,冲上来就要解丈夫的腰带。德九就像听见人声吓傻了的河蟹,蜷缩着藏匿了四肢。

  “你看看,男人也是有感情的,你就知道用力推我,你到底想怎么样?”

  “既然如此,我今天还非做不可了!平时只有给丈夫搓背的时候才能看见丈夫的身体,这叫我有什么乐趣?”

  “哦,哦,好,我现在就脱。我要脱衣服了,你去熄灯!”

  “熄什么灯啊……这么大岁数了,难道你还害羞啊?”

  即便如此,德九媳妇好象还是非常喜欢丈夫的可爱样,她咧嘴笑着悄悄坐起身来。就在这时,外面有人喊德九。

  “德九大叔,我是长今!”

  德九推开妻子,赤着脚就跑了出去。

  “长今!哎呀,长今啊,看见你真高兴啊。”

  长今冲向欣喜若狂的德九。

  “您还好吧?”

  “还好,我就算进宫也只能老远偷看你一眼,应该想办法靠近才行啊。哎呀,我们长今都长成大姑娘了,快进来!”

  被德九推开以后,德九媳妇回到房间背对门口坐下,第一句话就是抱怨。

  “要来也得看看时间吧,出宫休假也不该是这个时间啊!难道是被赶出宫了?”

  “对啊,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讲完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长今向德九打听弄到金鸡的渠道,德九猛然起立。

  “出事了,出事了!”

  “孩子,趁着还没被人发现,赶紧回宫!就算被赶出宫来,这里也没有你的地方了。”

  “没有办法啊!明天天亮之前必须弄到金鸡,然后我跟今英一起回宫。”

  “好吧,既然已经出来了,今天先睡觉,明天你跟我上雏鸡店看看。”

  “谢谢您,我就知道大叔有办法。”

  “哎哟,大人孩子你都不管,根本办不到的事你倒逞能揽下了。”

  德九媳妇紧握拳头,瞪大了眼睛。德九吓得躲到了长今背后。

  德九和长今在天亮之前赶到了雏鸡店。所谓雏鸡店,其实就是买卖野鸡或家鸡的地方。德九拿起一只黄色的公鸡递给长今。

  “大叔,金鸡不是家鸡,而是野鸡。”

  “金鸡是野鸡吗?哎呀,这个你该早说嘛。”

  德九边说边走到老板面前。听长今这么一说,德九的心里就更着急了。

  “不是这个,有金色的野鸡吗?”

  “金色的野鸡是什么呀?”

  “就是金鸡、金鸡。”

  “金鸡?哎呀,刚才就应该这么说嘛!什么金色的鸡、金色的鸡,烦不烦呢你……”

  长今在旁边默默聆听,顿时感觉浑身滚烫。

  “你知道金鸡吗?”

  “见倒是见过。不过通常都不在雏鸡店里卖,那些跟中国商人做交易的湾商*(17世纪末期从事中朝贸易的义州商人——译者注)带回来两三只,很快就被大户人家的仆人买走了。也就是说,这是直接交易。有一次我在松坡码头看见过,当时湾商的船刚靠岸不久。”

  “长今!这就好办了,今天正好是湾商船在松坡码头靠岸的曰子……”

  “是吗?”

  长今喜出望外,立刻赶往松坡码头。

  码头上荡漾着春天的气息,商贾行人往来如梭,熙熙攘攘。尽管在清早,江风却是十分柔和。松坡码头作为水货集散地,是以全国有名的常设市场——松坡市场为背景发展起来的。船只在松坡与蚕室之间往来穿行,为汉阳人运送木柴。

  长今站在松坡市场入口处等待德九。德九打听到了货船到埠的时间,表情却是十分扫兴。

  “听说船要到申时才能到呢。”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要赶在酉时之前回宫!”

  “在这之前我们可以先做好准备工作。首显灰到商人,船一靠岸立刻就把金鸡卖给我们,你拿着金鸡直接回宫。”

  尽管并不像说的那么容易,但除了寄希望于此,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所以呢,为了收买商人,应该先给他们灌上几升酒,你说是不是?”

  “哦,对!”

  长今数出几枚铜钱给了德九,德九兴高采烈地跑开了,甚至没讲好什么时候回来。

  “大叔,今天说什么也不能迟到啊,知道吗?”

  “那当然,那当然!你不要担心,就在这里等我。”

  长今还是隐隐觉得不安,却也只能相信德九。

  等待德九的时候,长今无事可做,就在市场上转悠起来。长今来到一个卖杂货的遮阳篷前面,立刻就被那里的图画和书籍吸引住了。突然之间,长今感到一阵寒气袭人,侧身去看,一个目光不同寻常的女人正向自己走近。长今和那个女人目光相遇,脸色顿时变得苍白,惊慌失措地把视线转回到图画上。这时,一个头戴斗笠的男人擦身而过,把一个纸条样的东西塞进女人手里,飘然离去。

  长今没有力气逛市场,也迈不动步子,于是来到小山入口处的一座亭子。这个地方没有人来人往,悠闲安静,码头和汉江尽收眼底。长今坐在亭子里,刚刚松了口气,突然悄悄走过来两个男人,每人抓住了长今的一条胳膊。

  不等长今做出丝毫反抗,便被带进一片茂密的松林。




  “把你藏的东西拿出来!”

  听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长今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一个男人取出了堵在长今嘴里的东西,她总算可以喘口气了。

  “你……你们说什么?什么藏东西,我不知道啊。”

  “赶快拿出来,免得我们没搜你的身!”

  一听说要搜身,长今更加害怕了。

  “你们不要这样!我既没收过别人的东西,也没藏过什么呀。”

  “贱女人……”

  一个阴森森泛着白光的东西碰到了长今的脖子。长今情不自禁地睁眼去看,竟是一把刀。长今登时魂飞魄散,拔腿就跑,刀也紧紧跟随长今,就像贴在她身上一样。

  “不是这个女人!”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长今从死亡的边缘解救了出来。

  “是旁边那个穿蓝裙子的女人!”

  男人慌忙撤刀,迟疑了一会儿。刚才那个说话的男人向长今走去,此人头戴战笠,下身穿的却是贵族人家的普通服饰。

  “那女人在码头上,要上船了,立即行动!”

  话虽是说给另外两个男人听的,但是眼睛却始终盯住长今。

  “对不起,没伤着您吧?”

  长今勉强控制着浑身的颤栗,来不及回答什么。戴战笠的男人深深鞠了一躬,随后就跟前面的人一起消失了。

  幸好德九买到了金鸡。长今接过金鸡,连个谢字都没来得及说,拔腿就跑。离开市场走进山路的瞬间,尖锐的金属声差点穿透了长今的耳膜。不知道这边又发生了什么事,长今正想赶快离开,突然看见茂密的松树林中隐约有个人影,猛地又消失了。动作异常敏捷,甚至分不清是人是鬼。

  “倭寇的密探!还不乖乖地束手就擒!”

  这句话让长今心惊肉跳。不但内容惊人,而且这声音跟刚才在紧急关头救了自己的那个男人极为相似。长今忍不住好奇,伸长了脖子。没走出多远,她就看见有几个男人在树桩之间举刀对峙。

  双方各有四个人,正准备向敌人发起猛烈的进攻。紧接着,刀与刀相遇,双方厮杀起来。最后,两边各剩一人。这边是戴战笠的男人,另一边则是那个贵族打扮的男人。

  长今心里想的是赶快拿金鸡回去见今英,无奈两条腿怎么也不听使唤。这时,贵族男子把戴战笠的男人压倒在地,好象从他身上找出了什么东西。他刚刚放松下来,准备打开来看个仔细。突然,一个影子如风而至。就在长今发现蓝裙女人的同时,只见她挥刀朝贵族男子刺去,不偏不倚地正中男人后背。蓝裙女人夺过地图,又风一般消失了。

  长今上前察看,发现男人已经昏厥。他躺在那里,满地都是湿漉漉的鲜血。长今不知所措,身体不停地颤抖,好不容易定了定神,把短刀拔了出来。必须一下子拔出来才行,长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长今紧闭双眼,手上用力,男人的身体猛地一挺,随后又倒在地上。

  “呃啊!”

  拔刀那一瞬间的感觉把长今吓坏了,她大声惨叫着把刀扔出很远。鲜血找到了出口,更加猛烈地汹涌而出。长今急忙撕下一片衬裙,帮男人止住血,一边止血还一边用眼睛寻找着什么,视野之内好象没有,长今的目光逐渐从身边扩及到更远处。

  “酉时之前……酉时之前……”

  长今不由自主地轻僧叨念。

  还好,总算在向阳的岩石缝里找到了要找的东西,是比黄瓜更有黄瓜味的地榆,虽然还没有开花,但是有止血作用的杆茎已经长成。长今采完地榆回到男人身边时,鲜血的腥味早已弥漫开来。她担心这样下去金鸡会窒息,但是不管怎样,先救人要紧。

  长今急于捣药,结果总是碰到自己的手背,忙得不可开交。

  应急处理完毕,长今又为男人把脉。如果有同伙及时赶来找他,也许还能保住性命。长今不忍心把这将死之人独自抛下,但若再耽误一会儿,自己也就死定了。她拿好金鸡头也不回地跑开了,等她匆匆赶回的时候,今英已经离开了崔判述家。

  “哎呀,你怎么现在才回来?崔尚宫嬷嬷和今英小姐都等急了。”

  执事嘴里说出的“崔尚宫”三个字,要比今英离开更让长今震惊。

  “崔尚宫嬷嬷也来了?”

  “她说你们两个出宫的事已经露馅了。所以崔尚宫嬷嬷来把今英小姐强行带回去了,当然啦,今英小姐说什么也不肯一个人先走。”

  “到底还是被发现了。金鸡呢?”

  “我弄到了一只。”

  “原来如此!”

  谢天谢地。长今又觉得自己是枉费周折,顿时心生沮丧。

  “您也不要丧气,还是赶紧追上她们吧,她们刚离开不久。”

  执事话音未落,长今早已跑开了。可惜金鸡让她快不起来,尽管如此,长今也不能把金鸡丢下。

  敦化门前,崔尚宫正拿着出宫令牌给士兵看。今英跟在崔尚宫身后东张西望,终于与咬紧牙关跑来的长今目光相遇。她的脸上露出短暂的喜悦,继而又满怀遗憾和歉意地望着长今。崔尚宫强行扭住今英的胳膊。

  长今束手无策,呆呆地望着被强行拉走的今英。今英一步一回头,终于消失在长今的视野中,仿佛一切也都随之消失了。

  “古往今来,宫女之法甚于国法。区区宫女竟敢翻越宫墙?”

  勃然大怒的提调尚宫厉声呵斥。最高尚宫以及御膳房所有的尚宫全都垂首侍立,犹如罪


人。王宫上下都忙于准备大王寿宴的关键时刻,长今却被内禁卫军官带走了。如果不是这样,最高尚宫还可以在她的职权范围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竟然有这种事情发生,可见宫女教育何其松散!”

  铁证如山,谁都无话可说。韩尚宫阴沉着脸,忧心忡忡。

  “简直是可恶之极!最高尚宫罚俸半年!带领长今的韩尚宫、负责御膳房教育的崔尚宫,分别由上赞降至中赞!至于长今,除了领受内禁卫的惩罚,明天凌晨还要重责二十大板!”

  “嬷嬷!”

  韩尚宫的几近于哽咽了。

  “她还只是个丫头,面对即将死去的血肉之躯,一时失去了分辨能力,所以才如此轻举妄动。求您发发慈悲吧!”

  “你给我闭嘴!如果不想被赶驱逐出宫,就给我闭嘴!”

  提调尚宫脸色铁青。既没有人敢求情,也没有人敢退下,所有在场的人急得就像热锅上的蚂蚁。

  “你看看你这个样子?真想让我赶你出去吗?”

  “……”

  “我不愿再看见你,马上出去!”

  即使再坚持下去,提调尚宫的气也不会消。走出执务室的尚宫们全都耷拉着肩膀,垂头丧气。

  最高尚宫立刻赶往长番内侍的执务室,块头肥大的她摇晃着胳膊逐渐走远。韩尚宫茫然不解地盯着她的背影。

  “我也是刚才听说的,提调尚宫下了命令,我也没有办法,这是宫女们的事。”

  “可你不是分管御膳房吗?这孩子冤枉啊。”

  “至于最高尚宫为什么要为手下包庇过错,这可不在我的权限之内。”

  “既然如此,内禁卫那边还请您帮帮忙。她已经被赶出宫了,听说还要追究她侵犯王宫的罪过。请您无论如何也要帮忙阻止。”

  长番内侍默默无语,不置可否。

  “如果一定要赶她出宫,为什么非要从内禁卫的监牢里离开呢?可不可以让她从我的房间里走?”

  “我明白了,这个我倒是可以帮帮忙。”

  今英也在向崔尚宫求情。

  “这些事情都是因我而起。”

  “最高尚宫嬷嬷也会处罚你的。”

  “不管怎样处罚我,我都心甘情愿地接受,但是请您救救长今吧。如果提调尚宫了解事情的经过,也许就会改变主意的。”

  “这样一来,不但你私自外出的事,就连我欺骗提调尚宫拿到令牌,还有你弄丢金鸡的事,不都得让提调尚宫知道了吗?”

  “长今什么过错也没有,为什么要让她独自受罚呢?”

  “事情的确是因你而起,但她没有按时回来,这就是她的错了。”

  今英无话可说,向来都只散发着傲慢光芒的眼睛此刻正在不停地流泪。

  “从现在起你就把这件事情忘掉吧!一定要守口如瓶,千万不要惹出更大的乱子。我的话你一定要牢记、再牢记,知道吗?”

  “嬷嬷,求求您……”

  崔尚宫转身背对着今英,冷漠得似乎能够掀起一阵凉风。望着她的背影,今英一边叫嬷嬷,一边茫然地哭泣。

  长今被内禁卫放出来后回到住处,与韩尚宫面对面坐着。美丽的脸憔悴不堪了,仿佛在地狱过了一夜。

  “你打算就这么走吗?”

  “……”

  “真的就这么走了吗?”

  “我做内人时有一位朋友,也和你一样好奇而且热情。有一天,她被驱逐出宫,我却无能为力,什么忙也帮不上。”

  韩尚宫在哭泣,却没有一滴眼泪,怜悯、无力和感叹让她瞳孔充血,竟然流出了血泪。

  “真的是无能为力啊。”

  韩尚宫不停地重复这句话。长今不由得想起母亲,悲伤顿时涌上心头。

  “母亲被赶出宫时,她的心情也像我这样吗?也是这样悲伤、茫然,感觉就像被抛弃了吗?”

  “真的是无能为力,什么忙也帮不上……”

  当时的她也像现在这样感慨,吞咽血泪吗?经历两次难以忍受的生离死别,却不能放声痛哭,宫女的心里到底是什么样呢?到底需要什么样的心灵,才能成为宫女呢?

  晨曦透过窗户纸射进来。长今站起身来行了个大礼,她低下头去,终于还是掉下一滴眼泪,打湿了地面。

  “嬷嬷,是您给了我这个没有父母的孤儿血肉般的亲情,请您务必保重。”

  韩尚宫没说一句道别的话。然而当门关上,当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时,韩尚宫终于还是小声啜泣了。当然,早已离去的长今无从知道。

  最高尚宫的住处门户紧闭。长今在门前施礼,身后的御膳房尚宫、内人和丫头们全都遗憾地望着她,就连令路的表情都有些难过,今英也夹杂在这些沉痛的面孔之间。连生没来,不知道她正躲藏在哪个角落里偷着哭呢。

  施礼完毕长今正准备离开,今英向前迈了一步。尽管已是春天,但她看上去却是冰冷的,仿佛站在寒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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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都是因为我。”

  “不是的,我没有按时回来,是我的错。我走了。”

  长今走了。距离越来越远了。竟然没有握一下长今温暖的手,今英为自己的无情而后悔。现在她想要伸手,只是太迟了。这种愿望越来越强烈,今英更用力地双手揪紧裙角。




  “长今!长今啊!”

  听到这个声音,所有的人都回头看去。只见连生把裙角卷到膝盖之上,跌跌撞撞地正往这边跑来。长今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长今!”

  “好,我还以为走之前见不到你了。”

  “来……长今……说……说是让你去茶栽轩*(朝鲜时代负责试验栽培从明朝引进的各种珍贵药草和植物的下等官衙——译者注)。”

  “什么?”

  “哎呀,累死我了。提调尚宫嬷嬷说让你去茶栽轩。”

  “茶栽轩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不过又有什么关系呢?提调尚宫收回了赶你出宫的命令。”

  “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我们的最高尚宫嬷嬷和韩尚宫嬷嬷哭着为你求情。她们宁愿放弃三年俸禄,只求把你留在宫中。”

  长今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最高尚宫和韩尚宫正从提调尚宫的住处往这边走来,两位尚宫的眼睛都深深凹陷下去。

  最高尚宫什么也没说,直接回了自己的住处。韩尚宫走过来,眼圈立刻就红了。见此情景,长今也流下了热泪。

  “怎么能动不动就哭呢?”

  “因为我……嬷嬷为了我……”

  “不要说了!虽说比赶出宫门要好,但对一名宫女来说,去茶栽轩和被抛弃也没什么区别。要是这样,你还愿意去吗?”

  “是的!我去!”

  “当然了,不久后的御膳竞赛你也不能参加了。不能参加御膳竞赛,也就无法成为内人,这个你也知道吧?”

  “是的。”

  “你做御膳房宫女的曰子就等于结束了!要么就此放弃,要么到那边以后不管什么事都尽心尽力去做好,这个由你选择。这是我给你出的题目。”

  一道简难的题目。但是只要不离开王宫,长今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你马上就走!”

  听完这句话,长今立刻迈出脚步,连生抽泣着跟在后面。

  “长今啊,你一定要回来,记住了吗?”

  但是长今不能给她任何承诺,只是用力握了握连生的手,然后松开了。

  连生站在那里,就像路标一样。长今与连生的距离逐渐扩大,越来越远了。春曰的阳光灿烂得让人心痛。温暖的大地上,一个影子仿佛被钉牢在地,一个影子渐渐走远,还有另一个影子,那是站在远处目送长今离开的今英。

  从敦化门出来,还要走一段漫长的山路,尽管属于王宫,却并不在宫墙以内。因为这里地势较高,看得见王宫的屋顶。

  长今难以摆脱心底的忧郁,一边走路一边盯着脚底的宫鞋。一个身穿内禁卫训练服的男人正从对面走来,男人用布包着肩膀。正是长今的紧急处理最终挽救了这个生命。两个人擦肩而过,各自沉浸在思绪中,谁也没有认出对方。

  所谓茶栽轩,其实只是位于王宫围墙之外的一片菜地,专门用来栽培从明朝或俄罗斯引进的贵重香辛料和药材种子。当时,汉阳城内禁止种植庄稼,进贡给王宫的蔬菜或药材的栽培却是例外。蔬菜由内农圃负责,药材种子则由茶栽轩保管。

  越过一座山岗,眼前突然呈现出大片的菜地。菜地弯弯曲曲,一直延伸到遥远的茶栽轩建筑。垄沟逐渐加深,看似绿油油的药草其实大半都是杂草。药材和杂草混杂,难以区分开来,看着就让人头晕目眩。

  长今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突然,脚下好象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仔细一看,竟然是人脚。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叉腿躺在垄沟里打呼噜。长今怀着厌恶的心情几乎是打着滚跑到了茶栽轩。大白天竟然摆起了酒席,几个男人正围坐在平板床上喝酒。通过每个人的黑红脸色就可以看出,这场酒决非刚刚开始。长今的脸差点红了,但她还是故做威严地说道。

  “我是从御膳房来的宫女。请问哪位是负责管理茶栽轩的大人?”

  “大人?好,大人,不错。来,喝一杯,大人。”

  一个男人慢吞吞地走到另一个男人面前,举起酒瓶,哈哈大笑起来。

  “从衣着打扮来看,你们应该是这里的工作人员。为什么大白天喝酒,而不工作呢?”

  “怎么了?是不是不给你酒喝你不高兴了?”

  “什……什么?”

  “你要是不愿意喝酒,那就给我们倒上?”

  “你这家伙!虽说还没举行内人仪式,可我总算是个宫女!你一个奴才竟然让宫女给你倒酒!还不赶快给我引见判官大人?”

  “什么大人不大人的,都三个多月没见他人影了。别张狂了,要不就跟我们一起喝酒,要不就去睡觉。”

  长今受到侮辱,气得太阳穴上的青筋暴起。看着浑身发抖的长今,那男人用鼻子笑了笑。

  “既然是宫女,就应该等着享受大王的恩宠啊,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跟这些混蛋没有共同语言。长今逃跑似的离开那里,出来寻找自己的住所。茶栽轩的一边以横七竖八的木头支撑,上面搭了个盖,看样子岌岌可危,仿佛吹口气就能把它吹倒。房间里只有一床被子,地上积尘很厚,只消拿手一扫,灰尘便仆仆乱飞了。

  长今连连叹息,耳边传来了韩尚宫的声音。

  “你做御膳房宫女的曰子就等于结束了!要么就此放弃,要么到那边以后不管什么事都尽心尽力去做好,这个由你选择。这是我给你出的题目。”

  长今挽起袖子,找了把小锄头便去了菜地。烈阳炙烤着菜地,长今甩开大步走在其中,


一双双饱含嘲笑的眼睛在她身后紧紧追随。

  菜地里的杂草怎么铲也铲不完。光是铲草,就已经耗费了好多天。可是第二天再到菜地里一看,又长出了新草,几乎跟前一天铲去的数量差不多。长今不得不感叹草的旺盛生命力。不过,偶尔也能发现几棵稀落的药草。如果仔细寻找,还可以看见被铲倒的牌子。上面写着藿香、柴胡、何首乌、石蒜之类的名字。石蒜又名龙爪花,它的鳞茎对治疗扁桃腺病症有特殊的效果,长今曾经在白丁村庄后面的小山上挖到过。云白经常喝得烂醉如泥,随便躺下就能睡着,他可比药材更难见到。他好象把菜地当成睡午觉的地方了。有一天,长今怒不可遏,端起一瓢水就泼到了他的脸上。

  “一个奴才怎么整天不干活,就知道喝酒睡觉呢?”

  睡梦中的云白被泼了个落汤鸡,眼睛半睁半合地抬头看了看。

  “你愿意干活儿自己干好了,为什么要来烦我,让我觉都睡不好?”

  “喂,你能不能马上站起来拿锄头?”

  云白躺在地上摸过锄头,胡乱地撅着身边的地。

  “你……你这是干什么?这不把药草也撅出来了吗?”

  “啊,你不是让我铲吗……我现在不是在铲草吗?”

  长今气更不打一处来。云白刚刚铲过的地方长出了嫩苗,嫩苗像蝴蝶似的张开嘴巴向上拱。长今赶紧跑过去夺过了云白手里锄头,把目光投向露出嫩黄叶子的幼芽。

  “这是菘菜。”

  看着长今兴趣盎然的样子,云白把名字告诉了她。

  “菘菜?”

  “对缓解内脏多热、头脑浑浊、排便困难很有效果,如果喝了酒,第二天口渴的时候服用效果最好了。”

  说着,云白当着长今的面把那株看着就让人怜爱的嫩苗一把拔掉,塞进了嘴里。他咯吱咯吱地大嚼不止,长今真想上前狠狠地抽他两个耳光。为了压抑动手打人的冲动,长今脸上的肌肉明显在抽搐。

  “菘菜。”

  菘菜是中宗时代最早引进朝鲜的,当时刚刚开始栽培,是一种能入药的白菜。虽然不能打他,可也不能就这么放过他,长今正在咂舌,突然听见菜地下面传来急切的声音。

  “死人了!快……快来看啊!”

  听见声音,一向游手好闲的云白也露出紧张的神色。长今跟在云白后面一起跑进茶栽轩,原来是做饭的女佣晕倒在地上。云白跑过去给她把了把脉,翻开眼皮看了看,又拨开嘴巴望了一下。

  “快拿针筒来!”

  长今不知道云白冲自己说话,愣愣地站在一边看。云白大声呵斥。

  “让你把针筒拿过来,没听见吗?那边,到抽屉里找找!”

  长今找到针筒递给云白。云白动作娴熟地开始了扎针,他的额头上滚动着汗珠,但是扎针的手却是十分镇静。云白一连扎了好几针,不一会儿,躺在地上的女佣“哗啦”一声把吃过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这就对了。”

  女佣吐出来的秽物沾到云白的衣服上,但他并不在意,扶起女佣拍打着她的后背。

  “活动一下手指!”

  看着女佣的手指来回蠕动,云白紧张的神情放松下来。

  “好了,你现在应该到里面去!你,过来扶她一下。”

  长今过来扶起女佣,云白从站在一旁的巴只*(巴只)手里夺过酒瓶,说道。

  “煮些黄豆,把黄豆水给她服下去。”

  随口说完,他又把嘴贴到瓶口咕嘟咕嘟地大喝起来,然后就出去了。不一会儿,他又变成了一个醉鬼。

  “他的手艺不像偷看或偷听来的……”

  长今一边扶着女佣回房间,一边小声对女佣说。

  “您还不知道吧?他就是主簿*(朝鲜时代在内医院、司仆寺、汉城府、惠民署等各部门设立的从六品官职——译者注)郑大人啊。”

  主簿可是从六品官员,原来他不是奴才。

  照顾佣服下黄豆水后,长今又去了菜地。坐在平板床上的云白仍然在喝酒,他望着菜地那边无边无际的天空,目光之中充满了凄凉。

  “我不知道您就是主簿大人,多多冒犯,请您原谅!”

  “那你以后听我的话吗?”

  “请您吩咐。”

  “什么事也不要做。”

  “为什么?”

  “你不要整天忙忙碌碌,也不要以为这里还有什么希望。要么喝酒,要么睡觉,如果这些你都不喜欢,也可以跟巴只调情。总之怎么都好,就是不要干活。”

  云白含糊不清地说完,盯着长今。他的眼睛里含着血丝。面对这样的目光,长今简直无话可说了。

  第二天,长今开始整理丢得到处都是的种子。当她发现一个写有“百本”字样的种子袋时,便去找云白。云白依旧以菜地为炕,宽衣解带,舒展四肢。

  “大人。”

  云白好象没听见。没有办法,长今只好把种子袋推到他鼻子底下。

  “这是百本的种子吗?”

  云白只睁开一只眼睛,粗略地扫了一眼,不耐烦地回答说。

  “是的。”




  说完,云白扑腾坐了起来,大声吼叫。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不是让你什么也不要做吗,你把我的话都当成耳边风了?”

  “我做不到。”

  长今面带微笑,好象故意激怒云白。

  “什……什么?”

  “你我都是拿国家俸禄的人,既然拿着老百姓的税当俸禄,就应该为国家做事。”

  “好,你厉害,既然这么厉害怎么会被赶出宫呢?”

  “而且作为我来说,如果连这边的事也不做,真的会支撑不下去。也许大人您心里没有任何希望,心里反而平静,但是我会把这份希望当做动力。”

  “别臭美了。你看看这里的人,最初哪个不是像你这样疯狂地折腾?都没有用。黄梁美梦不会给你带来希望,只会令人绝望!”

  “尽管如此,我总还是要活下去的,绝望之中总能有一粒种子生根发芽吧?”

  “你的嘴皮子真是不得了。好吧,希望也好,绝望也好,都随你的便吧,只是请你不要干涉我。”

  长今没再说话,悻悻地离开了。

  耥开一条垄沟,长今播下了百本种。浇水之后又等了几天,依然不见发芽的迹象。有一天,种子终于没等到发芽,腐烂了。撒播方式失败后,长今又试了条播、点播。播种以后,她试过放任不管,也试过轻轻盖上一层土,有时也埋得很深。然而一切努力都没有效果。她试过浇少量水,也试过浇水分充足,有时连续几天停止浇水。好肥料也都用过了,甚至浇过自己的尿。躺在结实外壳中休眠的百本,仿佛故意嘲笑长今的种种努力,就是不肯发芽。

  早在燕山君时代,百本种子就被带回了朝鲜,其后足足耗费了二十年的时间,想尽各种办法栽培,可是每次都化为泡影,看来必定是另有原因。百本对人身内外都能产生良好影响,几乎所有的汤药之中都要加入百本。由此以来,百本便没有了固定的行情,只能任凭明朝使臣漫天要价。

  长今尝试在两条沟垄之间条播,轻轻地覆盖泥土,撒上肥料。这时候,长今到茶栽轩已经两个月了。不管走到哪里,火辣辣的太阳如影随形,炽烈地灼烤着后脑勺。

  “住手!”

  长今提着水桶正要往前走,突然听见云白大喊一声。其时云白正趴在地上,盯着地面看。此时此刻的云白眼神之中充满了认真,一反平曰的醉鬼形象。长今蹑手蹑脚地向前,朝云白视线停留的地方看去,绿色的幼芽钻出了地面。

  “这……”

  巴只们三三俩俩地围拢过来,其中一个激动地喊道。

  “长出叶子了!百本发芽了!”

  长今眼里满含热泪,男人们也都跟着激动,望着远方的天空良久无语。

  “这边的杂草铲掉就可以了吗?”

  “你呀你,杂草可不能这样铲。”

  男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拿起小锄头趴在垄沟里,有个已经拿着水桶摇摇晃晃地下去打水了。蜿蜿蜒蜒的沟垄尽处,天空像着火似的通红一片。

  “我去了趟内资寺,那边还剩下很多,他们都给了我。”

  云白把种子袋扔给长今。长今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微笑着接了过来。

  “御膳房有个宫女问我是不是从茶栽轩来的,然后托我把这个转交给你。”

  云白稀里哗啦地掏出一本小册子。长今赶紧把信拆开,却是连生熟悉的笔迹。

  “我每天都恳求最高尚宫嬷嬷让你回来。丫头们都在准备即将到来的御膳竞赛,忙得不可开交呢。不管今后怎样,我先把希望与你共同分享的心意装进这本小册子,并将我听到和学习到的东西写下来给你看。希望你不要放弃,坚持锤炼,争取尽快回到御膳房。”

  小册子里记满了芝麻粒大小的字,偶尔还有画得不大好的图画。长今抚摩着、亲吻着,仿佛那就是连生的脸庞。终于抑制不住,长今把小册子抱在怀里哭了起来。

  从第二天开始,长今不论走到哪里,都拿着小册子大声背诵上面的内容,不管是在房间里、菜地里,还是在仓库中。现在,百本已经长到手掌般大小,远远望去,周围的土地都是一片碧绿。

  “选择干海带时,叶子比茎重、泛黑光的最好;选择黄瓜时,顶花带刺、摸上去稍感疼痛的最好;选择章鱼时,雄的比雌的更柔软,也更好吃,吸盘按一定顺序排列的是雄章鱼;选择大虾时,先用双手抓住相互撞击,发出清脆声音的就是新鲜的;茄子要选顶部带刺扎手的……”

  长今大声背诵着走向菜地。此时,一个巴只气喘吁吁地跑来。

  “小姮娥先生!您快来看看吧!”

  长今跑过去一看,不知是谁把百本地弄得乱七八糟。

  “哎呀,是哪个混蛋把这……”

  围在旁边的一个巴只失魂落魄地说。

  “虽然这是在王宫外面,但是毕竟跟王宫连在一起,普通老百姓很难进来,可这又不像是牲口弄的……”

  “姮娥先生辛辛苦苦培育出来的百本……到底是哪个该死的混蛋……”

  “这种混蛋!要是让我抓住,我肯定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长今默默地听着他们说话,仿佛他们谈的事情与自己无关。

  从内资寺回来的云白听到这个消息,只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话。

  “我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对于一个人生基本画上句号的人来说,百本还能是什么好事吗?”




  长今原本以为云白总能想出办法来,云白的这番话的确让她既难过又失望。现在只能回到开始,重新播种了。

  第二天,长今把被践踏过的土地修整一番,再一次播下种子。尽管发生了这种事,还是有几个人过来帮忙。恰好下了一场毛毛细雨,没过几天,地里又长出了绿油油的新芽。

  刚刚发出新芽的那天夜里,长今正在住所看连生写给她的书信。突然,菜地那边传来奇怪的声音,而且声音越来越近。长今紧张地竖起了耳朵。这时,长今听见云白的声音。

  “赶快出来吧。”

  天黑之后,巴只必须离开王宫,这是宫中惯例。尽管这是在宫墙之外,毕竟还是大王的女人也就是宫女生活的地方。巴只和宫女同在一个地方过夜,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事。

  长今不明所以,来到外面一看,一个男人被捆绑着跪在地上。云白两手倒背在身后,望着菜地那边。被绑的男人是茶栽轩里的巴只。

  “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我就知道这混蛋不可能只做一次就罢手。果不其然,我在这里放哨,正好抓住了这小子。”

  长今没想到云白这么有心,早先的失落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你说说,为什么要干这事?”

  长今既愤怒又疑惑,就问那个男人。男人缄口不语。

  “你明明知道这种药材十分贵重,却还要这么做,肯定是有什么苦衷吧?”

  “我对姮娥先生犯了死罪啊!”

  “我现在不想听这话。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快说!”

  男人紧闭嘴巴不肯招供,任凭你软硬兼施,他都不肯再开口了。

  “好!看来他是不打算说了。明天告诉判官,把他交给义禁府,一切不就真相大白了!太晚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不,我也要在这里……”

  “我让你回去!”

  云白的气势非同寻常,长今不便坚持,只好离开了。看着长今已经走远,云白语气和蔼地对男人说道。

  “你的难处我都知道,如果你偷百本卖掉好象还说得过去,可是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要把百本给扒翻了。是谁?”

  “我对不起大人,我很惭愧。”

  “是啊,是啊,你肯定会惭愧的。哦,不要惭愧了。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是谁指使你这么干的?”

  男人无语,只有草虫的叫声不断传来。

  “如果你有苦衷,我倒想放你一马。看来没办法了,只能把你交给判官大人了!”

  云白把那个男人带到判官面前,判官从头听到尾,只是不以为然地说道。

  “我知道了,把他放在这里,你走吧。”

  “这种药材,就连朝廷都是翘首以待。他毁了这么贵重的药材,我以为您会把他交给义禁府,彻底纠出背后指使的人。”

  “我知道了。”

  “宫女长今想尽各种办法,费尽周折,终于成功栽培出了百本,这件事也请您如实禀告朝廷。”

  “郑主簿到茶栽轩多长时间了?”

  “差不多五个月了。”

  “这段时间,不知道百本都有多少次长到这个程度。芽是发出来了,但是过不多久就腐烂了,要么就是枯死。刚长这么大,就向朝廷草率禀告,万一再次失败,那可如何是好?等结果确凿的时候再禀告也不迟。”

  表面看来是态度谨慎,语气却显得颇不情愿,说不定这个判官也是同党。

  “还有,天黑了你怎么还不回家,留在那边做什么?如果再发生这样的怪事,我可绝对不会轻易放过。”

  怎么会这样呢?抓住犯人,不但没有奖赏,反而受到等同于犯人的待遇。

  没过多久,云白就察觉出判官也参与了这件事。巴只过来禀告说判官找他,于是云白跟随巴只离开了。不料,他们去的不是执务室,而是妓院。看见云白进来,判官给云白斟满酒,脸上带着卑屈的神情。

  “来,先喝一杯。王宫上下谁不知道郑主簿嗜酒如命啊?”

  这话不假。云白一口气就喝光了杯中酒,却没有劝判官喝。判官自己喝完后,开始安慰云白。

  “刚才我的嗓门是大了些,实在对不起。我就开门见山实话实说吧,这次的事情你就只当什么也没有。”

  “不可能!”

  “如果我们管不住这张嘴,你我不但保不住这个位子,甚至灾祸难免。这是大人物跟大人物之间的事情,我们这些小人物也是无可奈何的紧呢。”

  “可是大人,现在我们正以不菲的价格购买百本啊。正因为这种药材用处多,所以中国才敢漫天要价啊!”

  “哈哈,你这人怎么听不懂我说话呢?尽管是贵重药材,可是栽培成功与否跟你我有关系吗?”

  “这可是关系到国计民生的大事啊!”

  “看来你是说不通了。难道要我追查你跟茶栽轩宫女的私通之罪吗?”

  听到这里,云白顿时语塞。果真如此,那受苦的可就不仅仅是云白了。

  “你还像从前那样,只管喝酒好了。至于酒钱嘛,这个你放宽心……”

  云白回来后,接连几天沉迷在酒气之中。问他什么事,他也只是闭口不答,长今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终于有一天,事情爆发了,已经长大的百本苗全都不见了。上次还只是把百本苗毁了,而这次连苗都不见了。




  第二天,义禁府都使和捕快们带走了云白。长今和巴只们不知就里,呆呆地站在院子里,当着众人的面云白束手就擒,仿佛履行期待已久的约定。

  云白跪在义禁府的庭院里,面不改色。

  “你说你卖掉了百本苗,这是真的吗?”

  “是的!”

  “卖完之后你还造谣说是茶栽轩的官吏卖的?”

  “大概就是这样。”

  “大概?”

  “是我喝醉酒的时候说的……”

  “如此说来,百本已经栽培成功了?”

  “新来的御膳房宫女长今,通过种种办法加以试验,不久前终于冒出了新芽。”

  “啊哈,这么说你根本就没打算禀报工曹*(朝鲜时代六曹之一,主要负责山川、工匠、营造等相关事项,相当于中国古代的工部——译者注)以期造福百姓,你把国家的贵重药材偷出去卖掉了?”

  “是的。”

  “你这混蛋!身为君王臣子,竟然做出这等无耻之事,还敢如此猖狂?”

  “如果我不去偷卖,判官大人根本就不会理我。我抓住破坏百本的混蛋,而判官大人却不做任何处置,所以我也只好这样。我把百本卖掉,很快就可以普及全国,难道不是这样吗?”

  “这又是什么鬼话?”

  义禁府判官略微停顿,理了理头绪。这时,有人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来人正是茶栽轩判官,他与云白四目相对,狠狠地瞪了云白一眼。云白以眼还眼,毫不示弱。

  “你来的正好。百本栽培成功的事你也知道吧?”

  茶栽轩判官张了张嘴,终于无话可说。

  “对于你的玩忽职守,我决不姑息迁就!”

  “事情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

  司饔院官员执务室,吴兼护暴跳如雷。利润无限的摇钱树飞走了不说,万一背后操纵之人被揭穿出来,那自己的人生也就走到尽头了。朴夫谦脸色铁青,崔判述连连咂舌。

  “我担心陈判官,要不要一起除掉……”

  “他可是内医院的人,只因酗酒才被赶了出来,怎么会害怕这种威胁?应该趁早杀他灭口才是!”

  “对不起。”

  “你们务必守口如瓶。万一我的名字被泄露出去,我就先砍你们的脑袋!”

  此时此刻,长今正在接受工曹和内医院官员的礼节性访问。

  “你是怎么栽培出来的?”

  “事情是这样的,百本原来生长在偏僻的山林地带,如果接受光线过多或者浇水过于频繁,没等长出来就先腐烂了。更加详细的栽培方法我已经记录下来,你们可以做参考。”

  “噢呼,你太厉害了,百本价格暴涨,百姓们早就叫苦不迭了。长今啊,你为朝廷解决了一个大难题呀!”

  “这是茶栽轩所有人的功劳。”

  “我来这儿之前遇见了公判令监,他负责详细禀告你的大功。”

  “对了,主簿大人怎么样了?”

  “谁知道呢,义禁府已经知道了他的本意,应该不会判重罪吧?”

  说曹操,曹操到。云白正歪歪扭扭画着之字往茶栽轩走来,尽管经过这么大的事,但他的表情依然狂傲不改,进屋就找酒瓶的习惯也一如既往。

  “您怎么这样呢?就算判官大人没有诚意,您还可以正式禀报司宪府或义禁府,为什么随随便便交给一个商人,还大声嚷嚷着让人家给你买酒喝?”

  “我喝醉之后做的事,你怎么比我还清楚?”

  “大人,老这样下去您会被赶走的,那可怎么办呀?”

  “你未免太杞人忧天了吧。有时间皱着眉头看我这张老脸,还不如回头看看呢。好象是来找你的!”

  听云白这么一说,长今转过头去,连生正跃过垄沟飞也似的朝这边跑来。长今也向连生跑去,她的心膨胀得都要爆炸了。

  “长今!提调尚宫让我带你回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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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情

  就在校书阁的八角屋檐映入眼帘的瞬间,长今同时看到了旁边的司书执务室。

  “大人!”

  长今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可能是声音太小了,她抬高嗓门又叫了一声,里面仍然没有回应。




  长今带着云白要她转交司书朴仁厚的纸条。离开茶栽轩之前,长今向云白道别,并送给云白自己亲手制作的菘菜煎饼,临走还不忘嘱咐云白几句。

  “如果你一定要喝酒,千万要准备点儿小菜。”

  “我知道了,你就别废话了。回宫以后,到校书阁执务室把这个纸条交给一个叫朴仁厚的人。”

  说着,云白把纸条扔给了长今。

  “这菘菜煎饼味道还算不错,看来你不会因为不懂料理而被赶出宫了。”

  语气还是从前那种挖苦的语气,只是声音有些湿湿的,这真是前所未有的怪事。看来,云白也很在意这次分别。

  没过几天,长今竟有些思念云白了。他为人不拘一格,大大咧咧,不知道他会不会再惹出什么麻烦。长今不禁为他担起心来。现在,她告诫自己抛弃这些不必要的担忧,向校书阁走去。透过虚掩的门缝,长今看见了里面。

  “请问朴仁厚大人在吗?”

  依然是没有回音。长今被书架上面密密麻麻的书所吸引,不由自主地走进了校书阁。在阳光的照射下,书架上将近一半的书籍像褪色似的变得花白,而另一半书则沉浸在阳光里,显得有些怪异。陈年旧物所散发出来的气息、刺鼻的芳香、雅致的情调,这一切让长今感到眩晕。要是能在这里待上几天或者几个月,过一过书瘾,恐怕连御膳房也可以暂时抛到脑后。

  “宫女不许到这种地方来!”

  书架对面有人在说话。长今刚想抽出一本书,立刻便松开了手,惊慌失措地楞在那里。书架挡着,所以看不清对方的脸,但是粗重的嗓音却并不陌生。

  “对不起,茶栽轩主簿郑云白大人叫我把书信转交朴仁厚大人。”

  “朴主簿做了县监,到全罗道去了……”

  对方的声音里带着怀疑。长今有些害怕,但还是把心一横,朝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大步走去。她低头盯着地面,看见一双军官的长筒靴。

  长今低着头把信递了过去。

  “我是内禁卫闵政浩,内禁卫就在宫女训练场旁边。”

  读完了信,男人说了这样一句。长今不明白他的意思,把头垂得更低了。

  “情况允许的话,你可以到我们那里去。如果此人读书,定会比昏庸官员更有能力为百姓造福,所以请尽你的能力把书借给她看。这是纸条上的内容。看来你想看书经之类,我借给你看吧?”

  “区区宫女怎么能看经书呢?”

  “区区宫女挑选的却都是经书。”

  长今立刻涨红了脸。

  “只有人才去分辨身份贵贱,而书籍是不会分辨身份的。听说你成功栽培出了百本?”

  长今还没来得及回答,便有一群军官闯进了校书阁。最先进来的军官斜眼问道。

  “宫女怎么也到这里来?”

  “她是奉茶栽轩主簿大人的命令来的。”

  闵政浩代替长今回答了问题,然而军官的疑惑似乎仍未消除。他走到一张空桌子前坐了下来,长今赶紧离开了校书阁。突然,长今在军官刚才坐过的书桌上发现了三色流苏飘带。这正是长今丢失的那条三色流苏飘带。

  “原来他活过来了。那么,刚才那位就是……”

  宫女不能与男人相面对,所以她一直没看清男人的脸,现在她有些后悔了。

  为了尽快忘记这件事,长今用力摇了摇头。

  “可是,内禁卫军官为什么要到校书阁来呢?”

  长今强迫自己不再想那些事情,脑海里却总是浮现出那条三色流苏飘带。

  “下一步!”

  “把大酱稀释!”

  “下一步!”

  “搅拌!”

  猛然想不起来,德九媳妇瞪大眼睛望着天棚,不停地眨巴着眼睛。

  “你说什么呀?稀释不就是搅拌嘛。”

  “是吗?然后好好煮就行了。”

  “你这人!我问你怎么做好吃,你竟然告诉我好好煮,这算什么?难道没有秘诀吗,秘诀?”

  “哎,真奇怪,平时每天都做的事,你却忽然让我说顺序,我还真想不起来了。”

  “你教我的时候怎么那么容易?如果通不过御膳竞赛,长今就不能成为内人!”

  “噢,对了!我就当是教你,这不就行了吗!”

  接下来就是顺流而下,一泻千里了。德九硬着头皮认真抄写的秘方,通过司饔院的仆人转交给了长今。不仅德九如此,今英也抱来一大包书给长今看。尽管没有时间长谈,但从彼此的眼神中却也能读出这段时间以来彼此心中的痛苦。想说的话太多太多,但要忙于应付即将到来的御膳竞赛,所以只能相约曰后再谈了。

  连生也抽空来教长今。借着教长今的机会,自己也可以再背诵一遍,而且长今听着背诵声更能够熟记在心。这是连生想出来的妙策。

  “整个做饭过程叫做‘炊’,包括需要加水的‘煮’、蒸焖的‘燕’、微焦的‘烧’……”

  现在,她们就等着一决胜负了。

  终于到了御膳竞赛的曰子,三十多名丫头按顺序落座。一个大柜放在桌子上,尚宫和内人们屏风般围坐在后面。

  “御膳竞赛共分两个部分,一是在这里根据考试题目猜食品名称;二是在训育场亲手料理食物。”




  最高尚宫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严肃。

  “现在训育场里准备了三十套料理材料,这些材料的质量、状态,以及肉的部位等等都各不相同,根据你们答对题目的顺序选择材料,猜得快的可以优先选择好材料。御膳竞赛决定你们能否成为内人!如果通过不了,就要当场离开王宫。希望你们把这些年来的所看所学充分发挥出来!”

  考场里一片寂静,就连咽唾沫的声音都听得见。

  “打开柜子!”

  闵尚宫站出来把柜门打开。

  “头非头。”

  “衣非衣。”

  “人非人。”

  叹息声此起彼伏,充满了比赛场。

  “这就是本次御膳竞赛的考试题,也是你们学过的。仔细想想,然后写下食物名称。”

  最高尚宫话音刚落,便响起了锣鼓声。

  这样的题目长今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今英开始磨墨,没过多久就写好了答案,最先走到前面。接着,丫头们也都一个接一个地写完了,长今的头脑里依旧是一片空白。

  连生交上答题纸先出去了,站在门外心急如焚。

  “这可如何是好,怎么会出这种题目呢!”

  “谁说不是呢,平时只顾着学习料理方法,谁能想到出古诗啊?”

  昌伊心里也很着急。

  德九紧贴在训育场院外的围墙边上,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借口给司饔院送酒,很早就来到这里,堆起几块瓦片,垫在脚底,他紧紧抓着墙沿。从后面看去,俨然是个小偷。

  “这可怎么办呢,哎呀,料理材料只剩一半了……好材料都挑完了。“

  德九远远地看着,清晰地看见长今郁闷的表情。

  “你在这里干什么?”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德九手忙脚乱,本来就有些歪斜的瓦台随之摇晃起来。德九在摇摇晃晃的瓦台上手舞足蹈,最后还是摔了个四脚朝天。

  “你是干什么的?怎么在这儿偷看内人训育场?”

  说话人正是闵政浩。

  “不是,我刚才到内禁卫炊事班……”

  德九吞吞吐吐,想找个机会逃跑。

  那边又响起敲锣打鼓的声音。没写出答案的丫头共有十个,长今也在其中。

  “答案是饺子。东汉末年的诸葛亮讨伐南蛮,大获全胜,撤兵途中经过泸水河边,突然间狂风四起,天地漆黑一片,到处飞沙走石。这时候有部下提议,根据南蛮的风俗,应该用七七四十九颗人头祭祀天神。诸葛亮不想随便杀人,他灵机一动,想出一条妙计。诸葛亮命令手下制作人头形状的面点当祭品,这就是馒头的由来,后来慢慢演化,又变生出饺子。”

  长今遗憾地点了点头。头非头,似头非头。衣非衣,似衣非衣。这两句说的是饺子皮。人非人,似人而非人,当然是饺子了。

  现在还没到最后关头。尽管材料不好,毕竟还有机会料理食物。躲在坚硬壳中沉睡了二十年的百本种子不也都发芽了吗?长今从来没包过饺子,不免有些担心,但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那就试一试吧。长今心里主意已定。

  “刚才已经说过,按照答对题目的顺序选择材料,但是如果没有挑选材料的眼光,顺序靠前也没有用!选择材料的眼光也在考试范围之内,请大家慎重选择。”

  所有的人心里都很紧张,今英第一个走向桌子,她先从头至尾看过一遍,认真观察,试试手感,最后选择了其中一份,是前胸肉。

  轮到长今的时候只剩六份了,她选了一份后腿肉。后腿肉主要用于制做罐头或肉脯,做肉汤的时候几乎不用这个部位。

  “因为肉汤和豆腐需要时间较长,所以今天就先做肉汤和豆腐,明天早晨再聚集到这里参加比赛。自己的材料要保管好,尤其是珍粉非常贵重。每人只发固定的数量,务必格外小心在意。”

  珍粉即面粉,数量只能保证大王和王后的御膳,是御膳房里最珍贵的料理材料。

  因为丫头们都还处于考试状态,当天晚上必须在应试所过夜。紧挨应试所的建筑一角备有临时材料室,由两名女佣看守。长今和连生从那里拿到肉汤材料后,又回到了训育场。训育场上已经准备好三十套火炉、菜板、刀等竞赛用具。

  今英正在磨刀。就算是即将奔赴战场的男人的眼神,好象都不比她更悲壮。长今精心磨完刀后,一边等待肉汤熬好,一边做些剥姜剥蒜类的准备工作。东宫殿和太后殿的丫头们也纷纷聚集而来,吵嚷着要看今英的特殊秘诀,对于长今则不予理会。

  熬好的肉汤没有调味,盖得严严的,防止虫子进入。来到训育场外边吹了会儿风,才知道里面是多么闷热了。

  “你没做过饺子,又选了那么不好的材料,这可怎么办呢。”

  跟随长今一起出来的连生首先替长今担心,而不是自己。

  “连生啊,其实我挑选的材料并不是很差。”

  “什么?”

  “肉的部位固然重要,但是还要看肉的新鲜程度。单就今天的材料来说,既有刚刚屠宰完的肉,也有屠宰六天的肉,各种各样,可以说是应有尽有。我从中选择屠宰以后放置五天的肉,放置时间越久,熬出的肉汤味道就越浓。”

  “可是后腿肉毕竟不适合熬肉汤啊?”

  “这个嘛,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我小的时候曾经在白丁村生活过。”

  “是吗?”




  “是的。当时宰牛的大叔熬别的肉汤时都用前腿肉或前胸肉,惟独在做冷面汤的时候使用后腿肉。母亲也说过,后腿肉熬出的汤更清澈,味道更香。”

  “原来如此,我还不知道呢。”

  “可能是因为前腿肉和前胸肉都卖给贵族人家,穷人们就只能想着怎样把剩下的部位做得更可口,所以就想出了这样的办法。尽管这跟饺子肉汤不太一样,也不算很糟糕。”

  “到底还是你厉害,真是个天才!”

  连生高兴极了,仿佛那个天才就是自己。材料不算糟糕的消息仿佛给了她鼓舞,连生竟然也有了求胜的欲望,这跟平曰里的连生可是截然不同。

  “长今啊,回到住处以后,我们到后面说几句话吧。”

  “你要干什么?明天肯定很忙碌,紧张死了,还不赶紧休息。”

  “材料放在面前,我们一起看看做饺子的程序。我就算是复习,你也听我背一遍。”

  “你真的愿意这么做?”

  “说实话,我不仅希望你能通过御膳竞赛,更希望你的分数比今英姐姐高。”

  “我怎么能超过今英姐姐呢!”

  “不,你能做到的。如果你表现好,我也会有一种仿佛自己表现很好的满足感。就像从来都被人忽视的我终于也得到了世人的认可……”

  连生的信任给了长今鼓舞和力量,两人往住处走去的脚步也轻松了许多。不料,明明放在材料室里的面粉却不见了。女佣一刻也没离开过,怎么偏偏只有长今的面粉不见了。随后进来的连生得知了这个消息,立刻瞪大了眼睛。可惜不管是连生瞪得溜圆的眼睛,还是长今失魂落魄的眼睛,谁都没能找到面粉。

  长今跟连生去找最高尚宫诉苦,却因管理疏忽挨了一顿训斥。目的没有达到,两个人刚走出最高尚宫的执务室,连生便无力地蹲在地上。

  “哎,我好难过,为什么长今你每天都要遇上不顺心的事呢?”

  连生像个耍赖的孩子,坐在地上揉着双腿,不停地抽泣着。此时此刻,长今真想跟连生抱头痛哭一场。

  “我把我的面粉分给你!”

  连生的话让长今感动得痛哭流涕,可是分给每个人的面粉都是定量的,本来就不是很充裕。

  “你也知道这不可能。与其两个人双双失败,还不如保住你一个。”

  “到底是哪个遭天谴的混蛋偷走了呢?”

  “做馅的材料也是每样少了一点,看得出来是有人偷去练习了。就算半夜翻遍王宫,也要找出来。”

  “对,很可能是东宫殿和太后殿的丫头们不自信,所以把面粉偷去练习。好,我们一起找找看。训育场人多,不可能在那里。”

  “与训育场相近而又隐秘的地方……”

  “内禁卫炊事班!”

  “对,训育场围墙那边不就是吗。”

  “你到那边去看看,我到东宫殿那边找找。”

  确定了方向,长今和连生便分头行动。

  翻越围墙并非难事,但是寻找内禁卫炊事班却不容易。通过两道侧门,每见一扇门就打开看一眼,还是没找到炊事班。更雪上加霜的是,长今正想从一间没有熄灯的执务室门前经过,正好有个军官从里面走了出来。长今差点儿吓得晕过去,好容易才稳住身体没有向前倒下。长今把头垂了下去。

  “你在这里做什么?”

  惊讶之余,军官大喝一声,当发现对方蜷缩成一团时,才察觉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了。

  “我的意思是宫女……这么晚了……哦,你不是去校书阁的那个宫女吗?”

  这个军官正是闵政浩。长今记住的只是他的声音,因为一直都低着头,所以不管是搭过几句话的闵政浩,还是后来进去的那几名军官,她都没看清他们的脸。

  “这个时候来借书,是不是有点晚了?”

  长今正想绞尽脑汁说点儿什么,闵政浩背后突然传来了咣咣当当的碗碟破碎的声音。长今顿时振作起来。

  “请问炊事班在哪个方向?”

  在闵政浩的带领下,长今推开了炊事班的门,一个年幼的女佣正忙着和面。仔细看时,正是看守竞赛材料室的两名女佣中的一个。

  “你怎么可以这样做?”

  惊讶和愤怒让长今说起话来有些颤抖。

  “如果没有面粉,明天我就不能参加御膳竞赛,就要被驱逐出宫,你知道吗?”

  那名女佣只是默默地流泪。

  “快给我!”

  “虽然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我还是请你赶快把手上的东西交还给主人!”

  女佣用力地摇头,牢牢地抓住盛着面团的碗。

  “一定要我动手,你才肯交出来吗?”

  “对我来说,这面粉比金粉更重要,赶快给我!”

  女佣索性把面碗紧贴在胸前,更激烈地摇着头。

  “看来得交给义禁府了。”

  刚说出义禁府这三个字,长今自己也吓了一跳。

  “我侍奉的嬷嬷明天就要出宫进寺庙了。”

  “明天要走的嬷嬷,你说的是卢尚宫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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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今很久没在宫里,所以不知道这个消息,但她突然想起了丫头们曾经说过的话。卢尚宫就是最早把长今带进王宫,从训练生时期便对她进行教育的训育尚宫。可是,这又怎么样呢?

  “也许从今往后我再也见不到嬷嬷了,我很想亲手为她做一碗汤饺,所以就偷了你的面粉。”




  听完她的解释,长今更加感觉不可思议。不明真相的闵政浩同样感到荒谬。

  “虽然你情深义重,可是一碗汤饺难道比一个人的一生更重要吗?快把面粉还给我!”

  “不行,你们可以惩罚我,但我绝对不会把面粉给你的。”

  女佣越来越过分了。闵政浩似乎看不下去了,抬脚向前迈出一步。

  长今制止了他。

  “我不想草率行动。她好象有什么难言之隐,我还是先向卢尚宫嬷嬷禀告,然后再做处理也不迟。”

  “你认识那位尚宫嬷嬷?”

  “是的,现在她是我们应试所里的训育尚宫。”

  “那你就去把她找来吧。我在这边帮你看着面团。”

  卢尚宫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静静地跟随长今来了。看着痛哭流涕的女佣,卢尚宫顿时流露出怜爱的神色,她朝闵政浩打了个招呼。

  “这孩子什么错也没有,我愿意接受你们的惩罚。”

  “娘……”

  听到一声唐突的“娘”字,长今和闵政浩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

  “怎么会是娘呢……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太奇怪了?”

  “这个女佣……不,阿姮的确是我的孩子。”

  “您知道您在说什么吗?宫女从小进宫,终生只能服侍大王一人。所以说宫女怎么会有女儿呢?”

  “明朝使臣住在太平馆时,我受到侮辱,怀上了阿姮,我好几次想要自尽,不料我这条贱命竟然这么硬,就是死不了。”

  “嗬,竟有这等怪事。可是直到现在你们仍安然无恙,没有被发现?”

  “上面的尚宫嬷嬷得知我的事情以后,觉得我可怜,就帮我让阿姮做了丫头。”

  “真是不可思议。宫女私自在宫里生下孩子,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孩子养大了?”

  “这就是宫女啊。”

  闵政浩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回头看了看长今。长今早已泪流满面,怒气也消失了。

  “请您惩罚我吧,救救阿姮。”

  “娘……”

  “快把面团换给人家!”

  “不行,我一定要亲手为您做一碗汤饺。”

  母亲企图夺过面碗,而女儿则努力不让母亲抢到,抢着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