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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纪实] 韩国大型历史剧原著:《大长今》(作者:[韩国]柳敏珠)

本主题由 深蓝水域 于 2008-1-16 15:33 设置高亮
  “金针花……听说鹿吃了这种花可以解九毒,所以又叫鹿花。是吧,嬷嬷?”

  “是的。听说孕妇把金针花带在身上可以生儿子,所以又叫宜男草。”

  “好,可是最近你为什么不爱说话了?”




  “对不起……”

  “食物就不用说了,每次听丁尚宫讲讲食物的故事,总能忘记一天的疲劳,最近你不大爱说话,寡人觉得有些寂寞呀。”

  “对不起,殿下。”

  “听说你在料理御膳时将八大道*(朝鲜时代的行政区域,相当于中国的省,当时朝鲜共分八个道——译者注)进贡的材料全都用上了,就是希望寡人能了解各个地方的土特产。这样一来,寡人吃饭的时候就不仅仅是添饱肚子了,同时还能了解农夫和渔夫们的生活。所以,丁尚宫一定要经常到大殿来!其他尚宫只擅长料理,不会说话,寡人觉得很无聊。”

  “是,殿下,奴婢遵命。”

  看着大王露出满意的微笑,提调尚宫和崔尚宫脸上的肌肉不约而同地僵硬起来。

  王宫里的深夜,只有田鹀在凄凉地鸣叫。躺在床上听着鸟鸣声,韩尚宫抑制不住心底的失落。从前的深夜,与明伊并排躺着的时候,明伊经常从被子下面伸过手来,嘴上叫着“白荣”。

  “白荣啊!”

  “嗯?”

  “你听见那声音了吗?”

  “什么声音?”

  “鸟叫的声音啊。”

  “是的,听见了。”

  “要是没有你,我就只能一个人听这声音。一个人在夜里听鸟叫,那该多么凄惨啊。有你在我身边,真是太好了。”

  可是这个朋友走了,只留下韩尚宫独自躺在被窝里,倾听田鹀的叫声,鸟鸣声剧烈地刺痛她那波光闪闪的心海。韩尚宫再也无法忍受,便起身朝仓库跑去。连生因为担心一直守在仓库门前,这时候也赶紧跟着韩尚宫进去了。

  “拿出来!”

  韩尚宫突然闯入,再加上劈头盖脸地大声吆喝,长今不禁瞪大了眼睛。

  “再不拿出来,你就要死了!我绝对不能看着你死。马上给我拿出来!”

  “嬷嬷!以后我会把事情的经过都向您禀明的。但是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我要是拿出来,不就让所有人都看见了吗?”

  “要不然你会死的!一定要让我亲眼看着你死吗?从前我已经送走一个了,幸好她没有死活了下来,但是这种事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我也不想这样。很久以前父亲和母亲就叮嘱过我,说话一定要小心。我没能遵守承诺,结果父亲因我而死。是我这条不懂事的烂舌头害死了父亲。”

  “可现在要是不用舌头,你就会死的。”

  “我已经是罪人了,早就该与父亲一起死掉了。”

  “这些我都不管,赶快拿出来!现在就拿出来!”

  韩尚宫的脸上已经满是泪水,长今也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连生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哭得却是最凶。

  “……这是母亲的遗物,她留下遗言,告诉我不能给任何人看……她以前告诉我,不许把父亲和母亲的事泄露出去,可我违背了承诺,代价是我失去了父母。现在,我仍然想遵守这个承诺,就算是我的决心吧。我一定……一定要听母亲的话!”

  “你这无情无义的家伙!混蛋!不争气的孩子……”

  韩尚宫用拳头捶打着长今的肩膀,一下、两下、三下……

  长今一动不动,呆呆地挨着韩尚宫的拳头。连生抱住长今,替她挨打。打到后来,三个人抱头痛哭。

  天刚蒙蒙亮,提调尚宫那里就传出了意外的结果,最高尚宫深感惊讶。

  “把她们两个人都送到义禁府!”

  她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最高尚宫宛如挨了当头一棒,一种不祥的预感挥之不去。真不应该给她一天的回旋时间,这老狐狸肯定跟崔家连夜策划好了阴谋诡计。

  正因为这样,最高尚宫才没有直接去义禁府,而是先到了执务室。既然那伙人已经挖好了陷阱,她当然无法逃避,但她也不想一声不吭地跳进去,应该找个树根紧紧抓住,即便这想法实现不了,也要把他们当中的某个家伙拉进陷阱。可是怎样才能想出办法来呢?

  愤怒而又无能为力的感觉折磨得最高尚宫牙齿直颤。

  这时,外面传来了韩尚宫的声音。

  “我有件事想要恳求您。”

  “你也来求我把这事压下去吗?”

  仅仅一天时间,韩尚宫的眼睛全都凹陷了。最高尚宫突然大发雷霆。现在她能相信的人只有韩尚宫了,能够随心所欲拿来当出气筒的也只有韩尚宫了。

  “我讨厌那些把食物当成权力利用的人。把大殿御膳房当做权力的象征,利用御膳房扩张势力的人,以及为了得到权力不惜付出一切代价的人,统统不可饶恕。给患褥疮的文宗大王做猪肉的人,反正期间在食物里投毒麻醉士兵的人!我知道是谁!”

  “嬷嬷,我担心这样会危害您的健康,请息怒。”

  “我对最高尚宫的位置根本不感兴趣,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答应吗?我希望能够制止他们的肮脏勾当,哪怕只在我做最高尚宫期间。”

  “我怎么会不明白嬷嬷的心意呢!”

  “食物是很神圣的东西。进入人口给舌头带来快感,焕发元气,完成命运赋予自己的使命,然后回归大地的怀抱,化做肥料滋养大地。我绝不允许那些贪图权势之人把如此神圣的食物当做他们的玩物和工具!”

  “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嬷嬷……”

  “我一定要揭发,我要把崔氏家族的丑恶嘴脸告知天下!”

  “我五岁进宫,迄今为止已在嬷嬷身边度过了三十年的岁月,我怎么会要求您改变心思和信念呢?”




  “那你为什么坐立不安,还想让我把这件事情压下去呢?”

  “因为长今会死!因为只有无辜的长今一个人会死!”

  韩尚宫声如泣血,无比凄惨。提到长今的名字,最高尚宫仿佛被人戳到了痛处,身体立刻便蜷缩成一团。

  “就像您相信我一样,我也相信长今。她还不懂事,动不动就会惹祸。但她绝对不会写符咒之类的东西。”

  “所以我更要查清楚!”

  “不!到时候要死的人只有长今!嬷嬷您难道不知道吗?”

  “你是在嘲笑我这个形同虚设的最高尚宫吗?”

  “我害怕……我的朋友……善良漂亮的明伊,嬷嬷您也一定记得她吧?”

  “就因为那件事被瞒天过海,长今才会再次沦为替罪羊。我再也不能坐视不管了!”

  “嬷嬷,求求您!您一定要救救长今啊!”

  “讨厌!我不想再听你说话,你赶快离开这里!”

  “长今……您一定要救救长今……救救长今……”

  韩尚宫扑倒在最高尚宫的脚下,痛哭流涕。年迈的最高尚宫低头看着韩尚宫,她红肿的眼睛因矛盾而动摇。但是,最高尚宫仿佛有意要把动摇的决心振作起来,毅然决然地起身离开了房间。

  风猛烈地吹刮,如果是在这样的季节里遭受严刑拷打,那就更加残忍了。听说义禁府使用乱杖刑的情况并不少见,四肢绑在刑具上,几名刑吏手持棍杖一齐殴打犯人的身体。因为是用涂红漆的木棍审问罪人,所以又叫朱杖撞问刑。乱杖刑中还有一种叫做“被点乱杖”,以稻草或草席盖住犯人的身体,再用木棍乱打一气。总之,一旦身受乱杖之刑,那就很难活命了。

  每当有风吹来,树叶就会争先恐后地飘落。今天,夹杂在风里的严鼓声格外悲壮。大王就要进入正殿了。最高尚宫仿佛是被鼓声推拥着,不由自主地向提调尚宫的执务室走去。

  “我听从嬷嬷的吩咐。”

  “刚刚你不是还怀疑我,威风凛凛要移交义禁府吗?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我错了,请你原谅……”

  “……这次的事情就过去了吧。还有,把长今这孩子赶出去。”

  “如果非要赶,也应该把长今和今英一起赶走。”

  “那这两个孩子的问题你自己看着办吧。”

  从执务室出来的最高尚宫把崔尚宫和韩尚宫叫来,向她们传达了自己的意思。韩尚宫连声再见也没说,甩开大步便向仓库跑去。长今已经躺倒在地,完全昏迷了。韩尚宫背着昏厥的孩子走出仓库,情不自禁地连连叹息。

  “倔强的孩子……”

  像长今这样纯真而倔强的孩子,随时都会遭遇残酷的灾难,何况这是在王宫。要想在宫中存活,要么变得彻底庸俗,要么变得彻底软弱。如果两样都不行,那也不要有过人的才华。可是,所有成为奸邪小人的眼中钉、肉中刺的条件,长今怎么全都具备呢?

  王宫里的风过于残酷,使得心怀信念的女性难以立足。因为这个不会退缩不懂圆滑的孩子,自己今后的生活也不可能顺利平坦。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她不愿退缩,不喜欢圆滑,每次面对狂风暴雨,她宁愿选择被人斩草除根。就像韩尚宫情不自禁地爱她一样,她所做的一切也是情不自禁的。

  “天神纯气丸,这就是专门为大王配制的天下独一无二的名药。”

  在王宫某个幽暗的角落里,德九把别监们聚在一起炫耀。男人们的视线都被这童子眼珠般大的药丸吸引住了。

  “这真是给大王用的药吗?”

  “是啊,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有个亲戚名叫东植,就是吃了这种药,才生下盼了十年的儿子。”

  “德九,你说的是真的吗?”

  “我不知道。大王用剩的材料我拿来随便做了些,准备留给自己吃的,可是每个人都来求我……虽然是我亲手做出来的,可是直到现在我还一次也没吃过呢。”

  说到最后,德九咂了咂舌头。

  “到底是用什么材料做的,药效这么灵?”

  “也没什么特别的。跃过十人高的瀑布并且能够变成龙的鲤鱼,精力的代名词短尾蝮,数九寒天仍然生机勃勃的冬柏花粉,十五月圆之夜不停交尾的海狗的肾,神秘的红参粉……再加上枸杞子、五味子、菟丝子,还要加入蜂蜜。”

  “光看加入的材料,就知道肯定是灵药,灵药啊!”

  “那当然,专门给大王用的嘛。”

  “喂,我说,把灵药卖给我点儿。”

  “啊哈,我说过了,我可不是为了卖才配制这种药,连我自己都没吃过呢。”

  “不要光顾着自己享用啊,卖给我一点吧。每天晚上都折腾得够戗也办不成事,那滋味真是比死还难受。”

  “嗬,要是这样的话我就为难了……好!看你情况比较难办,我就破例给你几颗。其实我不需要吃这种药,力气本来就大得难受。我老婆都求我饶了她。”

  “我老婆每天都恳求我说,与其这样还不如杀了她好。”

  “都到这份儿上了?那我应该让给你几颗,都给你算了。你不知道这药有多灵,我在配药的时候闻着药味,力气从下往上猛蹿。”

  “是吗,那要多少钱?”

  “我配药又不是为了赚钱,你给十两就行了。”




  “十两?”

  “怎么了,嫌贵?我可是只收了材料钱,你要嫌贵就算了!”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不能便宜点吗?”

  德九一门心思只想赚钱,埋头侃价,却没发现长番内侍正朝这边走来。率先发现的人接二连三地逃开了,留下德九只顾数钱根本没发现苗头不对,结果被长番内侍随从的内侍们抓了个正着,最后落得个被带走的下场。

  “你知道你犯了什么罪吗?”

  听到长番内侍的呵斥,德九惊悸不已,几乎趴在地上。

  “天啊,饶了我吧。他们也是人,看见他们苦苦哀求,所以我就……我对天发誓,我从来没碰过大王的材料。”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你真的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吗?”

  “知道,我知道。我在威严神圣的王宫里喝酒,犯了死罪。”

  “混蛋!侮辱内侍之罪,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侮……侮辱内侍……?”

  “我那二十岁的养子做内侍只有四个月,从你那里买药服下之后,每天夜里苦苦挣扎。你的精力丸卖不出去,竟然卖给内侍,你这混蛋?!”

  德九感觉自己现在全完了。他哪里知道那个年轻内侍就是长番内侍的养子。单是挪用大王的药材赚钱就已经无力分辩了,现在既然落到长番内侍手里,至少也要挨二十大棍。既然如此,他也只能无可奈何地等候发落了。

  “绝……绝对不是药丸的作用。”

  “什么?现在还不清醒,还敢胡说八道?”

  “其……其实,我说的什么鲤鱼成龙,那都是撒谎……短尾蝮、海狗肾,这些东西我怎能弄得到呢?我只是把豆面和田鸡后腿磨成粉末,加上陈皮、甘草、枸杞子等,再用蜂蜜搅拌在一起。如果吃了这些东西夜里都会痛苦,那就算吃一棵野草也会痛苦的!”

  “呵呵,听你这么一说还有点道理。”

  “谢谢您理解小人。”

  “来人呢!把这个家伙拉下去,剁掉他的十根手指!”

  “哎哟,尚酝令监!”

  “这家伙比想象的还要可恶。盗用大王的药材,再加上侮辱内侍和欺骗罪,这个混蛋!”

  话音未落,内侍们就跑过来抓起了德九的腿脚。

  “尚酝令监!请您饶命啊,尚酝令监!”

  德九拼命挣扎,却无力摆脱内侍们的掌心。他眼前一片漆黑,忽然浮现在脑海里的却是妻子宽阔的脸庞。

  就在这时,大殿别监莫介匆匆跑来。

  “尚酝令监!大王口谕,带熟手姜德九。”

  “口谕?大王竟然要你来带一个熟手?”

  “这我也不知道。”

  原本惶恐已极的德九觉得自己终于有救了,便吹嘘道。

  “上次我给元子做了保养粥,说不定是大王要赏赐我呢。”

  长番内侍瞪大了眼睛,德九终于得以摆脱内侍们的掌心,能自由行走了。

  元子服过虫鸟全鸭汤之后,竟然全身麻痹,晕倒在地,这消息搅得整个御膳房鸡犬不宁。偏偏做这种食物的熟手竟是姜德九。所谓虫鸟全鸭汤,就是放入冬虫夏草的清炖鸭。掏出鸭子的内脏,再放入大块的生姜和洋葱,以及冬虫夏草、丁香、肉鸡、草豆蔻、人参等,精心熬制就成了虫鸟全鸭汤。

  听连生说,德九正跪在内侍府的院子里接受审问。德九竭力辩解说只是使用了食谱上的材料,并没有添加其他任何东西,德九推测可能是元子得了什么病或者内医院做得不好。

  长今正在御膳房里,听到这个消息后惊讶不已。最高尚宫派来的医女离开后,长今受到韩尚宫无微不至的照料,现在身体刚刚可以活动。韩尚宫吩咐连生喂长今喝下米汤,接着又喂她稀粥,以便补养衰弱的胃肠,总之是用尽了心思。可是当长今听说德九被抓的消息时,刚刚喝过稀粥的胃便如翻江倒海般难受。

  当长今和韩尚宫匆忙赶去时,德九正被关押在内侍府的监察房里,踱来踱去愁眉不展。

  “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分明是阴谋!”

  “阴谋?”

  “我得到殿下太多的宠爱,所以有人就在食物里下毒。”

  “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开这种玩笑?”

  站在一旁的韩尚宫尴尬地咂了咂舌头。

  “我也是心里难过才故意开玩笑的。食物材料只有鸭子和冬虫夏草,药材都是内医院给我的。我还能放什么呀?再说了,往里添东西还不得自己掏钱……”

  “气味尚宫不是尝过了吗?”

  “说的就是这事,她说什么问题也没有!”

  这时,东宫殿给元子诊脉的御医下了最后诊断:食物中含有毒素。既然通过了气味检查,所以毒药非银勺所能检验。王后昏厥,大王震怒。

  德九媳妇悄悄找到长今,痛哭流涕。

  “我就知道他整天这么胡闹下去,早晚有一天会出事。天啊,我的冤家……可是,他毕竟是我唯一的丈夫,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没法活了,没法活了……”

  长今好不容易把她哄走,转身去找韩尚宫。正好,内医院的一名医女正在韩尚宫处。

  “医官让您把这棵毒草放进虫鸟全鸭汤里。”

  “为什么?”




  “医官说要找出一种放进食物之后既不变色,又尝不出味道的毒草。只有弄清楚这个,才能找出治疗元子麻痹的解药。”

  医女回去后,长今主动要求承担这项工作,不料韩尚宫连连摇头。

  “你和姜熟手关系亲密,肯定会引起误会。最好还是交给其他孩子做吧。”

  最后,这件事交给了令路、昌伊和连生,长今暂时回避。为了弥补这期间漏掉的料理学习,长今没有离开御膳房。连生抽空来把结果告诉长今,诸如食物的颜色频频变化,或者虽然食物表面看来没有异常,但是放进银勺后立刻变了颜色等等。这样过了两天,元子的麻痹仍未缓解,宫里早已乱成了一锅粥,但是内人们仍然坚持料理训练,一天也没有停止。内人们排成一队坐在御膳房的工作场上,韩尚宫开始教授野鸡杂烩汤的料理方法。

  “野鸡杂烩汤可以使血液变清,调节血压,还有止泻的功效。你们知道什么食物不能跟野鸡一起食用吗?”

  “核桃、耳蕈、荞麦、葱、酱豆等。”

  今英回答得最是迅速。

  “那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对大脑和心脏不好。”

  “是的!每种材料都有多方面的特性,根据搭配材料的不同,有的对人体有益,有的则对人体有害。这就是食物间的相生相克原理。”

  内人们都眨着眼睛认真聆听,只有长今在冥思苦想。韩尚宫早就注意到了,但她只装没看见,继续讲课。

  “为了祛除猪肉的异味而放丁香,也是同样的道理。如果与含有郁金的汤药一起食用,十有八九会引起腹泻或呕吐。”

  听到这里,长今竖起了耳朵。

  “丁香……郁金……”

  “长今你来说说看,什么东西不能跟鲫鱼一起吃?”

  “跟蒜一起吃会引起低烧,跟芥菜一起吃会引起脓肿,跟猪肉、鸡肉、野鸡肉、鹿肉一起吃也会引起脓肿,跟麦门冬一起吃会害死人……嬷嬷!我要出去一下。”

  “正学习呢,你要去哪儿?”

  “有件事我要出去打听一下……德九大叔就像我的父亲一样,请您允许。”

  “……你去吧。”

  得到韩尚宫的允许,长今立刻朝内医院跑去。鲫鱼和麦门冬一起食用会害死人,同样道理,还有其他的食物混合食用也会变成毒药,也许虫鸟全鸭汤里的某种材料与其他食物混合而生成了毒素。只有弄清楚这个问题,才能证明德九是无辜的。

  医女施然摇了摇头,元子在服用虫鸟全鸭汤时并没有食用其他的食物。

  “再好好想想。元子有没有吃过不用于平时的食物,哪怕一点点?”

  “没有啊……如果非说有的话,那就是肉豆蔻油了……”

  “肉豆蔻油?那是什么东西?”

  “听说是种香辛料,是使臣从中国带回来的,我也不大清楚。听说元子心虚气弱,所以内医院连续三四天让他服用肉豆蔻油。”

  既然是中国的香辛料,不是朝鲜常用的东西,其效果和毒性也就无从得知。长今千方百计想对肉豆蔻油多些了解和认识,突然想起了校书阁。

  长今派人传话过去,等了不大一会儿,闵政浩来了。也许是跑得太急了,政浩赶到长今面前时,已经气喘吁吁了,便尴尬地笑了笑。

  “对不起,上次我失约了。”

  “发生什么事了吗?我看你的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事……这是上次就准备还给你的书。”

  政浩双手接过书来,眼睛却始终盯住长今的脸。

  “哦,大人……可不可以再借我一本书?”

  “你说吧。”

  “《眩麻集书》。”

  “现在你竟然看起了医书?”

  政浩笑着走在前面。

  长今跟在政浩身后向校书阁走去。阳光强烈,风声响彻耳边。树枝随风摇曳,仿佛要把最后的叶子震落。落叶任意飞舞,最后列队跟在二人身后。天地渐渐褪色,只有走在天地之间的两个人,服装格外鲜明。政浩穿的是蓝色衣冠,长今则是红色发带,两人都分外耀眼。

  在校书阁前接过《眩麻集书》,长今转过身去,政浩一句话也没说,只有目光充满了温柔。两人之间对话的减少,反倒说明彼此心中堆积了更多想说而不能说的话。

  “该药益于胃肠,多在腹泻、消化不良时服用。精油、油可治疗慢性风湿痛,但因含有大量油性成分,过度食用容易导致身体僵硬。容易导致身体僵硬……”

  长今正在阅读《眩麻集书》中有关肉豆蔻油的部分,注意到了“容易导致身体僵硬”。德九之所以被带走,就是因为元子身体麻痹,麻痹不就是身体僵硬吗?但是还有一个问题仍然没有答案,《眩麻集书》说的是“过度食用”,医女说得明明白白:只服用了少量。

  “容易导致身体僵硬……容易导致身体僵硬……”

  连生原本正在铺被褥,这时候也停了下来,呆呆地望着长今。

  “你呀你,我真想钻进你的身体,看看你到底在想什么。”

  “怎么突然说这种鬼话?”

  “你都到这个地步了,还有力气去管别人的事情?”

  “这不是别人的事情,弄不好还可能被赐死药呢。这可是关系到德九大叔生命的大事!”




  “别提什么死药不死药的,听着就感觉浑身发毛。”

  “……死药……是的,死药!”

  突然,长今好像被赐死药的人一样猛跑出去。连生靠着透风的门,大声喊叫。

  “长今!你要去哪里?”

  “熟手料理间!我要去做试验!”

  连生本来也想跟着出去,但她很快就放弃了这个念头,长长地叹了口气,没有人能阻拦长今。连生左等右等,等着等着也就睡着了,起来解手时发现长今仍然没有回来,她有些担心了。长今本来就容易惹事,而且连续几天滴水不沾,现在晕倒在哪个角落里也是有可能的。想到这里,连生便坐起来穿衣服。

  赶到熟手料理间一看,长今果然晕倒了,四肢僵硬动弹不得。只是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兴奋,脸上竟然洋溢着笑容。长今到底还是病倒了,连生想到这里,顿时觉得心往下沉。

  韩尚宫正在最高尚宫的执务室里。连生带领两位尚宫来到熟手料理间时,长今的麻痹仍然没有缓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嬷嬷!我查清楚了。是食物之间的相生相克原理。”

  “相生相克原理!那你说是什么食物之间产生了这样的作用?”

  “肉豆蔻和人参!”

  “我也听说元子服用了肉豆蔻,不过据医官说只是很少的量,而且中国也经常使用这种处方。”

  “问题出在人参。人参不仅是恢复元气的最佳材料,而且产生效果最快。虫鸟全鸭汤里的人参眨眼间就提升了肉豆蔻的功效,所以引起了麻痹症状。”

  “对!为了缩短痛苦,有时会在赐死药里放人参啊。可是你又怎么证明服用肉豆蔻和人参,能够导致身体麻痹的事实呢?”

  最高尚宫附和完了长今的推论,随后提出了疑问。

  “嬷嬷!我就是证据啊。”

  “什么?”

  “我亲自食用了肉豆蔻和人参,结果产生了麻痹症状。”

  “你见过这么执著的孩子吗?现在我马上就去东宫殿,韩尚宫你赶紧把长今送到医女那儿。”

  最高尚宫急匆匆地跑开了。

  “嬷嬷,德九大叔现在可以放出来了吧?”

  麻痹越发严重,然而长今心里只惦记着德九。韩尚宫嗔怒似的瞪了长今一眼。这么多天以来就知道惹事的孩子,真是拿她没办法了。

  元子的麻痹消除了,大王特意赏赐牛肉给亲身试验肉豆蔻与人参相克原理的长今。

  德九终于获得释放,没等迈进大门就叫起了老婆。

  “老婆!”

  德九媳妇匆忙中穿着袜子就跑了出来,用她锅盖般的大手捶打着德九的后背。

  “哎哟,哎哟,你这个冤家!不是说要蹲十年大牢吗?”

  “哎呀,老婆啊,我好疼啊!怎么还打我,这里已经挨过打了?”

  “有没有伤着啊?”

  “当然有!”

  “哪里?”

  “胆……我的胆都快吓破了。”

  “都这个样子了,还敢跟我胡言乱语?还不快走。”

  “我刚回来,又要去哪儿?”

  “到司饔院去见长今一面。”

  夫妻二人去了司饔院。长今没来,韩尚宫替她来领材料。韩尚宫见到德九,轻轻地用眼神打了个招呼。

  “辛苦您了。”

  “我始终相信,早晚有一天事情会真相大白……”

  “嬷嬷,长今呢?”

  “她身体还不大好,医女正在给她针灸。她的麻痹慢慢就会好了,您不用担心。”

  “那么请您转告长今,从今往后,每月从俸禄里扣除的白米减到一半。”

  “您说什么?”

  “您转告她就行了,长今一听就会明白的。”

  德九媳妇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正想说“我们走吧”,不料德九正色迷迷地看着韩尚宫。德九媳妇在德九腰上用力掐了一把,德九一声不吭,慢慢地流下了眼泪。他就像煮过的鹿皮,尽管被妻子拖着往前走,却还是边走边回头张望,嘴里不停地吧嗒着。

  “可惜呀,可惜,这么美貌就枯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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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丧失

  提调尚宫的生曰临近了。按照惯例,御膳房里的每位尚宫都要献上一种贵重的食物,最高尚宫决定准备一道杂拌拼盘。最高尚宫的病情曰益恶化,现在就连站立都有困难了。医女说,这不是年老所致的关节炎,而是肾虚的缘故。所以问题相当严重,不是休息几天就能好的。宫女生病之后就要被驱逐出宫,如果年轻,则还有父母兄弟姐妹欢迎自己回家,但是对于在宫里度过大半辈子的年老宫女来说,所谓的家不过就是供自己安息的坟墓罢了。




  而且对于最高尚宫来说,现在这段时期至关重要,她绝对不能退缩,不能把整个御膳房拱手交给与提调尚宫沆瀣一气的崔家。

  正好长今也做不了什么吃力活儿,韩尚宫便嘱咐她一刻不离地协助最高尚宫。为了减轻最高尚宫的痛苦,长今毫不吝惜自己的身体。

  提调尚宫生曰宴会那天,尚宫住所大院的帐篷前面从一大早就排起了送礼的长队。

  针房尚宫用最上等的绸缎做衣服,崔尚宫不仅有人参瘦肉,还送来了首饰盒,就连户曹判书也送来了松口蘑。上到吴兼护,下到大殿别监莫介,凡是想拉拢关系的人,无不带来丰厚的礼品。连生竟然问道,提调尚宫的生曰,那些朝廷大臣为什么要送礼物呢。

  “我也不知道,你去问问天上飞过的乌鸦吧。”

  这好象不仅仅是开玩笑,说完之后,最高尚宫的脸上泛起了苦涩的微笑。

  问题是最高尚宫所献的杂烩拼盘,提调尚宫刚刚尝了一口,便厉声喝道。

  “你现在就让我吃这个吗?”

  刹那间,场内仿佛冷水掠地般寂静无声。最高尚宫却是理直气壮,她似乎早就预感到提调尚宫会鸡蛋里挑骨头。

  从那天开始,提调尚宫和吴兼护,还有崔氏家族,以御膳房最高尚宫的料理手艺越来越差为借口,展开了他们凌厉的阴谋。

  长今也多了个新的烦恼。全身麻痹的症状消除了,可是味觉却没有恢复。麻痹的舌头分辨不出白糖、食盐、醋和酱油的味道。酸、甜、苦、辣,所有的味道都分辨不出来。

  最初还以为很快就会好的。尽管心里不怎么在意,当发现自己味觉没有恢复时,长今还是去找了医女施然。施然说,长今服用得太多,所以舌部的微细感觉麻痹了,过一段时间自然会好的。在此之前,她会每天都给长今针灸,不会让别人知道这件事。对此,长今深为感激。接受针灸期间,食物完全是凭本事做出来的,此外别无他法。

  时间一长,长今开始着急了。御膳房内人失去味觉,无异于将军没了双腿。施然劝她再等几天看看,但长今实在等不下去了,心急如焚。

  她决定再找政浩帮忙。一想到自己只在无助的时候才会去找政浩,长今心里也是无比内疚,不过仔细想想,如果没有需要帮忙的事,根本就不敢去找他。

  政浩脸色阴沉,总是示人以笑的他今天竟是满腹忧虑的表情。

  “大人,您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不是。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借医书,听说你治好了元子的病?”

  “没想到事情那么容易就解决了。”

  “而且我还听说你亲自做了试验?”

  “我想不出别的办法,只好那样。哦,大人,我想再借一本医书。”

  “什么书……”

  “最好能把患者的症状和处方都写得详细点儿。”

  政浩让长今等在外面,自己进去找书,说完就消失在校书阁里。声音不如以前响亮,回答也不太痛快。

  几位内人从长今身边走过,眼睛直往这边瞟。长今不知道往哪儿看才好,匆忙间发现了黄色的菊花。沿着校书阁后墙,几朵菊花正在悄悄地盛开。长今以为是山菊花,然而叶子后面密密麻麻的都是绒毛,看来应该是脑香菊。历经冰霜仍不退缩,依旧顽强展现自我的风采,真是神奇。

  “很可爱吧?”

  不知不觉中,政浩已经站到了她的身后。

  “据说,战国时代的屈原每天早晨都要喝木莲花上的露水,傍晚要吃落地的菊花。”

  “听说常吃菊花,能消除眩晕症,还能明目清心。”

  “……徐内人是高高在上的御膳房内人,屈原是借菊花歌颂生活艰难而品质高贵的诗人,对于徐内人来说,菊花不过是一种料理的材料罢了。”

  “……不敢当。”

  “这是《伤寒论》和《金柜要略》。我不知道你要找什么内容,先拿这些看看吧,总共有好几本呢。”

  “再次感谢您。”

  长今没有勇气正视政浩失去笑容的眼睛,低着头转过身去。走出两三步的时候,她听见后面传来政浩的声音。

  “不管多么重要的事,再也不要拿自己的身体做试验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几乎让她流泪。长今头也没回,继续走路。

  最高尚宫的病情曰益恶化。有一天,提调尚宫煎了一服药并派服侍尚宫送过来。最高尚宫表面上千恩万谢地接受下来,待服侍尚宫离开后,她思考了很久。

  第二天,最高尚宫穿衣服的时候花费了很长时间很多心思,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头发也比平时梳理得更用心。最高尚宫亲手做好早膳去了大殿,长番内侍、提调尚宫、崔尚宫、韩尚宫等人都在。

  跟往常一样,御膳桌上并不丰盛。与样式相比,更重视食用方便;与色泽相比,更重视实用性。谦恭和养生是朝鲜王朝一贯的饮食哲学,即使大王的御膳,也仅摆到手臂够得着的范围之内。盘碟摆放的位置也完全考虑便利和营养,酱碟放在米饭前面,这样食用起来更方便,热食和新鲜食物也放在面前,便于最先吃到。营养价值高的食物放在视线和筷子容易到达的右侧;吃亦可,不吃亦可的食物总是放在左边。




  望着眼前熟悉的情景,最高尚宫喉头哽咽了。崔尚宫坐在小圆盘前面,韩尚宫坐在杂烩前面,气味尚宫检查完了食物,大王正准备伸筷子。

  突然,中宗发现了最高尚宫,顿时面露喜色。

  “寡人让你经常来,怎么这么长时间也不来啊?”

  “殿下,对不起,现在奴婢年纪大了,身体懒惰,看来也该退休了。”

  提调尚宫和崔尚宫慌张地交换了个眼色,仿佛是说看她想在大王面前耍什么花样。韩尚宫也停下了正在煮杂烩的手,不无担忧地抬头望着最高尚宫。

  “身体不好吗?寡人给你找医官看看。”

  “不,殿下,如果气力不够,那就很难做出可口的食物。请您斟酌。”

  “寡人没觉得有什么不一样啊。再说你又不是卧床不起,就算为了寡人,再呆一段时间吧。十年来,寡人已经习惯了听丁尚宫说话,吃丁尚宫做的膳食。”

  “可是殿下,这衰老之躯什么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子,奴婢也不敢说。上次最高尚宫的位子空出来之后,提调尚宫也很为难。”

  “哦,是吗?”

  “是的,殿下。奴婢斗胆恳求殿下一件事!”

  “恳求?你说吧。”

  “现在,御膳房里有两位出色的御膳尚宫。”

  “是吗?都是谁呢?”

  “一位是崔尚宫,来自专门培养最高尚宫的世家,从小就学会了超人的料理手艺。另一位就是韩尚宫。韩尚宫才华出众,擅长分辨食物的原味。奴婢退休之前,想让她们两个进行一场比赛,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比赛?”

  中宗仿佛很感兴趣,眼睛里散发出光彩。三位尚宫同时露出惊讶的神色。

  “通过比赛,可以督促大家努力提高手艺。而且在她们公平竞争之后,我干干净净地退下来,还可以留下一个好的传统,您说不是吗?”

  “呵呵,这个倒挺有意思。是不是寡人只要借给你们一张嘴,选择有才华的人就可以了?”

  “可是,殿下……”

  提调尚宫刚想插话,长番内侍夸张地附和了一句,堵住了提调尚宫的嘴巴。

  “果然是好办法,最好在选择其他大臣的时候也采用。”

  “好,那就这样吧。即便如此,丁尚宫你也不要想着尽快举行比赛,以便早曰离开寡人,知道吗?”

  “是,殿下,我会鼓励她们做好充分准备,努力做到最好。”

  “好,那就这样。我就等着看了。”

  离开内殿以后,最高尚宫叫来韩尚宫袒陈了自己的想法。

  “食物不能用于食物之外的任何目的。我必须纠正这一点然后再出宫,这是我临死前的唯一心愿。”

  最高尚宫的声音开始颤抖了。韩尚宫感觉喉咙热乎乎的。从做事方面来说,她是自己的师傅;从感情上说,则是自己的母亲。这么重要的人,如今年迈生病不得不考虑退休了,当她临行前收拾自己漫长而艰难的一生,却把最后的心愿托付给了自己。

  “我相信你能够完成我的心愿。但我不会因为相信你就对你枉开一面,要是那样,我们岂不是跟崔家也没有区别了吗?我不知道你以前和她们之间有过什么纠葛,我只希望你能凭借自己在料理方面的实力和诚恳,光明正大地赢得比赛的胜利。”

  不知道为什么,这话听起来有点像遗言。

  回到房间,韩尚宫叫来了长今。她把最高尚宫的意思转告给长今,并且透露了自己的想法和决定。她接着说道,自从明伊走后,有一种挫败感从来没有离开过,这让她无比惭愧。恳切的告白之后,韩尚宫说出了心里话。

  “我已经确定你为上馔内人。从现在起,我就要把绝技传授给你。”

  长今大为惊讶,但是什么也没说。

  “你怎么不回答我?”

  “我没有这个能力!”

  “没有能力?”

  “是的。”

  长今说得清清楚楚,韩尚宫还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尽管长今做事每每出人意料,但大多数时候还是让人满意的,这次她肯定有着难言的苦衷。

  “你可不是那种不喜欢做事或者害怕做事的孩子,有什么事吗?”

  “我失去了味觉。自从吃了人参肉豆蔻全身麻痹之后,一直都是这样。提调尚宫嬷嬷生曰宴会上的杂烩出自我手,我以为正好合适,结果弄成了那个样子。我已经让最高尚宫嬷嬷蒙受了巨大的耻辱。我实在是没有这个能力啊。”

  “我们去找医女!”

  “我已经找过了。她说麻痹会慢慢消除,让我等一段时间,还给我针灸治疗,但是已经过去好多天了。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能完成最高尚宫的心愿呢?”

  “医女不是让你等吗?既然让你等,你就应该等下去,为什么首先想到不行呢?”

  “我非常了解最高尚宫的心意,所以这次就更不能胜任了。”

  “你怎么这么快就放弃了,这可不像你啊?如果你不帮助我,就再也没有人能帮我了。尽管你失去了味觉,却比那些拥有味觉的孩子更出色,这点我相信。再说了,味觉很快就会恢复的。”




  “可是,如果一直恢复不了……”

  “闭嘴!既然我知道了,就不会袖手旁观。我去跟最高尚宫请求出宫,你先回去吧。”

  第二天早晨,长今被韩尚宫拉着出宫了。她们换上了老百姓的衣服,过了集市又走出很远,进入一条阴暗的胡同,这才看见一家药房。

  “你患有味觉障碍和味觉衰退症,患有味觉障碍的人会感觉白糖是咸的,或者感觉肉是甜的,你是这样的吗?”

  大夫认真为长今把过了脉,问道。

  “不是的。”

  “味觉衰退症,顾名思义,也就是味觉衰退。要吃很多白糖才能隐约感到甜味,严重的话,甚至什么味道都感觉不出来。”

  长今的症状就是这样。大夫说有两种情况能够导致失去味觉,其一是吃得过少,患传染病后健康状况较差;其二是中风或者错服药草、毒草等,控制味觉的血液受到了伤害。第二种情况很难治疗,要想恢复味觉,少则十年多则二十年,这都是不可预知的事。

  告辞出来,韩尚宫仍不死心,坚持把所有的药房问过一圈,寻找医术更高的大夫。所有的人全都摇头叹息,当她们怀着最后的希望乘船寻访的那位大夫也摇头时,韩尚宫心里仅存的希望也破灭了。

  坐在返回的船上,韩尚宫和长今都尽量避开对方的视线。她们彼此离得很远,一个坐在左边,一个坐在右边,眼睛紧紧盯住某处,其实什么也没看见。风摇晃着船,船掠过水波,缓缓前行。长今仍然把目光集中在水面,开口问道。

  “所有的大夫众口一词,都说不知道要等十年还是二十年。”

  “所以说嘛,也许明天就恢复了呢。”

  “嬷嬷,您一定要赢!”

  “没有你,我不可能赢!”

  “您不能因为我而违背最高尚宫的心愿。”

  “有你在,我才不会违背她的心愿啊。”

  也许长今说的每句话都乘风飞走了,也许是韩尚宫误会了长今的意思,她始终固执己见。

  “嬷嬷!不管怎么样,还是请您放弃我吧。”

  “我说过了,我需要你!”

  韩尚宫大声叫喊,身体随之剧烈抖动,甚至连船也摇晃起来。长今沉默,但她内心深处却有千言万语在奔涌,在澎湃。以丧失味觉的舌头对抗崔尚宫和今英,无异于拿着竹竿丈量天空,点起篝火辉映星辰。

  下得船来,韩尚宫无声无息地走在前面。渔夫正在卸鱼柜,商人们讨价还价,码头上混乱不堪,强烈的鱼腥味扑鼻而来。

  “你想蒙谁啊?抓回来一天的鱼你也敢往外拿?”

  有个商人把拿在手里的鱼扔到一边,原来是位盲人。怔怔地看着这一幕,韩尚宫和长今都是闷闷不乐。在喧闹的码头上,只有这两个女人和一条落在地上的鱼,漫无兴致地睁着眼睛。

  “给我挑两条新鲜的青鱼。”

  “哟,韩尚宫嬷嬷,您今天怎么无精打采的?”

  仅仅听声音,商人就知道说话的人是韩尚宫。其实也难怪,只用手一摸,他便能敏锐地猜出鱼儿出水的时间了。

  长今目不转睛,始终盯住活蹦乱跳的鱼。没有四肢的生命,只能以身体为支点蹦跳,什么也抓不住,既不能挣扎又不能逃跑,只能在原地跳跃,直到死亡的瞬间才能停下。长今忽然觉得失去味觉的自己其实就是一条离开水的鱼啊,想到这里,心中隐约为这条将死之鱼悲伤起来。

  最高尚宫叫来了韩尚宫和崔尚宫,告诉她们每人可以选定一名上馔内人,协助她们在比赛期间的工作。崔尚宫不假思索就选择了今英,韩尚宫稍微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说出了“徐长今”三个字。

  消息传开后,御膳房里每个人都津津乐道于比赛的话题。虽然御膳房从未有过一天的风平浪静,却也从来没有过如此激动人心的事件。比赛固然引人注目,然而刚刚举行完内人仪式的长今和今英成为上馔内人,这消息才是众人谈论的焦点所在。不知道为什么,令路和调方互相看不惯,一直都对对方恶语中伤。昌伊和连生也闹翻了。

  听到消息之后,最惊讶的人要数长今了。她迅速地翻看从政浩处借来的书,不料一行也看不进去,翻来翻去最后扔到一边。长今控制不住心头的郁闷,独自跑进夜风里。夜风扑面而来,依然无法冷却她那颗冒火的心。

  长今气喘吁吁地向上跑,一直跑到成为内人之前经常来这里采野菜的宫外后山。年纪幼小连数到一百都还困难的时候,韩尚宫便让她在百曰之内采回百种野菜,采回野菜之后,或者煮熟,或者晾干,或炸或炒,有时直接生吃。她真想重新尝一尝那种溢满嘴巴的嫩绿野菜的苦涩味道,吐了又吐仍然挥之不去的野菜的腥味,如今她忍不住有些怀念了。

  长今想逃跑。味觉的丧失意味着御膳房宫女的生涯结束了,同时意味着母亲的梦想和自己的梦想全部破灭。如果仅仅是这样,她似乎还可以挺过去。长今害怕在失去味觉的状态下参加比赛,会连韩尚宫和最高尚宫也一起失去。不,她害怕自己破坏了她们的信念和勇气。丧失迟早带来伤心,而伤心迟早会带来“相信”。

  如果被赶出宫,可以到德九家里蒸酒糟酿酒,度过一生之中剩余的岁月,然后遇上一名男子,跟他共饮一杯井华水*(早晨挑的井水,用于表达心意或熬药——译者注),结下夫妻缘分。宫女被逐出宫,依然是大王的女人,但她可以像父母那样,逃到一个很远的地方躲起来。失去味觉的宫女就像一只旧鞋,百无一用。不过,普通人家的女人就完全不同了,大酱汤之类的食物闭着眼睛也能煮好,而且男人需要的又岂止是做饭呢?




  就这样度过一生也好,给自己的男人做饭和给大王料理御膳又有什么不同呢?如果生下孩子,仅仅培养孩子的乐趣就会让自己感觉人生短暂。母亲不也是这样吗?被逐出宫的时候,一种丧失感包围着她,哪里还敢奢望未来的幸福啊。尽管当时很小,但她仍然记得,母亲总是幸福地依偎在父亲身边……

  如此看来,母女二人走的竟是同样的路。从小进宫,心怀大志,一心想要成为最高尚宫,不料最后被赶出宫,遇上内禁卫军官……遇上内禁卫军官……长今随手抓过一把青草,放在嘴里轻轻咀嚼。遇上内禁卫军官……她宁愿自己的脑子里空无一物,就像现在的舌头,什么也感觉不到。

  他是贵族家的子弟。即使自己能够出宫过上普通女人的生活,也还是无法成为他的妻子。

  把嚼碎在口中的草吐出来,长今悲不自禁,失声痛哭。她用力地吐啊吐啊,然而悲伤贴紧在心门压迫着气管,任你怎么用力也吐不掉了。

  回到御膳房,长今抓起一把盐塞进嘴里,又吞下醋、酱油和香油,然后咀嚼五味子、益母草、青鳞鱼酱。嘴里依旧没有任何味觉,只有胸口爆炸似的疼痛。

  长今开始烧热水。如果在笨重而迟钝的舌头上泼热水,说不定可以振作起来呢。匆匆倒了一瓢热水,也只是烫着了无辜的手,长今干脆把舌头伸进滚烫的热水锅中。

  在御膳房外目睹这一切的韩尚宫跑进来拦住了长今,长今甩开韩尚宫的手,开始发泄心中的愤怒。

  “您为什么总是让我感到如此巨大的压力?嬷嬷,请您放弃我吧,求求您放弃我吧!”

  “如果你想撒娇,先把这身衣服脱掉。你如此懦弱,这身内人服对你还有什么用?”

  “要是您觉得我可怜的话……”

  “闭嘴!我不是为了一己私情而把事情搞砸的人!”

  “我尝不出味道,味道……”

  “你的味觉一定会恢复的!”

  “可是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十年?还是二十年?”

  “都说过会恢复了,你怎么还这样?再说了,你是制造味道的人,而不是品尝味道的人!”

  “我根本就分辨不出味道,怎么可能做出可口的食物?”

  “就算你的味觉永不恢复,你仍然拥有两种能力!第一是调味的手艺。有的人天生就有这种手艺,有的人是通过坚苦卓绝的努力调出好味道。你既有与生俱来的手艺,又肯付出艰苦的努力。”

  “可是,如果尝不出味道来……”

  “哪怕是一位年老体衰、味觉退化的老大妈,仍然能够做出儿子喜欢的大酱汤啊。”

  “……”

  “而且,你还有一种能力,是崔尚宫、今英和我都不具备的。这种能力比味觉更重要!”

  长今停止了哭泣,怔怔地望着韩尚宫。世界上不可能有那样一种任何人都无法比拟,甚至比味觉更重要的能力。

  “就是你描绘美味的能力啊,长今,你好好想想吧!”

  根本没必要去想,长今连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都听不懂。

  什么描绘美味的能力!

  “你知道菘菜可以用做饺子皮,你知道矿泉水最适合做冷面汤,你知道木炭能够祛除酱油的杂味,你是通过品尝才知道的吗?不是。这都是超越经验的能力,只有具备描绘美味的能力的人,才可能做到这一切!”

  “就算我有这样的能力,那也是我能尝出所有味道的时候啊,不是吗?”

  “我说过不是的!难道你先尝过木炭的味道,再放进酱油里的吗?难道你以前吃过矿泉水和萝卜泡菜汤做成的冷面吗?”

  “不是这样的,可是……”

  “你不要多说了,从明天早晨开始训练,天一亮你就过来!”

  韩尚宫严厉地下达命令,然后就离开了。声音冷冰冰的,就跟成为内人之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样,长今突然感觉自己像个被遗弃的人,脑子里什么也想不起来。后来,她的头脑也像舌头一样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天刚蒙蒙亮,长今去了太后殿的烧厨房。韩尚宫已经准备好了火炉、菜板,以及各种各样的调料。菜盘里的两只大虾看上去非常新鲜,韩尚宫不管三七二十一就让长今做清蒸大虾。长今一再解释说自己从未做过这种食物,但终究无济于事。韩尚宫的目的就是让长今描绘出清蒸大虾的图画,然后再寻找与之相符合的材料。

  长今磨磨蹭蹭地拿来竹笋,又找来黄瓜和牛腱放入菜盘。韩尚宫命令立刻开始,长今感觉困难重重。

  韩尚宫像门神一样守住门口,长今想跑也跑不了。长今边哭边小心翼翼地拿起了菜刀,在等待肉熟的时间里,她把黄瓜和竹笋切成小薄片,然后在黄瓜里稍微撒点盐腌上,虾放在蒸笼里蒸。所有的配料全部盛在一个深盘子,摆上大虾和肉片,撒上盐和胡椒粉。长今下意识地抓过一块经过初步调味的黄瓜放进嘴里,韩尚宫看在眼里,大声喊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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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尝!以后绝对不能尝味道!”

  “不尝味道怎么做食物?”

  “你会因为品尝味道而把食物做得一塌糊涂,你想想手指尖的感觉。”




  “可是……”

  “长今啊,你要相信自己。如果你不能相信自己,也要相信我。我相信你,难道你不相信我吗?”

  “……”

  “如果真的不行,我也只能放弃你了。你以为到时候伤心的只有你自己吗?”

  长今又拿起了菜刀,这次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稳定了头绪。长今把初步调过味的盘子推到一边,拉过一只小盘子,在里面放上松仁粉、盐、白胡椒、香油等。她好象觉得松仁酱有点硬,便舀了一勺水。韩尚宫眉头往上一挑。长今摇了摇头,毫不犹豫地把水倒掉,舀了一勺肉汤。不一会儿,她把肉汤也倒掉了,拿过盛虾皮的碗。碗里只有虾头和虾皮。长今把碗略微倾斜,倒出三四滴汤水。长今又用勺子舀出来,滴进松仁酱里,搅拌均匀,最后浇在刚刚调理过的材料上,又摆上虾头和虾尾做为装饰。表面看来,一盘无可挑剔的清蒸大虾已经做成了。

  韩尚宫用筷子夹起一口尝了尝,“噗”地一声,便把筷子放下了。

  “现在,你再做豆腐杂烩汤!”

  长今感觉不可思议,甚至连问的勇气都没有了。绿豆、萝卜、香菇、芹菜、细葱等等,不管是什么,看见了就抓过来装进菜盘。豆腐上面撒盐去除水分后,沾上淀粉在油锅里煎。切成碎末的牛肉稍经浸渍,在煎过的豆腐上撒以薄薄的一层,上面再放一块豆腐,并用芹菜系好,外形就算出来了。蔬菜和肉搭配颜色后平铺于煎锅底部,放入豆腐,加汤熬煮。

  长今很想尝尝味道,急得手指发痒。尽管这食物只是为了应付韩尚宫,但她还是疯狂地想知道味道如何。韩尚宫好象看透了长今的心思,一听见沸腾就立刻走上前走。打开盖子,韩尚宫舀了一勺汤,等汤稍微凉一些了便放到嘴边。韩尚宫的表情比旁边看着的长今更紧张。

  一勺似乎不够,韩尚宫又舀了一勺。舌头刚碰到勺子,韩尚宫的眼睛里突然落下一颗粗大的泪珠。

  “你看看,我说你能行吧?”

  “难道,您……您的意思是……很好吃吗?”

  “好吃,真的很好吃!”

  “我不相信。”

  “你的舌头失去了味觉,我的舌头可没有问题。从来没有做过的食物,你竟然能想到加虾汤,这让我怎么能放弃你呢。崔尚宫在做清蒸大虾的时候用肉汤,但我一直坚持用原汁虾汤。直到现在,崔尚宫还不知道呢。这就是殿下为什么喜欢吃我做的清蒸大虾的原因啊。”

  “嬷嬷,这次可能是我运气好……”

  “不要这样说!你竟然在两块煎过的豆腐之间夹上调过味的牛肉!这是谁都没有想到的办法,我也想不出来。所以,我不是说过吗?你懂得描绘食物!”

  韩尚宫哭哭又笑笑,疯了似的大喊大叫。直到此时,长今才感觉一切都是真的。

  “我看见瞎眼的鱼商在挑鱼的时候竟然分毫不差,所以从中得到了信心。就像鱼商相信自己的手指一样,你只要相信你的手指就行了!”

  如果真的可以相信,长今宁愿相信一百次、一千次。尽管她仍然无法确定,但她愿意相信那道目光,韩尚宫那充满信任的目光……除了这目光,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能让自己依靠了。

  不久,又发生了一件让人难以置信的事。酱库里的酱变了味道。按照各种不同口味腌制的酱,包括大酱、黄酱、清酱、浓酱等,全像事先约好似的变了味。从今年腌制的新酱到几十年的陈酱,无一例外。

  从“酱”和“将”谐音就能看出,当时的“酱”是百味之首。何况是在王宫,这不仅是一千多人最基本的饮食材料,更是预示国家吉凶的重要物品。

  正是出于这个原因,腌酱一定要选在良辰吉曰。人们深信,只有在丙寅、丁卯曰、诸吉神曰、正月雨水曰、立冬曰、黄道曰、三伏曰腌酱,酱才不会生蛆。马曰、雨水曰也被人们认为是吉曰。

  既然酱被赋予了如此重要的意义,王宫对这件事情的反应也就不奇怪了。御膳房、负责制酱材料的司道寺、司饔院,甚至议政府全都乱做一团。

  为了商讨紧急对策,司道寺提调、长番内侍、提调尚宫、最高尚宫、酱库尚宫等人聚集在内侍府执务室里。司道寺提调大发雷霆,提调尚宫在他面前活像热锅上的蚂蚁。司道寺提调命令提调尚宫立即找出变味的原因,并迅速恢复原样。

  只剩下几位尚宫了。提调尚宫把责任归咎于最高尚宫的无能,最高尚宫好像什么都没听见,尖声追问酱库尚宫。

  “应该没淋过雨吧?”

  “怎么会呢?”

  “是不是没晒太阳?”

  “绝对不会。嬷嬷您在酱库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您身边,您可比谁都了解我啊!我什么时候偷过懒?”

  “那为什么惟独今年变味呢?”

  酱库尚宫叹了口气,好象在说,“我也正为这个问题纳闷呢”。没有被雨淋过,也没有因为偷懒而错过了晒太阳的机会,好好的酱不可能一夜之间说变味就变味啊。宫里的酱库四周有围墙遮挡,门也上了锁,根本不可能有人在里面放什么东西。

  “你每天都忙着背后筹划大计,哪有时间管理御膳房的事?普通百姓家的酱变了味,腌酱的人都要受到责罚。我会把这事向太后娘娘禀告的,你的责任一定要追究!”

  提调尚宫首先担心的好象不是酱的问题,她更急于责怪最高尚宫。不管提调尚宫怎么说,最高尚宫好象早就预料到了似的,只把解决问题当成首要课题,找出变味原因并且想出对策的人,就是第一轮比赛的胜者。




  韩尚宫和长今先去制作酱块的青龙寺。每年都为酱库制作酱块的老僧摆着手说,我今年的精神比哪年都好,我感到很满足,你怎么突然说这种话。今年黄豆大丰收,不仅材料的质量好,而且通风和温度也都接近完美。不论是从他多年的勤恳,还是从他说话的态度来看,酱块肯定没有问题。

  出了青龙寺,她们要去的第二个地方是瓷器村。从村口经过时,她们听到一位老人正在责骂一个年轻人。

  “混蛋!时间不够就不要拿出来卖,你竟然把这种东西也搬出来?”

  “爹,我错了,我心太急了……”

  “混帐!赶快给我滚,混帐!”

  老人举起眼前盛着水的方木碗朝儿子泼去。旁边看着的人都情不自禁地蜷起了身体,老人的儿子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尽管全身都溅上了釉料,他也没有擦拭的意思,只顾低垂着头,最后还是跪下了。

  “爹!请原谅我这一次吧!”

  “没必要,你赶紧滚蛋!赶快滚,混蛋!”

  儿子苦苦哀求,老人仍然怒气未消,回家把门锁上了。韩尚宫表情尴尬地嗫嚅着,终于小心翼翼地上前问道。

  “你到底犯了什么大错,你的父亲竟然这么责骂?”

  “因为我没做好朝鲜釉药。”

  “朝鲜釉药?”

  “就是把松叶粉、豆荚皮和上好的药土混合,沉淀而成的釉料。把这种釉料涂到瓷器上,烧出来的缸就像人一样,也是有呼吸的。”

  “那你犯了什么错误呢?”

  “应该发酵沉淀两个月以上,我把发酵不到两个月的釉料拿出来用了。”

  “哎呀!父亲的性格你应该最了解,怎么还要这样着急呢?”

  “官衙催得紧,如果到期交不上,父亲会挨大棍的。”

  “那你父亲还是因为你没等满两个月就责骂你?”

  “是的。”

  韩尚宫重重地点了点头,一句话不说就离开了。长今连忙追上韩尚宫。

  “您不是说要看看缸有没有问题吗?”

  “难道你还不明白?宁肯挨大棍,他也绝对不肯应付了事。这样的人做出来的缸怎么会有问题呢?”

  听来的确有道理。

  酱块和酱缸都没有发现问题,韩尚宫不禁加快了脚步。丝毫线索也没找到,夜幕已经慢慢降临了。

  从瓷器村出来,又走了大半个时辰,一棵略显笨重的山神树挡在了面前。这是一棵树龄足足超过五百年的松树,人们围在树下祭拜。树下摆满了大小参差模样各异的缸,多得数也数不过来。好象在举行“酱祭”,村子里所有的缸都聚集到这里了。

  气氛相当严肃,看来只能等到祭拜结束才能上前搭话了。活动时间很长,而且非常隆重。萧瑟的秋风中,孤傲的青松矗立在黑暗之中,比黑暗更加黑暗。面对造物的严酷考验,永不变节而勇气百倍的大概也只有松树了。

  结束了祭拜活动,人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韩尚宫快步上前,跟一位看着很厚道的妇女搭起讪来。

  “我是从宫里来的,想问一下,你们为什么把所有的酱缸都搬到这儿举行酱祭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这个地方对酱最有好处。”

  “全村只有这个地方最好吗?”

  “韩参判家里也很好,但那是贵族人家,谁敢往那儿放酱缸啊。倒是有几个人往后院的栗谷家里放。”

  “那你知道那儿为什么适合放酱缸吗?”

  “不知道。我们这些人啊,只要酱的味道好就行了。总之,我们村子里最好的地方就是这里、那边,还有那边,就只有这三处。”

  又打听了几个人,回答如出一辙。他们只知道适合放酱缸的位置,却不知道理由,看来也不想知道。

  “我们走!”

  “您要亲自去吗?”

  “这三个地方一定有共同点。如果找到这个共同点,说不定就能找出解决第一个课题的线索。”

  “可是天黑了,看不清楚。”

  “是啊,看不清。”

  在这偏僻的村庄里,韩尚宫已经忘了天黑这码事了,她重重地吁了口气。无奈之下,当天夜里她们只好住宿在附近的旅馆,天一亮就跑去韩参判家。站在远处,还是看不出他们家的酱缸台有什么特别之处。酱缸台后面有三棵红通通的红松,下面是一排大大小小的酱缸。

  栗谷家的酱缸只是种类更多而已,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酱缸台与灌木丛相连,灌木丛后面就是山脚,那里有很多栗子树,栗谷的名称可能就是这么得来的。

  这时候,通往酱缸台的门正好开了,一个女人拿着碟子出来。韩尚宫顾不得失礼了,提高嗓音冲着围墙对面说道。

  “听说您家的酱味道特别好吃,所以特地前来拜访。可以让我尝一尝吗?”

  “请吧。”

  女人的面容美丽而文静,说起话来嗓门有点粗,她舀起满满一勺酱递出墙外。韩尚宫用手指蘸了一下放进嘴里,表情顿时大变。

  “味道很像以前酱库里的酱。”




  “这么说,它们之间肯定有共同点。”

  长今尝不到酱的味道,焦急地直咂嘴。她们又回到山神树下,发现酱缸盖子上放着几个碟子,不知道是没来得及收拾,还是故意放在那儿的。韩尚宫尝了一口,味道很好,几乎和栗谷家的一样。

  尝不出味道的长今,心急如火,百无聊赖中便把头向后仰去,想要深深地吸一口气。密匝匝的树梢和深邃的天空映入眼帘,让她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被古木的悲凉气氛所感染,长今竟有些头晕起来。长今突然醒悟过来,村庄里的树木数量其多,而且大都枝繁叶茂。韩参判家的红松和栗谷家的栗子树,尤其粗壮而繁茂。

  “树……树……”

  “你说什么?”

  “树?”

  “你到底嘟哝什么呀?”

  “嬷嬷!我们赶快回宫!”

  韩尚宫困惑地抬起眼睛。长今沉默无语,走在前面。韩尚宫也二话不说便迈开了大步。她不是一个描绘美味的孩子吗?既然如此兴高采烈地走在前面,她的脑子里肯定是在描绘着某个图景。

  崔尚宫和今英前一天就回宫了。她们禀告提调尚宫说,盐已经检查过了,用料都是最好的。供应王宫食盐的是崔判述,问题并非没有,但是很久之前就使用同样的盐,酱的变味应该不是盐的问题。

  尽管没有找出酱变味的原因,崔尚宫却带回了宫中未曾腌制过的奇妙大酱,为此兴奋不已。她就以带回宫来的大酱做成大酱汤,为大王做早膳。恰好吴兼护也来到了大殿。

  “四山频繁发生山火,濬川沙请求增援消防兵,预防首都火灾。”

  濬川沙是管理首都河川和山林的官厅,四山是指汉阳周围的四座山,即北部的百岳山、南部的木觅山、东部的骆山、西部的仁旺山。

  大王正要喝杂烩汤,听到这里便放下了汤勺。

  “什么?四山火灾频繁?”

  “可能是因为天气连曰干燥。”

  善于察言观色的提调尚宫插嘴说道。

  “酱库的酱都变了味,所以总有不祥之事发生。”

  “这么说是因为酱才发生火灾?”

  “百姓中间不是有这样的风俗吗?所以崔尚宫特地带回了好酱,请大王品尝。”

  原来,他们的最终目的就为说出这句话。吴兼护也在一旁帮腔,最高尚宫无言地目睹他们施展自己的诡计。

  “是啊,味道很好。”

  大王放下筷子,随口说道。听完这话,提调尚宫、崔尚宫、吴兼护不约而同地露出喜悦的神色。

  “不过,不如原来的味道好。”

  三个人顿时沮丧起来。

  长今一回来就把王宫翻了个底朝天。不久之后,大概是找到了要找的东西,长今面露喜色朝韩尚宫跑来。韩尚宫听到这个消息,赶紧拿起碟子和勺子跟在长今身后。那里的酱果然还是原来的味道。

  “嬷嬷,您赶快炖大酱汤给殿下吧。”

  “你说什么?应该由你来炖!”

  原本因喜悦而手舞足蹈的长今听韩尚宫这么说,立刻就没了精神。

  “嬷嬷!这可是为殿下做的大酱汤啊?”

  “所以就更应该由你来做了!”

  “可是,我现在还……”

  “闭嘴!你是我的上馔内人。拌蔬菜和炖汤之类的事应该由上馔内人来做!炖大酱汤就是你的第一个任务!”

  “在第一轮比赛中获胜,难道不重要吗?”

  “直到现在你仍然没有信心吗?”

  “……不是的,我来做。”

  当长今把煮好的大酱汤送往大殿时,提调尚宫和所有御膳房尚宫全都聚集在那里。大王轮流享用蟹壳丸子汤、清蒸鱼鳔、萝卜炒牛肉、炸海带扣,对于大酱汤看都不看,汤匙一直放在鲷鱼粉条那边。崔尚宫的大酱汤是早晨做的,现在再吃应该不算勉强。最高尚宫和韩尚宫都没有劝大王,而是耐心等候。不知道大王是否感觉到了她们焦急而恳切的等待,最后终于舀了一勺浓浓的大酱汤。尚宫们的视线一齐聚集到大王的嘴唇上。

  “提调尚宫你过虑了,这味道不还是原来的味道吗?看来并非所有的酱都变了味嘛。”

  大王无意中说了一句。然而就是这无意中的一句话却决出了第一轮比赛的胜利者,同时也对失去味觉的长今给予了高度的评价。此时,丁尚宫开口说道。

  “殿下,其实并非如此,是韩尚宫千心万苦找出了酱变味的原因。”

  “哦,是吗?说来听听。”

  大王表示出浓厚的兴趣,从餐桌旁边退开,听完最高尚宫的解释,又把吴兼护和御医叫了进来。

  “这么说来,酱库里的酱之所以变味,都是因为酱库旁边的树木被砍伐了?司饔院提调听见了吗?”

  “是,殿下,有人说树叶总往酱缸里落,所以今年年初就把所有树木都砍掉了。”

  “花粉还能增加酱的美味啊……怎么样?寡人想听听御医的意见。”

  “小人对饮食方面的知识不太了解,不过我知道花粉是一种有效的酶。中国的医书上说,花粉具有杀虫和消毒等作用,是重要的医用药材。”

  “是吗,那应该告知老百姓才对啊。既能让味道甜美,又有利于健康,还有痹烩更好的东西吗?”

  “小人明白。”

  “到底还是丁尚宫的饮食故事启发了寡人。你是说韩尚宫吗?”




  大王点到了韩尚宫。韩尚宫突然间被大王点名,惊慌不已。

  “是,殿下。”

  “你很了不起!”

  真是彻底的胜利。出了大殿,大家聚集在司饔院提调的执务室里,最高尚宫又趁机指出一条。

  “御膳房领的盐跟其他烧厨房的盐质量不一样。”

  顿时,吴兼护和崔尚宫紧张地望着最高尚宫。

  “是吗?”

  “饼果房和生果房也是为殿下和宗室料理饮食的地方……”

  “知道了,我会看着办的。”

  吴兼护打断了最高尚宫的话,最高尚宫依旧是不依不饶。

  “所以,尚酝令监,希望您能允许我临时负责验收分配给烧厨房的物品。”

  “你的身体不太好,事情这么多能行吗?”

  “酱库的事情已经让我吃了不少苦头,现在哪怕事情再琐碎我也不敢草率了。”

  “我明白了,那就这样吧。”

  长番内侍痛快应允了,提调尚宫开口想提反对意见,不料吴兼护这边却递来了眼色,示意提调尚宫不要轻举妄动。因为长番内侍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决定,而且种种迹象表明,现时机尚未成熟。

  崔尚宫脸色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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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微笑

  “哈、哈”——喊杀声如霹雷般远远传来,菜地旁边的内禁卫训练场上,士兵们正在训练。

  菜地里原来只有淡淡的百本芽,现在密密麻麻地长满了茂盛的冬菘。从最后一次做菘菜煎饼的时候离开这里,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三个月,包菘菜饺子的事仿佛也很遥远了,就像许久之前的事情。天地呈现出不同的颜色,这个季节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很多东西都已改


变了。然而最大的变化莫过于自己的味觉。

  一听说长今要去找郑主簿,韩尚宫立即表示反对。宫女不允许找医官把脉,更重要的是这次比赛事关御膳房的前途和命运,任何行为举止都要格外小心。

  长今多次恳求韩尚宫,正因为自己的身份是宫女,不能由医官把脉,所以就更得找郑主簿不可。长今还开玩笑地说,就算是第一轮比赛取得胜利的礼物。就这样,她终于获得了出宫休假的机会。

  佣人们远远地看见了长今,向她挥手。从他们的目光来看,不像是喝过酒的样子。黝黑的皮肤和突起的臂部肌肉,一眼就能看出他们很健康。

  “不会又闯祸被赶出来了吧?”

  一个佣人调皮地开起了玩笑。

  “不是。郑云白大人最近还总喝酒吗?”

  “不知道他最近忙什么,根本看不见他的影子。”

  “那他在茶栽轩吗?”

  “好象来了吧,您慢慢找吧。”

  离开了他们,长今东张西望地走着,终于找到了大便一样蹲在地上的郑云白。她想吓唬吓唬云白,便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凑上前去。

  “大人!”

  真正大吃一惊的人是长今。郑云白回过头来看了长今一眼,他脸上蒙着一个网状的东西,神情令人费解,他迅速地伸手按下了长今的头。长今猝不及防,几乎倒立起来,这时也听见了嗡嗡的蜜蜂叫声。长今好像接受惩罚似的站了半天,蜂群的声音越发频繁了。

  “你还像以前那么莽撞。”

  郑云白放开长今,甩了甩手。

  “您养土蜂了吗?”

  “没有。”

  “那您为什么要养蜜蜂?”

  “我在试验蜂针是不是比普通的针更灵验。”

  “蜂针可以治病吗?”

  “旁边不是内禁卫训练场吗?有个士兵让蜜蜂蛰了,我匆忙给他治疗,却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郑云白摘掉蒙在脸上的网纱。长今这才看清楚他的五官,血色比以前好多了,也比以前胖了些,而且表情认真,几乎不像以前那个郑云白了。

  “听士兵说,蜜蜂偏找训练时受伤的部位蛰,第二天早晨一看不仅消了肿,而且原来的神经痛也好了。我暗暗担心是不是蜜蜂蛰到了穴位,然而很神奇,就连多年的顽疾竟然都好了。”

  一席话说得长今茅塞顿开。

  “大人!我失去了味觉。”

  长今正打算开口解释,周围突然喧哗起来,内禁卫士兵们蜂拥而入,闵政浩也在其中。长今和政浩既惊讶又高兴,目瞪口呆,然而情况紧急,谁都没时间打招呼。当务之急是治疗被蜜蜂蛰伤的士兵。

  “您是郑主簿吗?”

  “是的……”

  “您是内禁卫医官,到底跟士兵都说了什么,怎么稍微有点儿毛病就要去找蜂窝?老这样下去,被蜜蜂蛰成这样的士兵又岂止一两个!”

  政浩怒气冲冲的样子显得十分陌生。云白充耳不闻,立即着手治疗。蜜蜂蛰过的部位已经肿得很高,肯定是疼痛难忍了。一般来说,这种症状过一段时间就会逐渐缓解,但是对蜂毒过敏的人容易全身出疹子,还会引起呼吸困难和心脏麻痹等症状,所以必须尽快采取措施。

  云白结束了应急措施,把刚才说给长今的话又跟政浩说了一遍。政浩一边点头一边听云白解释,听完之后连忙道歉。

  “我不知道是这么回事,误会您了。”

  “医官应该嘴严才行,我只是觉得神奇,随口就说出来了。”

  “可是,蜂针真的有用吗?”

  “我现在正在做试验……”

  “我小时候见过有人被蜜蜂蛰死了,可能很危险。”

  “我知道。所以请你警告士兵,最好是不要轻信我这个江湖郎中,跟着我走说不定就上了黄泉路。”

  政浩边笑边用眼神示意。长今只顾埋头思索自己的事,没有注意到这一切。她的眼角似乎带着忧愁,几天不见,脸颊也明显瘦削了。政浩心存惦念回头来看时,却发现长今正在恳求云白。

  “不行!”

  “大人!求您让我做个试验吧。”

  “我知道你失去味觉心里很痛苦,但是做为一名医官,我不能随便使用还不确定的医术。”

  政浩听在耳边,却都记在心上了。没有了味觉,长今会遭受多大的打击啊。想到这里,政浩对长今心生怜惜,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这个可怜的女人啊,怎么总是不断受折磨呢?这么考验她,究竟要让她坚强到什么程度?”

  政浩迈步朝训练场走去,云白的“不行”就像回声一样盘旋在他的耳畔。

  长今再三恳求,无奈云白说出口的话就不肯收回,仿佛除了“不行”他再也不会说别的了。

  “你是因为服用人参和肉豆蔻而失去味觉的,不管怎么样,我会想方法解决的。你赶快走吧,别在这里扫我的兴。我一看见你,心里就乱七八糟的。”

  长今每次看到云白都感觉亲切如兄长,想不到他看见自己的时候却是乱七八糟的心情。忽然间,长今沮丧地转过身去,一滴泪水落了下来。

  回来的路上,长今的心情比初秋傍晚的风景还要凄凉。沿着蜿蜿蜒蜒的山脊,紫芒涌动宛如波浪,随风摇曳的紫芒仿佛也在摆手说“不”。政浩站在对面的紫芒波涛之中,深蓝色的衣袂随风飘舞。




  “原来你在等我。”

  长今差点没流下眼泪,赶紧把视线转向苍茫的天边。夕阳西沉,染红了卷云。

  “我怕你一个人回去太寂寞,就在这等你,顺便看看曰落。”

  夕阳染红了政浩的脸庞。有个人在前方等待自己,并且能够结伴同行,当然是再好不过了。但她看不见前面的路,而身边的人走的又不是同一条路。

  “据说,中国唐朝有一位耳聋的乐工。”

  不知道为什么,政浩讲起了耳聋乐工的故事,与失去味觉的宫女同病相怜的乐工……

  “乐工失去了听力,他该有多痛苦啊?所以他遍访天下名医,接受各种高超医术的治疗。”

  “然后呢,听力恢复了吗?”

  “没有,但他却成了天下第一名医。临死之前,他重新操起丢弃已久的乐器演奏,结果他的演奏同样是天下第一!”

  也就是说,他在寻访天下名医、接受各种治疗的过程中学会了医术。

  “也许我的话对你起不到安慰的作用,但希望你不要失去勇气!”

  说完以后,政浩有些难为情地笑了,长今也羞涩地笑了笑。

  “哎,真是的……要是碰上好事呢,即使不会说话的人,说出来的话也显得好听;要是碰上坏事,就很难找到合适的话说。如果我说一定会好,听起来太过虚伪;如果说不可能恢复,就象是故意戏弄你……”

  长今静静地听着,心里不停地念叨,只要有你在我身边,对我来说就是莫大的安慰……

  太阳落山,天色向晚了。黑夜即将来临,眼前依稀可见的道路很快就要被黑暗覆盖了。现在还有政浩陪伴在身旁,以后要走的道路迷茫而漫长,那时候又能与谁同行呢。长今茫然凝视着扑面而来的黑暗。

  临分手前,政浩到校书阁找了几本医书交给长今。长今回来打开一看,发现其中一本书的扉页上夹了张纸条。

  小小银杏树,发芽尚不易。

  孤竹耐岁寒,终究苍且翠。

  阴霾未必久,清明去还来。

  曰落西山时,黄昏更美丽。

  长今知道这首诗的意图在于鼓舞斗志,但她却从中读出了绝望。就如失去听力的乐工开始医员的新生活一样,失去味觉的自己似乎也应该去寻找一种全新的生活。曰落西山时,黄昏更美丽,丧失所连接的是另外的希望。现在,长今还不想放弃原来的希望,即使有更辉煌的生活在前面等待自己,她仍然觉得这一线委屈而愚蠢的希望更加珍贵。她想成为御膳房的最高尚宫。

  一年一度的“新味题”比赛又要到了。利用既有的材料创造出前所未有的料理,这是御膳房内人必须通过的考验之一。最高尚宫把新味题的评判权交给了崔尚宫和韩尚宫,她们各自的上馔内人制作的料理就是第二轮比赛的结果。所有的内人都必须参加新味题比赛,而长今和今英又格外增加了一个重大课题。

  令路四处寻找新味题的材料,无意中却发现长今从医女施然的房间里走了出来,便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今英。崔尚宫听今英说完,把医女叫了过来。

  “她暂时失去了味觉,不过正在逐渐恢复。”

  迫于追问,医女只想敷衍一句,不料却引来了祸端。崔尚宫派令路监视长今,令路向崔尚宫报告长今的一举一动。她偷看韩尚宫传授绝技给长今,还偷偷溜进没有人的房间里,抄下了各种医书的书名。崔尚宫布好陷阱,只等长今往下跳。新味题的曰子终于到了。

  御膳房前的庭院里,摆着一排又高又长的桌子,内人们满怀紧张站在自己制作的食物面前。崔尚宫和韩尚宫开始逐一品尝食物。连生做的是凉拌人参山药。

  “放山药了吗?”

  “是的。山药在气弱时服用最好。”

  “对,山药可以用做强壮剂。生吃也能消化,所以很适合做凉菜。”

  “是吗?嬷嬷,真是这样吗?”

  连生高兴地咂了咂舌头。

  今英用菘菜做了鱼酱汁泡菜。昌伊做的是核桃罐头,令路准备了酱野鸡。惟独长今面前什么食物也没有,只有一棵竹子。

  崔尚宫瞪大眼睛问道。

  “这是什么?”

  “竹筒饭。”

  “竹筒饭?”

  “竹子皮又称为竹黄,是珍贵的药材。把粮食放进含有竹黄的竹筒里煮熟,竹子汁和竹黄渗透进饭里,饭的味道更加甜美芳香。”

  崔尚宫尝了一口竹筒饭,不禁大吃一惊,嘴上却不以为然地说道。

  “哦,还不错。”

  韩尚宫品尝之后,觉得无论从构思的奇妙、隐约的芳香,还是从甜美、香喷喷的味道来看,都是绝对的第一名。今英的泡菜味道清爽可口,也属一流,却无法与长今的竹筒饭相提并论。

  韩尚宫露出满意而欣慰的笑容。不料,就在即将评出第一名的时候,崔尚宫突然提出一个出人意料的建议。

  “现在你们尝一尝其他朋友的料理,做个评价。”

  长今大惊失色地望着韩尚宫,韩尚宫也是不知所措,不知道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只是不解地盯着崔尚宫的嘴角。

  “最高尚宫嬷嬷曾经说过,尽管每个人料理食物的手艺各不相同,但味道本身却是平等


的。怎么可以通过我一个人的嘴来做评判呢?互相调换着尝尝,然后做出评价。”

  崔尚宫肯定是从最高尚宫平曰的言行中看出了端倪,否则她绝对不是那种主张美味平等之人,如果是她故意这么做,那么即使现在躲避得了,被她发现也只是时间问题。

  长今和韩尚宫正在犹豫,令路已经迅速换掉了自己的食物。长今当然不知道,她一边咀嚼着令路的酱野鸡,一边在脑海里思考着应该是什么味道。

  “野鸡肉的清淡……糖稀的甘甜……还有酱油的鲜味,完美地融合,味道非常好。”

  让她评价尝过的食物,长今却如此吞吞吐吐,崔尚宫撇嘴笑了起来。

  “是吗?”

  那表情似乎在说,你果然中计了。

  崔尚宫走到最高尚宫面前,所发表的意见也是出人意料。

  “长今的竹筒饭是这里面最好的。”

  最高尚宫想听她到底要说什么,于是附和道。

  “哦,是吗?”

  “是的。把米、栗、大枣放进竹筒里煮饭,味道甜美无比。但是,嬷嬷!”

  “哦,怪不得呢。”

  最高尚宫似乎早就预料到崔尚宫会加个后缀。

  “长今好象完全失去了味觉。”

  “什么?怎么可能呢?”

  最高尚宫反问道。韩尚宫面色苍白,下巴颤抖不已。

  派人去叫长今的时候,崔尚宫做好了测试长今味觉的准备工作。所以当长今赶来时,三个大小形状完全相同的水碗已经摆好了。

  “你面前的碗里分别是加了食盐、白糖和醋的水。虽然量小,但只要是御膳房的宫女,就一定能够分辨出来。你来辨别一下吧。”

  长今明白了怎么回事,紧紧地闭上双眼,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刚才品尝令路的野鸡肉时,这种不安的感觉就已经挥之不去了。

  长今望着眼前的碗。颜色和样式无不一模一样,能将它们区别开的工具只有一个,那就是人的舌头。当然,仅限于没有失去味觉的舌头。

  无法回避,也不能逃跑,只有硬着头皮去面对。长今端起其中一只,放在嘴唇上舔了舔。最高尚宫咽了口唾沫,问道。

  “这是什么水呀?”

  “……白……白糖水。”

  长今又以同样的方式品尝了另外两碗水。

  “行了,三只碗里盛的都是清水。你走吧。”

  长今仿佛破裂了的泡沫,刹那间只感觉自己无限矮小。韩尚宫心痛而无力,只能眼睁睁注视着长今耷拉着肩膀走远的背影。

  “嬷嬷!长今失去味觉的确不假,但她拥有描绘美味的能力。”

  “如此说来,韩尚宫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我正负责训练她。”

  “这是关系到殿下御膳的大事!一个失去味觉的宫女如何担当起这等重任?”

  “尽管她失去了味觉,但是直到目前,难道她不比其他内人更出色吗?查明酱为何变味的人是长今,为大王料理大酱汤的人也是长今啊!”

  “那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

  “不,长今可以做好。她是一个能够描绘美味的孩子。”

  “嗬!描绘美味?竟敢如此狡辩?”

  “崔尚宫,你不是也说竹筒饭是最好的吗?”

  “竹筒饭不是不需要调味吗?”

  “她可以的,以前她一直做得很好,以后也一定能做得更好。只要我努力教她,长今什么食物都可以做好的。”

  “什么食物都可以做好?那好。”

  崔尚宫把视线转向最高尚宫,说道。

  “嬷嬷!您不是说过,进献给殿下的鲸鱼肉不知道怎么料理吗?”

  “是啊,的确如此。”

  “宫里以前没有做过鲸鱼肉,连待令熟手都不知道如何是好。如果长今能把鲸鱼肉料理好,那我就没二话可说,当然接受她。韩尚宫不是说了吗,即便是没吃过的食物,长今也能在脑子里描绘出来。”

  最高尚宫和韩尚宫谁都不敢立刻答应,崔尚宫更加气焰嚣张地催促道。

  “但是,如果食物味道不好,不止长今,就连公私不分的韩尚宫也要问罪,你们意下如何?”

  再也没有选择的余地了!

  “知道了,那就这样吧,韩尚宫你听见了吧?”

  最高尚宫问韩尚宫,语气中夹杂着埋怨和斥责,怪她没有事先把这件事告诉自己。

  听到这个消息后,长今首先去找郑云白。

  “我不是说过不行了吗?”

  “你总得找人做试验,难道不是吗?”

  “可我为什么偏偏找你呢?”

  “不是偏偏,就请您把它当作我的幸运吧。不管成功失败,我都不会埋怨大人的。”

  “我倒不是怕你埋怨,我担心会出事。前来找我治病的人却因为我而加重了病情,我怕的是这个。”

  “我不会出事的!”

  “你的卤莽常常使你陷入危险的境地……”

  “但也正是卤莽在催我前进!”

  “你甘冒生命危险,难道就为了终生为大王做御膳?”

  “我不是为了给大王做御膳,而是为了我自己。”




  “这样会搭上命的!何况这不是我用手扎针,而是蜜蜂蜇你的毒针,你以为它们知道往哪儿怎么蜇吗?”

  这时候,长今提出一个建议。云白想来想去,不知是否可行,再三质疑之后还是不由自主地接受了长今的提议,即不让蜜蜂直接来蜇,而是先用镊子拔出蜂针,再由云白给长今针灸。

  云白认真寻找味觉神经集中的穴位,然后下针。针灸结束以后,云白扔给长今一包药,同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刚才的严肃认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在嘲笑长今的愚蠢透顶。

  “呼吸急促或者全身奇痒难耐时,就把这个服下。这是解蜂毒的汤药。”

  “如果蜂毒解除,蜂针的效果是不是也随之消失了呢?”

  “混帐!难道就算断气死掉,你也硬挺着不吃药吗?”

  “不,不,我当然吃。”

  云白雷鸣般的斥责吓坏了长今,她赶紧拿好汤药匆匆跑开了。

  “大人,谢谢您,还有,对不起。”

  “少来这套!肉麻死了,真象虫子爬过后背。”

  长今没有遵守她和云白之间的约定。尽管全身发肿而且奇痒无比,她也一直坚持不服解药。长今也厌恶起了这个倔强而残忍的自己,然而只有倔强才能生存,软弱就意味着罪过。如果软弱,不但给自己,还会给他人带来伤害,王宫就是这样。

  听说德九去了熟手料理间,长今连忙向那边跑去,说不定德九能对鲸鱼肉有点儿了解。德九掀开锅盖,放入牛肚,再倒进去加了鸡蛋的水,然后递给长今一个红色的血块。

  “这是什么?”

  “这是苦胆。听说苦的东西有利于恢复味觉,所以我就拿来了。”

  “以后吧,以后我会吃的。不过,大叔,您知道鲸鱼肉的味道吗?”

  “知道,当然知道。有一次我去东海边,乘船出海的时候看见一条房屋般大小的鲸鱼。这家伙张开大嘴,整条船它都想吞下去……总之,这可不是普通的大鱼。”

  “那您尝过它的味道吗?”

  “当然,它没有把我吞掉,所以我才活到现在。鲸鱼肉的味道既像鱼,又像肉。每个部位都不相同,全身共有十二种味道。如果让我说那是什么味道,该怎么说才好呢?就是那个……”

  “您说有肉味,是跟牛肉差不多的味道吗?”

  “就算不是,也差不多。对,差不多。”

  就在这时,长番内侍走了进来,粗鲁地说道。

  “哪有你没吃过的东西啊,你这家伙!五十年的鳗鱼、五百年的白蛇、千年的山参……就因为你这个卤莽的熟手,我的养子到现在还的生病痛苦,该死的家伙!”

  尽管当时的误会解除了,然而德九一天不受惩罚,长番内侍就一天不死心。长今拿好苦胆,说了声“我走了”。这时,德九悄悄地对长今说道。

  “长今啊,就是牛肉的味道。”

  崔尚宫刚从吴兼护那里接到了哥哥转交给她的鲸鱼料理方法。

  “不光是御膳房,就连烧厨房都领到了最好的食盐。为什么让她当最高尚宫,还以为她能甘心做个傀儡呢,结果如何,这算什么事嘛!”

  “再稍微忍忍吧。她不知道这是给她自己挖坟墓,还在那儿折腾呢。她早晚会躺进去的,不过是时间问题。”

  “徐长今这丫头怎么看都是眼中钉、肉中刺,这次就从她下手吧!”

  “那还用说?”

  崔尚宫十分自信,以为第二轮比赛从一开始就倾向于她们这边。御膳房里所有的人都出来围观,佣人把鲸鱼肉搬了进来。一见鲸鱼肉,长今顿时蔫了,韩尚宫也跟着叹息。崔尚宫看过料理方法,早已成竹在胸,相比之下,韩尚宫和长今几乎是一无所知。

  佣人放下材料离开了,最高尚宫立即走上前来。

  “这是从远海捕获来的鲸鱼肉,专门奉献给殿下。这种肉来之不易,而且截止到目前,宫里还没有任何人料理过鲸鱼肉,更没有人吃过。烹饪是上馔内人的分内事,长今和今英负责。”

  命令下达,崔尚宫和今英立即行动。长今远远地打量着鲸鱼肉,过了一会儿,似乎觉得应该尝尝味道,便撕下一小块生肉,放进嘴里嚼嚼,然后摇了摇头。看见长今摇头,韩尚宫也跟着摇头。

  但是她们不能就这样站着不动,长今迅速卷起袖子,开始整理各种各样的料理材料,她的脑海里仿佛已经描绘出一幅图画。韩尚宫终于松了口气,凝视着眼前的鲸鱼肉。

  终于,她们完成了各自的料理。因为这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食物,所以由最高尚宫先行品尝。韩尚宫做的是煮肉,崔尚宫做的虽然也是煮肉,但加了调料。

  “虽然是海里捕来的鱼,肉质却跟牛肉一样坚韧。”

  “对。不同于牛肉的是,鲸鱼肉有腥味,所以我多放了调料。又因其油腻程度不亚于鲐鱼,所以香油只是略微放了一点。”

  “好,没有异味。坚韧的肉质再加入梨汁,生拌牛肉片是无法与之相比的。”

  最高尚宫不吝赞誉,继续向今英的红烧肉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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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红烧肉的味道也不错。”

  长今做的是烤肉串。最高尚宫尝完味道之后摇了摇头,尽管这样,却也没有让她们放下,而是派人立刻送往大殿。紧张和不安使她们腿弯发麻,现在只能静候结果了。

  从大殿回来后,最高尚宫立刻将御膳房的人全都叫到了一起。大家吃着剩余鲸鱼肉做成


的食物,长久以来压抑的心情终于得到了释放。

  “大家用初次接触的材料做出了出色的料理,非常感谢。特别是长今的鲸鱼肉串,殿下尝完后非常满意。”

  感叹声轰然响起,长今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韩尚宫和崔尚宫一起去过大殿,早已知道了结果,所以表情上看不出有什么变化。只有今英阴下脸来。

  “鲸鱼肉是新料理,大家都来尝一口。”

  众人不分你我,全都伸手品尝鲸鱼肉,场内顿时热闹起来。为了犒劳不安的心情,长今也伸手抓过一块,一口、两口,每嚼一下,她的表情都会明显变化。僵硬的肌肉放松了,长今轻轻地笑了,连生也向她竖起了大拇指。

  “长今,你到底是天才呀,天才!”

  对面的今英听到这里,脸色骤变。这时,崔尚宫站了出来。

  “嬷嬷!我输了。”

  大家正在吃东西,这时候全都莫名其妙地望着崔尚宫。

  “长今用以前从未见过的鲸鱼肉做出这么美味的食物,何况她还失去了味觉。”

  场内再次哗动。刹那间,所有的人都知道了长今失去味觉的事。

  “长今!失去味觉还能做出这样的食物,真是太了不起了!”

  “其实不是的……”

  “可是嬷嬷,御膳房里的宫女并非只会料理就可以留下。幸好到现在为止还没出什么差错,但是总不能一到长今料理的时候我们就提心吊胆地守在旁边吧!她的才华得不到发挥,我也很遗憾,不过我觉得最好还是先让她离开御膳房,等到味觉恢复之后再回来。”

  “目前又没犯过什么错误,难道就为了预防一件可能发生也可能不发生的事情而将她赶走,这样像话吗?”

  “既然你这样说,那我们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检验一下。”

  “检验?”

  最高尚宫尴尬的目光飘向长今,长今用眼神示意自己可以试试。最高尚宫抬起眼睛,仿佛在问“真的可以吗”,长今轻轻地眨了眨眼睛。

  “好吧,那就这样。崔尚宫做好准备,你们趁这个机会把东西都吃了。”

  此时此刻,所有人的兴趣都转移到了长今失去味觉这件事上。有人大惑不解怎么会这样,有人冷嘲热讽地说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瞒了这么久。总之,各种各样的疑问如同雨点倾泻而下。长今本来有话要单独告诉韩尚宫,既然情形如此,也只好咽下去了。

  佣人搬来五口小缸,放好后就离开了。每口小缸前面放有一个小碟子,每个碟子里都盛着滤去汤料的虾酱汁。

  “正好丫头们学习到虾酱的内容,所以就准备了一些。”

  什么丫头们的训练云云,都不过是托词罢了。仅仅凭借汤汁区分虾酱的味道,这对于味觉正常的内人来说尚且不易,何况失去味觉的长今呢。然而长今二话不说,径直走上前去,面对着五个碟子。她尝了尝第一个碟子里的虾酱汁,不假思索地说道。

  “这是五月虾酱!”

  “你怎么知道?”

  “五月虾酱以捕捞于五月的虾为材料。此时的虾刚刚开始长肉,所以颜色泛红,味道微甜。”

  根据最高尚宫的指示,崔尚宫打开缸盖,果然是五月虾酱。崔尚宫以为长今只是碰巧猜对了一次,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

  “尝尝下一个。”

  “这是六月腌制的六月虾酱,与其他汤汁相比更咸更香。嚼起来口感很好,适合做下酒菜。”

  这次又猜对了!崔尚宫有些慌了。

  “下一个呢?”

  “这是以秋天捕捞的虾做成的虾酱,所以叫做秋虾酱。体小壳薄,味道清淡鲜美,可以代替酱油,常常用于拌菜、泡菜和汤。”

  接下来的两种也都被长今神奇般地猜对了。

  崔尚宫摇着头,觉得不可思议。

  最高尚宫终于可以放心了,但她也是大惑不解,便问长今。

  “长今啊,你不是失去味觉了吗?”

  “我刚才就想说了……其实我的味觉已经恢复了。”

  “哦,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

  最高尚宫整顿好场内的混乱秩序,继续说道。

  “大家都听好了!长今之所以失去味觉,那是为了治疗元子的麻痹而服用了人参肉豆蔻。料理食物的人不顾危险亲自试验,尽管略有卤莽之嫌,但我们却没有理由责怪她。我们所有的宫女都应该同甘共苦,风雨同舟。长今独自受了这么多苦,现在我们应该和她一起分担。从现在开始,就算她犯了错误,我也不会动不动就赶她出宫,我会选择与她甘苦与共,永远在一起!”

  这时候场内一片肃静,崔尚宫紧紧盯着虾酱碟,目光阴冷之至,那碟子仿佛会在顷刻之间裂成两半。当着所有内人和丫头的面,竟然这般丢人现眼,崔尚宫出现这样的反应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刚刚散场,长今就跑去找云白,告诉他自己的味觉已经恢复的消息。她原以为云白会很高兴,但他也只是对蜂针的效果感兴趣,最后竟然怒气冲冲地说,“你要是感谢我,就给我买一斗酒。”

  回来的路上看见内禁卫的训练所,长今犹豫片刻,却突然想到,这次不应该再说那些平时常说的客套话,而是应该郑重表达诚意,于是加快了脚步。

  连生正在宿舍等候长今。

  “你去哪儿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哦,我去向帮我恢复味觉的人道谢了。”

  “为什么连我也不透露半句?”

  “当时我很迷茫……”

  “那就更应该告诉我了,要迷茫也已经两个人一块儿迷茫……”

  “要是连你也跟着我一起迷茫,我会更痛苦的。”

  “原来我没有一点用处。”

  “只要你一直在我身边,对我来说就是一种巨大的力量!”

  连生感动得鼻尖都红了,也许是不好意思流泪,便钻进了铺好的被窝。长今也感觉鼻子发酸,她有些尴尬,只好无聊地环视房间,目光落在那堆医书上。

  “有一个人令我感激,我想送他一份小礼物……送什么好呢?”

  “嗯,绸缎?流苏飘带?”

  “这个嘛,他大概不会喜欢这类东西。”

  “那么……米怎么样?”

  “这个也……”

  “那就献上你的心意。”

  “怎么献?”

  “丁尚宫嬷嬷不是常说料理食物要诚心诚意吗?所以啊,你送他食物就行了。”

  “到底还是连生!你真是我最好的朋友!”

  长今立刻出去准备了几样食物。尽管她每天都在做食物,却还是第一次出于私心为某个人而做。在给政浩做食物的时候,长今第一次发现,做食物不仅会紧张和焦急,还有激动和不安的心情。

  “本来我也正想派个士兵到你那里去呢。”

  政浩急匆匆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把话说完,然后才定了定神。

  “我通过熟人找到一位医术高明的大夫,把你的情况告诉了他,他说可以治疗。”

  “多谢大人惦记,我已经彻底好了。”

  “真的吗?呵呵,竟然有这样的好消息!恭喜你,这段时间你受苦了。”

  “以前你见过的那位茶栽轩主簿郑大人给我扎蜂针,我这才彻底好转。”

  “那我就更要恭喜你了。”

  “我想把以前借的医书还给你,而且……”

  长今慢吞吞地把准备好的包裹递给政浩,双颊泛起了红晕,简直比包裹食物的红布还要红。

  “给大人添了不少麻烦,我很过意不去,所以特意带了点儿夜宵。”

  “我又没做什么,何必这样呢?”

  “不是的,你借给我医书,给我安慰和建议,还有诗……对我来说,这一切都是无比巨大的力量。我在做食物的时候,总希望吃这食物的人脸上能带着微笑。”

  “原来如此。习武是为了把人打伤,而料理却是为了使人愉快。”

  “我希望自己的心愿能通过这些食物传达给大人。”

  接受食物的政浩和赠送食物的长今都不敢正视对方的面孔。长今逃也似地离开了,政浩连句感谢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

  回到内禁府,政浩打开包袱一看,五颜六色的水果点心真是琳琅满目,栗子糕、大枣糕、松仁栗子果、松仁大枣果等等,就像彩色的绸缎。政浩哪里舍得动手去吃,只是久久地注视着这些食物,仿佛就这样一直看着,就已经很幸福了。

  “我希望吃这食物的人脸上能带着微笑。”

  回想着长今说过的话,政浩拿起一个松仁栗子果放进嘴里,还没等嚼完,脸上就泛起了微笑。仔细想想长今红着脸递给自己食物时的情景,微笑便在脸上荡漾开来。

  大清早,内侍府就派人来传圣旨。韩尚宫来到执务室转达消息时,而最高尚宫好象很久没睡懒觉似的,正在镜子前整理头发。最高尚宫的发髻散开着,看上去她已经是一位衰弱的老人了。这个事实让人心疼,韩尚宫忘记了要说的话,表情有些迷惘。

  最高尚宫比参加比赛的人还要用心,过分的焦虑让她在一夜之间又老了许多。

  “有什么事吗?”

  “……是的。内侍府要求选一名御膳房内人,派到云岩寺去。”

  “为什么呢?”

  “赵尚宫嬷嬷去疗养了,需要一名服侍内人。”

  “赵尚宫嬷嬷?不就是跟着王后娘娘从娘家进宫的保姆尚宫吗?看来王后娘娘一定很担心。因为你们之间的比赛,御膳房的人手已经不够了,就从生果房或者饼果房中选一名内人吧。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韩尚宫绞尽脑汁想找出一名合适的内人,正在这时,长番内侍进来了。

  “你也来了?”

  长番内侍突然来访,一定是有大事转达,或者好事或者坏事。

  最高尚宫做好了接受的准备,开口问道。

  “出什么事了吗?”

  “提调尚宫向太后娘娘禀告,说通过比赛决定最高尚宫的人选是不合适的。”

  “真的吗?哎呀,都到这个时候了怎么……”

  “从情形来看,肯定是她判断出比赛对自己不利,所以才这么做。再说了,长今的味觉不是已经恢复了吗?”

  两位尚宫无言以对。千辛万苦终于走到这一步,弄不好又要回到最初。想到这里,她们两个顿时没了精神,浑身上下就如虚脱一般。她们万万没有料到,要想通过正当的途径与那些不择手段的人比赛,竟然如此艰难。就算自己堂堂正正,步步荆棘,然而对方不仅取道捷径,而且手段卑劣,不知不觉中已经赶到了前面。

  早晨,大王来向太后娘娘请安,太后娘娘责怪大王直接参与选拔御膳房尚宫的事,说这分明是女官之间的事情。大王看出母后心情不好,也就爽快地接受了。然而大王并没有假装事情从未发生,而是恳请母后亲自选拔、任命最高尚宫。他觉得很有意思,选拔的又是主导饮食的最高尚宫,当然非常重要。

  这样一来,比赛进入了全新的局面。从元子的生曰开始,共计举行三轮比赛,最终结果


由太后娘娘定夺。

  崔尚宫露出了会心的微笑。不利的形势终于得以扭转,而且对崔家有好感的太后娘娘也参与进来,崔家几乎是胜券在握了。如果能够通过比赛的形式为自己树立威信,那就更是锦上添花了。

  最高尚宫和韩尚宫多少有些失望,不过事情没有彻底回到原点倒也令人欣慰。

  元子的生曰原打算办得隆重些,甚至要求准备进宴仪轨,后来大王下令改为一饭、一汤、一菜。大王震怒不已,因为夏季连雨天之后必是凶年,老百姓苦不堪言,元子的生曰怎么可以如此大张旗鼓、铺张奢靡呢。

  太后娘娘采纳了大王的意见,重新布置任务,要求寻找因不懂如何食用而经常扔掉或回避的材料,努力做出可口的食物。

  长今出宫寻找材料,偏偏政浩也突然受命出宫。大王有旨,命令内禁府护送熟手、医官各一名,前往服侍疗养中的保姆尚宫。

  护送医官郑润寿和熟手姜德九前往云岩寺的人,正是内禁卫从事官闵政浩。保姆尚宫在云岩寺疗养,附近正好有成均馆的学田*(在中国或韩国,为了保证学校的维护和补充经费,由政府或社会人士捐赠给学校的农田——译者注),因为近来产量急剧减少,内禁卫长便派他前往查明原因。

  政浩想找长今道别,听到她出宫的消息后大失所望。政浩要去的地方路途遥远,来回需要耗费五个月的时间,而且他也不敢保证,暗查农田问题又要耽误几天。想到五个多月见不着长今,政浩的心里已经思念翻涌了。

  “呵,这可真是……”

  政浩对自己的心情也感到陌生,还有点儿难为情,便故意咳嗽了几声。

  长今对韩尚宫说她要煮骨头汤。尽管这在宫中不是常见食物,但是骨头营养丰富,完全可以代替肉来满足老百姓的气力和胃口,所以深受百姓喜爱。本来可以去司饔院取,但长今坚持要到肉店买最好的骨头。韩尚宫无奈,只好自己先回寓所。此时今英从司饔院领回了杂骨,已经煮起了骨头汤,韩尚宫看在眼里,心里隐约有些不安。

  熬骨头汤需要很长时间,但是直到深夜长今还没回来。天亮之后,长今回来了,说她去白丁村买来了好骨头。韩尚宫不由得凭添了几分忧虑,连生忍不住说道。

  “可是,熬骨头的时间要比骨头的质量更重要啊。”

  “不用担心,我都想过了。骨头汤之所以需要熬四天,目的就是让油凝固、冷却,凝固、冷却,但是如果在汤里放上朝鲜纸,就能把油全部吸收。”

  长今充满了自信。自从味觉恢复之后,她好象又恢复了斗志。韩尚宫更加不安了,但她决定拭目以待。

  提调尚宫、致密尚宫、长番内侍都在紧张地等候,太后娘娘终于出现在食膳阁。王后也陪同前来,太后娘娘好象心情不太好。

  长今和今英各自端着饭桌进来,放好之后转身离开。两个饭桌上分别放着米饭和骨头汤,还有盛在碟子里的小菜。

  “老百姓都吃得这么简单吗?”

  “其实很多人吃得痹烩更简陋,嬷嬷。”

  听了长番内侍的话,太后娘娘连连咂舌。

  “所以大王才会曰夜忧心啊。那么,这菜都是用老百姓平时不吃的材料做的吗?”

  说着,太后先看了看崔尚宫的饭桌,表面看来是酱,材料却是谁都没有见过的。

  “这是什么酱?”

  “这是鱼鳃腌的酱。鳀鱼、黄石鱼和明太鱼的鱼子、肠子可以腌酱早已广为人知,人们毫不犹豫扔掉的唯一部位就是鱼鳃。”

  “哦,然后呢?”

  “我用鱼鳃腌制成酱,发现味道并不差。贫穷百姓也可以经常享用,这无异于锦上添花。”

  “好,这个是酱菜了。”

  太后娘娘指着韩尚宫饭桌上的小碟子问道。

  “是的,娘娘,这是梅子酱菜。”

  “梅子?不是又酸又涩用于酿酒的吗?”

  “是的,做成酱菜以后酸味和涩味都消失了,非常可口。”

  “哦,果然如此,恐怕还可以刺激食欲吧?”

  “梅子不仅有利于胃和肝脏,而且还能化解水、血、食中的毒素,可以用做药材。”

  “还有痹烩更好的材料吗?”

  “老百姓经常吃到变质或有害的食物,所以梅子酱菜不但好吃,对百姓来说更是一种有益的药材。”

  “哎,这可真不好办了。两个人使用的都是被人抛弃的无用材料,却做出了可口而且对身体有益的食物,真是很难评判优劣。这可怎么办呢?”

  太后娘娘觉得应该以汤定胜负,她先走到今英的餐桌前舀了一勺饭,又尝了一口汤,然后漱了漱口,舀了一勺长今的汤。

  “结果出来了!”

  看来骨头汤的优劣很容易判断,所有的人全都紧张地注视着太后娘娘。

  “崔尚宫的汤更好!”

  太后的评价到此结束。咣当,太后放下勺子正想出去,却突然发现了长今,立刻眯起了眼睛。

  “骨头汤是你熬的吗?”




  “是的……”

  “那个想出做菘菜饺子的孩子哪儿去了?从那以后就骄傲自满了吗?”

  长今惊慌失措,正不知道说什么好,太后已经微风拂面般离开了。崔尚宫气焰高涨,就连笑声都让人心里发毛。向来痛恨的竞争对手丢人现眼了,又怎么能不痛快呢,她走到韩尚宫面前惺惺作态,实在叫人不忍卒睹。

  “梅子酱菜也是很出色的食物。”

  尽管崔尚宫态度可恶,更让韩尚宫生气的却是长今,回到宿舍后,看着她蔫头耷拉脑的模样,韩尚宫怒上心头。

  “骨头汤需要熬很长时间,你明明知道,为什么回来那么晚?”

  “肉店里的好骨头全都卖光了,我只好去了白丁村……”

  “你是不是想买到最优质的骨头和肉?”

  “是的,今英姐姐也会这样做,我很想取胜。”

  “这次比赛的题目是什么?”

  “用被人丢弃的材料,做出百姓也容易吃到的新食物……”

  “那么,老百姓能用最优质的肉和骨头熬汤吗?骨头汤是什么?”

  “……”

  “骨头汤是什么?”

  “这……这个……”

  “老百姓吃不起上好的肉和骨头,只好连骨带髓熬了又熬,煮了再煮,这才做成骨头汤。可你竟然号称什么秘方绝招,在骨头汤里加入驼酪粥。我欣赏你的才气,所以提醒你有描绘美味的能力,结果你竟然毫无诚意,专门寻找优质材料和秘方!”

  长今还是第一次看见韩尚宫勃然大怒的样子,她想让韩尚宫消气,却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战战兢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韩尚宫的愤怒非但不减,反而重重地叹息,差点没把火炕震塌。

  “我从你身上唤醒了才华,却变成了害你的毒药!”

  韩尚宫既失望又愤怒,到头来竟有些绝望了,让人不忍再看。长今如坐针毡,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好静静恭候韩尚宫吩咐。长长的沉默过后,韩尚宫下达了一道晴天霹雳般的命令。

  “王后娘娘百般依赖的保姆尚宫身体欠安,正在疗养,需要一个服侍的内人,你去云岩寺吧!”

  “嬷嬷!请您原谅我,就请您原谅我这一次吧!”

  眼看就要开始第二轮比赛了,而韩尚宫却让长今离开,这无异于主动放弃最高尚宫的位子。长今伏在韩尚宫脚下百般祈求。哀求、哭诉,韩尚宫始终不为所动。最高尚宫也跑来说这样的处罚太重了,然而韩尚宫始终不肯收回自己说过的话。

  最后,长今不得不收拾行李了。此时,今英正在住处厨房里制作核桃柿饼,她把干柿子从一侧切开,取出种子,再在原来是种子的地方放入核桃,核桃的断面露出,就成了一种好看又好吃的水果点心。圆圆的深盘子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点心,野蒿蜜饯、秸梗蜜饯、莲根蜜饯,还有野葡萄蜜饯。

  今英拿着让人垂涎欲滴的点心去了内禁卫执务室,却听来了令她失望的消息,政浩出发去了云岩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极乐殿塔形屋顶上已经褪了颜色的丹青绘画看上去古色古香,寺院对面载岳山的山峰朝着苍穹延伸,就像芍药花的叶子,所以这座山又叫芍药山。芍药山中的落叶随风飘入,古刹庭院里因为这些纷飞的落叶而显得更加灿烂了。

  站在庭院里,芍药山的景色尽收眼底。酩酊大醉的德九,大白天就躺在院子里的平板床上呼呼大睡,与追着阳光晒野菜的隐士正好形成鲜明的对比。一缕吝啬的秋阳之下,隐士正在勤劳地晒野菜。阳光慢吞吞地移动,到达德九躺着的位置。隐士把德九推到一边,在那里认认真真地摆上野菜。德九从平板床上掉了下来,滚落在地。

  “哎哟,哎哟!”

  德九的呻吟回荡在寂静的寺院里。隐士依然顾我地晒着野菜,看样子十分细致。

  “喂!不就是晒野菜吗,你怎么能把正在睡觉的人推到地上呢?”

  “谁让你把有阳光的地方也占了?”

  “刚才这里是树阴!”

  “我要把野菜摆在这儿,请你让开。”

  “云彩一出就收回去,太阳一来再铺开,有风的时候还得收回去……慢慢悠悠的像头老牛,还要让我闪开……”

  德九没完没了的抱怨让人难以忍受,而隐士却不以为然,自顾自地摆弄着野菜。正如德九所说,安排一切的好象不是人,而是云彩、阳光和风。

  “哎哟,真是气死人了!哎呀,老婆!现在我才明白你的心。哎哟!我真的快要被人气死了……”

  正当德九假装要死的时候,一个姑娘从一柱门进来,德九不禁揉了揉眼睛。

  “喂,这是谁呀?这不是长今吗?长今啊!长今!”

  “大叔!”

  长今气喘吁吁地跑来,无精打采的,就像霜打的茄子。

  “你大老远地跑到这儿,不会是来祈祷佛祖保佑你赢得比赛吧……难道你也来服侍尚宫嬷嬷?”

  “是的,就是这样。”

  “哎呀,太好了。这是我听到的最让我高兴的一句话。荒山野岭的这么寂寞,又没什么东西是我喜欢的,我正想着要不要剃头当和尚呢。”

  长今耷拉着肩膀,德九以为她是长途跋涉累坏了身子,仍然在为自己有了可以说话的人而兴奋不已。仿佛老天也在嫉妒德九的喜悦,那边别宅里传出凄惨的叫声,接着是急匆匆唤人的声音。

  “嬷嬷又发作了吗?”




  德九急匆匆跑开了,长今紧随其后跑进一个房间。顿时,一股酸臭味扑鼻而来。与此同时,一副惨不忍睹的场面也刺激着她的感官。身穿素服的保姆尚宫手抓胸口喘着粗气,医官正想方设法给这个狂乱挣扎的身体扎针。

  德九和长今慌忙跑来,抓住保姆尚宫的两只肩膀。医官这才赶紧下针,保姆尚宫急促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

  “她大概活不了多久了。”

  德九正在别宅厨房里准备做海带汤的材料,随口说了一句。长今眼睛盯着火还没烧旺的炉灶,安安静静地听德九说话。

  “也许是人之将死的缘故吧,她总是提到小时候哥哥给她的一把米。”

  好象是夜晚礼佛的时间。微微燃烧的柴火仿佛受惊于连绵不断的木鱼声,突然蹿起了蓝色的火苗。

  “她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就跟着哥哥要饭。妹妹饿得又哭又闹,有一天,哥哥在她的手心里放了一把米。吃过好长时间,她才发现哥哥在一个角落里狼狈地睡着了。其实哥哥不是睡着了,而是永远踏上了黄泉路。所以呢,这就成了她一辈子的遗憾。”

  长今静静地听着,眼泪在不知不觉中流下来,只有失去了世上唯一的血肉亲人的人才能体会到这种悲伤。哥哥用一把米救活了妹妹,而他自己却饿死了。长今想到自己用葛根也没能救活母亲,现在的自己到底是在做什么呢……

  “她一直嚷嚷着要把这把米装进棺材里,这可真难办……既不是米饭,也不是糕点,她竟然说那生米松软可口。大家给她买来了各种各样的米,她都说不是。”

  “真的没有这样的米吗?”

  “死丫头!当时很穷,肚子饿才觉得好吃。没有煮过的生米怎么可能松软可口呢?”

  “这也有可能。”

  “不管怎么说,你来了我心里就舒服多了。从现在开始,保姆尚宫的饭菜由你来做。”

  “大叔,对不起,暂时还是由你做吧。”

  “你这孩子,只要说是料理,就算正睡觉你都能马上起来,今天这是怎么了?”

  “就是没精神。”

  “是不是走路时间太长了?”

  德九的目光从盛海带汤的碗转移到长今脸上,看了看她的气色。不知道是火光的映照,还是发烧,她的两颊红通通的。果然,当天夜里长今烧得厉害,云岩寺的第一夜就这样伴着痛苦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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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胜负

  据说,近年来从未出现过人参收成不佳的情况。果然不出所料,有人侵吞了成均馆学田的产物。

  所谓学田,是由政府或社会人士捐赠的为学校所有的农田,借以保证学校的维护和经费的补充。中国宋朝以后的学校之所以能够蓬勃发展,很大程度上得力于学田的兴盛。朝鲜在设立乡学*(高丽时代的教育机关——译者注)的同时,还制订了学田制度,免征乡学的土地


税,但由此带来土地兼并的弊端,所以后来开始限制数量。

  政浩一边嘱咐大家在目标出现之前一定要尽量弯腰,一边又让学田附近的两名士兵回去。必须赶在今天曰落之前回去,因为还有事要做。

  虽然已经过了立冬,但是还没走到半个时辰,后背就热乎乎的了。顺着流水声,政浩来到溪谷边,坐在凹凸不平的石头上洗脸,流水中映出长今的脸庞。

  政浩使劲甩了甩头,紧紧地闭上眼睛。长今的身影已经占据了他的心灵,无时无刻不浮现在他的眼前。这个若隐若现的影子,每天都要反复将他打扰,到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把她埋在心底深处呢。长此以往,政浩担心会出现某个难以控制的瞬间,如果自己控制不了自己,那才是最恐怖的。

  昨天晚上他做了个噩梦,醒来后隐约担心长今会不会又出了什么事。扭伤脚腕、违背约定连续几天消失不见、失去味觉……这样想来,她岂不是一个经常惹祸的女人吗?也许正因为这样,他就更加为她担忧,一旦不在眼前,就感觉心里空空落落。

  身为铮铮男子汉,做一名保护君王的内禁卫军官是一件极其荣耀的事,然而,一个男人如果能够细心保护自己喜欢的女人,那未尝不是另一种快乐。不料造化弄人,这个不能接受自己保护的女人竟然是大王的女人……

  思绪纷至沓来,搅乱了政浩的心情。也许是因为栗子糕,她不是曾经说过吗,希望吃到她的食物的人脸上能带着微笑。吃的时候的确是洋溢着微笑的,可是吃过之后心里为何这般痛苦,这是什么混帐的食物!

  政浩努力摆脱杂念,把手伸进冰冷的溪水,捧了一捧水。长今仍在水中,没有消失。现在,她正在水里悲伤地哭泣。是幻影?还是自己开了天眼?政浩既恐惧又郁闷,仰起头,却发现长今正坐在小溪上面高高的岩石上,头埋在两膝之间。看来不是幻影,而是映在水里的长今。长今不时抽动肩膀,仿佛在哭。

  政浩本想上去打声招呼,却又突然改变了想法,静静地离开了。他想起德九曾经说过,会有一名御膳房内人来服侍保姆尚宫。长今在哭泣,如果现在过去跟她说话,最后一定会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永远不松开。

  政浩心情郁闷地走开了,长今什么也不知道,她还在回味韩尚宫说过的话。

  “我从你身上唤醒了才华,却变成了害你的毒药!”

  越想心里就越失落,长今开始抱怨起韩尚宫来。自己的确考虑不周,但她并不觉得自己应该受到如此严厉的惩罚,虽然以前经历过万千曲折,但是直到目前为止做得都很好,至少在料理方法上,这还是第一次出现失误。何况这既非偷懒也非投机取巧,而是努力做得更好,其实这一切都应该酌情考虑的。

  “我从你身上唤醒了才华,却变成了害你的毒药!”

  想起韩尚宫的话,又一滴眼泪落下来。为了从这声音中摆脱,长今站起身来。

  礼佛时间还不到,住持大师却在寺院里低声祷告。供奉阿弥陀三尊的极乐殿门前,有个男人背对着这边,他分明是政浩。政浩好象是在祷告。正巧,一位居士从旁经过,长今向他询问道。

  “那位大人在祷告什么?”

  “他母亲生完他就去世了,而且他三年前还受过伤,所以他要祷告。”

  长今从来不知道政浩还受过伤,只是猜测他应该是一名贵族子弟,成婚较晚。这么沉稳而温厚的人,心里竟然藏着巨大的伤痛。长今失神地望着纹丝不动地站在寺院中央的政浩,他的身影看上去有些凄凉。那天夜里,长今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长今!我找到了,终于找到了!”

  德九笑嘻嘻地举起酒瓶。

  “这么长时间没看见酒肉,我心里都急出火苗来了。现在我终于找到酒了,可惜没有肉。长今啊,你愿不愿意像从前一样跟我一块儿去打猎?”

  “打猎?”

  “是啊,抓一只兔子回来,就着兔子肉喝酒,那才有滋味嘛。”

  “可这里是寺院啊。”

  “那就更好吃了!自古以来,越是被禁止的事就越有趣。你知道为什么禁止吗?就因为有趣,所以才禁止。”

  长今并不想去,却被德九强拉着下了山。原以为山上只有松树,谁知到了高处一看,枫仔树、漆树、槭树和红枫等,花花绿绿一大片。一阵微风吹来,令人心旷神怡。

  德九和长今点燃树枝,用烟气熏兔子窝。兔子的习性是白天在洞里睡觉,一到晚上便活跃在树林里,所以这种方法往往容易奏效。两个人屏息静气,等待兔子出来。终于有一只兔子跳了出来,没有网,只好张开裙子去套兔子,结果兔子跑掉了。于是长今追赶,德九来抓,但是兔子频频从胯下逃跑。

  有一次眼看就要抓到了,甚至还近距离地对视了一下,不料兔子竟然“吱”地叫了一声,好象吓坏了的样子。平时兔子只发出“呼呼”的声音,只在害怕时才会“吱吱”尖叫,这个长今心里很清楚。从前住在白丁村的时候,她经常和贵族家的孩子一起上山抓野兔。

  “大叔!你过去!”

  “哪里呀,哪里?”

  “这边,这边!”




  长今把兔子往德九那边赶,德九张开双臂半蹲下来,姿势做好了,感觉还是不大可能抓到。果然不出所料,兔子避开迎面扑来的德九,再次敏捷地逃跑了。突然,政浩从草丛后面悄悄跳出,一把抓住了逃跑的兔子。

  “抓住了,抓住了!”

  抓兔子的时候,德九行动迟缓,就像老牛拉破车,可是看见抓在政浩手里的兔子,他却箭一般飞奔过去。德九在政浩面前喋喋不休,长今突然感觉难为情,裙子狼狈地卷着,头发散开了,贴在出汗的额头上。

  有待令熟手在场,杀只兔子真是易如反掌。然而不等火上的兔子烤熟,德九就已经三杯酒下肚,醉倒了。

  “他本来也就是两杯的酒量。”

  “那还天天嚷嚷着喝酒?”

  “用大叔自己的话说,如果偷喝家里的酒太多了,就会挨大婶的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