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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言情] 《暗夜童话》(作者:LOSTKID )

本主题由 漫步长街 于 2007-12-15 18:51 解除置顶

《暗夜童话》(作者:LOSTKID )

作品简介:

    一个心理残疾的女孩,辗转在颠簸流离的命运里。一个优雅的落魄男人,为她弹奏钢琴曲。一个非专业的医生,把她从黑暗中拯救出来。一个莽撞的少年,爱上了她。一个历经沧桑的老人,揭开了神秘的过去。这是一段充满感情挫折的路。这是她的命运吗...



第一章 深陷幻觉

  

  男子修长而干枯的手指在黑白的琴键上流畅地游走,金色的阳光透过陈旧的木格子窗撒在棕色的钢琴上,披在他宽阔的肩膀上,灰尘精灵随着旋律在阳光中跳着不知名的舞蹈。窗外的小草铺尽了原野,一碧千里,绿色的波浪迎着风,一层一层地向着天际涌动,“哗——哗——哗”是谁的思念穿过草儿的胸膛?

  他弹了一遍又一遍肖邦降B小调的《雨滴》。

  若水斜着身子背倚在门框上,默默凝视着他挺直的背、灵巧的手指、坚毅的侧脸。她想象,他慵懒地坐在教堂长椅上睥睨着彩画玻璃,还有一群透明的小生灵排着队在唱圣歌。远方飞来一只知更鸟,掠过钟楼,停在尖塔顶部的风向标上。正当她试图去想象那些孩子的眼睛有多么清澈时,流水般的琴声停止了。

  他默默转过头来望了她一眼,站起身,朝着门口走来。一步一步地向她逼近。她有点慌张,想逃离这间屋子。但她一公尺还没来得及跨出去,手臂就被他抓住了。

  “若水……”他的声音让人想起雨中被风刮得“哧拉哧拉”作响的枝叶,四处乱飞的雨滴重重地打到泥土里,溅成一朵朵水花。

  若水垂着头。他也不做声,只是把她冰冷的手指悄悄地放在了他宽大的手掌里,一丝暖意从指尖传来,由静脉的血液载着流淌至她心间。她的手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他们就这样僵持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拉起她的手向客厅走去,走到沙发前让她坐下。那是一张红色的路易十四时期的镏金沙发,已经很旧的样子。她瞅到角落里放着一张掉漆掉得很厉害的白色梳妆台。巴洛克式的雕花似乎历经了风华。桌上的相框里嵌了张黑白照片,模糊地发黄了。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女人裹着丝绸旗袍,风姿绰约。脸上的笑容却苍白如纸,孱弱得像秋天缓缓飘落的枫叶。

  这个女人,究竟是谁?

  他发觉了她的不专心,捧起她的脸对上他的视线。那浓黑的剑眉,坚挺的鼻梁,好看的嘴唇便映入她的眼帘。她望进他深褐色的瞳孔,里面有一个寸草不生的荒凉世界。她从第一眼凝视这双眼眸就洞察到了。仿佛经历过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平静,苍凉。并且弥漫着一年到头无法散去的灰蒙蒙的雾。她曾一度怀疑,这个男人的心是不是死了?

  “你喜欢听我弹琴么,若水?”

  她点点头。如果不喜欢,就不会三番五次走这么长的路来到这里,来到他面前。要知道,家里的人是绝对不可能允许她走这么多路的。这时候,眼前浮现出爷爷满脸沟壑,嘴角严厉的面容。

  “你又走神了……”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滑过她的额头。突然站了起来,说:“喝点东西吧!”

  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口。

  这个男人是KEVIN。附近的人都传言他精神失常。他没有来历,总是习惯把自己关在这座古老的爬满苔藓的大宅子里,半夜连续弹几个小时的钢琴。弹肖邦跟李斯特的曲子。人们都猜测他是落魄的钢琴家,因为听到他弹奏的人无一不情不自禁地驻足倾听,听那流畅悠扬的琴声诉说着怎样的故事。很美很美的故事。但是他不同任何人说话交流。除了她。

  第一次来到这里若水15岁。病刚好不久。她看到了他憔悴的面孔与无力的眼神,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深海里挣扎。记得那个时候,他就坐在大门口的石阶上。阳光很明媚,他偏偏穿一件黑色的风衣隐匿在阴影里。静静地坐在那里,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落拓不羁,却不失优雅。

  若水踏着落叶,慢慢地走到他跟前。如水的阳光撒在她松石蓝的裙摆上。

  他抬起眼睛深深地望着她,面无表情地吐着烟圈。刹那之间,她对他肆无忌惮的眼神产生一丝恐惧。她怕那里有一个沼泽,冒着绿色的泡泡,散发着蛊惑人心的陈年酒香。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秒,他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臂。他说,我弹琴给你听。低沉的嗓音夹着几许乞求,让她感到一丝疼痛。他牵着她走进屋子。他很高大,她只能够到他腰部。那一天开始,她就沉浸在他魔法一般的琴声中,不能自拔。那是一个深蓝色的漩涡。她听到了悲欢与憧憬,委屈与缠绵。

  后来若水才知道,他过去从不在白天弹钢琴的。她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凭什么能让他改变长久以来的习惯。他弹了一个下午。在送她出门之前还煮了一杯咖啡给她喝。非常浓厚的黑咖啡,很苦很苦。

  离开时,他一直站在门口目送她,吐着一圈圈的烟雾,不发一言。

  走远了,她却听见耳畔隐隐地响起他的声音。他说,你一定要来听我弹琴,若水。她一惊,脚步停在林子里。梧桐树上静悄悄地飘下一片叶子,落在她的脚边。一阵凉凉的风呼啸而过。她仰起脸,天空瓦蓝瓦蓝的,纯得像一块丝绒。

  不知是哪个雨季的傍晚,她注意到了那个化妆台,那个相架,那个女人。她哀怨的眼睛让若水浑身发冷,可似乎又吸引着若水。KEVIN端给若水一杯热腾腾的咖啡,用他漂亮的手指抚了抚她的脸颊,然后走开。随后听到他的房间传来了勃拉姆斯的《摇篮曲》。是勃拉姆斯写给曾经的未婚妻和她孩子的曲子。

  她很困倦,听了没多久就神智恍惚了。朦胧中看到一个裹着海蓝色丝绸旗袍的女人向她款款地走来,脚步停在镏金沙发前面。那个女人蹲下来,用细白的手指抚摩她的头发。她望进女人那双模糊不清的眼睛,竟是一块块碎裂的玻璃片拼凑而成的!她顿时恐惧万分,大叫了一声。醒了。

  若水撑起身子坐了起来,看过去,那个女人还在相框里。而自己一手心的汗。

  KEVIN仍然活在他弹奏的世界里。若水听出来那是舒伯特的一首《野玫瑰》。眨了眨眼睛,一颗晶莹的水滴从眼眶跑了出来,滑过脸庞,摔落在蕾丝花边的衣服上,化成一滩四散。这个女人真的把她吓坏了。这时,他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膝盖着地,一下子把她抱住了。她的头埋在他宽阔的胸膛前,脸贴在他烟灰色的衬衫上。她清楚地听到了他的心跳声。他稍稍颤抖了一下,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松开她,站在离她一公尺以外的地方,表情有些扭曲。他为什么这么激动呢?

  她的视线越过他脸停留在窗户上。淅淅沥沥的雨有节奏地敲打着玻璃。漆黑的夜空一望无际,仿佛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这座宅子上方。他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壁灯,房间里非常阴暗。潮湿的空气凝聚成一把把尖刀刺向她的身体,她觉得很疼很疼。她抱着膝盖蜷缩在沙发上,瑟瑟发抖,上下两排牙齿有力地撞击着。

  KEVIN又走近她,蹲下来盯着她,问她怎么了。

  “我好冷……”

  他很快地跑到二楼取了条毯子下来,裹住她。又折回厨房去煮咖啡。他想让她喝点热的东西。他不知道她患了胃病,她是不能喝咖啡的。特别是浓厚的咖啡。喝了就会很疼很疼。

  “我要回家!”

  他一脸惨白地出现在门口,麻木地看着她。她把毯子掀掉,跳下沙发,一个不稳摔在地上。地上铺着年代久远的土耳其地毯。

  “不要走,若水……”他突然哭了。

  她大惊失色,支支吾吾地说:“可是现在很晚了,我不得不回去了。”

  “不要离开我……”他走近她。

  她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歇斯底里,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为了安抚他,她只好答应他留下来:“好,我不走。但是我想睡一会儿。”

  他带她去两楼的卧室,坚持要坐在旁边看着她睡觉。她拗不过他,转过身就意识模糊了。

  她看到她身在一个荒芜的平原上。狂风肆虐,凛冽至极。天空漆黑一片。她环顾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她慌张起来,朝着一个方向狂奔,跑了一段路又一段路。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心脉绷得紧紧的,好疼。谁来救救我?伸出手去,碰触到一个尖锐的硬物。她看到一股鲜红的粘稠的液体从手指上汩汩涌出,流了一地……我要死了吗?

  一阵琴声从遥远的天际飘来,柔得好象流淌在山涧的淙淙溪水。它幻化作一只温暖的手把她拉离了梦魇。她睁开了眼睛。墙上石英钟的时针指在3上面。已经凌晨了。

  KEVIN正在隔壁的书房里弹钢琴。难道刚才是他的琴声把我拉出来的?她迅速爬起来走了过去。他在弹奏,忘情地弹奏着。她从未听过这首曲子。但是他好似入了魔一样,弹了很长时间不肯停息。她的呼吸凝重起来,唤了他一声他没有反应。还是保持着紧张的姿势对着钢琴。他的手指泛白得厉害。她害怕极了,一步一步挪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他身后。

  “KEVIN!”若水伸出手臂,从后面拥住了他。他终于停了下来……她感觉,差一点点,就要窒息了。

  他转过身,紧紧地抱住了她,像要把她揉进他的身体里去。

  “你也要离开我了么……”他流泪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不会的。我不会离开的。”她轻轻地安慰他。他的爱人曾经离开过他吗?她咬了咬嘴唇。

  他好不容易才把她放开,站了起来。他的脸渐渐靠近她。紧接着,他缱绻的吻化成汹涌而至的潮水把她淹没了。他的气息是那么的狂野和浓郁,像熊熊的烈火一样燃烧起来。他用嘴唇碰触她的额头,她的脸颊,她的嘴角,她的脖子……她是那样措手不及,脑海里一片空白。

  “我爱你……”KEVIN最后吻上了她的嘴唇。她睁着迷离的眼睛,感到双腿酸软无力,抓紧了他的衣角。他吻得很深很深,像要一口气倾泻他所有埋藏在内心深处的爱。

  她已经有点窒息了。他的情欲如同骤然而致的暴风雨,来得异常猛烈,仿佛要将她的身躯,她的灵魂,她的生命统统席卷而光,一起带走。

  可是我爱他吗?我爱的人在哪里?我的爱在哪里?她的脑子一刹那混乱起来。她的眼前冒出来一个个人影,又转瞬即逝。她的眼睛突然湿了。她的记忆模糊起来。人世变幻,各自相忘。爱过,伤过,拥抱过,亲吻过,拥有过,又错过……爱情犹如月光下一波一波向着前方不断涌动的海浪,带走了记忆的泥沙,冲刷了人们内心的失落,歉疚,悔恨。记忆的碎片从尘封的木盒里飘出来,又纷纷消失在迷雾中。

  她闭上眼睛,这个时候,一个有着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眼神,最温柔笑容的男子却清晰地出现在她的脑海里。顿时,泪水决堤。她愤然推开了他。

  他一脸懊悔,趔趄地冲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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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快乐住在哪里

  若水自闭症大抵康复之后,便回到了学校上课。她顺利进入了离家最近的一所重点高中。刚开始由于不适应紧张的学习,成绩不太稳定。这所高中是以严谨的校风出名的。但还是会有打架斗殴,早恋,逃学的学生,尽管很少。这些人成为大家茶余饭后聊天的话题。她从不参与其他人的话题。她只是一个人安分地上课,写作业,看书,吃饭,没有关系特别好的朋友或伙伴。她选修了历史。并不是因为对历史感兴趣,也不是理科成绩不好。只是觉得学习物理和化学很吃力。讨厌生物课。

  坐在若水旁边的女孩叫夏葵,眼睛大大的,短发,有点儿婴儿肥。夏葵在下课的时间里经常有事没事地和若水搭讪。她每天都洋溢着灿烂的笑脸,若水不明白她为什么总是那么有活力。还觉得夏葵挺奇怪的。刚认识没多久就抛开姓叫她“若水”,一下课就满教室乱跑,回到座位又眉飞色舞地跟她讲一些听来的小道消息。她在不经意间开始观察夏葵。夏葵笑起来嘴角两旁有深深的酒窝,很可爱。夏葵喜欢吃甜食,特别是夹心饼干,巧克力和果冻。夏葵对同学都很热情,别人拜托的事情基本都会答应帮忙。夏葵很喜欢旅行,她说她最大的梦想就是环游世界。夏葵很喜欢小动物,看见小猫小狗总会兴奋得大叫着直奔过去。她被老师责骂的时候习惯吐吐舌头,一副调皮的样子。

  若水对夏葵了解的越多就越羡慕她,她活得好自在。夏葵的率真,夏葵的粗神经,都让若水羡慕。

  虽然若水总是对她不冷不热的,但她很喜欢粘着若水。若水也懒得甩开这块牛皮糖。不知不觉中,她们走得越来越近了。后来若水得知了,夏葵的爸爸是医生,妈妈在银行上班。她把自己的许多事情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若水。甚至包括她喜欢的男生。若水知道哪个男生给她写情书了,也知道她的哥哥要结婚了,也知道她最讨厌的老师是谁。

  夏葵是个热心的女孩,经常帮助若水。若水值日她留下来帮忙打扫,若水从不帮她她也没一句怨言。若水去老师办公室搬资料试卷什么的,她也抢着帮忙拿。若水身体感觉不适,她会马上找老师请假,陪若水去学校的医院。放学后,她带若水去学校附近吃路边摊的炸鸡腿,烤肉串,冰淇淋。爷爷很少给若水零花钱,她就主动付账。圣诞节她还亲手织了一条白色的羊毛围巾送给若水。若水确实感动了。如果我是男孩子,我肯定会娶她做新娘,若水想着。

  夏葵成绩也很好。她们在课间时常讨论题目。若是前面的女生提到了最近伊拉克的战争如何如何,她们地图也不用看就能说出中东的一些国家,首都,河流名称等。座位周围的女生笑着说,你们俩是活地图啊。她们相视一笑。若是前面的女生问起了数学题目,她们俩立刻动手画起了立体几何图,添添辅助线,问题很快会迎刃而解。若水感觉她们在学习上简直就是“黄金搭档”。

  夏葵快乐地说:“我喜欢摇滚音乐,我喜欢香草味的冰淇淋,我喜欢加菲猫,我喜欢若水!”说着她就在原地转一圈,拉起若水的手向前狂奔。于是校园的操场上响起两个女孩子放肆的笑声,在暖暖的春风中回荡很久很久。

  一个周末,夏葵邀请若水去她家里玩。管叔开车把她送到夏葵住的小区门口,她自己走进去找门牌号。因为她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性格又开朗了很多,爷爷对她的门禁也放宽了。一幢幢的公寓楼住着数百户人家,她想,这里一定很热闹吧!有几个小孩子在小区的广场上玩,爸爸妈妈坐在长椅上看着,很温馨的画面。她突然感觉到了心脏附近的刺痛感。这时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叫声“若水”,夏葵挥舞着手臂奔跑过来。她看见夏葵过度欣喜的样子,不由得笑了。夏葵穿着桃红色的短衫和草绿色的裙子,相当耀眼。那么青春那么朝气,我是做不到的,若水轻轻地叹了口气。她一年四季都穿黑色,白色,或者蓝色。她接受不了其他任何颜色。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会不会心提前老了呢?她正在沉思中,夏葵一把抱住了她。她的笑容又回到了脸上。

  夏葵家里面积不大,但是布置得很温暖。布艺沙发,卡通图案的杯子,玻璃橱里陈列着毛绒玩具。夏葵的妈妈穿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一阵阵饭菜香飘进客厅,飘进夏葵的卧室。若水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又看。粉红色的墙壁,米白色的地毯,被褥枕头窗帘都是米老鼠的图案,浅绿色的书架上都是漫画书和时尚杂志。夏葵看着呆呆的她,说:“怎么了你?快点进来坐呀!”

  若水走进去,坐在床边,轻轻地抚摸着被子,床上堆着的毛绒玩具。夏葵笑盈盈地端进来一杯热牛奶递给她:“我知道你最喜欢喝牛奶了,对吧!”

  她接到手里捧着,心里暖和起来。她眯起眼睛,把杯子拿起来喝了一口。夏葵隐没了笑意,问她:“为什么你每次喝东西总是一副很痛苦的样子呢?皱着眉头,眯着眼睛……”

  “啊?是吗?我不知道。我没注意过。”她意识到,可能是因为以前经常喝药的关系,很苦的中药,让她养成了这种习惯。

  “孩子们,开饭啦!”夏妈妈做了一桌子的菜,色彩丰富,香味扑鼻,夏葵和若水都忍不住要流口水了。夏妈妈拼命给若水夹菜,不停说着:“别客气呀!别这么拘谨呀!吃啊吃啊!”夏爸爸和蔼地笑着,问起了她们在学校里的情况,但是对于考试成绩什么的只字未提,他说这并不重要。若水暗暗想着,恐怕是爷爷过于顾及面子,才会很在乎我的学习成绩。

  在夏葵家里吃饭的时候十分温暖。若水不禁萌生出“以后经常能来这里就好了”的想法。只是这个愿望奢侈了些。

  夏葵的父母都十分喜欢乖巧的若水,热情地邀请她住下。若水感到受宠若惊,她忐忑地打电话给爷爷征求同意,夏葵也帮她在电话里求了爷爷,爷爷总算默许了。夏葵开心地大叫。

  晚上,若水穿着夏葵的草莓图案的睡衣,和夏葵挤在窄窄的卫生间刷牙,互相泼水,笑成一团。然后一家人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看娱乐节目,吃水果。

  “小葵,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吗?”若水转过头去看着躺在旁边的夏葵。

  “好啊,你说吧。”夏葵笑眯眯的期待着。

  若水垂下眼睛,娓娓道起了:“我之前一直患有自闭症。爷爷是个保守的人,很顾面子,不愿意让我去大医院就诊。就拜访了一些在精神科方面比较权威的医生。后来有个熟人介绍了在英国做研究的一个心理学教授,教授因为脱不开身,推荐了他的一个学生过来。正好是个华人。爷爷调查过他的资料,据说这个人年轻有为,很有实力。于是,这个人成了我的主治医生。他姓穆。在穆先生的帮助下,我的精神和生活才渐渐走上了正轨。我活得像个正常人了。以前我家里的人都对我不好,他们都不喜欢我。我的脾气坏得一塌糊涂,总是摔东西,大喊大叫。只有爷爷,管家和厨房里的阿婆能勉强忍受。其他打扫卫生的佣人什么的,经常在暗地里说我是只小怪物。”

  “那也太过分了!后来呢?”

  “后来,我的病基本康复了,穆先生也离开了。可是我突然生了一场病,发了一天一夜的高烧,醒过来之后,记忆都被淘空了。我忘记了穆先生的样子,穆先生的声音,连他怎么给我治病的我统统都不记得了。”

  “是吗?那太可惜了。好歹说起来他可是你的半个救命恩人呢!”夏葵把手臂垫在脑袋下面,侧着身子对若水说。

  “从那以后,我的脑海里总是有个模糊的影子,我想一定是穆先生。”

  夏葵从来没有听到若水说过她自己的故事,原来并不是那么容易开口的。她半开玩笑的说:“看来一直看上去清冷孤傲的若水也逃不了感情的纠缠哦!同年级有男生写情书给你,都被你不屑一顾地扔掉了。其中有很受欢迎的男孩子,害大家都开始怀疑你的性取向了。”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夏葵拍拍她的肩膀,柔声安慰她:“不管怎么说,穆先生治好了你不是吗?其他都不重要了。”夏葵倾身上前,双手抱住她的肩,“不要难过,以后一定会遇见最爱你的人。”

  “嗯……”

  “那他离开之后再也没和你联系过吗?没有问起你的病情吗?”

  “没有。爷爷说,他拿到了心理学的学位证书,然后去了美国。好像是说,他的未婚妻在美国。他说,我的病有很大的好转,可以不用医治了。”

  “怎么觉得对你太冷淡了……”

  若水的眼眶湿了。想起了穆先生,她就觉得又温暖又苦涩。

  “有的人注定是没有缘分的。我看你还是把他忘记的好。毕竟他现在已经组建家庭了,说不定还有孩子了。”

  “这是爱情吗?”

  “不一定吧!或者因为他是第一个深入你内心的人,所以很特别,让你非常重视。不过时间长了,你就会把他忘记了。”

  “真的吗?”但愿是这样……

  第二天,夏妈妈起了个大早给两个睡懒觉的小家伙做早餐,还出门去买了小笼包和春卷。若水起得比较早些,夏葵窝在被子里躺着看电视。听到夏葵妈妈不高兴地责备夏葵“这只小懒猪!”,若水却感觉很温暖。她宁愿也有人这样责骂她。夏葵不理睬妈妈,还噘着嘴嚷道:“哎呀,妈你好烦哪!”若水皱着眉,思绪万千。

  若水因为学习太繁重,另外有“自闭症”的病史,在大学入学考试前,胃的状况急剧恶化,出现了血斑溃疡。爷爷和老师都力劝她停学,她执意要留在学校读书,只是服药。然后,从几天发病一次变成一天发病多次,她常常痛得直不起身来。夏葵在旁边看的触目惊心,直冒冷汗。几次折磨下来,她总算同意去医院进行治疗。喝了3个月的米粥,吃了数个疗程的进口药,开始逐渐好转。等她基本康复出院的那天,夏葵来接。一眼望到若水苍白的脸,夏葵的眼眶就红了。夏葵越来越为她感到心疼。可是她却迎风笑着,一如既往。

  “若水,你吓死我了!幸好不要动手术。”夏葵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可要更加注意身体了。”

  “没事的,小葵。”她拍拍夏葵的胳膊,笑容有些虚弱。

  “我看呀,你得快点找个人嫁了,好好照顾你一辈子,这样我也好安心。”夏葵开玩笑说。

  “你怕我没人要吗?”她故作生气瞪了夏葵一眼,“对了,我过几天要去乡下外婆家住一阵子,爷爷让我去那里休养。”

  “怎么没听你提过还有个外婆?”

  “我也是近来才知道,原来除了爷爷,这个世上还有和我有血缘关系的人。”

  “你们家族真的是太神秘了!不过也好,我看你要多休养。反正我这几个月也要忙着应付考大学的复习,不能陪你了。等你回来了再跟你痛痛快快地玩吧!”

  “嗯,好啊。不准食言。”若水轻轻一笑。

  “不会啦!那,你觉得寂寞的话打我家电话好了。”夏葵做了个握着话筒的手势。

  若水点点头。这个朋友总是放不下她,让她觉得很窝心。

  快入夏了。天空越来越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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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离开小镇

  坐着老爷车颠簸了数小时,终于到达了外公外婆住的小村庄。晚霞宛若绸缎拉在空中。

  管叔把车停在了一幢爬满绿色枝蔓的老房子前面。房子旁边栽着几棵榆树、玉兰树。玉兰结出了白色的花苞,若水能清楚地辨认出来。还有几只莺雀在枝头上唱歌。这里的房子大多都是红屋顶白墙壁。窗台上摆放着几株盆景,有宝石兰,有吊兰,有仙人掌,还有水仙。更远处的山上开满了杜鹃,一片粉粉红红,好不热闹。

  一扇木门推开了,走出来一个矮矮胖胖的老妇人,穿着粗布衣服,围着藏青色围裙。管叔走上前和她寒暄了起来。若水就坐在车上打量着她。她的头发花白,眼睛却炯炯有神,看上去面目和善的样子。说了没几句,她突然抬起手掩在脸上,大滴大滴的泪珠掉了下来。

  他们究竟谈了些什么呢?若水正好奇着,两人朝着车子的方向走了过来。老妇人用手背抹抹眼睛,脸又绽了开来,微微地笑着。管叔先一步过来把后车门拉开,若水提着裙子钻出车身,站在她面前。她愣愣地看了若水半天,又掉泪又抹干。

  “小姐,这位就是你的外婆,尉老太太。”

  外祖母?

  老人似乎忍耐了许久,没等若水反应过来一下上来抓住了她的手。若水吃了一惊,下意识地要挣脱,瞥见尉老太太泪汪汪的眼睛又忍住了。她的手很粗糙。

  “孩子……我的外孙女儿……”她哽咽着唤道。

  过了好一会儿,管叔劝了几句她才松开了手,跟管叔一起从后车厢把行李搬出来。她急急忙忙地拎着两个大箱子进屋,一面叫着:“老头子,快出来搬东西!快点儿你!”大嗓门又把若水吓了一跳。

  先是忙着搬行李,然后忙着打扫房间。外婆笑着拉若水坐下来,拿出了一盘糕点,泡了杯热茶。又说,不是特别累的话可以去房子后面的菜园看看。她的脸上洋溢着止不住的热情。

  若水无聊地环顾四周,阳光、藤椅、白松木。极其简洁。没有水晶吊灯,没有桃木橱柜,没有波斯地毯。不知道为什么,她却一下子喜欢上了这里。她感觉她体内的精灵正在复苏,他们扑打着晶莹的羽翅,从她的身体里飞出来。他们带着快乐的表情,跳着轻盈的舞姿。

  外婆把阁楼基本清空了,打扫得干干净净。家具很简单,一张木床,一张三脚圆形小木桌,一把靠背木椅,一个木橱。还有一盏白色的台灯,放在桌子上。主色调为白色。她拿出崭新的一套被褥床单铺在床上,同样雪白雪白的。又在最表层盖了一条深色的草花图案织物,显得十分和谐。

  外婆说:“这条毯子是以前你妈妈从希腊旅行回来带给我的,我一直舍不得用啊,现在好了,可以用了。”

  若水抿了抿嘴,没说话。这是我的新家,若水想到。

  夜里,若水静静地躺在床上。想起吃晚饭的时候,和外婆外公围坐在一起,外婆不停地给她夹菜,边说着:“这里是穷乡下地方,也没什么好吃的东西。”外公也是精神矍铄,笑容满面地跟她讲他去镇上听戏,买菜的事情。她点头应着,吃着。他们的热情让她手足无措。在家里用餐的时候,爷爷和她各坐餐桌一头,默默无言。丰盛的菜肴有什么用呢,在爷爷身边吃饭的时候,连周围的空气都是零摄氏度。

  乡下的浴室很奇特。用砖石砌起来,中间安置一个黑色的敞口锅,一堵高墙外面是用柴火加热的炉灶。坐在里面洗澡时,若水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正在被煮食的鸭子,很有意思。全身被热水包围着,水流变成一条条调皮的小鱼来亲吻自己的皮肤。在昏黄的灯光下,听到锅底传来“噼噼啪啪”的火焰声,哎呀,真的要被煮熟了。她不由地笑了。

  走到卧室,头发还是湿漉漉的。她坐在床上用毛巾擦头发。阁楼自然偏矮,幸好她个子小,可以自由地来回走动。透过木格子小窗射进几束皎洁的月光。这时她的眼前浮现出一个男人,身穿墨绿色工装,白衬衫的领子耷拉着,坐在钢琴前全神贯注地弹奏。他在弹《月光奏鸣曲》。她伸出手去触摸他,他却同钢琴一起消失在了月光里。她这才意识到,他在一个遥远的地方,似乎是另一个世界。

  若水钻到蓬松的被子里躺下来,发尖飘来淡淡的清香。她来不及多想什么就睡着了。

  听到敲门声,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到胖胖的外婆走了进来。端着早餐。她正纳闷着,不一会儿外婆又把洗脸水端了进来。

  “孩子,饿了吧?来,洗把脸,就好吃早饭了!”

  “可是,我可以自己下楼去吃的。”

  “不要紧,不要紧的,傻孩子,昨天那么长时间坐车过来肯定把你累坏了,就依着外婆吃了啊?”

  若水没再说话,接过外婆绞干的毛巾,鼻子酸酸的。

  没过多长时间,若水就适应了这里的生活。这里生活节奏很慢。外公外婆都是朴实的乡下人,他们对她都很好,很亲切。因此她也没什么烦恼。炎炎夏日的到来减少了她的外出。她总是待在屋子里,或者看外婆做南瓜粥,玉米汤,饺子之类的,或者陪外公看电视,或者一个人在阁楼上看看书。外公晚上会给她讲故事,多半是听戏听来的,但也很有意思,总是能把她逗笑。她偶尔会想起爷爷,管家,KEVIN,夏葵……他们仿佛是一场电影里的人物。剧终散场,他们便消失在了眼前。过去终究过去了。有些人注定只能成为生命中的过客。时间让所有的一切都沉淀了。那么,所有的人都离开了吗?她这么想的时候,心里就很凉。

  七月初,若水认识了叶家辉。那天,她在阁楼上看一本画集,外婆上来叫她下去,说是来了客人。她合上书本,对着镜子理了理刘海,便走下楼去。她还没走完楼梯,就听到客厅传来外公爽朗的笑声。她便加快脚步走到客厅门口,只见一个少年正坐在外公对面,两人在下棋。少年大约十四五岁,皮肤有点黑,很瘦,短短的头发,大大的眼睛很有神,很有朝气的样子。他看到站在门口的若水,笑着招了招手:“啊,姐姐来了!”一脸阳光的家辉让她着实吓了一跳。但她马上又被家辉的坦率和直接感染了,也冲他腼腆地笑了笑。

  她走过去坐在旁边看他们下棋。他们下的是象棋,她看不懂。她却一点都不觉得枯燥。外公和家辉很专心地对弈着,家辉头脑灵活,外公经验丰富,两个人很难一下子决出胜负。越到后面越是惊心动魄。家辉突然走错了一步棋,想重新走。外公坚决不肯,不停地说着“不准悔棋,不准悔棋”。家辉对外公挤眉弄眼,很不快的表情,把若水逗得“噗嗤”一声笑了。正是那招走错的棋,外公赢了。外公得意地笑了。家辉愤愤不平地侧过头,念叨了句“哼,臭老头!”若水紧张地转过头去看外公,外公却笑得更大声了,一副“看你能把我怎么样”自大的样子。这回真的把她逗乐了。她大笑起来。原来外公也是很孩子气的。笑过,她又羡慕起家辉来。她觉得家辉好幸福,能和外公这么亲近。那天,因为家辉的到来,一家人都很高兴,外婆特地做了拿手菜,还做了饭后甜点。

  外婆跟若水说,家辉在镇上读重点中学,成绩一直很优秀,现在进入了暑假便回乡下来了。他家就在离外婆家5分钟脚程的地方,一点都不远。家辉家境很优越。父亲是镇上一家外资企业的销售经理,母亲在家里做家务。他上面还有个姐姐,刚结婚不久,生了个女儿,名字叫家琦。姐姐也在镇上上班,于是由母亲照顾家琦。

  家辉第二天就带若水去他家里玩。他家的房子是欧式别墅,还有个小花园,搭着葡萄架。葡萄架上已经挂满了一串串水晶般的葡萄。家辉积极地跑过去摘,说要给若水尝尝。恰好被大厅里忙碌着的妈妈看到了,她大声喝住他“现在还没完全熟呢,很酸的!”家辉一脸不信的样子,飞快摘了一颗投到嘴里,然后就龇牙咧嘴地大叫“酸死我啦!”全部吐掉了。若水在一旁看着他滑稽的表情捂着嘴偷偷地笑。

  家辉的妈妈很热情地招待了她。不停地从房间里拿出水果,牛奶,冰淇淋什么的塞给她,弄得她怪不好意思的。家琦没几个月大,还睡在摇篮里,醒过来就号啕大哭,或者睁着小鹿般灵活的大眼睛盯着若水看。若水第一次看到这么小的婴儿,充满了新鲜感。家琦长得十分可爱,水灵灵的大眼睛,又长又翘的睫毛,胖嘟嘟的脸蛋,身上带有一股婴儿特有的奶香。若水伸出手去握住她肉肉的小手,柔软极了。

  家辉妈妈去厨房冲奶粉,若水就坐在摇篮前观察家琦。家琦很好动,躺在摇篮里还时不时地踢动双足,小手也在空中挥舞着。还经常把肉肉的小拳头塞到嘴巴里去,用舌头舔。若水忍不住弯腰凑上前去帮她把手从嘴巴里拿出来,刚拿出来她又塞回去了。真是拿她没办法。若水叹了口气,又低下头轻轻地笑了起来。

  家琦带给了若水许多乐趣,家琦对她咯咯直笑的时候,她觉得心里像是灌了蜂蜜一般。她也没料到自己会这么喜欢小孩子。这种小生灵充满了神奇的力量。

  家辉经常欺负小家琦,故意把香喷喷的松饼放到她嘴边,等她张开樱桃小嘴巴要吃的时候,他又突然拿开了。若水在一旁看不下去就拉住家辉,叫他快点把松饼给家琦吃。家辉便乖乖地递上松饼,眼看就到小家琦嘴前了,又迅速折回去塞到自己嘴里了。害若水哭笑不得,只能替家琦惋惜了。好在家琦还小,不懂事,也不会说话,任由他欺负。

  起先对家辉的印象是“乐观开朗,热心”,若水觉得他人还挺不错的,后来发现他居然是个小色鬼!他特别喜欢穿比基尼的美女,他说:“我最喜欢大胸部的比基尼姐姐!”真是受不了他。要是走在街上看到了身材很棒的女子,他就盯着人家穷看,真是丢脸死了。他说,以后一定要找一个“H CUP”的女朋友。若水差点晕过去。

  在乡下过的每一天都很悠闲。若水愿意花一个下午在乡间小路上散步,沿着田野,一路从外婆家走到家辉家,然后再走下去,经过绿色的小河,经过干草堆,经过菜园,经过小花园,稍微多走几分钟还有小型的超市和菜市场以及一些私人小商店。外婆常常会给她零花钱,让她去超市或者商店买冰淇淋或者巧克力吃。

  外婆也会在下午做甜点。外婆知道她喜欢吃甜品,经常变着花样做点心给她吃。豆沙汤圆,玉米甜汤,赤豆粥,粽子,等等。做好了就盛出来放在桌上,叫她过去吃,然后就笑眯眯地坐在旁边看她津津有味地享受甜点。她变得越来越不挑食了。渐渐地,她喜欢上了所有外婆做的菜和点心。

  她也喜欢饭桌上和外婆外公的谈话。唯一让她不解的事,外公和外婆很少提起妈妈的事情,似乎有些忌讳这类话题。若水想,是不是因为妈妈做错了事情,使他们觉得难堪呢?于是她也识相地避免提及到妈妈和爸爸的事情。外婆外公一定也难过了很久吧?为什么妈妈伤害了这么多人呢?

  偶然一次,外婆做完家事,上阁楼来看若水。她坐在床上发呆。

  “在想什么呢?孩子。”外婆在她身旁坐下来,摸摸她的头问道。

  “没什么。一点小事情。外婆你不用担心。”她的嘴角硬是挤出一抹笑。

  “我知道你又在想妈妈了。我好几次都看到你坐在房间里对着这条毯子想事情。你妈走了以后,也没留下什么,照片、衣物什么的全都跟着火化了。就连遗照也不知道被你外公丢到哪去了。你外公啊,从头到尾都在生你妈的气,可是一逢你妈的忌日,他又偷偷地掉眼泪。你爷爷没告诉你过去的事情吧?”外婆的语气很悲伤。

  “没有。爷爷什么都不肯告诉我。爷爷也不许管叔他们透露我听任何事情。”

  “你不要怪你爷爷。他也是没办法。其实我们都不愿意提起过去的事情,是怕你伤心啊。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把我们这些老骨头都要击垮了。你现在还小,承受不起。再过个两年,你爷爷一定会告诉你所有的事情的。所以你要体谅我们,好不好?”外婆说着说着,泪眼婆娑。

  “嗯,我知道了。”若水心里翻江倒海。

  “好孩子。爸爸妈妈都在天上看着你呢,他们都希望你开开心心的。”

  “嗯……”

  快入秋了,若水不得不打点好行李,准备离开外婆外公。家辉早在一个多星期前回学校去读书了。走的那天早上,管叔开车来接,只有两个老人在路口挥手送别。外婆一个劲儿地重复着:“孩子,记得早点回来!早点回来!”

  若水笑着跟他们摆手告别,回过头来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了,心里难受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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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甜蜜的诅咒

  坐在教室里看着窗外飘零的枫叶,已经离开外婆和外公很久了。很想念他们,想念和他们在一起的乡下生活。如今他们却在千里之外。

  若水抬起头望了一眼站在讲台前的老师,思绪又片刻回来了。他微微地笑着,短而硬的头发衬得他精神奕奕,一口整齐的白牙很好看。他的英文非常悦耳。课堂上很久没有出现这么年轻的老师了。他第一次走进教室的时候,阳光的笑容一下子融化在飘满桂花香的空气中。若水被他感染了,也忍不住扬起了嘴角。下课的时候,他会和学生交流,说说笑笑,很平易近人。

  她没有很专心地投入到学习中。她不知道未来的路该怎么走。完全没有想法。

  圣诞节到了,老师提议开个圣诞派对。大家都热烈反应,踊跃出主意。最后决定下来,每个人可以带一个亲友或者恋人,吃点心,表演节目,玩游戏等等。若水在家里并不过圣诞,所以也无所谓。她就单身一个人去参加那天晚上的派对。穿着纯白的绒线上衣和纯白的靴子,戴着红色的围巾。其实她向来不喜欢红色,只是突然想要换换心情。

  不少女生都猜老师会带一个很漂亮的女朋友来,不料老师领进来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孩子。老师不会是同性恋吧?几个女孩子兴奋得尖叫起来。“真是无聊。”若水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布满水汽的玻璃窗,听不到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室内吵得不得了。音乐,说话声,笑声,尖叫声……她有点昏昏欲睡了。

  过了一会儿,教室里忽然静了下来。她莫名地望向中心人物。是那个老师带来的男孩子,抱着一把吉他坐在人群中。看样子要弹唱一首了。她打了个呵欠,把头搁在胳膊上,懒洋洋地准备小睡半个小时。那流畅的吉他声却赶跑了她的睡意。他唱了一首她曾经很喜欢的《LAST CHRISTMAS》。这个人的声音有些熟悉。也许我有点迷迷糊糊了吧。她无意中瞅了他一眼,发现他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她吓了一跳。为什么要盯着我看啊?她看了他一会儿,他好像并不打算收回他的目光。这下把她惹火了。这个家伙太失礼了吧!她站起身来走上前,一步步地靠向人群中央。他的脸逐渐放大,越来越清晰。好像在哪里见过的样子。

  若水开始在脑海里搜索他的名字。想了半天,终于,“叶家辉”三个字跳了出来。天哪!她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嘴。

  “姐姐。”他放下了吉他走向她。她轻轻地冲他一笑。几个女孩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红着脸盯着他穷看。难怪,他这两年出落得更加英气了,少了稚气,从一个青涩的少年过渡到一个沉稳的男人了。身上经常穿的运动衫换上了休闲西装,黝黑的皮肤也变得白皙了。真是很厉害的蜕变。连她也不能一眼把他认出来。

  “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

  “很好啊,家辉你呢?”

  “我也还好。”他把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完全没有以前那副邋遢的样子了。他也开始拘谨了吗?他用那种特别认真的眼神看着她,一字一顿地问她:“为什么不跟我联系?”

  “呃……”她一时竟找不出话来搪塞,支支吾吾的。他的确是带给了她快乐,她对他充满了感激,只是,她没有把他放在心上。是的,她只是把他从回忆中抽出来关进盒子里了。而她,懒得去打开尘封已久的盒子。

  最终,她随意地回答了句:“我想你读书会很忙。”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种人是不肯用功读书的。”他的口气居然带着几丝责备与埋怨。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

  “是啊,你这家伙真是狂妄!自以为是……你以为你是天才啊?”她笑着要伸手去揉他的头发,却停在半空中。

  他抓住她的手臂!她心一沉,难道我们生疏到连小时候的习惯动作也行不通了吗?他不开心地撇了撇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是这样啊。她松了口气,朝他笑笑:“好好好,我们家辉长大了。不是小男生了。”

  “不要敷衍我,姐姐。”他突然握住了她的手,深深地望着她,望进她的眼睛,仿佛要把她看穿。她突然察觉到周围的人都在用暧昧的目光盯着他们看,赶忙挣脱他的手,低低地说了句:“我们出去谈吧!”

  他看了若水一眼,点点头。走到门外才发现自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外面寒风阵阵,冷得刺骨。家辉也走了出来,见她不住哆嗦,叹了口气说:“真拿你没办法……”然后把大衣脱下披在她身上。

  “没关系的。你不冷吗?”若水抬起眼睛望着他。

  “看到你冻成这样,我这里冷啊!”他笑着指了指左侧的胸口。是心吗?她一惊。但又想到家辉一向油嘴滑舌,也便不去正视他的热情了。

  “最近怎么样啊?”

  “终于想起问我啦?”他有点像小怨妇的表情把她逗笑了,他却一本正经地回答说:“我考上这里的财经大学了,读工商管理,我爸妈还希望我去加拿大留学。”

  “真的吗?本市的市立财经大学可是让人挤破了门槛,可热门了,你一定吃了不少苦吧?”

  “还好,没什么的。你以后有空来我学校玩吧!离你家不远的。”

  “咦?你怎么会知道……我家在哪里?”

  “笨!我来你的城市读大学当然会问你外婆你家的地址啦!”

  “来了这里还习惯吗?”

  “嗯,还好啦。我送你回去吧,很晚了。”

  “好。麻烦你了。”

  他不开心地说:“拜托你不要跟我这么见外OK?”

  “呃……抱歉我……”

  “又来了!”

  她不吭声了,闷闷地走在前面。没走几步被他拉住了手臂,她疑惑地回头看他——“你不会是打算走路回家吧?”他眯着眼睛说。

  她低头看了看表,的确是晚了些,估计已经没有巴士了。要不拦出租车?可是带的钱不知道够不够。她开始翻钱包。

  “走啦!”他拉了她一把,带她走向旁边的停车场,钻进一部黑色的奥迪A6里面。她又被他吓了一跳,他才几岁就有自己的车了啊?他有驾驶执照吗?他不耐烦地催她上车,虽然迷惑也只能坐到他旁边,外面实在是冷极了。

  后来在谈话中了解到,他高中毕业就考到驾照了,因为考进了名校,父亲给他买了部车。谁料家辉还是不满意这辆车,说什么性能不够好,大学毕业了要买一部凯迪拉克。真是受不了他。人家都还骑着自行车上学呢!不知足的孩子。若水低下头笑了。

  和家辉重逢之后,他们开始频繁地见面。因为若水比较讨厌人际交往,都是他打电话来约她出去的。她不去读书的时候喜欢去图书馆,或者去公园散步,他却拉她去打网球,看足球赛。她身子弱,从小就不喜欢并且尽量不参与运动项目,他也不顾这些,非要教她打乒乓球,打网球,滑冰。一开始她都是严词拒绝,可是都不管用。他会用很好吃的点心来诱惑她,或者变出什么很精巧的小礼物来逗她开心。

  家辉是很细心的男孩子,懂得察言观色。发现若水走路放慢了脚步,他就知道她走累了,会提出休息一下。发现若水盯着某个玻璃橱窗里的茶杯看,他就会过没几天买来送给她。他甚至捉摸出若水对食物的种种喜好。比如说,吃米饭的时候要喝玉米汤,吃面包的时候要蘸果酱,吃完了面要吃酸奶,鸡肉只吃鸡腿和鸡翅,薯条一定要蘸番茄酱……若水其实没有改掉多少挑食的习惯,看到不喜欢的饭菜就会不开心地把眉皱成一团。但是她是如此直接的女孩,让家辉觉得跟她相处非常简单。他想起那些给他写情书的女孩,送他巧克力和千纸鹤的女孩,在球场上为他欢呼助威的女孩,走廊下撞到他脸红的女孩,若水和她们是不同的。

  高中的时候,家辉交过两个女朋友。一个是校花,一边读书一边做杂志的模特,偶尔也会拍广告,是个充满活力的女孩;另一个是学妹,在学生会认识的,是个文静的女孩,会背诗经,会刺绣,会弹古筝。两人都具备让人羡慕的精致五官以及凹凸有致的身材。但他都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追到手的。男生们个个眼红他的艳福,所以当他提出和对方分手而女孩哭得梨花带泪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差点掉了眼珠子。他跟女孩说,你不适合我。女孩哭着说,你有什么不满的地方告诉我啊,我一定改!他决绝地说,就是不适合我,再见。

  家辉说起这件事,若水在一旁笑开了:“你呀,真是不知足!这么好的女孩都不要。看你以后还找不找得到更好的女孩子!”

  家辉听后没说话,只是深深地望着她。

  若水没有读大学,在医院里度过了那些日子,从而与高考擦肩而过。但是她总想继续读书,于是爷爷建议她去读一些校外课程,外语、金融、保险,都可以。她却犹豫了。她不知道未来该怎么走。

  “若水,老实交待!什么时候开始的?”

  若水茫然地转过头来看向夏葵,她那气势汹汹的样子还真是好笑,像是吃了很多火药。若水笑得很无辜的样子:“什么?”

  “什么‘什么’?我说的是那个男的!跟你一起的那个男的!你什么时候交的男朋友?连对我这个好朋友都保密!”

  “什么男的?我没有男朋友啊……”若水一副老实交待的表情。

  “不要骗我啊。”夏葵有点动摇了,底气明显不足了,“那那个男的是谁?我怎么不认识?就是在上岛咖啡店里,坐在你对面的那个。”

  “嗯?……哦,你说的是他啊。”

  “他是谁?”夏葵瞪大了眼睛,脸凑了上来。

  “家辉。叶家辉。我一个朋友。他比我还小呢!”

  “年龄有什么关系!而且根本看不出来他比你小。一身名牌,人又长得帅,举止得体,肯定是个贵公子!”夏葵兴奋得眉飞色舞。

  “还好啦,他爸爸是外企的经理,妈妈以前是大学教授,现在退休在家。他还在读书呢,在财经大学读工商管理。”若水不理会她,继续翻手里的时装杂志。

  “哇!这么好的条件啊!”

  “拜托你不要用世俗的眼光来看待爱情啦!”

  “没有啊,这是现实嘛!难道你跟一个一贫如洗的男人结婚你也无所谓吗?”

  “也不是。”若水抬起头看她,“总之,先要明确自己的感情不是吗?我老是弄不清楚自己的感觉。”

  “那就亲吻看看。”

  “啊?!”夏葵这家伙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若水当场愣住了。

  “只有亲吻了才知道是不是真的爱对方。至少你的心会抗拒一个你不爱的男人。人经常是会产生错觉的。比如把感激之情,愧疚之情错当成是爱情。或者是日子长了两人之间产生了友情或者亲情,却误认为是爱情。其实这是寂寞撒的慌。”

  “很有道理。咦?你为什么懂这么多?”

  “我是爱情专家啊!哈哈!”

  “噢……”若水手抚上额头,无奈地叹了口气。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啊?不信啊?”她似乎要跟若水较劲。

  “不是的,只不过你喜欢的人太多了,这叫滥情吧?”若水笑笑。

  “对啊,我是喜欢很多类型的人,又不证明我不懂得爱情。呐,一直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初恋,现在你就洗耳恭听。我在中学三年级的时候,得了盲肠炎住院了……”

  “然后你喜欢上了医生?”

  “别打岔!我又不是某人!是其他病房的一个男孩子啦!我望向窗外的时候看见了在庭院里的他。皮肤白白的,很瘦弱,但是微笑的脸却充满了生命力。他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静静地坐在轮椅里面……”

  夏葵沉浸在回忆里,那样认真地回忆着第一次喜欢上的人,眼眸泛着晶莹的光泽。若水想象着她喜欢的人,突然有点想哭。

  “我猜是第一眼就对他产生了感情。当时没发现。我住院后一开始不肯接受手术,虽然妈妈哭着求过我,可是我害怕极了……后来不得不接受手术的前一天,我坐在庭院的木椅上发呆。那天天气很好,我清楚地记得他迎面过来,阳光洒在他脸上的样子。他的轮椅停在我旁边,他说,‘你看起来很不开心,为什么?’我回答他,‘因为明天要做手术了。’他微微一笑,说,‘就因为明天要做手术了?没必要不开心啊,医生给你做手术是为了让你康复不是吗?你马上就能恢复健康了,这应该是件好事情,应该开心才对。’我就跟他说我很害怕,他笑了,然后握住我的手说,加油!他的手很暖和,我仿佛一下子得到了力量,心里也不怎么害怕了。就像魔术一样!”

  看她激动地双手握拳,若水轻轻一笑,穆先生何尝没有对我施了魔法呢?

  “我躺在手术台上的那一刻,脑子里全都是他的笑容,我的手还能感觉到他残留的温暖。我的手术成功后,我第一个想感谢的便是他。可是命运捉弄人,听护士说,他因为病情加重被送到更大的医院去了。我这才了解他患了很可怕的血癌!我非常非常震惊,当场哭得稀里哗啦的,把我爸爸妈妈吓坏了。从那以后我们再也没有机会见过面。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健健康康的活在这个世界上。但是,我每一次过生日许的第一个愿望就是希望他能快点好起来,希望他健康地活着。”

  夏葵的睫毛瑟瑟地抖了两下,终于眼泪流了下来。脸上却带着笑容,她还是满怀希望的。若水想起喜欢的人,那个远在地球另一端的人是不是也值得我满怀希望地去等待呢?苦涩一下子席卷了她。

  夏葵擦擦眼泪,说:“我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是会有奇迹的。”

  夏葵这几年变了很多,考进了护士学校,开始学会化妆,精心挑选服饰,举止也端庄许多,只是性格中的直率和纯真还是没怎么变化。这令若水感到安慰。

  夏葵说:“爱情是个诅咒。”

  也许是对的。甜蜜的诅咒。若水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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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炎炎夏日

  同夏葵相识以来,若水每一个生日都过得很开心。夏葵带她去街上最受欢迎的意大利PIZZA店,带她排一个多小时的长队吃热腾腾的萝卜丝煎饼,带她去市中心的歌城唱卡拉OK,带她坐火车去另外一个城市看节日**。夏葵送她印度风的零钱包,送她西部牛仔帽,送她**的木屐,每次都让她感到惊喜,拿在手里把玩很长时间。

  若水22岁的生日比较特别。因为有了叶家辉的加入。夏葵一大清早就来到若水家,买来了气球、鲜花、彩带等装饰大厅,家辉是下午下了课过来帮忙的。若水在厨房里帮着阿婆一起做菜。爷爷特地请了小型乐队来家里演奏。管叔也在花园里边哼着小曲边修剪枝叶。爷爷曾听取了穆的建议,给大厅的墙壁换上了暖色调的墙纸,不再是白色的,把黑色的皮质沙发换成了橙色的布艺沙发,等等。都是为了若水。为了使她觉得这个家是温暖的。

  当夏葵他们把气球扎好挂好,把彩带拉好,把蜡烛围成一个心形,把鲜花铺在地毯上,餐桌上已经摆满了饭菜,香味扑鼻。6点左右,乐队也来了,五个瘦削的男子演奏了几首小夜曲。大家围坐在一起,吹蜡烛,切蛋糕,吃菜,喝红葡萄酒。悠扬婉转的乐曲飘在客厅的空气中,每个人都觉得十分惬意。吃完晚餐,吃生日蛋糕。接下去大家轮着送礼物给若水。

  爷爷递上来一个精致的小盒子,若水说着“谢谢”接过来,还有点分量,小心翼翼地撕开包装纸,原来是一台数码相机!她笑了:“谢谢爷爷!我很久以前就想要了。”管叔递过来一大盒巧克力,盒子很精美,阿婆亲手织了一副蓝色的手套送给她。她都怀着感恩的心情愉快地接受了。

  夏葵调皮地晃了晃手里的盒子,说:“这个东西虽然不贵,不过是我的心意啦!你可不能不喜欢哦!”若水点点头,双手接过了。打开一看,是一个音乐盒,两个可爱的小女孩趴在小木屋的窗台上,小屋旁的风车是可以上发条的,转几下就能有音乐流淌出来。两个小女孩很像她们,一个长发一个短发,歪着脑袋笑着。若水眼睛一亮,乐开了怀:“谢谢小葵!我很喜欢!”

  最后轮到了家辉。他不慌不忙地提了个箱子走过来,放在地上,神秘地说:“这样礼物,一定会给你带来快乐。”若水期待地猜测着,是什么呢?玩具?娃娃?垫子?

  家辉掏出一把金色的钥匙打开了箱子上的锁,大家都把视线集中在箱子里一团白色的东西上面。那团东西动了两下,露出一双黑黝黝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又竖起两只小耳朵。接着伸出了两只肉肉的小爪子,从箱子里走了出来。似乎还很年幼的样子,步子不太稳。没走几步竟摔倒在一边。又是雪白雪白的,毛茸茸的,模样煞是可爱。夏葵见到了两眼直放光,像是恨不得扑上去把它抱在怀里一样。家辉笑着走上前去,想看若水有多么欢喜,却听到冷老先生喝了声:“快把这东西拿出去!”

  家辉气不打一处来,心想,自己去了好几家宠物店,好不容易才挑中的,现在却被一个老头子说成什么“这东西”了!正想出声驳斥老先生,瞅见对面的夏葵大惊失色的样子,更是莫名其妙。明明刚才还一副欢喜得不得了的表情,怎么回事?

  “不过是一只小狗嘛!而且又不脏又不难看,你说对吧,若水……若水?”

  终于看到了若水的反应:脸色刷白,身子在颤抖!丝毫没有喜悦之情!家辉顿时慌了起来,却又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抱着小狗走近她,试探着说:“若水,你看它多可爱啊!它的毛很柔软的,来,你也摸摸它。”

  阿婆已经吓得退到了门口。爷爷、管叔、夏葵都摒住了呼吸,仿佛在等待世界末日的来临。家辉也感觉到了若水的恐惧和不安。他还是想尝试一下:“若水,别怕啊,它不会伤害你的。你看!”他伸出手放到小狗前面,小狗吐舌舔了舔他的手。可是,不妙的是,若水的双眼甚至失去了焦距。家辉一颗心提到了嗓子口:“若水,你怎么了?没事的啊,它不是很温顺很可爱吗?跟家琦一样可爱啊!”

  家琦?若水茫然地看着小狗,歪着脑袋。她想起了那个爱舔自己手的小婴儿。家琦!是家琦!她呼吸顺畅下来,人也恢复了意识,脸色恢复了正常。轻轻问了一句:“家琦?”

  “对啊!你忘了吗?小家琦啊!他们多像啊!”家辉找到了出口。

  “家琦……”若水怯怯地伸出手去摸小狗,它只盯着她看。白色的皮毛非常柔软。她终于平静下来。每个人都舒了口气。

  “你看,它也很喜欢你。看它的眼睛,是不是很漂亮?看它的尾巴,好玩死了……”家辉不停地跟她说话。她小心翼翼地和小狗靠近,看着它。夏葵也走了过来。他们围着小狗说着话。

  最后,家辉还是拗不过若水的爷爷,把小狗带了回去。他也了解到了若水的事情,“自闭症”三个字着实让他震惊。因为若水看上去和任何一个正常的女孩子一样,热爱生活热爱生命。自闭症患者对动物有很强的恐惧感,若水病好以后只能远观,还是不能接近动物的。家辉感触非常之深,回家后久久不能入睡。他考虑了一整夜,下决心要帮助若水彻底脱离阴影。

  于是他开始更加频繁地接近她,用自己的快乐和热情去感染她。

  “不好意思,迟到了!”夏葵风风火火地跑进了咖啡店,手上的银镯子因为碰撞清脆地响着。

  “哇,怎么穿得跟吉普赛女郎一样!”若水把手里的杂志放到一边,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

  “还好啦!我的着装是随心情的嘛!我们大学里哪个女孩子不是很会打扮的!不懂得装扮自己是会单身一辈子的哦。特别要提醒某人。”夏葵抬起下巴,指了指若水,“不要以为你天生丽质就没问题了,不注重穿着打扮还是没什么吸引力的。看看你,整天穿得和小学生一样!男人不会喜欢的啦!”

  “啊?真的吗?”若水看了看自己,蓝色条纹白底短袖衬衫,浅色背带牛仔裤,白色帆布鞋,又看看夏葵,长串的耳坠和项链,暗色的眼影,吊带衫,绚丽的长裙,高跟鞋。

  “怎么样啊?很不同吧。早就想跟你说了,我把家里的服装杂志什么的全部借给你,回家好好研究研究。”夏葵把皮包放在一旁,坐在若水对面。

  “噢,好。”若水好奇地打量起了夏葵的彩妆。

  “抱歉抱歉!睡过头了!”家辉的清亮的嗓音夹杂着门口悬挂的风铃声远远传了过来。两人一起望过去,短短的头发,俊秀的面孔,身穿白色的T恤衫和卡其色休闲裤,很清爽的样子。

  “怎么又迟到了?”若水不悦地挪了挪位置,他一屁股坐下,忙连连不迭地道歉:“抱歉啦!睡过头了,路上又堵车。别生气了啊!看这是什么?”他从包里掏出一盒巧克力,放在若水面前:“这是我爸爸从爱尔兰带回来的,就发发慈悲原谅我吧!”说着,他一脸痛心疾首地看着她。

  若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没有生气啦!我开个玩笑。哇,看上去好好吃的样子!”她便打开了包装。

  夏葵噘着嘴说道:“不公平!只给若水一个人!”

  “不是啊,我们一起吃啊!来!”若水忙递上第一块巧克力。

  “嗯,还有……”家辉又转身埋头去翻包,掏出几个色彩鲜艳的袋子,说:“这些啊,都是我们学校的同学送我的,我不爱吃甜食,你们吃好了!”

  “家挥好有人气哦!”若水吃着甜甜的巧克力说着。夏葵注意到了他苦笑的无奈。

  “好吧好吧,不吃也是浪费。那就不客气了!”夏葵打开袋子,掉出一张小卡片,她打开一看:“咦?是什么?生日卡片吗?‘叶学长,你在球场上矫健的身影深深地吸引了我,那种执著和勇敢,在我的心里……’”

  “喂,不要念了!”家辉一把抢走了卡片,“还不是那些东西。没什么好看的。”

  “哟,这个袋子里也有!看看,‘叶,你在我心目中就是一个王子,玉树临风,潇洒风流……’什么什么,还白马王子的,好肉麻诶!还有更肉麻的,若水,你看呀!”

  “喂,不要看了,叫东西吃吧!”家辉叫了服务生过来。

  “叶家辉真受女孩子欢迎呢!”夏葵边看菜单边打趣道。

  “可是家辉应该还没找到最适合他的那个女孩吧?”若水点好芝士蛋糕和草莓果奶后,把菜单递给家辉。家辉别有深意地望了她一眼,没作回答。夏葵看看家辉,也不说话了。

  “小葵你知道吗?家辉特别注重女孩子的身材,他高中的女朋友身材都很棒的!”

  “噢——”夏葵故意拖长声音,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弄得家辉有点窘迫。

  “你们到底决定了没有?去不去庙会啊?”家辉连喝了好几口冰水。

  “去啊去啊,怎么不去!”夏葵用力咬了一口黑巧克力。

  “嗯,我们都去。反正我也没去过庙会,肯定很有意思。而且你们去的话一定很热闹。”若水笑吟吟地喝完了果奶。又拿过菜单准备再点一杯饮料。

  “喂,你当我们俩搞杂耍啊,还热闹……”夏葵和家辉相视一笑。

  七夕节那天晚上,郊外的一个小镇上举行庙会。镇中心聚集了很多铺子,卖一些小吃,工艺品,还有表演和游戏。还四处张灯结彩。热闹得像是白天一样。三个人穿着凉爽的夏装,从东街逛到西街,吃凉粉、烤羊肉、煎饼,捞金鱼,飞镖射气球,看魔术表演,乐不思蜀。

  逛完之后,三个人并排坐在长椅上吃冰淇淋。

  “好开心哦!”若水指着天上说,“看啊,今天晚上的星星好亮!”

  “是啊,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七夕是牛郎织女相会的日子呢,可惜我们三个都是孤家寡人。”夏葵打趣说。

  “没有关系,有朋友在身边也不孤单啊!”若水转头看看夏葵,又看看家辉,说,“我想起了,‘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情人怨遥夜,竟夕起相思’……好有意境哦!”

  家辉赞许地望了她一眼,说:“才女啊!”

  “我这里也有。‘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雨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夏葵挑衅似的瞥了他一眼。

  “原来是秦观的《鹊桥仙》。”家辉笑了,“果然都是才女。小弟甘拜下风。”

  “没意思。现在的男人怎么都肚子里少墨水啊?”夏葵抬起下巴斜睨他。

  他低头闷笑了几声,清清嗓子说:“那就为‘现在的男人’争口气吧。‘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听他把苏轼的整首词都背出来,还是吃了一惊,见他投过来温柔的笑意,夏葵脸一红,说:“算你厉害。”

  “把酒问青天啊……要是我们能‘举杯邀明月’就好了!哪里有酒呢?”若水四处张望。

  “若水!!”两旁的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叫了起来。

  “好啦,好啦,我开玩笑的嘛!”看到他们怒气冲天的样子,她只能苦笑投降。

  这两个人平时闹起矛盾来,都倔得像个小孩子。面对她的健康问题,两个人又回到了照顾她的成熟角色。真是一对活宝呢。

  蝉鸣响个不停。又是一个炎炎夏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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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在黑夜里奔驰

  再一次来到郊外的那栋古宅前面,若水心情不再沉重。自从之前KEVIN对她告白的那天,吻她的那天开始,她再也没有回来看他。一离开就是半年。也许他已经不在了吧?他本来就是在这个城市短暂停留而已。

  若水一步步走上台阶,轻轻地推开了门,屋子很暗。她走进去,里面布满了蜘蛛网。灰尘也积得很厚了。虽然早料到了他的离去,心里还是泛起了失落和不舍。那个与黑暗沦为一体的男人,能在音乐中和萧邦、李斯特对话的男人,从这个城市消失了。如果不是这所宅子还矗立在这里,她简直觉得KEVIN是一个虚构出来的人物。他没有真实的存在感。她从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要到哪里去。

  她觉得很是惆怅。说不清楚自己对他究竟存有一种怎样的情感,是同情吗?是珍惜吗?还是仰慕?她不知道。

  她穿过大厅,沿着旋转阶梯走上二楼,走廊很暗,他的房间还是这样,简单,古典,曾经的华丽早已不再。她慢慢走到床前,抚摸那一床绸缎被褥。她又看到床头柜上的一叠乐谱,泛黄了,还积了灰。她默默地看着整个房间,想象他憔悴的身影一个人在这里踱来踱去。可是一时竟想不起他的面容了。这个意识让她心里更加难过。

  然后她走进了他们相处最多的一个房间,就是他的书房。他在这里可以为她弹很长一段时间的钢琴曲。她走过去,钢琴上也积了不少灰尘。她掀开琴盖,突然有几张雪片一样的东西掉了出来,轻声地落到地上。是琴谱吧?她弯下腰,捡起来一看,竟是一封信!她异常惊讶,急忙拿着信跑到窗前,借光看清楚上面的字。

  “若水:

  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还会回到这里,或许是明天,或许是永远不再回来。对不起冒犯了你。我又背负了一项罪名。我的罪已太深太深。我累了。

  一直没有告诉过你我的过去,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怕你会厌恶我。因为我是一个罪人。可是现在我想告诉你我的一切。因为我恐怕没有多少时日了。而且你是让我唯一再燃起希望的人。我心中的灯熄灭了多少年了,已经记不清了。也许,我的心早就死在那场大火里了。或者死在那场丧礼中了。

  我出生于香港一个富裕家庭,父亲是商界名人,母亲是个温婉的大家闺秀。他们相差15岁,但是感情一向很好。我9岁那年,由于父亲朋友的背叛,导致公司破产,并且家里负债累累。母亲大病一场,父亲也一蹶不振。可是父亲的一个好朋友出现了,为父亲偿还了不少债务。父母心存感激,留他在家吃饭,他却乘机要非礼母亲,当时母亲已经怀了我弟弟,身体虚弱,哪里有力气反抗他。父亲赶来看到那一幕,大叫着上前要动手,那混蛋的手下却拦住了父亲,把大叫大嚷的父亲和我捆绑起来。我和父亲只能悲愤地流着眼泪看着母亲被摧残,当那个混蛋拿起匕首要剖开我母亲的腹部时,父亲像发了疯一样狂叫着,那混蛋恶狠狠地说‘邱承志,我要你亲眼看着我怎样毁了你最重要的所有,让你尝尽失去所有的痛苦,正如当年你从我身边夺走我的爱情一样!哈哈哈哈……’我看到血淋淋、黏嗒嗒的未成形的弟弟从母亲的身体里抓出来的那一刻,差一点昏厥过去,接着那混蛋放枪杀死了我父亲!我支撑到了最后。然后他叫手下一把火烧了我家,我以为自己死定了,半死不活的母亲硬是撑了最后一口气爬到我身边,用那把沾满了她鲜血的匕首为我割开了绳子。我得救了,我的家人却全都化成了灰烬。

  我的愤恨快把我逼疯了。我冒着大雨在大街上奔跑,跑了一夜,直到精疲力尽倒在路边。我发起了高烧,我想,算了,我还是死了的好,可以在天堂和爸爸妈妈还有弟弟一家人团聚了。快失去意识的时候,我感觉身子一下子轻了。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豪华的房间里。接着一个菲律宾女佣进来给我洗脸,带我去沐浴更衣,又把我带到客厅吃饭。我想我是被哪个好心人捡了回来。等我身体康复后的第三天,我才见到了那个恩人,是一个卷发的男人,皮肤很白,鼻子很翘。他叫ALICK。他说,你以后可以一直住下来,我会安排你食宿和读书的。我问他,你为什么要救我?他撇过头去说,我不想回答你的问题。我很疑惑,但是还是住下来了。起先我甚至怀疑过他也是我父亲的仇人,为了想日后报复我,先礼后兵。但几年相处下来,发现他是个很没心机的人,只不过是继承了一大笔遗产,过着逍遥快活的日子。

  我一直很用功读书,门门考试拿最高分,后来因为在音乐上比较有天赋,被保送到一家享誉国际的音乐学院。我告诉ALICK的时候,他居然一口气拒绝了,他说,不准你去那么远的地方念书,不然我养你做什么!我一头雾水,他却一下子扑了过来,扯走了我身上的衣服。我大吃一惊。当他开始舔我的肩膀时我才恍然大悟,原来他是同性恋!我只不过是他精心栽培的一个男童!怪不得他花钱给我洗牛奶浴,怪不得他要我留长发,怪不得他要我穿很中性化的衣服!我奋力要推开他,他却说了一句话,像炸弹一样砸在我头顶上,使我停止了一切反抗。我清楚地记得,他当时说,你不要我的钱了吗?你不要报仇了吗?是啊,我离开了他身无分文,根本没有资本来和杀父轼母的仇人对决。我忍受了一切耻辱。我不想断送掉眼前这个机会。ALICK答应要援助我,帮我累积财富来打垮仇人的。为了报仇,我忍受了一切,抛弃了男人的自尊。

  几年后,我如愿在音乐界崭露头角,并成为一个音乐大师的门人。很多有钱人都花一大笔钱请我去演奏,比如婚礼,比如音乐会。终于有一天接触到了那个混蛋,那个让我家破人亡的混蛋!我当时已经改了名字,面孔也和小时候大不相同,他没有认出我来。他的女儿甚至迷恋上了我。我利用这一点,接近他的女儿,接近他。我潜入他的公司对一些秘密文件动了手脚,他很快在一些生意上有了麻烦,事事不顺,打击连连。当然这还不够。我知道他极其疼爱他的女儿,就给他的女儿下了药,让她失去了理智,成天发疯,这使他丢尽了颜面。当然这还不够。我甚至去离间他的太太。他们夫妻向来不和,因为他花名在外,太太经常被冷落。他太太是个温柔的女人,也迷上了我。我将计就计,唆使她偷了他金库的钥匙,一夜之间,让他一贫如洗。当然这还不够。我从小就决心要手刃仇人。所以我把他骗到荒山野岭,刺了他好几刀,在他快毙命的一刻,我又抓来他的女儿,把他女儿推下了悬崖。看到他一脸绝望的表情,我心里竟然一点都不感到痛快。他临终前最后说了句,我女儿真是瞎了眼才爱上了你这种恶魔!是啊,我是恶魔。

  后来事情暴露,我被判了刑。我浑浑噩噩地在监狱待了几年。靠了ALICK的金钱关系,我没有被关很久。可是我活着跟死了没什么一样的。报仇雪恨之后,我居然不知道我该为了什么而活。那个养我的男人死掉后,我把他留给我的钱都用来赌博,输得精光。我还染上了毒瘾。后来不得不变卖家里的家具,几件古董。

  出狱后的第二个春天,我遇见了一个让我获得重生的人。我知道你很早就想知道那张梳妆台上相架里的那个女人是谁,没错,就是那个女人让我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和希望。她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女子,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我就被她吸引住了。那个时候我在**的一个城市里落脚。白天坐在公园里发呆。突然一个蝴蝶图案的风筝从天上飘了下来,落在我脚边。我抬头定睛一看,一个年轻的女孩跑了过来。她光着小腿,穿着一双露趾凉鞋,白色的连衣裙风里飘飘,像是从天堂跑出来的一个精灵。随后我听到了她身后有人叫她,是用中文,我就猜出她不是**人。她笑着捡起了风筝,用日语对我说了声“谢谢”。我一下子愣住了,我根本什么都没做。当她转身离开的那刻,我突然很想留住她,但还是没有开口。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新宿的路边弹击他。周围的人都匆匆走过,对我熟视无睹。弹了很长时间,我看到了那双白天的凉鞋,不,是那个女孩。她笑着站在我对面听我弹奏。我低下头,用心把当时很流行的一首《樱花》弹完了。她为我鼓掌。我小心翼翼地抬起脸看她,她的脸在夜里依旧柔和明亮,跟纸醉金迷的新宿完全无法融合。她笑着说,你演奏得很好。我说,可惜没有听众。她指着自己说,这个不是吗?我笑了。后来我就约她出去玩。她在**待一个月左右。我带她去了大阪,神户,名古屋,福冈等很多地方。我记得和她并肩站在神户市役所大楼顶楼看夜景的时候,她快乐地说,天哪,这是我见过的最绚烂的光流!我们在24楼拥抱,亲吻。我还记得,她看到我手臂上一连串注射留下的针孔泪流满面。她哭着说,你不能这样,你要爱护自己。我当时就下决心,一定要把毒戒掉。我敢说,那个月是我一生中最开心的日子。我忘记了所有污秽不堪的过往。

  直到告别的时刻来临。但是我不打算让告别来划上句号。我把香港的房子卖掉了,那是我最后一笔财产。我买了飞机票飞到她的家乡去找她。但我们的恋情遭到了她父母的强烈反对。她哭着哀求他们,他们还是无法接受我是无业游民的事实。我为了她,重操旧业,虽然生疏了些,幸好恢复得很快。我去了很多城市演奏钢琴。一开始在小酒吧,然后去小剧院,最后去了音乐学院当顾问。一年多下来,赚了很多钱。我欢天喜地地准备去她家向她求婚,却得知她嫁给了别人。我不甘心就这样失去她。我又跑到她的新家,看到她挽着丈夫的手,一脸甜蜜的样子,我感到了从来没有过的撕心裂肺的疼痛。我喝了很多酒,又跑到大街上,发疯似的在雨里淋了一整夜。终于,等我平静下来,我还是选择了放手。她现在至少是幸福的。她的丈夫出身良好,年轻有为,很爱她。若是她选择和我在一起,说不定有一天问起我的过去,还会悲痛离开。我不想她恨我。

  于是我隐姓埋名,在郊外买了一幢古宅,留在了这个城市。远远地守着她。结婚一年后,她怀了孩子。我多想那个孩子是我的啊。生了孩子之后,据说她得了产后忧郁症,而且很严重。可是我无能为力。只有弹琴,不停地弹。孩子未满周岁,她就自杀身亡了。如果说,我的心在她嫁给他人的时候死了一半,那么她过世的时候我的心就是彻底死了。我觉得我变成了一具空壳。我想过自杀,可惜最终没有。因为我在梦里还是能见到她的。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十年多。

  十四年之后,你出现在了我家门口。看到你纯净的眼神,我仿佛回到了在**第一次和她见面的时候。你们长得并不相似,但是你带给了我那种年轻时的悸动。我不清楚是什么原因。于是我留住了你。我可能无意之中把你当作了她的转世。我想让你听我奋斗一生的果实,我的钢琴曲。没想到不小心还是把她和你重叠了。我忘记了你还是那么年幼,忘记了你还是那么脆弱。

  对不起。再见。

  KEVIN……”

  若水读完信,已经泣不成声。她看到了他所有的伤口,也明白了一切。她似乎感到自己的胸口扎了很多根针,痛得不能呼吸了。她真的没有想到他有一段如此不堪的过去。如果是她,可能撑不到现在了。

  “有人告诉我,告别的时候说‘再见’的话会一辈子不再相见。你真的要从我的世界消失了吗……”若水胸口痛得蹲了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间大哭起来。

  黄黄的信纸上积了好些眼泪,在阳光下折射着晶莹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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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地铁口的告别

  “哇,你们学校好大哦!真的好大!”若水睁大了眼睛四处张望,好奇得不得了。家辉看着她,笑了:“早知道你这么好奇我应该早点带你来的。”

  叶家辉就读的财经大学坐落于郊区一带,在一座青山的山脚下,一面临湖,风景秀丽。校园分成东西两个校区,由一座白色大理石桥相连,桥下是河流,有鲤鱼活蹦乱跳,两岸栽满了桃花,开得一片粉红,生机盎然。校园里满是苍天大树,郁郁葱葱。情侣在林子里静静地牵着手,漫步,吟诗,对话。学生们坐在庭园的藤蔓下的石凳上,背着外文和古诗文。风儿夹杂着青草香,桂花香,一路飘过。

  “我好想在这里读书哦。”若水微微地笑着。

  “其实以你的资质绝对能进一流的大学。国内竞争太激烈,给你的压力过大,如果你去国外读书的话,应该会非常顺利的。不如跟你爷爷商量商量,去国外……”

  “算了,没这个必要。我现在不想离开这里。”若水在心里补充了一句:留在这个城市,才有可能会再见到穆先生。

  两个人找了长椅坐下。

  “我好怀念高中时代。那个时候,我和小葵被大家称作‘黄金搭档’呢!她是学生会的宣传委员,写得一手漂亮楷书,还是文学社的骨干,经常被选拔参加市里的作文比赛和诗朗诵比赛,还做过业余的电台主持呢!是个多才多艺的女孩。”若水一脸陶醉。

  “既然是黄金搭档,那你应该不输给她吧?”家辉十指交叉,慵懒地把胳膊垫在脑后,两条长腿伸直了成八字打开。阳光洒在他轮廓分明的年轻的脸上,很灿烂。

  “我比较擅长数学和英文。被选进奥林匹克数学提优班,也参加过英文比赛,但是我很不喜欢比赛。我讨厌竞争,讨厌竞争带给我的压力。那让我喘不过气来。还要赌上我的自尊。”她突然又想起了那个小学时的班长,那张趾高气扬的脸,情绪一下子划入了低谷。这个女子,真是我的噩梦!

  “怎么啦?”家辉看到了她习惯性地皱起了眉。

  “没什么。我想吃东西了。这里有什么好吃的吗?”她转过头去问他。

  “怎么会没有?来,跟我来!”家辉一把拉起若水的手,疾步走向东校区。若水低头看着两只握在一起的手,有点茫然。家辉厚实的手掌传来暖暖的温度,她觉得并不讨厌。她想到,以前夏葵笑她洁癖太严重,抵制异性之间的肢体接触太厉害,现在看来好像没有这回事嘛。

  穿过一片桃花林,豁然开朗,一排店铺陈列在眼前。都是开放式的,门口设有凉棚座位。若水惊讶极了。

  “怎么样?像庙会吧!这里的小吃店都很有特色的,什么凉粉,汤面,饺子,馒头,快餐,各种小吃都有。有学生在这里打工赚零钱,也有学生自己经营的。像那边的服装店。”

  “好香哦……”

  “看把你馋的。走,吃什么,我买单。”其实后面一句家辉不用说若水也知道,他们一起出去吃饭的时候,他从来不肯让她付钱的,感觉自己在被照顾一样。可是自己是喜欢被照顾的。若水想着。

  “嗯,怎么办,什么都想吃诶!”她嘟起了嘴,望着一家家店铺,琳琅满目的。

  “不会吧?哈哈,真那你没办法,那就都尝尝鲜吧!走!”家辉突然有种错觉,自己像是带了女儿出来逛夜市。不过若水的确是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他们吃了很多家,都是若水喜欢吃的口味,肉馒头,馄饨,烘山芋,烤肉串,关东煮,吃得很饱。家辉先问了她想吃的品种,然后一家家推荐。他带她去的店都是很受学生好评的店,每家都很美味。

  “天哪,好饱好饱,今天晚饭吃不下了。”她摸摸肚子说。

  “你好像孕妇哦!”他笑道。

  “什么啊,讨厌!”她有点困窘,“吃太多了嘛!”

  “开玩笑的啦!别生气。今天开心吗?”

  “嗯,谢谢你带我来。”

  “没什么,以后可以经常来啊!”他抬起手腕看看手表,说,“不早了,送你回去吧!”

  “我自己回去就好了。”她把准备带回家给爷爷他们吃的萝卜丝煎饼的袋子塞进包里。

  “还是送你回去。”他走在前面。

  “不用了,我自己又不是不能回去。”她有些不开心了。

  “那帮你叫出租车吧!”家辉知道她的倔脾气。

  “我不喜欢坐出租车。”她停下了脚步。

  “好吧好吧。那送你到地铁站总可以了吧?”他无奈地耸了耸肩。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到了校门口附近的地铁站。

  “我走了,拜拜!”若水跟家辉挥了挥手。一步跨进地铁站门口,却被身后家辉的一句话止住了脚步。她几乎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她转过身去,望见一双含情脉脉的眼睛。她惊慌极了,怎么也不能相信有这样一个事实。她努力克制自己,问了一句:“你说什么?”

  “我喜欢你。”家辉走了上来,“我是认真的。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你了,若水。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

  若水彻底惊呆了。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家辉固执地不肯叫她“姐姐”,也明白了为什么家辉如此忍让她。她心里面总是贴着“邻家弟弟”标签的男孩子居然向她表白了。说实话,她并没有觉得反感,只是有点疙瘩,那种复杂的感觉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他传递过来的炽热眼神让她手足无措。

  “我知道我目前还没有这个能力,但是我会努力的。等我从加拿大回来,我就开公司,然后我们过两年就结婚。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还可以移民加拿大……”他热情地诉说着未来的蓝图。

  若水的脑海里却冒出她在加拿大和穆先生偶遇的镜头。她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从脑子里甩掉。

  “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的。”她的沉默让他没来由地心慌。

  她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他摒住呼吸,等待命运的裁决。过了五分钟,她终于开口了,他觉得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之久。

  “不用考虑了。”她用一种特别认真而又冷静的语气说,“我不适合你,家辉。再见。”

  “你真的不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他对着她远去的背影大喊。他不敢确定自己下一刻会不会崩溃。

  “对不起。”她停下脚步,说了最后一句话。

  她的身影消失在地铁口。

  “为什么?为什么不给我一个机会?我不会输给你的‘穆先生’,绝对不会!”家辉一步步后退,背撞在电话亭上,他的身子靠着玻璃无力地滑了下去,“扑通”一声坐在地面上。

  天色越来越暗。他的眼睛湿了。他把头埋在膝盖上。这个夜将会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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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没有翅膀的飞翔

  若水接到电话时,一阵尴尬,她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她没有迟钝到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个邻家弟弟对她的迷恋,她只是不想去面对。她从来不知道如何去面对一份直白的感情。比如,中学三年级,坐在前面的男生连续送了3张新年贺卡给她,邮编的方框里写有“I LOVE YOU”,结果她一个月没有理睬那个男生。又比如说,英文培训班的男孩子打电话向她表白,她挂掉电话后,请假数天没去上课。她并不是一个冷血的女孩子。她也会感到虚荣心带来的愉悦,也会感到慌乱。她仅仅是因为太无知。或者说,自己不了解自己的内心。感情的成长是需要磨砺的。她相信这一点。

  夏葵在电话里对她说,叶家辉好像失恋了,翘了好几天的课,躲在公寓里不愿见人。又说,要不要去看看他?

  若水犹豫了几秒钟,回答道:“这是他自己的事情。让他一个人冷静冷静吧!”

  “为什么你总是这么无情呢?”夏葵愤愤地切断了电话。

  “小葵!”她对着无声的话筒,心里更加迷茫。难道要她去家辉的身边,跟他说“我们没有可能的,你会遇到更适合你的女孩的”之类的陈词滥调吗?说什么都是无济于事的。

  若水一个人走在大街上,心神不定。她无法想象叶家辉因为她憔悴成了什么样子。她走过咖啡店,就想起她一点咖啡他就夺过菜单,跟服务生说改成橙汁的情景。经过水果店,就想起他强行拉着她过来,要买水果给她吃的样子。路过公园,想起他教她怎样小心翼翼地接近白鸽,给它们喂食的场面。

  每一次,家辉都是一脸爽朗的笑容,让若水觉得阳光天天都是很灿烂的。

  可是,感情不是说可以就可以的。太难了。从来不知道怎样去面对,怎样去处理一份感情。若水看到路旁梧桐树上落下来的枯叶,心里更加惆怅。

  黄昏飘起了细雨,空气又潮湿又冰冷。雨水打在脸上,冷风吹进领口,都不介意了。若水一步一步地走在街上,没有目的地。直到路灯亮起,朦胧的灯光中,很多商店都开始打烊了。她也累了,而且肚子也饿了,她停下了脚步,站在一家面包店门口的屋檐下。店里的麦香,可可香,牛奶香混在潮湿的空气中。她掏了掏口袋,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带钱出来。

  无奈地叹了口气,她又开始找手机,打开手机盖,不巧没电自动关机了。她无力地蹲了下去。越来越冷。她感觉到自己的胃在一阵阵地抽痛。

  好疼啊……谁来救救我……

  在意识即将模糊之际,她看到一只温暖的手拉起了她,把她轻柔地放在了背上。她趴在那个宽宽的背上,泪水滑落脸颊。

  “家辉吗?对不起……”突然安下心来,沉沉睡去。

  若水无力地睁开眼睛,周围一片雪白。所有的东西都是白色的。她好不容易明白过来,自己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背上插着针管,正在输点滴。眼前的事物慢慢清晰。

  一个男子坐在床前,那冬夜里繁星一般晶莹的眼眸,那温暖柔和的微笑,恍若隔世。这个人的身影在梦里出现了多少回她已经数不清了。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觉。

  但是当他从护士手中接过一杯水,说了声“谢谢”的时候,她又突然开始相信他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她的身边。这个从小就开始守护她的神。

  “喝口水吧,是温的,不会很烫。”他小心地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枕垫上,又递上来杯子。若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顺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

  “穆先生?真的是你吗?我是不是烧糊涂了?”若水怯怯地说道。

  “傻若水。你真的发烧了。不过现在基本退了,没事了,你躺下去好好休息吧。”穆把垫子拿掉,又让她平躺了好,帮她掖好被子。

  “你要走了吗?”她害怕极了。

  “不要多想。好好休息。一切都会好的。”穆握着她的手,把温度传给她。她觉得针头扎着的手背有点痛感,眼皮越来越重,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爷爷、管叔、夏葵还有叶家辉都围在床前。大家都是一脸担心的样子。一看到她苏醒了,夏葵和家辉都冲上前来抓住了她的手:“没事了吧?你觉得还好吗?”

  她点点头。

  “你吓死我们了!”夏葵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没事就好,你的健康比什么都重要。”家辉沙哑着嗓音,人明显消瘦了不少。若水看着他的脸,心里很难过。她害他这么憔悴,现在却要他来担心自己,更加自责不已。

  “小若啊,你要吓死爷爷了。”爷爷抖着双手,把若水的刘海撩开。

  “对不起,爷爷,害你担心了。”

  “没事就好了,没事就好了。大家都担心了一天一夜了,回去可以好好休息了。”乐天派管叔笑着缓和气氛,“小姐今天就能出院了,阿婆在家里做了很多好吃的菜等着呢!”

  “说起来我肚子真的好饿!管叔好坏,又引起我的食欲了!我要吃红烧鸡翅,还有炖排骨,还有盐水虾……”若水嘟起嘴巴。

  “没完了你!”夏葵叫道。

  “呵呵……”大家都舒展了眉头,笑了起来。

  过了几天,若水给夏葵打电话的时候,装作不经意提起:“那天是谁送我去医院的,知道吗?”

  “好像是一位熟人。你爷爷的朋友什么的。幸好认识你,把你及时送到了医院。你胃的状况那么不好,怎么不懂得爱惜自己啊,真是的!”

  “会是谁呢?”她嘟囔了句。

  “喂!冷若水,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电话那头快气炸了。

  “对不起嘛!”她吐了吐舌头。又笑自己怎么学会了夏葵的招牌表情。

  “真是气人!幸好这次叶家辉也恢复正常了。不幸中的万幸。”夏葵叹了口气。

  “是吗?那就好。我也放心了。”

  “上次不好意思,我不该说你无情的。我知道你也在为叶家辉担心。我了解你这个人,老是喜欢把情感藏在心里,不会表露出来。还一个人跑出去淋雨,又生病……”夏葵又说。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你能明白我已经很高兴了。”若水笑了。

  “对了,你是不是对那个人很好奇啊?送你去医院的那个。”夏葵突然转了个话题。

  “噢。有点。”她抿了抿嘴,压低声音说,“我……我觉得好像是……穆先生。”

  “不会吧?”夏葵大叫一声。

  “嘘——你轻点儿,又不是世界末日来临了,不用那么激动吧!”

  “喂,若水,是你的梦中情人诶!我能不激动吗?唉哟,好想见见他哦!”夏葵兴奋得很。

  “如果真的是他就好了,恐怕不一定是。不过,我这次想起来很多过去的事情了。”

  “关于他的?”

  “嗯……”

  “暗夜公主,你的骑士快回到你的身边了吧!”

  “什么‘暗夜公主’啊?”若水一脸莫名。

  “诶?你不知道吗?以前读书的时候,我们班级的同学都说你是‘暗夜公主’呢!因为那个时候很流行一套**漫画《暗夜伯爵》,你跟里面的主角性格超像的,所有的暗夜公爵迷都这么说呢!”

  “肯定是性格很阴暗的人吧?”

  “嘿嘿,是偏黑暗了些。暗夜伯爵是吸血鬼中高贵的纯血统,性格嘛,就是冷眼看世界那种人,好像经历了很多,很多事情已经看得到结局一样,不会有起起伏伏的激烈情绪。不过呢,在我眼里,你还是‘睡美人’那种,等待王子来唤醒你。”夏葵笑着说。

  “我才没那么清高呢。只不过是不去在乎周围的人和事物罢了。”其实我是在乎许多东西的,可能是自己欺骗自己,不愿意承认吧?若水想着。

  “暗夜公主,你的爱情快快苏醒吧!”

  恐怕我的爱情还没有从蛋里孵出来。更别说长了翅膀。

  没有翅膀也能翱翔在天宇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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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尘封的记忆

  “自闭症被归类为一种神经发展障碍,其病徽包括不正常的社交能力、沟通能力、兴趣和行为模式。自闭症的病因仍然未知,很多研究人员怀疑自闭症是由基因控制,再由环境因素触发。虽然环境因素所扮演的角色仍未有定论,研究人员发现七个经常出现在自闭症病人身上的基因组。自闭症生理上不明显,因此断症需要完整的身体和神经评估。根据精神疾病诊断与统计手册定义,自闭症必须要三岁前出现社会互动、言语及社交沟通缓慢发展。部分自闭症患者可经过诊疗、实习及特殊教育,可改善他们的社交能力,从而可参与主流教育及社交活动。但以现时医疗科技水平来说,并不可能完整根治自闭症……”

  若水盯着穆修长的手指,沉默不语。这个穿白大褂的男子在白纸上很熟练地画着图表,他正在向爷爷说明医学数据及其表现症状。其实她对于他所说的内容一点都不感兴趣。他的手指很干净。写的字遒劲有力。

  她想起了凌晨的梦。

  天上飘起了细细的雨丝。她走在周围长满了嫩绿小草的一条羊肠小道上。走着走着,来到了一个大理石广场上。这个时候,头上忽然多了一把伞。她看到一个身形颀长的男子站在自己身旁,撑着深蓝色的平整的雨伞。她看不清他的脸。一直很安静。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他很有亲切感。她恶作剧似的用力踩了一脚水洼,顿时水花四溅。他下意识地退开一小步,扫视若水那双纯白的鞋子。她咧嘴一笑,故意又上前使劲踩了两脚。他伸出温热的手掌抚了抚她已打湿的刘海,一把把她拉到了怀里。她听到他轻轻地说了句“你这个淘气的小女孩!”她咯咯直笑,钻到他黑色的风衣里,躲避冷风。雨还在下着。白茫茫的雨丝模糊了她的视线。

  他到底是谁呢?醒来后她坐在床上,百思不得其解。是父亲?是恋人?

  若水叹了口气,又开始咳嗽,咳得很厉害,一阵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感席卷而来。她克制住喉咙口的爆破感,慢慢移步到窗前。拉开帘子,玻璃上全是水气,看来气温骤降了。她的身体是一张差错不大的晴雨表。她伸出手指,在玻璃上刻画梦中那个男子的模糊身影,却怎么也想不起他的轮廓。水气凝聚成小水滴,无声地向下滑落,留下一道道弯弯曲曲的横迹。

  若水重新把视线集中到他的脸上。他很清瘦,浓黑的剑眉,洁白的牙齿,一对眸子黑亮得像冬夜的繁星。他的眼神很锐气,看上去相当年轻。她就纳闷起了为什么爷爷会请他来帮她治病。爷爷是个保守派,按照他的作风不可能不请一个经验丰富,享誉医学界的老医生。她瞟了爷爷一眼,他习惯性地皱着眉头,嘴角严厉。

  “……似乎是这样。”爷爷顿了顿,又说,“ 这孩子脾气情感很不稳定,经常产生暴躁情绪,经常大喊大叫,怪异的行为也数不胜数。她小的时候就带她看过几次儿童心理医生。本来,我给她请家庭老师来家里教导她,她的学习也非常顺利。不过,老师多次找我谈话,说这孩子性格太孤僻,建议我送她去学校。后来,我送她去镇上的小学读书。她成绩很好,性格也有一定程度的改善。我给她安排了善解人意的老师。直到今年读中学两年级的时候,她又开始不说话。并且不愿意去上学。”

  “那您了解具体原因吗?”

  “问了她几次都不发一言。我去找校长和老师谈过。他们都说是这孩子的自身缺陷。其他学生大多都很排斥她。真是莫名其妙!”爷爷拍了一掌书桌,把若水吓了一跳。

  穆先生察觉到她的颤栗,轻轻地抚摩她的头发。他的手掌很大。

  双方都沉默了一段时间。

  “需要去国外的大医院做精密检查否?”

  “患有自闭症的孩子在各方面的发展都是不同的。比如,有些自闭症的孩子没有说话的能力,而有一些则拥有和普通孩子相同的语言能力。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差异,是因为自闭症是一种障碍范畴的统称。在这个障碍范畴里的患者,他们的智力水平不同,行为特征也存在着差异。在思想和行为方面,他们普遍倾向固执和自我中心;在语言和社交发展,认知和学习方面,他们都有不同程度的障碍和异常情况。若水的智商并不低于同龄人。另一方面,从年龄方面看,14岁仍旧出现自闭症并不是智力障碍。她的听觉障碍也很轻。因此,心理障碍是最关键的。我将采取定向的引导和帮助。当然,每段时间的数据变化图我都会给您看的。这是种抽象的病症,除了脑电波以外是查不出异样症状的。”

  “噢,这样……”

  “您放心,我会尽我所能使冷小姐改善的。”

  “那就拜托你了,穆先生!”爷爷把头低着,若水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很明显地听出来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点点头,就站起身带她离开了书房。接着,他向管家和家里的佣人了解了她的情况。他们告诉他,冷若水脾气暴燥,经常大喊大叫,经常有些怪异的行为,有睡眠障碍,表情呆板木然,没有羞耻感,存在过自伤行为,对动物以及不熟悉的环境有很强的恐惧感。也告诉他,她从小父母双亡,体弱多病,没什么亲戚朋友。他的表情很严肃,不时地用手摸摸她的头,用很心疼的眼神望着似懂非懂的她。

  她想,在每个人眼中,她是一只随时会露出凶残本性的幼兽。穆先生第一次见面把手伸向她的时候就被她咬伤了。爷爷在一旁道歉说,这孩子太坏了,这是对不住了。他轻轻一笑,看着她,吐出一句,她是一个乖孩子。接着摸摸她的头,说,只是暂时不太快乐。她随即望了他一眼,调过头跑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若水开始跟穆一起生活。

  她平时也不做什么事情,看看书,看看电视,在花园里散散步,去厨房看阿婆做饭。她在房间里看卡通片的时候,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用笔记本电脑作设计,偶尔听到她笑得很欢便抬起头来看看画面情节,觉得很有意思也轻轻一笑。她不会刻意去理会他。过了一些时候,她觉得特别有趣就会不自觉地拉拉他的衣袖,指指电视机。他认真地看了一眼,跟着模仿里面人物的对话,很有意思,她就放肆大笑起来。他便微笑地看着她。

  天气很好的一次,穆说要带她出去。她已经好几个月没出门了。爷爷不允许她出去。自从上次在学校里差一点把一个同学从3楼的窗户推出去以后。她只是讨厌那个同学说的话。至于说的什么她早就不记得了。

  穆走在前面,她跟在他后面。她看着他的背影,颀长的瘦削的身子,突然觉得他很高。阳光有些耀眼,她扬起右手遮了一下眼睛。天空万里无云,蓝色中夹杂着紫色,美丽极了。她的视线转下来的时候,感觉不刺眼了。正觉着奇怪,看到他把一本书用手把着顶在头上,于是形成了阴影罩住了她的双眼。若水愣在原地,穆的温柔仿佛漫天飞舞的花瓣回旋在她的身边。

  他带她去了一家咖啡店。店的招牌是西部牛仔的图案。推开门的时候,她听到了风铃清脆的声响。整个店里弥漫着咖啡香以及蛋糕刚刚烤出来的香甜味。他们坐在靠窗的位子。

  “想吃什么?”

  “嗯……”她翻着菜单,很犹豫。五彩缤纷的图片看得她眼花缭乱。

  “尝尝这个。”他指着一个芝士蛋糕。样式很漂亮,有草莓,巧克力酱,黄桃和猕猴桃。看起来很美味的样子。她一下子心动了。之后又点了牛奶。他喝咖啡。

  钢琴曲轻轻地流淌着,很清静。她的心也变成了小溪,淙淙的流水,时而会有一片叶子飘落下来,浮在水面。

  那个蛋糕真的好好吃。她把盘底的巧克力也吃光了,他看着她微微笑着。若水没说话,盯着他的脸。他那双清亮的眼睛映出了她茫然的脸,柔和的光芒传达到她的眼睛里。抬起脸去看他。他也低下头来。他的眼神好温柔好温柔,像是漂浮在空中的羽毛。她突然想到,如果此刻坐在我对面的是爸爸那该有多好。可是这是不可能的。然后他带她去看电影。是新上映不久的一部好莱坞的片子。《蜘蛛侠》。那是她看过得最精彩的电影。后来他还带她看了《超人》,《精灵鼠小弟》,《蒙面侠佐罗》等。这些电影她统统都很喜欢。里面的角色她也很喜欢。

  洗完澡,若水躺在床上。穆坐在床前,陪她说话。从小到大,在她钻进被子以后就被一个人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宽大的床,华丽的床幔,精致的壁灯,都不在她的眼中。她的眼里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她常常看到有面目狰狞的怪物,有全身雪白的女鬼来追她,有很多人来杀她,还有军队要来逮捕她。然后惊醒。现在却有人在睡前陪她说话。

  “若水,你觉得快乐吗?”

  “穆先生在,就快乐。”

  “不喜欢和爷爷在一起相处么?”

  “不。爷爷对若水不好。”

  “不是爷爷对你不好。是你爷爷的性格。每个人性格不同,为人处事就会有很多差异。你爷爷是一个内敛的人,不善于把感情流露在外表。事实上,他是相当关心你的。”

  “不。爷爷不喜欢若水。因为爷爷恨妈妈。”

  “我想大多数人都是不知道事情的真相的。恐怕你爷爷也知道的不是怎么清楚。真相还没浮出水面之前,总是会众说纷纭。”

  “什么真相?”

  他摇摇头,说:“真相必须由你亲自去发掘。没有人会告诉你真实的一面。若水,看来你很不了解你爷爷的事情。”

  “噢。”

  “你一定不知道他参加过上个世纪50年代的朝鲜战争。”

  “诶——?”她瞪大了眼睛。

  “人脑有的时候像是一个墓地,很多很多过去的事情,回忆都被埋葬起来了。人们不愿意去挖掘出来了。会有伤痛。”

  “……穆先生,若水没什么过去。只是想爸爸。爸爸死了。爸爸爱若水。”

  “那若水还记得跟爸爸在一起的事情?”

  “嗯!爸爸带若水去游乐园,买巧克力和冰淇淋给若水。若水忘不了爸爸的笑脸。他死了……都是妈妈!若水恨妈妈!若水恨妈妈……”

  他皱着眉头望着她,抿着嘴唇,静默着。他握起了她的手,她侧过头,眼泪把枕头也染湿了。

  穆医生同时也很关注若水的身体健康状况,会吩咐阿婆做一些应季节的有营养的食物。她也一点一滴地对他有所了解。每当阿婆在厨房里和佣人聊起他,她都会竖起耳朵,聚精会神地去听。

  穆先生在加拿大有一个美满的家庭,父亲是有名的律师,母亲是音乐教师。他是家里的独生子。他已经修了建筑学的一个学位,同时在攻读心理学。他从小就迷建筑,但是奶奶患上精神障碍,他便着手学习医学方面的知识。管叔说,穆先生是一个高才生,提前从大学毕业,见识很广泛。他们谈论着,穆先生是如何如何出色,又平易近人,举止优雅。她听到了也会觉得很甜蜜,好像是自己的事情一样。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穆先生的骄傲也变成了她的骄傲。

  若水的眼睛越来越离不开他。他看着她的时候,她恨不得把他所有的视线都收藏起来。他靠近她的时候,她希望她的四周产生一个磁场让他不要远离自己。她也越来越注意自己的言行,不再乱发脾气。她不想被他听到其他人口中的自己有多么糟糕。

  穆不在的时候,她又会很惦记他。她会猜测他此时此刻在哪里,在做什么事情。有一次若水正对着窗外的蓝天发呆,阿婆端来水果给她吃,打断说:“在想什么呢?穆先生这两天一直没来吧?”

  若水一愣,好像被她看出了心事,脸一下子烧了起来,赶忙低下头装作很忙的样子翻窗台前的书,一不小心把杂志书籍撒了一地。阿婆在一旁笑了。她更是羞愧难当。

  本来这段时间,穆是兼顾着帮她治疗和给一些建筑公司做企划。后来有一个比较大的项目,公司派他去德国。他不得不离开。那个时候他们已经相处了数个月,很熟悉了。他要去一个星期。

  那天若水坐在垫子上看卡通片。他走进来隐约说了句“我要离开一段时间,你要乖乖的”,她沉浸在剧情里,胡乱应了声“哦”。过了一段时间,没看到他的身影,她才慌乱起来。好像少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她开始在房间里找,乱翻抽屉,柜子,书架,却怎么也找不到。她不知道她究竟是丢了什么。又跑到客厅去找,跑到厨房去找,跑到花园去找。可是找不到。后来累了就洗澡,倒头就睡。半夜她又玩了生存游戏,在死亡边缘挣扎,醒过来心有余悸。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撒进卧室,这才意识到了他的离开。她突然平静了下来。是啊,他只是我的主治医生,什么都不是,迟早会离开病人的身边,去一个属于他的地方。他不属于我。她默默地起床,刷牙,洗脸。镜子里的脸一如既往的苍白,眼神无力。

  若水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穆先生回来看她的那一天。早晨的阳光撒进房间,她揉揉惺忪的睡眼,看见一个颀长的身影站在窗前。他转过头来望着她。海蓝色的窗帘和洁白的窗纱被风掀起,随风飞扬,在阳光的照耀下,他看上去像是一个天神。她呆呆地凝视着他。他的眼神像是遥远的北极天空传来的极光。她的心漏跳了一拍。然后她呆呆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近自己。他走到她床前,她忍不住一下子扑到了他的怀里。他抱着她,她含着泪笑了。他揉揉她松软的头发说:“小傻瓜。”

  自从这次的分别以后,她更加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能感觉到穆先生在慢慢疏远她。他不再允许她动不动就上前抱紧他,不再允许她累的时候躺在他的怀里,不再允许她牵着他的手散步。看到她茫然不知所措的无辜的脸,他只是说,我没想到你对我的依赖到了这种程度,你要自己学会成长。她很难过,可是又明白他是为了她好。她想,穆先生必定不喜欢我太任性。

  穆来若水家的频率越来越少了,而若水也一天天成长成了一个正常的孩子。他不在的时候,她不再每天关在房间里,她会自己去两旁种满梧桐树的路上散步,会一个人在阳光很好的清晨去图书馆看书,会花一个下午坐在喷泉广场上看一群小孩子喂鸽子吃谷粒。她不再做恶梦。她不再摔东西。

  管叔半开玩笑地对爷爷说:“小姐现在喜欢坐公车坐地铁,以后都没我的用武之地了。”

  “若水是长大了……”爷爷居然笑了。那种舒展眉心的笑脸上,她看到了老人特有的慈祥。爷爷老了。意识到这一点,在心中多年积聚的对他的怨恨竟也释然了……

  第一次拿成绩单回家,爷爷看着鲜红的数字,沉默了几分钟,然后对管叔说:“把我的手杖拿来。”

  “老先生……”

  “快!”他重重地拍了一记书桌。

  等到木质手杖交到爷爷手上,若水慌了起来,疾步退后。爷爷面无表情地命令道:“把手伸出来!”

  手心的疼痛仿佛是被火灼伤一样,她哭了,但又不敢哭出声音。她便不再玩世不恭了。

  她开始投入学习中,每年捧着奖状回家。在学校里总是受到老师的表扬和喜爱。起初因为她的孤僻,一直没有同学敢和她说话。他们只是对她好奇。一个个子矮小,皮肤白皙,眼神清澈,总是穿着白底水蓝色碎花的棉裙子,不喜欢说话的女孩子。

  直到一个下雨天。她把阿婆准备的午饭忘在管叔的车上了,到了午休的时间肚子饿得咕咕叫,却只等眼睁睁的看着其他同学在教室里吃香喷喷的鸡翅和鱼丸。班主任也是他们的语文老师,姓陈,是一个年轻的有着美丽长发的老师。陈老师细心地察觉到了若水的境况。她走到若水的跟前,温和地笑着说:“冷若水,老师带你去买午餐好不好?”她怯怯地望了一眼老师,看到老师如瀑布一般的长发和温和的眼神,她犹豫了一阵还是点头了。陈老师拉着若水的手,打着粉红色的雨伞,带她去买了热气腾腾的便当。

  后来知道老师还没吃午饭,若水感动得想哭。即使是在七年之后,她还记得陈老师,她相信再过七年,十七年甚至更久,她还是不会忘记这个老师。陈老师给了她很多鼓励和关怀。她也渐渐能和周围的同学说话接触,只是话比较少而已。她会在下课的时候去操场上看同学跳皮筋,玩老鹰捉小鸡,丢手绢,还会跟同学去传达室爷爷那里借故事书看。小学毕业考的时候,她数学考了最高分,满分。顺利进入了重点中学。

  到了中学,竞争激烈起来。但她在班级里的成绩依旧是数一数二的。班长是个很精明的大眼睛女孩,很漂亮,开朗大方,有许多朋友,是年级里受瞩目的女孩。可是班长很不喜欢若水。这一点若水并没意识到。因为班长走过她座位旁边的时候总是甜甜一笑,说:“我们的学习委员好认真啊!”她也对班长友好地笑一下。两个人的成绩是不相上下的。只是班长擅长语文,若水擅长数学和英文。班长的作文经常在市里的比赛中得奖,还参加全国的演讲赛,赢得了诸多好评。若水在台下安静地看着这个灯光下耀眼的女孩子,心里有一丝羡慕。她跟我是完全不同的女孩子,若水想。

  平时两个人不太接触,偶尔班干部聚集开会什么的,她们会搭上两句话。她时不时听到其他女同学议论说,班长是个富家千金,爸爸开了大公司,妈妈是白领,常常从香港,新加坡,美国等买很光鲜的洋装给她。若水站在一旁嘴角抽动了一下。

  一个清晨,她刚到教室里坐下,放下书包,发现书桌肚里有一张卡片,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她略感诧异,打开一看,署名居然是班长!班长洋洋洒洒地写了一段字,说是要诚心与她结交。她合上卡片,抚摸着凸起的百合花图案,不由地笑了。然后中午班长快乐地拉着若水的手跑到操场的一棵大树下,问她喜不喜欢那张卡片。若水点点头。班长笑了,然后说:“说说你的故事吧,我从来就觉得你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孩,我很想了解你呢。”

  若水抿了抿嘴,低下头轻轻地说:“我从小就失去了爸爸妈妈,由爷爷一个人抚养长大的。”

  “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我们从今以后会成为很好的朋友的!我也会告诉你我的事情的。”班长拍拍她的肩膀。

  “嗯。”若水腼腆地笑着。

  一天天过去,她却发觉周围的女孩子在疏远她,那些调皮的男孩子也开始用恶言恶语攻击她。她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她也忍耐下来了。她其实并不在乎这些。

  一堂作文课上,那个一头卷发的语文老师把若水叫到前面,疾言厉色地抖了抖手里的作文本:“冷若水,你看看你写得什么东西?重写!”

  她看着那本被用力扔到地上的作文本,感到自尊也同时被扔到了地上。她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抬起眼睛,里面含满了泪水。她想起从小到大,从没有缺乏过鲜花和掌声,几乎所有的老师都是用赞赏的眼光看着她的。可是……可是居然有老师这样对待她!若水用牙齿咬紧了嘴唇,眸子如着火了一般。她没说话,捡起了作文本走向座位,忽然眼睛瞟到了角落里低着头却是笑意连连的班长。那是一种明显带有嘲讽意味的笑容,若水震惊极了。她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也许,是错觉吧。她坐下来,掏出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打开作文本思索哪里出了问题。

  接下去的几天,若水不自觉地注意起班长的言行起来。班长和以前跟她一起的几个女生走得很近。有个很老实的女孩子跑过来,悄悄跟若水说:“你不要和江龙剑说话,班长很讨厌这样的!”

  她更是惊诧不已,可也慢慢感到事情有了眉目。班长是个优秀的女孩,但是她也有妒忌心的。而且甚是可怕。班长会在若水受老师表扬的时候皱眉,会在江龙剑跟若水搭话的时候发脾气。若水明白了一切。虽然习惯了多年的表扬,虽然班级里最受欢迎的男孩子是江龙剑,可是我又怎么会介意这些事情?若水觉得班长简直不可理喻,还口口声声说要作好朋友。她怎么能忍受这种背叛与欺骗?!

  若水想起这些往事,心就揪了起来,很不舒服。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了。幸好有他。若水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相架,脸上的笑柔和地绽放开来。

  蓝天,白云,天使雕像,喷泉,还有一个眼眸如黑夜繁星般的男人映在她的眼睛里。

  两年后,离别却如期而至。穆最后在走之前给她过了一个生日。若水每年过生日,爷爷都只是吩咐阿婆做一顿丰盛的晚餐,连礼物都不送给她。新年礼物也只是压岁钱而已。穆特地叫朋友从瑞士带了一块漂亮的手表过来送给她,她乐得笑弯了眼睛,给了穆一个大大的拥抱。第一年送的是一只泰迪小熊,如穆所想,这个女孩高兴得爱不释手,完全是一个没长大的孩子样。若水缺乏爱,唯一的亲人却不懂得给予她爱。

  “我相信你长大以后,一定会幸福,若水。”他就这样走了。再也没回来。

  穆离开的那天晚上,若水晚饭也没吃,呆呆地坐在卧室的窗台上,靠着窗框,仰望着月亮。夜风撩起了窗帘,月光柔柔地洒了一地。坐着坐着,累得睡着了。

  于是第二天发了高烧,生了一场大病。

  醒过来后,关于穆的记忆被封印了。